“着火了!快!”蜷缩多时的手脚根本不能活动自如,杜尔威忍着酸麻针刺感跌跌撞撞的从衣柜里滚出,鲁克搂过他腰部,把他一手绕过脖子架起,几乎是半抱着他往窗口跑去。
杜尔威才从梦境里挣扎出来的大脑还不算特别清醒,迷糊里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当鲁克先跳出窗外,再伸手撑着腋下把他从窗里架出来时,眼角某处余光终于让他想起来——
呯!呯!呯!
“不——!”
杜尔威忍着胳膊剧痛,歪斜视线里只看到被他推开的鲁克跌跌撞撞向他奔来,瞳孔大张,一脸惨白,如果不是因为刚刚替他挨了一枪子弹,杜尔威想他一定会笑出声来。说到底,这个木头也不是如此面无表情。
他能听到德汉姆在背景处尖声呼叫,风岩馆似乎在火光里熊熊燃烧,到处都是被火光放大的奔跑剪影。每个人都在尖叫,女仆,主人,围拢的警官,还有火焰吞噬鲁克房间的噼啪声,但所有杜尔威能听到就只有鲁克在他耳边的轻柔低语和他无限急速的心脏跳动声:“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那几秒钟世界奇怪的模糊成了涂抹画像,火红背景和跳跃黑影,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在混乱中紧紧相拥,鲜血横流。视线对视时,古老圣歌在天上回响,杜尔威能看到鲁克眼里所有感情,他是最沉默的人,然而他的眼睛是最多情的诗人——于是那一瞬间杜尔威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注意力会不断从雪赫拉转移到鲁克身上,明白了为什么他会那么享受他们在阳台上的谈话,明白了为什么当鲁克流露那种眼神时他会心疼得无以复加。
“抓住她——!”
世界抓住这个机会噼啪一声变回现实,杜尔威忍住胳膊疼痛站直,活动僵硬手脚:“只打伤了一只胳膊,另外两枪没打中。”鲁克似是终于能够放开紧紧搂住他肩膀的双手,颤抖嘴唇吐出一声叹息。人群似是陷入癫狂,某个人在挥舞着手枪渐渐后退,许多人在往前,许多人在往后,杜尔威盯着鲁克双眼,突然踮起脚双唇相贴。
血液咆哮着要从他身体里流干,巨大的耳鸣声让杜尔威头晕目眩,但当他放开鲁克时,热度淹没了他们脸庞,他能确定他们都想要更多。
但现在不行。
杜尔威和鲁克慢慢加入围拢警官,看着退向风岩馆转角的人影。
“放下枪,雪赫拉。”
雪赫拉?莱德福紧紧攒着手中短小的散弹枪,裹在雪白睡袍里的苗条身躯纹丝不动,瞳孔大张,面无表情,只有一条青黑神经在额头蔓延,鼓鼓跳动。
鲁克张开双手,缓缓向前,杜尔威忍下想把他拽回人群的冲动,紧紧跟在身旁:“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你能第一枪就打死我,把枪扔到地上,那么或许没有人有办法指证你,但是你射了三枪。”
雪赫拉不言不语,鲁克长长一声叹息:“妹妹,放下枪。”
雪赫拉突然癫狂大笑:“家人才是最重要的,记得吗!但是你要背叛我——你要背叛我!”黑黝黝的散弹枪口骤然对准鲁克,平稳得就像大理石雕像,围拢的警士们扣在手枪扳机上的食指不约而同纷纷收紧,杜尔威半掩在鲁克身前,感觉自己的神经在危机下急剧颤动:“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来保护你——他只是不能够再继续让你错下去了,雪赫拉,你已无处可逃,为什么还要再继续伤害你唯一的家人呢?”一瞬间他以为他看到雪赫拉的眼睛因为泪珠而颤抖,但这张美丽面具却只有两只冰冷蓝色宝石反射着熊熊火舌。
鲁克深深闭眼,哀恸在他舌尖徘徊:“我的某一部分已经死去,雪赫拉,拜托,不要再让我失去你。”
雪赫拉扬起脸,半边在火光下熠熠发光,半边在黑暗影子里扭曲抽搐,声音嘶哑狂乱:“然后呢,你要我就这么举手投降,踏上死刑台吗?”
杜尔威能感觉得到鲁克在细微颤抖,仿佛吞咽巨大痛苦般绷紧脸上每根线条:“……我只希望你能回到过去,回到不管是什么疯狂改变了你之前。”
“疯狂?这就是你的回答,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母亲让你发誓——母亲让你发誓了的!”狂暴的尖叫声如闪电般撕裂火红半空,“骗子——!叛徒——!”
火势燃烧得越发猛烈,巨大的倒塌声从风岩馆内传来,地面被震得上下抖动,警士们惊呼着俯身维持平衡,拉长空气被一刀切断,雪赫拉骤然甩头像枫林边缘跑去,起伏曲线仿佛夺命狂奔的野兽,咆哮着奔向未知终点。
德汉姆狂呼着甩出无数命令,警士们就如被放开颈上皮带的猎狗般嚎叫着追赶猎物,手电筒在红色风岩馆旁划出无数疯狂白光,摇摆中只能见到白色影子在草地死白轮廓上忽隐忽现,枪声暴雨般炸起,但杜尔威清楚知道,那头白色野兽跑在了所有子弹轨道之外。
“不——不!”
“不要开枪——不要伤到自己人!”
“抓住她!”
一时间千万声疾呼此起彼伏,高低警笛响彻平原。奔跑中风衣瑟瑟作响,杜尔威忍住左臂伤口抽搐疼痛,紧紧跟在疯狂追赶的鲁克身后。那个男人跑动的姿势就像最优雅的猎豹,致命而准确,几乎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大的幅度,杜尔威不得不把全身肌肉都绷紧到极限才能勉强跟在他身旁。
“雪赫拉——!”
那是撕心裂肺的呼唤,在这黯淡月光,残破薄云的雾夜里利刃般刺破前方氤氲,但那头狂奔野兽却头也不回的扎入枫树林里。在灌木和棕色树干淹没掉月光下隐隐闪烁的最后一点白色前,杜尔威隐约记起这应是第一天他看雪赫拉跑过的路线:“爱神池!”这个认知来得突然而毫无道理,但鲁克突然倾斜的路线却说明他也认同这个地点。
今夜月光蒙灰,枫树林里杜尔威只能看到鬼影重重,仿佛整个森林都被平压成了版纸画,而他们在无数黑色树干和蓝色灌木中跌跌撞撞,很快杜尔威就被地上突兀树根绊得向前翻滚,要不是鲁克及时回身接住他,杜尔威还不知道会被摔成什么模样。
只是这么一下耽搁,四下里突然就一片宁静,所有被惊吓的生灵都选择了这个时刻绝对寂静,杜尔威和鲁克同时屏住呼吸,却听不到任何一点草木摇晃的希索声。
鲁克静静握住杜尔威右手,用力压挤,掌心内一片冷汗。左方远处突然飞起一片惊鸟,骤然间蛙鸣虫吟都回到了树林里,二人认准方向再次飞奔,沿路磕磕碰碰,速度不知不觉落后很多。
浓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泛起,杜尔威几乎疑心他们是踩在云朵上般一脚深一脚浅,他的血还在沿着左手滚落,他的视线里全是模糊的黑色剪影,而他的力量则在飞快的离他远去,但他却没办法停止奔跑——直到所有黑暗里终于浮现唯一白色。
爱神池平静的在雾气中缓缓呼吸,杜尔威几乎能看到滑落的水珠和泛起的水雾,而在这片反射的星光和月亮下,一阵涟漪打碎了这完满玻璃。白色睡袍漂浮在水面中央,雪赫拉的金发已有一半被水波带着往外飘散。
“不……雪赫拉……”鲁克的声音近乎耳语,仿佛他也知道这头美丽野兽已经无路可走。似乎是这耳语顺着雾气终于还是落到雪赫拉耳旁,她优雅回头,抬起下巴。
“我将永远解放。”
最后一次,天上月光终于从破碎云层里洒落一圈白光,雪赫拉眼中星光闪烁,姿势闲逸的向着白光深处漫步。爱神池仿佛敞开了它的胸膛,在黑白交映的反光里把这头绝望野兽纳入怀中深处。
搅动的涟漪终于缓缓散开,平静水面在黑暗中褪成透明,站着的二人极力看去,仿佛还能看到一个美貌少女正摊开双手慢慢下沉,透明的白色睡袍绕着她缓缓浮动,一头漂亮金发在她脑后温柔散开,而她眼里还带着淡漠微笑,直到湖底黑暗翻卷而上,为她落下最后帷幕。
☆、秘密终将死去
当阳光终于破云而出,那个惨淡的夜晚仿佛也随之淡入梦境,杜尔威站在缓坡上,感受着左臂抽痛,恍如隔世的看着那一层光线扫过草原尽头,远处汽笛声飘过,红色火车缓缓进入视线,无知无觉的往左边移动。
他的臂膀已经被医生谨慎的包扎过了,子弹只是擦过皮肉,在那种混乱状况下这已是最好结果。德汉姆仍然在不死心的组织大批人马打捞爱神池,但不知道为什么,杜尔威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找到雪赫拉。
三天时间,三天时间里他的世界天翻地覆,而当这一切结束,杜尔威却不确定他真的想要回到原来时光。
他需要下一个决定。
身后传来足声,某个精疲力尽的身影静立在他身旁,杜尔威转头,不意外的看到鲁克紧绷线条和沉默双眼。他的伤痛无人能帮,只有时间和他自己才能渐渐缓解,而杜尔威能看到,他眼里现在浮现的仍然是惨淡月光和平静湖心。
杜尔威把他完好右手放到鲁克肩上用力挤压,他不知道该如何让那个白色鬼魂停止出没,但他不想放过这最后机会:“听我说……”
当鲁克转头,杜尔威再度看到相同眼神,那个让他内心颤抖,心脏紧缩的痛苦眼神,但至少他能看到夜晚在渐渐消散,现在鲁克眼里只有他和无边哀恸。
鲁克失去的是他的半身,他的血肉,而作为独子的杜尔威根本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一种痛楚,一刹那他的心脏紧紧一沉,对于鲁克来说,现在一定不会是合适时候,如果雪赫拉没有走入爱神池,那么他将会是把绳索套在她精致脖颈上的第一人。
她的死亡无可避免,但杜尔威却不想知道鲁克将会如何想他。
嗫嚅着收回右手,杜尔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怔感觉脸上血色渐渐褪去,留下唇角僵硬线条。他的感情已经开花结果,枝叶葱郁,但那个美丽野兽的死亡却挡去所有阳光,或许终有一天这棵参天大树将慢慢枯萎,而杜尔威不知道他要花多久时间才能狠心把它连根拔起。
或许他的脸色流露怯懦信号,或许他的嘴角忍不住喊出求救语句,又或许他的眼睛再次躲开对望视线,鲁克突然牵住他颤抖右手,默默握紧,就像溺水的人绝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希望某种奇迹能把他救出无底泥潭。他的眼睛又在述说无限诗句,而这次杜尔威骤然明白了他的使命。
他们都是溺水的人,而互相抓紧对方才是唯一生存可能。
“听我说——”杜尔威重新开始,感觉自己的咽喉在紧张收缩,就连吞咽唾沫都变得困难,“我在伦敦有间公寓……非常小,不过——你愿意来住一段时间吗?”热度几乎融化了他双颊皮肤,杜尔威忍不住伸舌舔舐干燥双唇,说点什么,他在心里祈祷,快点说点什么,让他不用再在原地紧张蠕动,局促不安的让虚汗直流。
某个黑影在他左边扬起,杜尔威惊吓闭眼,半晌突然感觉温柔轻触落在他半边脸颊,慢慢滑落到他颤抖唇角。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
杜尔威紧张眨眼,等鲁克问题慢慢沉入脑海深处。他知道鲁克在问什么,毕竟他是雪赫拉的家人,这个陷阱从最开始起就有一个致命缺陷——鲁克随时可以警告雪赫拉不要咬下诱饵。
但是杜尔威知道他不会,从他第一次看到那个让他心疼无比的眼神开始,他就知道鲁克绝对不会。鲁克拇指轻柔划过他的唇线,这个简单动作奇迹般的蒸发了杜尔威所有紧张,他的内心再度陷入柔软,而他能觉得力量似乎又在汩汩涌出。他想起了许多诗句,想起来了无数赞美篇章,但他仍然觉得这种感情无以言表,除了敬畏臣服,哪个人类能抵抗爱神召唤?
“在饭厅第一次审讯时,”杜尔威抬眼看向鲁克双眼深处,“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曾经见过相同眼神,在我八岁的时候。”鲁克无声露出询问神情,杜尔威忍不住嘴角微笑,闭眼落入回忆罗网,“那个时候,我很喜欢跑到家里后院里玩耍,特别是父母为我制造的小秋千架。他们花了三天,亲自砍下花楸木,涂上樱桃红,绑上最结实的绳子,作为我的八岁生日礼物——我开心坏了,几乎没有一天不在秋千上消磨时间。”
杜尔威轻轻靠上鲁克掌心,感受温暖慢慢染红脸颊:“有一天,当我正在努力把秋千荡到最高时……我想我的双腿一定伸到了最长,因为当我往后荡时,我能感觉自己后屈脚心踢到了某个柔软物体。我听到哀鸣声——当时我吓坏了,几乎在半空中从秋千上滚落下来,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恶魔偷袭。”杜尔威抬眼,看到鲁克眼里似乎也因为那幅八岁孩子惊慌失措的景象而浮现微笑,“当我好不容易从秋千上挣扎下来后,才看清楚我到底踢到了什么——那是一只很瘦弱的小狗,栗子色的毛发,四肢和颈脖都是漂亮的雪白色,张着褐色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我。”
鲁克似是意识到什么,杜尔威因为回忆而双眼闪闪发亮:“当时她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她一定才出生没有几个月,因为过于饥饿才会大胆的钻到我家后院,被我不小心踢到……我从没想到我会从一只狗的眼睛里‘听到’求救呐喊。”
“她已经走投无路了,才会在陌生人面前流露那种眼神,拼命喊着‘救命’,却不愿意向任何人展示软弱一面……”杜尔威偷偷观察鲁克脸色,发觉他神情复杂,却没有露出任何反对迹象,“当我向她走去时,她扑上来狠狠咬我——但她的眼睛是那么绝望……我没有反抗,只是抱着她不断重复我会照顾她的,我会照顾她的……。”
杜尔威收紧交握右手,用尽全身心的力气认真道:“我会照顾你的。”
鲁克看着他很久很久,终于低头在他嘴角落下一吻,双唇相触时在他唇边呢喃:“现在呢?”
杜尔威忍不住脸上灿烂笑容:“爱丽丝是我最优秀的保镖——房东诺丽太太总是说,她比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还要聪明。”
一开始只是一点上翘嘴角,但在杜尔威屏息时,终于拉开了灿烂弧度,那是一个真心的笑容,鲁克双眼在阳光下恍如最迷人的闪烁星光:“那么,我保证,我会成为比她还要优秀的保护者。”
杜尔威落下虔诚一吻在鲁克掌心:“我从不怀疑。”
伦敦一如既往的充满着浓雾和喧闹人群,马车和汽车交错纵横在女王路上,泰晤士河在阳光下平顺漂浮,波浪尖闪着微弱反光,载着商船上人们热闹的互相吆喝。
每一个转角,每一个人群,每一份报纸都有相同的窃窃私语在四处流窜,每一个吐出的词语中都蕴含了无数兴奋和期待,最终蒸腾爆发成了衣香鬓影的绅士小姐们,顺着拥挤门口挤入古老豪宅。
距离风岩馆惨案的发生已经有三个月了,人们的注意力早已从衰落的四大家族中转移到了舍尔家族的新崛起,没有人再去在意洛伯兹家族的谋杀丑闻,米森家族的私生子谣言,和最为惊人的,莱德福家族的疯狂血脉。当乔治?舍尔在家族危难中顶风站起,把偌大生意迅速掌握到他牢固掌心里,并被对外宣布他将与莱德福家族联手撑过这次经济危机时,整个伦敦经济中心都震惊了。
人们嘲笑,争吵,辩论,观望,但当舍尔家族的矿井和莱德福家族的钢铁当真签下巨大订单,并源源不断的为利物浦,南安普顿和普利茅斯运去港口和船只建设材料,创造了无数就业机会时,没有人再能怀疑这两个家族的联合确实掀起了经济复苏的起始浪潮,并最终在年中爆发了全国性的商业融合和洗牌,带动另一波繁荣生机。
而今天,是成功的庆祝和未来的展望——舍尔家族排场盛大的订婚典礼。
当人们得知波琳?舍尔原来是在一个悲剧的非活产女婴后,秘密安排的收养子时,乔治和她神秘而充满罗密欧与朱丽叶意味的罗曼史迅速成为了上流社会里最热门的谈论话题。在人们浮华的想象里,正是风岩馆惨剧给这两个注定无法联合的爱人提供了牵手的机会,而现在,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们终于能够站起来面对世俗眼光——这是多么的浪漫和迷人!
几乎每个有点地位的人都以能参加这场订婚典礼为最高荣誉,当乔治决定他们在伦敦的豪宅只能承受那么多人的重量时,不得不说他在邀请人选上下了许多艰难的决定,但没有人知道,排在第一位邀请人名单上的,除了莱德福家族剩下的唯一血脉,鲁克?莱德福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苏格兰场探长,杜尔威?得耐比。
这当真这一年里最盛大的宴会,源源不绝的酒水和精致的食物,可以容纳上百人的舞会会场和可以照亮最黑暗角落的耀眼灯光,当所有华丽和精美的人影伴着《蓝色多瑙河》的舞曲滑入舞池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宴会主人们携着手,偷偷溜上了楼梯顶端,并在三两下转角后彻底消失到了人们视线之外。
当红木门被轻轻关上时,巨大的欢闹声和音乐仍然隐隐约约的透过厚重木头顽固的试图侵入门后宁静氛围。
门内膝盖并着膝盖坐着,安静品酒的两人同时转头,对着溜入的订婚夫妇举起手中加纳利葡萄酒,轻轻微笑:“恭喜。”
波琳双颊上是漂亮红霞,喘着气开心大笑:“噢!探长,鲁克,你们太不厚道了,竟偷偷溜到房间里自己享受。”乔治虽是试图板着脸维持严肃的高贵外表,却还是在波琳向他露出灿烂微笑后忍不住也孩子气的大声笑道:“天啊,我真的以为我们会被人群淹死!”
鲁克轻笑不语,杜尔威促狭的向着他们摇晃手中酒杯:“作为宴会主人,你们怎么能抛下楼下无数寂寞宾客,跑上来应酬我们?相信我,我们能够让自己舒服的。”
波琳睁大眼,不敢置信的摇头:“怎么能让你们在这里悠闲?不在这里躲上一个钟头,我们才不会下去的。”乔治牵起波琳左手,引导着他们在两人面前坐下,面上神情却渐渐严肃:“两位,我有一个……请求。明天将会是我和波琳重新开始的第一天,不管那些混乱的谣言和官方报告,我想在今天把往事全部了结——我们想知道真相。”
波琳垂下眼,安抚的把一只手放到乔治绷紧的手臂肌肉上,笑容渐渐从她脸上隐去,但两人的坚决却仿佛散发出无形气场,杜尔威不由得转头看向鲁克,他正在仔细打量两人面上神情,最终向他微微颔首。
“啊……那么我们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呢?”杜尔威从酒杯里微微啜饮一口,沉吟一会点头道:“就从琳达夫人宣布‘伪造者’开始吧。”
“那天晚上我留心到了几点事实:琳达夫人认为风岩馆内有一个‘伪造者’;乔治却觉得这是琳达夫人想把他从家族中赶出去的举动;波琳和乔治都在互相保护对方,但鲁克认为这是不应该被说出来的事实;尽管鲁克说他父母会定期狩猎,但从波琳差不多十年前开始参加风岩馆聚会开始,房内的武器展示架却从没有打开过,除了那次‘爱神池意外’;风岩馆里没有一只猎犬,也没有别的小动物;‘爱神池意外’后,武器展示架的钥匙就不见了;乔治认为琳达夫人在到处搜集秘密。”
乔治和波琳意外的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杜尔威能在那么简短的一个晚上里收集到那么多信息,波琳深思的讶异道:“是的,这么说起来……我一直以为武器架封起来是因为莱德福夫妇的去世,但——确实在那之前我也没见过它被打开。”
鲁克淡淡的低下眼帘,杜尔威知道他是在掩饰他眼里的伤痛,三个月时间还不足以让他从那次悲剧中完全缓和过来,但或许把秘密说出来会是一个更有帮助的恢复方法。
“你看,”杜尔威拉回两人注意力,“我从不觉得琳达夫人真正的知道‘伪造者’是谁。她自己也说了,希望能让伪造者私底下与她做出接触——如果她知道,为什么不直接与伪造者私下摊牌,反而还要掀起那么大的恐慌?不,我不这么觉得,我想她是在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调查后,仍然没有办法找出伪造者,才会希望能够用这种方法把这个人逼出来。”
“但乔治的反应让我非常困惑……”杜尔威看向乔治,“一开始我想或许他真的认为琳达夫人在用这种方法公开取消他继承人的身份,但波琳却告诉我说乔治才是那个一直表现异常,似乎完全对家族生意不感兴趣的人,然后她还非常坚持乔治是——咳,曾经非常聪明的。我想或许这不过是兄妹间赞美之词的夸大而已,但我想起了晚宴时鲁克的评语,他相信乔治有他自己的‘考量’,鲁克给我的感觉并不是随意吹捧的性格,而乔治的反应也不是自满或嘲笑,而是十足的吃惊——然后我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琳达夫人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法来解除乔治继承人的身份,而乔治一定也聪明得足够意识到这个事实,他的行为是完全为了另外的一个原因。”
乔治略显羞愧在波琳惊讶眼神中点点头:“是的,当时我慌了,我以为——我以为姑姑是想利用你是收养子的身份把你从家族中赶出去,好迫使我接下家族生意,所以我……”波琳柔和的长叹一声,把亲吻落向乔治面颊:“你这个傻瓜,大傻瓜。”
杜尔威看着爱意横溢的两人,微笑着轻轻咳嗽一声:“当然,我想当乔治冷静下来之后,一定也会意识到琳达夫人并不需要这么做的,三年前你开始花天酒地时她没有泄露这个秘密逼迫你回心转意,现在她自然也不必用这种方法来下最后通牒。”
乔治面上流露伤感,眼眶红了一圈:“……是的,姑姑是……非常重视誓言的人。我当时没有多想——”波琳轻柔的抚摸乔治头发:“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的。”
杜尔威暗暗叹息:“乔治,你母亲是谁?”
乔治紧张的盯住杜尔威了然双眼,波琳困惑的把视线在两人之间扫射:“我不明白……”
“明天将会是你们重新开始的第一天,记得吗?”杜尔威把回应乔治的视线转向波琳:“她应该知道的。”
“……你怎么……发现的?”乔治脸色似是被抹上十层雪白,杜尔威不自觉看向鲁克,发觉他毫无动摇,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沉默双眼:“你看,你自己曾经用猫来形容琳达夫人,而我也常常忍不住有你像猫一样的印象——你们的眼睛是那么相似的绿色,又都有一样的顽固和对生意同样的精明才能,琳达夫人三年来都没有放弃你也让我忍不住的觉得……”波琳似是慢慢意识到了什么,双眼大睁,乔治紧握住波琳双手,“最后是当我问波琳你母亲是谁时,你那么愤怒的爆发,并声称她厌恶你是因为你母亲不好的出身——我知道那是个谎言,因为波琳告诉我你才是那个导致你和琳达夫人不和的原因,这就几乎让我更加确定——”
乔伟萎靡的扯出笑容:“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没想到……”波琳痛苦捧住乔治低下脸庞:“为什么你都不说呢?为什么?”
乔治慢慢摇头:“她以为我不知道……但三年前父亲终于跟我承认,他们年轻的时候曾经……我是那么愤怒,那么生气——他们是表兄妹啊!而她也从没有勇气承认我,她甚至不敢在私底下用亲昵一点的方式叫我的名字!我的母亲,我的亲生母亲,都不敢认可我的存在……”乔治痛苦的把脸埋入波琳双手,“我是如此愤怒,以至于当我发现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噢,波琳……”波琳忍下眼中泪珠,温柔的把乔治搂入怀中,喃喃安慰,乔治就像初生婴儿投入安全港湾中一般,脆弱无助的浑身颤抖。
但杜尔威知道乔治会没事,在今天之后,终将会从他的内疚和痛苦里重新站起,因为波琳将会奉献上她所有的爱来修复裂痕,用她所有的温柔来抹去伤痛,当他们彼此扶持,将再没有任何伤害能穿透他们彼此之间建立起来的强壮纽带。
杜尔威看向鲁克,他面上温柔是他非常熟悉的信任和了解,他希望,杜尔威想,他们之间也已经拥有了这种力量,来携手抵抗任何风暴,尽管他们或许永远也不能在人前流露任何亲昵举动。
好几分钟后乔治从短暂的情绪崩溃中恢复过来,向着杜尔威腼腆轻笑:“抱歉,我单独背负这个秘密太久——请继续,我想继续听下去。”波琳点头示意杜尔威继续,杜尔威知道这是乔治转移注意力的一个方式,连忙接道:“当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乔治要这么做,但当事实渐渐显露出微弱轮廓之后,我便开始把碎片慢慢拼起:乔治从没有对雪赫拉献过一句殷勤;他对波琳的过度保护欲和波琳对他的盲目崇拜;最后是鲁克认为这一点并不应该被公开说出来……我想,再没有什么比两个人偷偷的私下相恋更能解释这个情况了。”
波琳脸色极红,扭捏的躲开乔治视线:“我、我没有意识到……我当时不知道……”杜尔威忍不住露出爽朗笑容,揶揄的向鲁克扫去调笑眼神:“自然,我们都能意识到当时你完全相信自己已深深的与鲁克陷入爱河。”
乔治大笑,把满脸通红的波琳搂入怀里,而鲁克只是平淡举杯,掩饰嘴角上翘弧度,杜尔威轻轻咳嗽,赦免波琳更多羞窘:“那么最后结论就非常自然了,乔治自然是在保护波琳,他的心上人,免于遭受‘伪造者’的指控——但是,这是都是在琳达夫人死亡后我才拼起的碎片,在那之前,”杜尔威慢慢摇头,想起了那个惨怖的死亡,“琳达夫人的死亡非常的让我困惑。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是某个流窜的抢劫犯慌张闯入时犯下的罪行,也不像是风岩馆内某个人雇佣外来者下的杀手。”
乔治和波琳同时露出疑惑表情,杜尔威继续道:“如果你们还记得话,琳达夫人穿着绿色衣服,而那把凶器就落在她身旁——这两点非常重要。”
鲁克微微点头,杜尔威向他露出一个柔软的默契笑容:“我看过琳达夫人的衣橱,也询问过珍娜,她非常确定琳达夫人并不喜欢绿色衣服,平常也不会去穿——那么为什么单单那一天,在森林里,琳达夫人选择了一套她根本不喜欢的衣服穿上?”
乔治骤然一震:“绿色?她想……在树林里,她不想被其他人注意到?”
杜尔威点头:“是的。还有什么比一套绿色衣服更能不引人注意的穿过森林?琳达夫人知道每年的狩猎都不过是摆摆样子,走的也是相同路线,一旦她穿上绿色衣服,不仔细寻找其他人是极难发现她的。凶手一定偷偷约她狩猎前后在爱神池后相见,出于某种原因,这是一个秘密的会议,而琳达夫人答应了——这是一个精妙的陷阱,那把手枪完全没有理由出现在那里,毕竟把它扔下爱神池是再容易也不过的事情。”
乔治恍然大悟:“那把手枪放在那里是有目的的!”波琳惊吓的往乔治怀里再靠一点:“什么目的?”
杜尔威注视着手中摇晃红酒:“就是这点让我百思不解,一开始我以为是为了陷害狩猎群中的某个人,但是我们从开始到最后一直都在一起……”
鲁克慢慢摇头:“你并不知道所有事实。”
“……但我毕竟还是有了一个大概的概念。”杜尔威轻轻压了一下鲁克肩膀,那是他们之间示意不要在意的方式,“行凶时间要不是在我们接近爱神池后,就是在我们出去狩猎之前。”
“之前?”乔治摇头,“但是珍娜发誓说十点半的时候所有仆人都去参加了她举行的小型早茶会,而我们那个时候也已经集中到了门口。”
“你看,这个谋杀的时间表其实非常紧凑。你和波琳差一刻十点的时候进入琳达夫人房间,九点五十分雪赫拉离开牌室,差不多十点时所有人都回房准备狩猎,十点差不多过五分的时候你们离开琳达夫人房间,在那之后一直到十点半都没有人愿意承认见过琳达夫人——那么,难道不是很有可能,琳达夫人在我们集中之前先离开了风岩馆去爱神池吗?鲁克和我是最早到达门口的,但我们到那里已经是十点过一刻左右的时候了。如果琳达夫人在十点过五分到十点一刻之前先出发到爱神池,那么某一个仆人就完全有可能溜开,把她射杀在祭坛后,再偷偷溜回来。验尸官自己也承认,死亡时间并不是一个很精确的事情,空气的温度和爱神池的湿度都非常有可能影响判断,如果琳达夫人死在十点半左右,而那个仆人用雪赫拉第一天跑过的近路花几分钟奔回馆内——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进入森林,而珍娜的早茶会也才刚刚开始,我不认为珍娜会留意到那几分钟的细微差别。”
乔治和波琳同时点头,杜尔威沉默一会,才又继续道:“我承认,这个可能性一直没办法从我脑海里抹去,尽管我有另外一个完全更可能的答案,但我却被卡在了这一点上……这是直到第三天,艾米死后,厨娘告诉我她曾经听艾米说过华纳伯爵和琳达夫人在争吵时提过‘爱德华’才终于让我意识到这个可能性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杜尔威挥挥手,向困惑两人道:“这是华纳伯爵的秘密,恐怕我不方便再继续给你们详细解释,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当我和鲁克到达门口时,我们都先后听到了一男一女在二楼争吵,在重新审讯过华纳伯爵后,我终于可以确定那一段空白时间里,琳达夫人和华纳伯爵一直争论到差不多我们集合,琳达夫人绝不可能躲过我们视线先进入森林里。”
“那这就排除了那个可能性了!”
“是的。那么,琳达夫人就只能是在我们接近爱神池时被杀死的,而凶手……如果你们还记得,在饭厅审讯时我问过每个人我们在牌室时的谈话,”杜尔威询问般看向另外两人,看到同意点头后继续道,“我一直认为每个人都会因为注意事情的不同而记住不同的细节,你看,波琳很留心雪赫拉,鲁克的对话,乔治并没有说话;”杜尔威顿了一下,咽下解释,“乔治则只留意波琳一个人;华纳伯爵则很明显的为了雪赫拉神魂颠倒;上将夫人截断了上将的回答,为了他们的秘密;鲁克是雪赫拉和……”杜尔威一瞬间有点不好意思的含糊带过自己名字,“而雪赫拉,她却记住了所有的话题——尽管她声称她并不记得……对于我来说,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在留心,为了什么?”杜尔威看向留心倾听的两人,“为了待会狩猎时将会发生的谋杀——雪赫拉在尖叫的时候向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琳达夫人扣动了扳机。”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波琳含住眼泪低声感叹:“太邪恶了……太大胆了……”
杜尔威默默点头,继续道:“艾米说过的一些话当时也提醒了我,她说她老是弄不见东西,‘披肩,橡皮筋,白丝带,甚至衣服’……雪赫拉的计划就非常清楚了。当天雪赫拉特地穿了蓝色长裙,掩盖她把手枪和披肩用橡皮筋绑在她腿上的隆起,当接近爱神池时,我看到她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我猜就是那时候她背对着我们,把手枪和披肩从裙子里拿出来,用披肩捂住枪口消音,再在转过祭坛,确保我们看不到后一边尖叫一边射出致命的子弹——琳达夫人一定在雪赫拉的尖叫声里傻住了,甚至都没意识到是什么夺走了她的生命……”
鲁克坐直身子,放下酒杯紧握双手慢慢道:“我欠你们一个道歉……尽管我并不知道她的打算,但我想我意识到了有某种邪恶在——我应该再多小心一点。”
乔治红着眼眶摇头:“不,你不可能会知道。你失去的就如我们所失去的一样,都是最亲近的亲人——这样就够了。”
在一阵安宁的沉默后,杜尔威微笑着拉回话题:“我想,雪赫拉一定是在跑出祭坛前把披肩塞回到裙子里,把手枪扔在地上——刚刚发射过的手枪枪口会因为太烫而没办法再接近皮肤,但我觉得,她把手枪扔在地上是有别的打算……毕竟是她最先提起展示架钥匙被鲁克弄不见的小故事。”
波琳“哎呀”一声,惊呼道:“是了!每年打猎的时候鲁克都会走开,像是想自己漫步一样——有时候华纳伯爵也会!”
鲁克苦笑:“今年她确保了华纳伯爵不会走开,却没想到我也没动。”
波琳小心翼翼的打量鲁克脸色:“她是想——?”
杜尔威知道这对于鲁克而言并不容易承认,便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继续道:“一旦意识到凶手是雪赫拉,第二个谋杀便很容易推敲出方法了。她特地挑一个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上将和珍娜身上的时候,要求吉比跟她到书房去。当吉比听从她的要求站在书房门口时,她一个人自导自演两个角色,换上事先藏在书房衣橱里的女仆服装——如果你们还记得,艾米说过她的衣服和白色丝带都不见了,而书房衣橱存放的大多是化妆舞会用品,其中一定会有黑色假发,那天雪赫拉穿的鞋子也是跟其他女仆一模一样的黑色半根鞋——她低头不让吉比看到脸部,自然的往自己房间走去。我相信早在早餐前她就已经用拆信刀刺死了艾米,穿着她那件蓝色长裙,这是唯一一件能沾有血迹而不引起怀疑的衣服,事实上我找到那个衣服后确实发现了新的血迹——再并把她的尸体藏到床下。进入房间之后,她先假装发出几声沉闷的低叫声,仿佛被人偷袭,然后再拿起书桌上的蔷薇花盆砸破窗户,半蹲到床边,当吉比冲进房间后,指着窗外喊凶手已从那里逃走了——吉比不过是个年轻的助理警官,第一个反应自然是往窗外追去,但真正的凶手却转身把艾米从床下拖出来,奔回书房,把女仆衣服藏回衣橱,换上原来的衣服,再假装刚刚察觉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奔向自己房间,就可以为自己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据了。”
杜尔威在乔治和波琳感叹的表情下叹息道:“她当真是非常聪明,非常大胆的女人……但艾米的谋杀毕竟不像琳达夫人那般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做准备,我一进到房内就注意到了两个疑点:床下过多的血迹和窗中央狭窄的洞口。吉比在挤出窗上破洞时差点被残余玻璃划出伤口,而他已经算是警官中非常瘦小的了,我发觉我很难想象一个凶手能在那么短时间内从窗口中跑出去而不留下任何划伤,然而我们在玻璃尖端上却只能找到吉比警官服的布料,在风岩馆巡逻的警官们也看不到任何奔跑的人影。”
“为什么——你认为艾米的谋杀是临时起意的?”乔治注意到杜尔威话中细节,杜尔威不由得微微一笑:“这个计划有太多的漏洞……要让它成功,听到玻璃砸碎声的一定不能有其他人,不然一个人会追出窗口,但另一个多半会留下来照顾伤者,而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她的脸——所以她挑了吉比,那个明显还很没有经验的警官,作为她计划的见证人,况且……我相信她谋杀艾米是因为在第一天,艾米到爱神池找雪赫拉时无意中看到了什么,或许是她从裙子底下拿出枪,或许是她在练习尖叫——虽然艾米并不知道琳达夫人死亡的详情,但我想雪赫拉一定认为她迟早有一天会把这些碎片联系起来……毕竟在琳达夫人死后,她把艾米支使得没有办法停下来跟别人聊天——她不希望艾米知道更加详细的谋杀细节。”
“……为什么呢?”波琳疑惑询问,任由沉重问题飘落房内:“为什么她要杀死琳达姑姑呢?”
杜尔威沉默看向鲁克,那是他的秘密,也是他尚未痊愈的伤口,是否要把陈年往事吐出胸怀,那将是他,也只有他才能下的决定。鲁克看向他的视线带着询问,仿佛在问他的意见,杜尔威知道鲁克并不想把这些伤痛再经历一遍,但有时候,回避却不是解决的方法,他们已经尝试了三个月,但鲁克还是时时会在半夜看到雪赫拉飘飞金发,下沉白袍;不管他多努力的转移他的注意力,鲁克总还是会在某个寂静时刻看向远方,仿佛注视着萦绕不去的鬼魂无法释放。
现在,这是一个机会——杜尔威伸手,慢慢把手覆上鲁克些微颤抖的掌心,用力挤压,说出来,说出来,这个秘密将不会再是你一个人独自承受,它们将死去,而我们将重生。
鲁克深深吸入一口空气,慢慢述说起莱德福家族一直掩盖的秘密。
“我母亲并不是病死的。”
乔治和波琳很小心的隐藏好吃惊表情,鲁克并没有看向他们,只直直看向杜尔威道:“或许是母亲血脉里某种注定的命运,在她生病之后,她开始……执着的相信只有人血才能解除她的诅咒。不管父亲怎么尝试,她开始不断的倒掉药水,藏起药片,反而用尖锐物品划破所有她能触摸得到的皮肤,寻找鲜血。一开始只是仆人,医生,父亲,当她在家里被紧紧禁闭起来后,她就开始划破自己,当她自己虚弱得不能再举起甚至一片羽毛后——她开始不断的要求我和雪赫拉把自己的血献给她。”
杜尔威紧紧握住鲁克颤抖左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在随之紧缩,他根本无法想象弱小的鲁克该如何面对疯狂的亲生母亲,“当时我已经……比较大了,父亲很小心的在保护雪赫拉,但她从来就很依赖母亲,总是偷偷的寻找任何机会去接近她——我尽了我所有努力尝试阻止她,但是我们养的猎狗还是在一只接一只的消失,然后是仆人在睡眠中莫名其妙多出的伤口,当雪赫拉最终拽着她的贴身女仆,狠狠的在她手臂上划出几乎见到骨头的伤口,就为了给她母亲接血时……父亲被逼到了崩溃边缘,他花费大把钱让女仆沉默,并送她到一个遥远地方安置下来,并最终断绝了母亲所有与外界的接触。”
鲁克看向房内无人处的眼神既空洞又冷漠,仿佛切断了所有情感联系,杜尔威不敢呼吸的伸手轻触鲁克双颊,终于唤回了他一点温度,“我不知道这个举动到底是让雪赫拉还是母亲哪个更疯狂些,直到最后我们发现雪赫拉拿着刀站在母亲身边,而母亲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只有在那个时候母亲才回复了清醒,她抓着我的手,一直要我发誓一定要照顾雪赫拉,照顾她,直到她死的那一天,或者我死的那一天……”鲁克低头看向交握双手,杜尔威几乎想抽回手取消这带来痛苦回忆的举动,但最终他只是抓得更紧。
“我想就是那个时候,我在母亲恐怖的表情里意识到雪赫拉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天真无邪的小妹妹,她骨子里也流着一样疯狂的血液,或许是更加异常的——我不知道,但我想她从不觉得她的举动有任何错误。”
“我努力的说服自己相信她的冷漠不过是因为母亲的教唆才爆发出来的短暂疯狂。在父亲也去世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都表现得很正常,哭泣,伤心,大笑,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只是有时候,当我看着她,看着她以为没有人注意时流露的表情,看着她对‘柯丽爱尔丝’这个传说无比的喜爱,我想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但是她只认为这是因为她的完美,而其他人……其他人都是不重要的。”
“她只爱自己——她没有能力分享她的爱,她没办法爱上其他人。”
鲁克痛苦的看向震惊的乔治和波琳:“我很抱歉,我应该早点采取行动的——但我真的希望或许她已经找到了一个方法压制她的疯狂,毕竟她是那么的愉快,那么的满足,而我们的金钱足以让她获得所有她想要的。”
“但是我没有预料到经济危机——那次‘地震’几乎缩短了大半家产,我们开始捉襟见肘,而雪赫拉则开始失去了她的……耐心。我仍然在努力让她满足,但我知道她的渴求已经越来越大,她希望更多的财富,而莱德福家族已经频临边缘。最后当她把她的目标放到华纳伯爵身上时,我……我并不开心,但我知道我没办法阻止她。或许两个家族的财富加起来确实足以满足她,毕竟华纳伯爵已经被她彻底的吸引住了,我很担心,但不管我对华纳伯爵说什么,他都只认为我是在不满意他的年龄。”
“在聚会之前的那几天,我就已经感觉得到她的窃喜,狂怒,和在计划着什么的神秘,但我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她已经变得那么聪明,她知道怎么掩盖她的踪迹,而我能有的怀疑就只是某个眼神,某个神色,甚至是某个词句。我想是她写了那封警告信寄到苏格兰场去,她希望有个专业的见证人,希望能够有嘲笑警方势力的笑料,而我则是绝望的希望一个探长能够阻止即将来临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