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也会提起在天庭的事情,但是讲的很少,而且每次讲的内容也差不多,讲起来也没多大兴致。
在他和我聊天的内容中,经常出现的是他的得力助手崩芭二将马流二帅,花果山唯一的大厨果果,他的结拜大哥牛魔王夫妇,还提过两句他很讨厌的侄子红孩儿,天庭的各路人马上至玉帝下至御马监的小喽啰们,都曾经在他的故事里跑过龙套。
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到过我,不管是张勤,还是金翅。
我最初以为他仍然对我介怀,所以不愿对外人提起有我的存在。在“小牧童”看不到的地方,他一定像我惦记他一样,惦记着我。
但渐渐,不知为什么,我居然觉得,事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甚至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也许他并不是不愿提起我,而是根本无从提起。
他说他的学艺,灵台方寸山上的悠悠百年,师父御下严苛,师兄弟恭谨冷漠。
他说他的花果山,一草一木皆有情,世人蝇营狗苟都不如山中岁月来的随性自在。
他说他的天庭生活,从短暂两月的弼马温到后来的蟠桃园执事,天庭上下勾心斗角暗藏祸心。
我自问他的这些生活片段中,我几乎是见缝插针哪里都有才对,可是他居然一次都没有提到我,甚至连擦边球都没有。
就好像,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
我终究忍无可忍,佯作随意的问起:“你那时被关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那么凶险,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孙悟空面带得意的说:“亏得我聪明,躲在巽宫位下,才没有被那三昧真火给烧伤,就是熏伤了眼睛,到现在还见风流泪。七七四十九天后,那太上老儿以为我必然被烧成灰,开炉的时候我从八卦炉里跃出,哈,我到现在想起他那脸色还觉得精彩万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大圣,你还记得你和佛祖打赌时,在天边的撑天柱子上写了什么吗?”
他意外的看着我:“我还没讲到这里你就知道了?”随即沾沾自喜道:“看来你还是听说过我的功绩嘛。”
我说:“你还记得你写的是什么吗?”
他撇撇嘴:“我以为那是撑天的柱子,哪里想到那是如来的手指,随笔在上面写了句‘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就当留个记号,证明我到过天边了。”他半自嘲半诡异的笑了笑:“虽然我还是输给了大和尚,但是……嘿嘿,我还在那柱子底下留了点我的个人印记……”我知道,不就是撒了泡尿吗,西游记讲过的。
可是,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啊!怎么他记得的事情和事实都有几许偏差呢。
最初的疑惑过后,我很快想到了一种惊悚的可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响起:“大圣,你认识大鹏金翅吗?”
洞中那人茫然的思索片刻,反问道:“百鸟之王凤凰的儿子?我不曾见过他,他很出名吗?”
我呆若木鸡。
他忘了我?他忘了我!怎么可能!?
他有些气闷的说:“你这小家伙没听说过我,居然听说过大鹏金翅?”
我强笑:“你真的不认识他?”
他歪着头:“天庭和雪山来往很少,我还真的没见过他。他很厉害吗?”
我收起笑容,机械的站起来,说道:“天色晚了,我该回家了。”
他“嗯”了一声,又问:“明天还来吗?带点果子什么的,我给你讲故事。”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转身离开。
离开五行山没多远,我随便靠坐在一棵树下,心神不宁,恍如梦中。
是我不能忘记绿尾,是我同意如来把小猴子当做取经的棋子,是我犹豫不定,是我先放开了小猴子的手。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报应来得飞快。
他说他不认识我,他说他从没见过我。
凤凰告诉我,我的记忆里缺掉的那几块,是被如来的法器“妙莲”给抹去了。世间能随意修改记忆的法宝,应该也只有大行之目“妙莲”。
如来喜欢把别人的记忆拆成拼图,只不过在我那里只是拿走了几块,在孙悟空这里,他不但拿走了原版,还放进去几块本来没有的。
我只是丢了一小部分记忆,孙悟空的过去却几乎被如来改写了。
如来需要的是法力强大而又叛逆的孙悟空,这个孙悟空的过去只能是和天庭为敌的过去,将来才能在佛道之争中稳稳的站在他这一边。他的过去,不能有金翅的存在。
几天来灵山,那时是想和如来商量能否把五行山下的五百年适当的缩短,守山的罗汉说如来去了别处讲颂佛理。这次再来,倒是没有扑了空。
如来看起来神采飞扬,像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我却很有点灰头土脸的站在大雄宝殿中央。
如来一脸虚假的关怀:“几天不见殿下,怎么看起来憔悴许多?”
我已经无力吐槽他,直奔主题问道:“你是不是对小猴子用了妙莲?”
如来连眨了几下眼睛,笑着说:“对啊。”
我:“……”我本以为他会跟我打太极糊弄一会,可见我还是对这赖皮和尚认识不够深刻。
如来说:“悟空要是一直记得你,就不会好好的修行,将来怎么去取经呢?出家人要四大皆空,你懂的。”
我明知一定就是这样的原因,却还是忍不住满心的失落悲愤,恨不得把这卷毛和尚暴打一顿泄愤。
卷毛和尚做无辜状,自以为很娇俏的歪着脑袋眨眼睛。
我干涩的说:“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记起我了?”
如来说:“殿下现在能想起被凤凰陛下掩埋的记忆吗?”
我摇了摇头。如来摊手无奈道:“那悟空应该也很难记起殿下你了。”
我咬牙:“很难?”
如来说:“妙莲只用过两次,那一次就是凤凰陛下借走用到殿下你身上,没什么参考历史,只能拿殿下你的经历当做经验。”
只用过两次,一次让我忘了绿尾的死因,一次让孙悟空忘了我。
我怎么这么倒霉!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三藏哥哥就要出场了~当当当~
64
64、Chapter 64 ...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他面前,他却不知道我是谁。
在记起前事之后,我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无论是作为张勤,还是作为金翅,总是有那么一点无以言说的缺失,两个都是我,我却不能毫不犹豫的说我两个都是。
在这个看似真实的世界里,我并没有真正的存在感。
所以我轻易退缩,甚至不愿深究。
我退后了一步,他却忘了一切。
如来说过,就孙悟空的命运来说,我是个意外。
现在,我这个不速之客已经被彻底的清扫出场。
他再也不会问我讨要他的张勤。
我也再不用担心背叛对绿尾的爱情。
这样的情况下,我淡定的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如来反倒很诧异:“殿下,你就这么算了?”
我失笑:“看佛祖的样子,莫非是在等着我抽你一顿吗?”
如来摸着光秃的下巴,眯起眼睛:“后世走了一圈,倒是沉稳很多。当年初闻令弟死讯时候,冲动可不是一点点啊。”
我肃容说道:“如果今天发生的情况不是他忘了我,而是他出了什么意外,大概我父王就要再施一次招魂术了。”
我深深的记得当年绿尾已死的消息传来,我整个人如堕冰窟,继而陷入癫狂,在灵山之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情形。我不能想象百余年后的现在,历史再次重演的话,我是不是会比当年更疯狂。
但自知之明我还是很有的,两个我也未必是如来的对手。这笑面虎牌卷毛和尚的法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来又笑嘻嘻起来:“其实只要悟空顺顺利利的取完经成佛成圣,妙莲的法力总有过去的一天。”
我忽然变得结巴:“你说真的?他还会把我记起来?”
如来眼神微妙:“为什么殿下不是先想到你也还能记起令弟的事情?”
我默了。
如来哂笑着说道:“妙莲虽然不是寻常物件,但总归还是法器一件,法力总会有失效的一天,说不准碰上什么契机就能破了。”
我心里一动,如来了然的看着我微笑,我又顿时萎了下去。现在我动小心眼也没用,就算现在孙悟空又认得我了,妙莲又不是一次性的,如来再多用一次就又全部搞定。
看来,也只能等五百年后才行了。
好好想一想,五百年对我来说也没多长,尤其是这五百年还是人间的定义,换算成天界时间,也就是不到两年。上万年我都活过来了,哪里还在乎这两年。
最重要的是,这回如来误打误撞,我也算因祸得福。
情歌里唱得好,失去才懂得珍惜。
如来整的这一出,彻底点醒了我,我不仅是和绿尾有一腿的金翅,我还是和孙悟空情深意笃的张勤。
要是小猴子真的永远都不记得我到底是谁,永远都忘了这几年里和我朝夕相对的美好时光,我十成十会郁卒的撞墙而死。
再说凤凰跟我说的清清楚楚,是绿尾先对不起我,我以前一根筋的非把那朵渣花当成宝贝,现在当然要醒悟,五行山下压着的那位才是我的真命!
认清大方向后,脑袋里的想法逐渐也就清明起来。
如来这厮打的主意就是要让孙悟空断绝所谓尘缘好好的给他当牛做马取西经,不过五百多年,我能等!
小猴子现在不认识我了,我也没有必要以本来面目出现在他面前,以免横生枝节,又被如来看不顺眼耍什么阴谋诡计。以后我想孙悟空的时候,就可以变成小牧童的样子去陪他说说话,五百年的时间对被压在山下风餐露宿的他来说,还是会很寂寞孤单很难捱的。
孙悟空对这个经常来陪他说话给他带食物吃的小牧童还是很喜欢的,日子总算有点色彩,不再那么难捱。
我也乐得装作小孩子的样子和他插科打诨,听他吹牛,看着他高兴的样子,默默的倒数五百年的漫长时光。
有一天,孙悟空忽然疑惑的说:“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你为什么总是长不高也长不大呢?”
小牧童样的我:“……”因为我忘了小孩是可以长大的。
然后我就开始从少年慢慢的变成青年,再一天天的变老。
孙悟空又找茬了:“你都七十多岁了,怎么还出来放牛,你家小辈的真是不孝顺!”
老牧童样的我:“……”我还正发愁到了该死的年龄我还没死可怎么办呢。
于是第二天去放牛的就又是小牧童样的我了。
“爷爷走不动了,以后就换我来放牛了。”
孙悟空的性格完全没有被五行山下枯燥的生活所改变,总是自信张扬,似乎被压制在这样一座小山堆下的事实对他而言并没有造成任何的恶劣影响。
如果我没有在那个大雨磅礴的日子悄悄去看他的话,也许就真的会这样以为下去,安心下去。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中,他静静的坐在小小山洞中,半抬着下巴仰望着阴霾的天空。
他紧闭的薄唇含着一丝冷冽微笑,他明亮的眼睛,比闪电还要耀眼。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下雨,却只有他,在燃烧。
我隐去了身形,远远的看着他,从胸口油然而生的自豪和失落。
这样的齐天大圣,这样的齐天大圣。
我又怎会以为他会甘心被剪去了双翼,我又怎能以为他再不会振翅高空,翱翔万里!
时间像流水一样匆匆而过,五百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半。
为了方便每天到五行山去,我直接在附近寻了一个长期扎根的房舍。常住在此之后,我才知道如来在五行山上贴了那张佛帖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禁锢孙悟空,同时也是给他提供一个护身符。
五行山处在南瞻部洲和北俱芦洲的交界处,北俱芦洲是个三不管的地方,荒无人烟,恰好适合妖孽横生。
我住在这里,只是为了离五行山近些,完全没有想到会碰到熟人。
这个熟人,说起来还是比较尴尬的那种熟人。当年我在人间胡闹的时候,曾经收过床伴无数,这人就是其中一个。
有一天我在傍晚时候从五行山回住处的路上,碰到一条千年黑蛇精缠住一只兔妖,我下意识的出手救了小兔子。
蛇精走后,兔妖就地咕噜噜滚了两下化出人形来,我刚觉得他有些面熟,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跳了过来挨住我使劲蹭,口中还说道:“我就知道殿下没有忘了我!”
我就算再没认出他是谁,也知道他必然是和我有些不能说的过去,急忙推开他,后退半步,正色说道:“说话归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小兔子顿时泪眼汪汪,委屈状看着我:“殿下……”
这只兔妖长的是真不错,乌黑长发,纤细腰身……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叮”的一声想起来:“你是凤轩?”
兔妖破涕为笑:“我就知道殿下是逗我玩的!我的名字还是殿下给我取的,怎么会忘了我!”
我有点茫然,对这段事情有点记不清楚,那时候收过的小男孩太多了。刚才能记起他,是因为忽然想起来那时在凤泉里看到过的一段幻象里,我前一秒还抱着他肆意轻薄,下一秒却因为嫌弃他的名字,很暴力的把他从我身上扒下来甩到地上去。
凤轩嘤嘤了两声,又想挨过来蹭,我急忙制止他:“你别过来!”汗,怎么听起来这么古怪。
他眨巴着大眼睛,很是委屈的样子。
我挥挥手说:“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我对你……对你没那个意思了。”
凤轩咬住嘴唇,眼圈泛起了红色。
我也懒得理他,早八辈子的烂账,现在哪儿有功夫去理,再说也没办法理,索性转身继续走我的路。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头痛的说:“你干嘛跟着我,不是让你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吗?”
小兔妖目光瑟缩:“这一片都是黑蛇的地盘,我自己一个人害怕。”
脚下这片土地已经是北俱芦洲,神佛无忌,自然就是妖孽的天下。这小兔妖虽然也有几百年功力,但是兔妖这种食草动物的战斗力本来就奇差,那条黑蛇妖随随便便喷点毒液就够要了他的小命。
我左右想了想,也狠不下心来扔下他在这个地方。
“我送你出去,然后你该去哪儿就哪儿。”这个折中的办法还算两全,小兔妖点点头没反对。
把他送走之后,我独自回到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也就是在距离五行山一公里外建了座简陋的木屋,两间屋子,一间厨房一间卧室。
这天夜里睡到半夜,忽然觉得不对,随手翻掌向外推出,发出沉闷的击打在肉体上的声响。
我挥手燃亮烛火,狼狈摔在木屋一角的,不是白天送出北俱芦洲的小兔妖又是谁。
虽然刚才那一掌我并没有用力,但是他还是一脸吃痛的表情,小脸通红,双手捂在胸口。
我有点恼火:“不是送你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跟踪我?”
兔妖脸憋的通红,猛咳了几声,说不出话来。
我冷着脸也没说话。
兔妖坐的角落里烛光照不到,他低着头,黑发散开掩住了面容,肩膀微微颤抖。
我茫然间产生几许错觉。当初看上这小兔妖,就是冲着他的这头黑发,和他两相欢好时最喜欢的就是从身后抱住他抚摸亲吻他的长发。
那一千年里,我做过太多次这样的事情,身边出现过太多像这样功用的小男孩。说不愧疚,肯定是假的。造孽啊。
我走过去,半蹲在兔妖身边,淡淡问道:“是不是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兔妖抬起双眸,果然眼中含泪,他也太爱哭了。
我借着微弱烛光端详了端详他的脸色,确定他的伤并不重,充其量只是外伤。
我说:“没事就站起来吧,到床上去睡,天亮我送你走。”
他睁圆眼睛,流露几丝欣喜。
床让给他睡,我打算去五行山看看。
正要站起来,冷不防小兔妖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我怔了几秒,他已经得寸进尺的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男人的身体是很悲哀的,我已经禁|欲了近三百年,此时被这小兔妖温热手心摸了两□体就已经隐隐发热。
小兔妖自然也发现了,手上更是卖力。
我抽身向后,挥袖带起一阵风,把兔妖卷到了床上。他仰面摔在床上,面上却不见疼痛,只见期待。
而我只能让他失望了。
“我白天已经跟你说过,对你没这个意思。况且,我已经有爱人了。”我走到门边,头也不回,如是对他说。然后不再管他,径自离去。
我当然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兔妖是因为多年前的事情对我有什么真情,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小的妖精不能自保,但若有个强有力的靠山,自然就不一样。
月光柔和的笼罩在五行山上,静谧而悠远。
孙悟空靠在石壁上安静的睡着,眉头却依然紧锁。
他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他的不甘和脆弱。
我伏在不远处的树上,悄悄的凝视他。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里,我忽然明白自己的心意。
遇到过那么多被当做替身的漂亮男孩,我却只在花果山停下了脚步。
由于妙莲的影响,我并不能很清楚的知道当时我对绿尾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但我却能清晰的记得在灵山上身受重伤之后,再次见到孙悟空时心里一瞬间涌上的澎湃欲|望。
我爱上这个人,是在比我以为的更早以前。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夺目璀璨,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足以媲美世上的一切,劲瘦有力的身躯如猎豹一般矫捷健美。
他现在安静的蛰伏在这小小山间,终有一日会御风化龙,震撼九霄。
这个人,是属于我的。
我看着手上的污浊,不禁苦笑。只是靠着这样的想象我就能轻易到达高|潮,我又怎么会在那时搞不清楚我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真是愚蠢之极。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会有加更 \(^o^)/~
65
65、Chapter 65 ...
我以为兔妖不过是想找个靠山而已,却没想到他居然赖上我这个所谓靠山,为此我不止一次的后悔那天晚上对他还是太过友好温和。
好在他很安静,应该也只是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才赖在了这里。兔子食草,也不浪费粮食。况且不声不响的躲在一个角落里,不会制造出什么声音来,我也就视而不见了。
后来半夜里他又一次摸上我的床,这次我下了狠手暴揍了他一顿,本来就经常红彤彤的兔子眼彻底红了好几天。倒是把他揍怕了,再没干过这种自荐枕席的事情。
我继续着三百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变成放牛娃去五行山陪伴倒霉催的小猴子,傍晚时候回来睡觉,偶尔回一次雪山看望凤凰。
凤凰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往昔,整个人看起来愈发令人不能直视的光彩夺目。如今我也不再对着他那张脸发愣,我想我已经渐渐不再执着于千年前就已经逝去的那个人。
这三百年带给我最大的改变,居然体现在日益精进的厨艺上。所有人都以为孙悟空在那鸟不拉屎的五行山下风餐露宿,食铁丸饮铜汁,其实只有每天为他做饭的某神鸟才知道真相。
一开始我完全是个厨房白痴,切菜切到手,生火差点烧了房子,分不清楚各种调味料,做出来的饭菜看起来闪烁着诡异的色泽。后来实在没办法,得拜个师傅啊,我认识的大厨……居然只有花果山的那一位。
自从天庭血洗了花果山后,很多花果山的原住民都搬到了其他地方去。果果倒是仍然留在了那里,因为作为一棵百年果树,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根比花果山的根基都要深”,想搬都搬不走。
我告诉他孙悟空现在被暂时拘禁在了某个地方,然后被他娘里娘气的吼了一顿“你真没用”之类的话,我也只好低头受教。然后才说怕他家大王吃不好,想跟他讨教讨教厨艺。我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非要亲自去五行山旁守着他家大王好就近伺候着,没想到果果倒是很爽快的对我进行了厨艺辅导,然后就着急忙慌的赶我走。
我的不解在看到后山上一株带雨梨花时才蓦然醒悟。
被我揶揄了一番之后,果果恼羞成怒的斥道:“小梨才一百多岁,道行还浅着呢,我只是和他一起修行……”
唔,原来是传说中的双修。
又是一年端午节,我躲在厨房里蒸粽子。孙悟空是很喜欢甜食的,所以每个粽子里都要包上几颗蜜枣,出笼的时候满是香甜的味道。
兔妖蹲在门边瞪圆了眼睛吞口水。
我视而不见的把粽子装好,然后出门,兔妖拽住我的衣角哼哼道:“殿下赏我一个吧,真的太好闻了啊啊啊啊啊!”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走开走开,没你的份。”
兔妖扑倒在地打滚:“就一个就一个真的就一个殿下别这么无情好不好!”
我惊悚了,原来这安静的兔妖居然是个隐藏的吃货。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五行山时,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疾奔了几步来到山前,只见地上一条巨大的黑蛇肚皮翻白,仰面朝天,疯狂的吐着信子扭动粗长的身躯,似乎在经受什么痛苦。
孙悟空倒是安然无恙,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情境,只是眼中流露出的绝对不是愉快。
我松了口气,装作惊惧的说道:“这条蛇怎么了?”
孙悟空看到我,神色缓和下来:“它来找我的麻烦,然后,”他手指向上指了指,“被上面这镇山的给收了。”
我抬头看向山顶的佛帖,恍惚间明白了如来的用意。
孙悟空大闹了天宫,天庭兵将死伤无数,按照天庭一贯睚眦必报的表现来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孙悟空。如来既然把他压在这山下就是为了磨一磨他的锐气好在以后为灵山所用,自然要保障他的生命安全。山顶的那佛帖并不是为了禁锢孙悟空,确切的说,恰恰是为了保护他。
可这黑蛇?有点眼熟啊。
孙悟空奇怪的说:“你认识这条蛇?”
我急忙摇头:“我怎么会认识一条蛇?”
孙悟空若有所思道:“可你刚才那眼神不是这么说的。”
我支吾着过去,拿出粽子来给他:“今天是端午节,我特地带粽子来给你吃。”
香甜的味道果然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不再关注那条仍然在抽搐的黑蛇。
我当然认识这条蛇,我家里有个赶不走的吃货兔妖,直接原因就是因为这条黑蛇。可是为什么它会来找孙悟空的麻烦?难道他是天庭的鹰犬?
黑蛇在承受了极大痛苦之后,渐渐适应了,挣扎着逃脱走掉。看来如来这佛帖真的只是为保护孙悟空,对袭击者不会造成伤亡损害。
孙悟空一连吃了几个粽子后,露出满足的表情。
我问:“好吃吗?”
孙悟空点头:“比去年有进步了。”
我说:“去年的蜜枣没有今年的好。”
孙悟空笑着说:“我以前还在花果山的时候,山上的厨子每年端午都会做粽子,和你做的味道差不多。”
我也跟着笑,心想废话,我本来就是和你家大厨学的。
陪着他呆了大半天,又到了我“回家”的时候。
孙悟空今天心情很好,一直到我离开的时候,他上扬的唇角都没有垂下来。
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转到去了上次遇到黑蛇纠缠兔妖的那个地方,兔妖说那片都是这黑蛇的地盘,那它负了伤应该就会回到老窝来。
果然,没到十分钟就被我发现它盘踞在一块巨石上疗伤。
他看到我眼中露出戒备,却也难掩惊惧。
我不预备跟他算账,只是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去袭击被压在山下的孙悟空。
我本以为又会是天庭的什么阴谋诡计,没想到得知真相的时候,这条黑蛇显得何其无辜。
上次我从它的地盘上从它手中救了小小兔妖,作为一个敬业的妖怪,作为一个拥有自己领地的敬业的妖怪,它便有了危机感。我这样一个从未在它视线里出现过的法力不弱的妖怪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想要做什么的,是不是想要和它争夺这块土地的占有权,连带还有这块土地上所有可食用动物的使用权?
于是被害妄想症发作的黑蛇先生就跟踪了我,发现我行为诡异,晚上躲在小木屋里筹划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白天就去五行山找我的同伙碰头商量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它不是没想过偷袭,但经过上次交手他也深知绝不是我的对手,反倒是五行山下小山洞里的那个看起来像软柿子,没想到结果……不提也罢。
黑蛇这么合作的和盘托出,我也就意思意思的收回了锐利的爪,变回了人形。
这么说起来,黑蛇君倒也不是什么大反派,就是危机意识太强烈了点。
它应该庆幸孙悟空现在被禁锢着不能出手,否则的话它受的伤可就不只这么一点点了。
我有点出神的回忆起孙悟空战斗的英姿,几乎所向披靡的战斗力,还要再等两百年才能再次看到。
全然没想到看起来已经屈服在我鸟爪淫|威下的黑蛇忽然蹿起,喷着毒液吐着长长的信子向我跃来。
我暗暗想,你都已经知道我本体是蛇的克星了居然还敢偷袭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啊亲。
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没来的动手,一根羽箭“咻——”一声射中了黑蛇的额心,它都没来得哼一声就倒在在巨石旁。
多管闲事的射箭人从云头上跃下,笑的极为灿烂:“金翅!居然在这里碰到了你!”
最近的熟人总是一个一个往外蹦,我看到这位顿感郁闷。
之前没有想起来的时候,只是觉得二郎真君杨戬玉树临风风靡万千女性,而且为人很是君子,总体来说是个挺好的家伙。
但是自从我记起前事之后,就深深觉得,人生得此损友,简直生不如死。
他和我关系非常好,好的几乎能穿一条裤子,那时候绿尾经常为了他大吃干醋,每次整的我半死不活的。结果……
唉……结果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杨戬喜欢的人,是绿尾。
TMD老子当他知己,为了他忍受了自家弟弟多少次非人的折磨,结果这混蛋小子居然怀着的是要撬老子墙角的邪恶用心!
咳咳咳,当然了,杨戬还是很君子的,至少他从来没有在绿尾面前表露出一丁点的超越友谊外的举动。以至于我估计,绿尾到死都不曾知道这个他假想中的情敌,其实算是我的情敌才对。
如今事过境迁,几百年后又见到杨戬,除了些微郁闷之外,我当然不会当着他的面破口大骂以泄私愤什么的。
杨戬倒是很高兴:“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难怪我去了几次东胜神州都没见到你。”
我随口说:“我早就不在东胜神州,你怎么会来这里?”
杨戬指了指地下的黑蛇说道:“我在灌江口听说这里油条黑蛇精作恶多端,早就想来除之后快,刚好路过北俱芦洲就顺便过来收拾了他。你刚才在做什么?你可不是会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人呐。”
我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讲了个大概。
杨戬本来就和孙悟空很有英雄惜英雄的劲头,现在听说他被禁锢在这附近,忍不住唏嘘不止,又想去看望孙悟空。我急忙阻止道:“他现在的样子,估计也不想见到你。”
杨戬想了想说:“也对,那就算了,以后等他出来了……唉。”
在天庭人员的角度来看,大约都认为孙悟空会被永生永世压在这五行山下了。我也不解释说破,只是说:“以后要见面还是有机会的。”
杨戬很快又重新兴奋起来:“这里离灌江口也不是特别远,你在这里住了几百年也不去找我聚一聚,今天碰到了不如就一起喝一杯,怎样?”
杨戬是个酒品特别好的人,而且生平爱好之一就是网罗天下美酒,到他的灌江口去喝酒,无疑是非常美好的一个诱惑。
于是我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到了之后,发现灌江口张灯结彩,我很是诧异:“杨戬,你要成亲了吗?”
杨戬抬头打量了一圈,无所谓的说:“是啊。”
他连新娘是谁都不愿意细说,看来不是自由恋爱,八成是他舅舅玉帝包办了。
但我还是很好奇女性杀手杨戬会和谁喜结连理:“新娘子是哪位?”
杨戬无趣的说:“碧波潭的万圣公主。”
碧波潭?我顿时瞪大双眼:“怎么会是你!?”
碧波潭老龙王的女儿不是要嫁给白龙马的吗?然后被九头虫搅了局横刀夺爱,然后小白龙发了怒惹了祸,要被天庭处死的时候,观音出来装好人把他救下,流放到了荒凉的盘蛇山,等待唐僧的到来。换言之,就是观音卖了个便宜人情给小白龙,然后让他甘心为观音卖命。
现在万圣公主要嫁给杨戬?这是什么情况?
杨戬无奈的说:“你以为我想娶她?是舅母看上了碧波潭的九叶灵芝草。”
原来王母娘娘把自己的外甥用来和亲了哟。果然很符合神话传说中一贯的王母形象。
虽然我隐隐觉得这场婚事一定结不成,但还是挑些好听话随便说了说。
杨戬满不在乎的说:“这事就不要提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走,里面喝酒去。”
酒过三巡,杨戬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听说你那时在灵山上被佛祖打伤已经魂飞魄散,是凤凰陛下施法把你就回来的?”
我点头。
他若有所思:“凤凰陛下这法术能够起死回生?”
我想了想,又点头。基本上也等同于起死回生了。
杨戬的眼睛瞬间亮了,急急的问道:“那为什么陛下不救他?”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我当时是灵体受伤,肉身安然无恙,所以父王才能用招魂术把我召唤回来。但他却不是这样。”我虽不记得绿尾的死因,但是却依稀记得他是外伤牵动了五脏六腑,日积月累才最终致命的。
杨戬的肩膀颓了下去。过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狐疑的看着我:“你现在已经完全不想他了吗?”
我摇摇头:“想啊,但是没那么厉害了。”
杨戬眨了眨眼,了然道:“也对,你自从和齐天大圣在一起之后,就已经不再那么想他了。人总是要变的嘛。”
虽然他语气平淡,我却分明听出他话中的谴责,谴责什么?我变心?
我自然不高兴,别说我是不是变心,就算我现在是真的变了,那也是理所应当的。绿尾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并没有忠贞不二,凭什么要求我在他死后还要为他守节?
我为自己蓦然涌上的怒气感到惊讶,怎么突然就像触动了开关一样的生气呢?
我平静了几秒才说:“他离开我一千多年,走的时候连原因都没给过我,我本来就没有义务等着他回来。我那些年里是怎么过来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你来质问我?”
杨戬神色复杂:“你一直都不理解他。”
我冷笑:“你一直都很理解他,为什么不敢对他表白?说不定你一表白他就觉得你比我更适合他呢。”
杨戬神色凛然:“金翅,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他表白你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他心里只有你,你以为我会一直忍着?”
我不以为然:“心里只有我会和别人搞到床上去吗?你少来了,纯情的杨二哥!”
杨戬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皱起眉头,却还是说:“他也不是成心要那么做的,你何必这样,”忽然他转过头盯着我,“你到现在还这么介意这件事,为什么还非要说你已经不爱他了?”
我反驳道:“介意被背叛,就是我还爱他?”
杨戬深深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要是不爱他,怎么会魂飞魄散?”
我语塞。
过了好半天,我才说:“绿尾那个混蛋,我为他做再多的事情,他也不会把我放在第一位,你说要是他没死,知道我为他死了,以后是不是我在他心里的位置能往前一点?”
65、Chapter 65 ...
说完我就茫然了,我记起什么了吗?这话我完全就没过脑子啊……
杨戬不满的看着我:“所以我才说你一直不理解他。”他挑了挑眉,“你为什么突然叫他小名?”
小名?绿尾是我弟弟的小名?
对了,家里那吃货兔子名字叫凤轩,我当年为他这名字跟他大动肝火,最初我以为是他名字里的“凤”,可我没道理为个和我老爸撞名字的床伴大发雷霆。绿尾的大名……
凤轩……轩……宣……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转了几个年头,才紧着嗓子问:“杨戬,我弟弟叫什么?”
杨戬莫名其妙的说:“你搞什么?”
我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液,慢吞吞的说:“他是叫孔宣,对吗?”
原来,绿尾不只是绿尾,那只是我的双胞弟弟的小名,因为他生来绿色尾翼,所以凤凰和盘古便把他称作绿尾,也是为了和我的名字相对应。
我们能够化出人形后,绿尾嫌弃自己名字,缠着盘古求改名。盘古想了很久,把他的名字改成,孔宣。
杨戬如今被称为天庭第一战神,但那是在孔宣销声匿迹之后。孔宣才是当值无愧的武力值破表的天界第一战神。
我和孔宣相濡以沫生活了万年后,感情甚笃。唯一不和谐的就是我们两个的人生志趣完全不同。
我比较像凤凰,安心一隅,与世无争;他就更像盘古,愿为改变这个世界,让世界变得更好做些事情。
为这个我们也争执过,但争执过后也就抛之脑后了。
那一年,世上还没有天庭圣境,盘古也还在雪山上和凤凰浓情蜜意的过二人世界。
阐教和截教开始了道统之争,战火由天界蔓延到了人间。这就是后世所熟知的封神世界,殷商纣王统治时期。
盘古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但他只剩下一魄,法力大减,于是他指派了孔宣代表他下界去搅和这潭浑水。
孔宣一出,无人争锋。当之无愧圣人之下的第一人,五色神光无物不刷,什么哪吒杨戬姜子牙甚至陆压在他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在人间玩的不亦乐乎,我在雪山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三番两次跑去闹盘古,说实话盘古那时候挺看不上我的,白长了一张和他一样的脸,却全然没继承他的鸿鹄壮志。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搁不住我三天两头的闹他,再加上封神之战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就遥控指挥孔宣被准提道人顺利收伏然后把他召回了雪山。
不回来还好,不回来的时候我还只是惦记点,怕他出事。一回来我们就先大吵了一架,还动了手,被凤凰制止,各自受了点惩罚。
我就是气不过孔宣这混蛋总是把他为世界做贡献的理想摆的那么高,就和盘古一个德行。
事情总算过去,风平浪静,我和孔宣也和好如初,继续过我们的小日子。
我怎么就能忘了,这家伙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
几百年后,释迦摩尼得道成佛。释迦牟尼是谁?本来就是皇家出身,见惯了权术的玩弄。灵山上老一辈的例如准提早就在封神之后退隐了,新一代的例如弥勒是个傻缺。如来上来没几天,就把整座灵山都收了。鸿钧老祖虽然也已不管事,但道教仍然是天界不容质疑的第一把手,第一大教。释迦牟尼怎么会满足这个现状?他当然不会止步不前,阴谋阳谋层出不穷。意图很明显,扩大佛教影响力,架空道教。
盘古这时候已经死透了,但是他的精神影响力仍然在孔宣身上留下不容忽视的印记。
这混蛋孩子!留书出走去与邪恶势力对抗了!我擦!热血漫看多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分量很足哟~明天五行山下的段落就会收官,此文争取下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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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Chapter 66 ...
因为我的记忆被重新洗牌,所以我始终都没记起我弟弟的大号是孔宣。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BUG,如果我一早就知道和我兄弟相亲的这位大神就是孔宣……那前面绞尽脑汁都记不起来的事情,全部都是浮云啊浮云。
要说孔宣的事迹,最广为后人知道的,有两件。
第一件就是他被尊为孔雀大明王菩萨,他当上这便宜菩萨的原因却特别的囧。
据说孔宣曾经把如来吞进腹中,原因不明,现在结合我的记忆残片来看,应该就是为了他所谓的清平世界的理想去做少年漫男猪脚?反正他把如来吞进肚子里,如来本来打算从他菊花里钻出来,又觉得掉价,就用法器剖开了他的脊背然后跳了出来。如来不是什么善茬,栽了这么大跟头肯定不能善了,但那时他刚在灵山上站稳脚跟,正面形象树立的过程也极为艰苦,身边的一众菩萨罗汉什么的就劝他“你从他肚子里出来的他就算是你妈咪啊你怎么能杀了自己妈咪呢BALABALABLABALA……”
如来为了显示自己虚怀若谷有容乃大,于是孔宣被尊为佛母,顺便还得了个便宜菩萨的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