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等了。”司马师说道。
别等了?司马昭不愿意去想这句话的含义。
“昭,你去休息吧。”司马师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有气无力。
“不去。”
“去吧,没事的。”
“哥,我不相信你说你没事。”司马昭什么都不愿意想。
“那你怎么样才肯去?”此时司马师已经感觉不到眼上的疼痛,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
司马昭猛然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哥哥的笑了。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突然恢复了那种从前玩闹的语气。
“好,你说吧。”
“笑一个给我看。”
就在司马昭这句话话音刚落时,司马师左眼上似如尖刀划开一样爆发出他所无法忍受的痛感。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能将最后的叫声再一次吞回去。
“……好。”
司马昭看到司马师的面部表情猛然扭曲了一下。他想问怎么了,又在问出口之前发现这个问题太傻。
司马师渐渐平静下来。左眼的伤口裂的更深了,血不断的渗出,连被褥和毯子都浸透了鲜血。
司马昭看见,司马师露出了一抹许久未见的微笑。鲜血中的微笑。
他笑着,闭上了双眼。
司马昭以为司马师只是再一次陷入昏迷,他继续等着,那笑容没有消退。他觉得什么地方有些隐隐的不对。
等了很久,司马师都没有醒来,一探鼻息,司马昭才发现哥哥已经离他而去。
木然,没有一句话可以说出口。
只有一滴泪落到了地上,缓缓洇开。
昭师·正元词
曲:姻缘
词:芳华水恋
花未尽,人已行,北郊山青
烛火平,黄泉杳杳影
锦书托魂冥,几宵酣梦将静
却道无期,天涯月明
前世几许轮回定
今生一番骨肉情
自是执手胜若万千虚幻景
衣冠雪寂,无语唯泪凝
怅满目画角连营
悲白驹浩渺青冥
怎渡迷津,堂前旧事重省
无计遗去醉复醒
朱户隐,寒窗凛,当忆高平
太和恨,如今谁可寻
看星星鬓影,不须惜取功名
待到他日,假钺权倾
何速征鸿已过尽
不觉别去怆然惊
故冬残寒化今春无故冷浸
分时可约,只叹会日难应
踏枯骨烟锁千顷
扬云帆风波初定
遥夜沉静,叠幛相隔岁零
漫卷鼓角三军频
随一途兴废重临
愿治世三分归并
独品香茗,无人复闻剑鸣
弹指惊涛风雷倾
☆、归梦无端
首阳之殇司马昭篇——锦绣沉醉
曲:君ノ記憶
词:芳华水恋
长风行山河俯仰韶光
荣华临重门怎观沧桑
衷心藏,自负前缘望远路苍茫
踯躅不候将踏征途掣寒光
忆昔时几人欢声笑语轻扬
起刀剑舞飞絮曾几度流光
期年残阳,忽知此身孤彷徨
举旗凭千军莫怅惘 寒夜荒凉
望天裂,苍穹倾塌任谁执金戈响
万骑卷尽平野长歌狂
辽阔天下大道存胸膛
看剑指破八方
曾拭铁甲血染何人戎装
莫怜蝼蚁只步苍天向
打马随鹰翔,秋露寒霜
洒血雨中原一梦黄粱
斩白草布兵临横江
进封九锡晋王遗盛名
换日偷天只手魏室倾
去时近,奠过往万世史册垂青
谁论路人皆知当平生寸心
城郊满目山色掩映帝王陵
枕边长絮语道戎马时将尽
杀伐生平鬼哭荒野徵声萦
纵虚幻屠遍戮功名河山万顷
如画景 烈火燃尘世九九归一晋
北顾首阳前朝兵戎静
沉醉锦绣乾坤笑谈兵
空留一笔汗青
独卧夜阑万千思绪再寻
欲重听阵前鼓角铮鸣
故谣谁低吟,一场风云
崇阳归去千古弃空名
观功过自有后世评
如画景,烈火燃尘世九九归一晋
北顾首阳前朝兵戎静
沉醉锦绣乾坤笑谈兵
空留一笔汗青
独卧夜阑万千思绪再寻
欲重听阵前鼓角铮鸣
故谣谁低吟,一场风云
崇阳归去千古弃空名
观功过自有后世评
十、归梦无端
魏,正元二年,闰正月辛亥,司马师逝于许昌,时年四十八。
平定毋丘俭、文钦之乱后,司马昭护送着司马师的灵柩从许昌回到洛阳。这一路上的风景,是他所熟悉的。就在不久前,他才听闻司马师病重,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就匆忙从这条路赶赴许昌。没想到仅仅这么几天,哥哥就永远离他而去。想到这里,他有泪,却无法落下。回想起四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没有看到司马师的泪。有,也只是泪光。忽然明白,有泪却不能落的感觉。纵使是落泪,又有什么意义呢?泪不能让逝者复生,反而看到自己的软弱。
骑在马上一路颠簸,有些不想回到洛阳。一切都很熟悉,却又很陌生。陌生……如果哥哥在就不会陌生了吧。
总归是要回到洛阳的。洛阳的城门都变得陌生了。记得以前还和哥哥一起从这里进出过吧?上次是自己一个人离开的洛阳,现在却是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司马昭笑了。我们一起回来了,哥哥。
连皇帝都亲自来凭吊了,你看见了么?
你一定看见了吧。
一旁的司马昭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的泪已经流光了,从此之后不会再有泪。
“葬于何处?”
“首阳。”司马昭几乎是下意识的说出了这两个字。之后才想起来,那是嘉平六年的八月,父亲的祭日,在首阳山时,哥哥说如果有一天他先走了,就葬在这里。
“想不到还真被你说中了啊。”司马昭对着哥哥的灵柩轻声说道,“你也就是两年前才说过这句话的。好快啊,两年就这么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你怎么就走了呢?还以为你能多陪我几年呢……”
司马昭一时说不出话来。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飞速的掠过从他记事起哥哥给他留下的所有片段。
哥哥只比自己大三岁,在自己面前却俨然像个小大人一样……
每当父亲或者母亲发怒,总是哥哥把自己挡在身后……
自己贪玩着凉了,在病榻上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的,忽然看见门口哥哥走进来,还端着药……
虽然那会的自己并不喜欢吃药……
要是你能再喂我吃一次药多好。司马昭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紧接着被更加汹涌的记忆所淹没。
哥哥的舞剑,至今还历历在目……
太和六年,哥哥究竟怎么了……
青龙三年……
首阳山上的风,以及风中的誓言……
……
最后定格的,是那一抹微笑。鲜血慢慢的隐去,那笑容却愈发清晰。
司马师的谥号,是为忠武。这两个字能概括哥哥吗?不能!司马昭知道,司马师最后所想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舞阳忠武侯的号。他应该配得上一个王的称号,甚至……是帝号。然而这些,司马师是不可能看到了。可是他司马昭有机会看到!
“那么,哥哥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这座江山,你会相信吗?”
“会。”
“那么你会和我一起吗?”
“会。”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爹一样,离开了这里,你会走下去吗?”
“会。”
“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
“我会的,哥哥。”
是不是那会,司马师就预感到了自己也许不能完成自己江山的愿望,才对他说出这番话?是的,既然答应了哥哥,就一定要做到。
更何况,这些年哥哥一步步登上魏国权力的巅峰,却在离他最后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撒手人寰,这之前的一切努力决不能白费。而能继续下去的,只有自己。
至洛阳,进位大将军,加侍中,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辅政,剑履上殿。固辞不受。
剑履上殿,这是荣誉,是权力。固辞不受,只是因为时候未到。虽然还沉浸在失去哥哥的悲哀中,然而要想完成那个誓言,就必须想的更远。之前他没有想到的,似乎在司马师死后一下全部跳进了脑海。这是司马师给他的指引,也是另一种方式的怀念。
二月的春风已经渐暖。再一次回到首阳山,竟不是在八月,而是提前了六个月。司马昭临行前突然畏惧了,他怕看到司马师的棺椁被掩埋。本来和棺椁里的他隔着的距离还不算远,可是一旦掩在黄土中,便真的是永隔了。
最远的距离还是阴阳吧。
何尝在乎这一层黄土呢。
就像四年前一样,再一次在首阳山亲眼看着一场葬礼的进行。那一次,身边还站着司马师。可是今天掩埋的,是那个曾经一直在他身边,曾经和他一起走下去的人。
黄土随着风扬起又落下,一点点掩埋了司马师的棺椁。
“昭。”看着司马懿的棺椁一点点隐没,一直沉默着的司马师突然用一声非常轻的呼唤打破了周围的一小片寂静。
“哥?”司马昭疑惑地看向司马师。但是司马师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葬礼结束,都没再和他说过话。
耳边似乎又传来了哥哥的声音。
司马昭告诉自己,这是幻觉而已。可是越这么想,声音却越清晰。他明白,这不过是自己脑海中那么多年听着的声音传来的印象,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去看。能看到的只有朝中的人,只是少了司马师。
永远少了他。
正元这个年号,结束了。
甘露元年春正月,加大都督,奏事不名。夏六月,进封高都公,地方七百里,加九锡,假斧钺,进号大都督,剑履上殿。又固辞不受。秋八月庚申,加假黄钺,增封三县。
这一系列的荣誉,让司马昭心中有些难过。哥哥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换取权倾朝野,他走后,自己只是接替了他的权力。不仅仅是因为礼让的原因没有接受,司马昭还想到了逝去的司马师。这些封号,原本都是应该属于他的。
忽然想起朝议司马师谥号的时候。本是谥武公,然而顾及到曹操为魏武帝的缘故,司马昭还是给皇帝上表阐明这一点。
“臣亡父不敢受丞相、相国、九命之礼,亡兄不敢受相国之位,诚以太祖常所阶历也。”话虽这么说,然而司马昭写到这里,却是想到了自己的将来。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将来会得到怎样的位置,直到哥哥走后,这个问题成为了最近的现实。丞相、相国……这是作为臣子的极致荣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从父亲开始,他司马衷就看着司马家一步步的在这条路上走着。就如同一座山峰,司马懿走到了山脚下,司马师带着他向上去,在离山顶不远的地方放开手,留下他一个人继续攀登。越靠近山顶,这山风就越大。他怕自己不小心就会被吹走。
即使不是为了自己,我也要为了司马家走到我所能到达的地方。
或者说,为了哥哥那一个不曾成真的梦。
八月庚申。八月戊寅是司马懿的祭日。每年中的一些月份总是有特殊的存在。
八月的秋风隐隐拂动着月光。司马昭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的太多了便会睡不着罢。几个月以来,已经能片刻的忘记司马师的影子。可在这秋夜中,那个身影又无比清晰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盼望哥哥每一次入梦都能和他说几句话,可是司马师只是朝他浅浅的笑着,随即转身离开,消逝在一片虚无中。
这次不同。
“还没睡呢,昭。”司马师已经很困了,他熄灭自己房中的等,却看司马昭的房间还亮着灯,就起床走过去,轻叩门道。
“啊……哥哥。”司马昭跳下来打开门,看见司马师满脸倦容的站在门口。
“还不睡吗?”司马师问道。
“睡不着。”司马昭向边上挪了一步,把司马师让进门来。
“我不进去了。你赶快睡吧。”说着司马师打了个呵欠。
“好我知道了……哥你看你都困成这样了,你也赶紧去睡吧。”
司马师离开,司马昭关上门,将灯熄灭,躺在床上却还是睡不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难以入眠罢了。也不止这一次了,只不过以前都记得把灯熄灭的,这夜却突然想看着那盏明暗着的灯,却打搅了司马师睡觉。
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晚上,没有人来叩门,只有司马昭一个人。
很想再听到司马师叩门的声音。司马昭索性起床点起灯来。那一次是司马师看到自己房中的灯亮着才来的,那么今天就让这灯一直亮下去吧。
能给我个机会让它熄灭吗?
司马昭侧身看着跳动的灯光,渐渐模糊……
“昭,还好吗?”隐约灯火中竟然再一次看见司马师的面容。
“哥……”司马昭伸出手去,司马师就站在他前方不远处,却不能够到。不远,可又是无限远。
“回来看看你而已,还不睡吗?”司马师笑着问道。
“睡不着。”又是和当年一样的回答。
“睡不着,那我陪你好啦。”司马师走近,在司马昭身边坐下,“这样能睡了吗?”
“能。”司马昭甚至忘了自己是多么想再一次触到哥哥。
司马师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仅仅坐着而已。
“哥,你不睡?”司马昭觉得有些奇怪。
“我用不着睡,我不困。”明显,司马师的精神头很好,“你要是困了就睡吧,我在这留着不离开。”
“真的?”司马昭又惊又喜。
“真的。”
蓦然惊醒。灯已经燃尽,司马昭回想起刚才的对话,不禁疑惑:自己为何在听到他不离开的话后那样的惊喜?“回来看看你……”梦中的自己,已经知道司马师与他永别了吗?还是说,那只是无心的一句话而已?司马昭越想越糊涂。多少次梦中没有说过话的哥哥这次竟然说了这么多,还留下来陪他……
难道,自己已经接受了哥哥离开的事实?
可能是吧。白天受封,总觉得自己是代替了他。既是代替,那么他就已经……司马昭不知道怎么从纷乱如麻的思绪中理出一个头绪来,越理越乱。
他坐在梦中司马师坐过的地方,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人来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从那一个许昌的夜之后,曾经二人一起走过的路,都只剩下司马昭一个人去走。司马懿的祭日时像往常一样的行去,纵使有别人陪伴,可是没有了司马师,没有了那一个人。一个人的地位究竟能有多重?从前,即使哥哥不在身边,可是司马昭知道,他在,只不过没有见到而已。不久之后,其中一人归来,便再能相见。
这一次,归来的不可能是司马师了。
那就等我归来吧,等我去找你。你要记得等我。是你跟我说过你要葬在那里的,那我将来,也会在那里长眠。
不过要在我完成这一切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阿师一死立马开始卡文不解释……首阳之殇四篇我觉得这篇是写的最好的Q Q
☆、长风飞鸿
十一、长风飞鸿
甘露二年,五月辛未,诸葛诞于淮南叛乱。
诸葛诞?这个名字似乎……不太寻常。司马昭觉得司马师可能在某个时候跟他说过这个人。
和浮华案有关。当年的事情,还没有剩下几个人吧。
对了,还不止。东兴之战。想到东兴之战司马昭就觉得有些无奈。明明与自己无关,到头来却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牵连的降职削爵。虽然说自己可以明白司马师的一片苦心,可总是有点不得劲。不过那一场失败的战役,却为司马师的未来铺下了一段成功的路。
好像自己又想多了。司马昭甩甩头,还是认真想平叛的事情吧。
平叛……好像又忍不住想毋丘俭和文钦。
司马昭猛然一掌击在案上,试图赶走这些扰人的想法。一支笔从案边掉落在地。为什么总会想到司马师相关的事情?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说没有联系是假的,可是这一切仿佛又那样眼熟。他不敢想平叛,因为在正月二年的平叛之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情。可是在这个位置,就势必要面对这样的情况。
他还是开始思索起关于诸葛诞叛乱的事情。自己的每一步,都好似在边缘。不知道未来会是如何,也许有一天会跨过一条线,也未可知。
七月奉命出征,八月示弱以麻痹乱党,围城不攻,以耗其军粮,动其军心。
次年正月,叛党内乱,文钦和诸葛诞意见相左,诸葛诞一怒而手刃文钦。文钦之子文鸯转而率军攻诸葛诞。然而诸葛诞手下兵马比文鸯所能调动的兵马还是要多出不少,文鸯见无法攻下,于是出城,再次投降于魏国。
文鸯?司马昭得知他来降,心中无名火起。毋丘俭、文钦之乱时候也有他。并且……他拔出身边长剑走出去。
但是刚走出帐门,司马昭就醒来了。不能杀文鸯,杀降将,不利于军心。他几乎要把剑柄捏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文鸯归入自己麾下,并封为将军。
至二月乙酉,攻下寿春,斩诸葛诞,并夷灭其三族。有人进言说吴军肯定心不归降,不如将投降的吴军全部坑杀。司马昭听闻此言,只是笑笑。“就令亡还,适见中国之弘耳。”
这大概就是自己与哥哥的最大不同之处吧。如果是司马师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或许不用等人来说就已经杀尽这些降军。这仅仅……是猜测,也没有人可以看见了。
四月回京,皇帝将丘头改名武丘,以昭示其功。次月,赐封地,进晋公,加九锡,且进位相国。
晋公……当年曹操就是从魏公到魏王,直到他死后曹丕称帝,废汉立魏。觉得有点相似。晋帝,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时机还不太好,看上去早了些,自己不是司马师,接替他的职位以来,并没有做太多的事情。如果这样就接受了晋公之名,怕是不妥。半是礼节的推让过后,还是增封邑万户,食邑三县,且没有爵位的儿子们都封为列侯。列侯,这个二十等爵位中最高的一等,也是极高的荣耀。这是赐给他们个人的,更是赐给司马家族的。
【我写完那个天气描写才返回去重新看三国志曹髦的部分,结果发现魏氏春秋说那天确实雷雨还“黑昼”了233……关于弑君这一段,虽然各家史书都承认是成济亲手为之,然而对之前事情的经过却各执一词。这段文参考的是裴松之注《三国志》引用《汉晋春秋》版本,《晋书》又是另外一个说法,而《三国志》注引的《魏氏春秋》《魏末纪》又有不同……不过关于贾充和成济我貌似还真的参考点了《魏末纪》……好吧这里搞的比较混乱= =】
魏甘露五年,四月,洛阳城中又开始出现隐隐的不安。曹家与司马家这么多年来权力的明争暗斗所带来的隐患将要爆发。
甘露五年的五月戊子日,没有一丝风。日渐炎热的空气笼罩在洛阳上空,令人烦闷不堪。天色并不晴朗,漫天层云,更加重了闷热的感觉。连尘土都静止在地面上,只有行人或者车马经过时才会扬起一些浮尘,随即又在这沉郁的空气中落在地面上。
入夜,气温虽然有所下降,可是渐渐潮湿的气息却使得气闷更甚,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等待着雨的降临,却又迟迟不下。雨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或许是一声惊雷,或许只是一声呼唤。它们准备打碎天空冲向地面,只是时间未到罢了。
曹髦暗地召见王沈等人。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司马家三世为宰辅,论权,论人心,曹氏已处于劣势。曹髦想拼死一搏。虽在皇帝之位,却无皇帝之权,又有何用?不过是傀儡罢了。在重重的壳子下不安的躁动又再次平息,等待这漫漫长夜过去。天空中下起了小雨,却无法破开这难耐的闷热。
人心。缺了人心,一切都是徒劳。王沈、王业纵马至司马昭处。
“他们来干什么?”司马昭预感到了一些反常,“叫他们进来。”
王沈、王业二人见司马昭,欲言又止。司马昭道:“都退下吧。”示意下人离去。待屋中只有他们三人,司马昭才开口道:“说吧。”
二人将曹髦连夜密召他们一事告知司马昭,却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常的表现。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这么多年总要有个彻底的了结了。听闻刚才二人说曹髦密谋起兵征讨自己,司马昭只是觉得可笑。他觉得曹髦傻,当今的朝堂有谁能看不见自己的权力?实际上他也不傻,能说出“路人皆知”这样的话来,定然是看的明白。临死前无谓的挣扎罢了。司马昭召来自己的心腹贾充,告知此事。
“这……”
“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吗?”司马昭诡谲的一笑。
“明白。”贾充受命而去。很快,整座府邸就布满了军士。
有人报曹髦道司马昭府上重兵把守,曹髦知事情败露,决定孤注一掷,亲自率手下出宫。司马昭之弟司马伷领军入宫,和曹髦于东止车门相遇。终究是不敢对皇帝有所动作,曹髦手下呵斥之,司马伷及他手下军士便四散逃开。贾充率军赶到,曹髦亲自拔剑迎战。贾充虽战,然而手下之人却有些动摇。贾充手下之人成济见事态有变,想起临行前贾充对他说的话。
“如果司马家在此一事失败,那你们觉得自己可否还有活路?”
没有,当然没有。既然依附于司马一族,那这命都依存于司马氏。
瞬间惊雷。本就不亮的天色霎时间昏暗下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成济问贾充道:“今日事态有变,如何是好?”
“为此一刻,便养你们那么久。你又何必来问?”
成济心领神会,抽戈便向曹髦而去。后者见成济逼近且毫无畏惧之色,心中先自怕了三分。一抖,手中剑竟然险些掉落。成济见曹髦有怯意,挺戈而刺,锋刃穿心而过,径直穿透了曹髦的身体。
大雨倾盆。宫门边血染的地面被雨水冲刷,汇成红色的细流,渐渐变浅,最终变为无色。闪电破空划过,如夜一般的白昼又被这瞬间的闪光所照亮,映出死者惨白的面容。
东止车门下弑君一事立即传到了司马昭的耳中。他还是略一惊。不是因为弑君,而是因为来的太快。
“天下其谓我何……”
不过为什么要管天下人的说法呢?司马昭随即打消了这个想法。天下人如何看,与我何干?这不也是自己要做的事情吗?就算是史册将这一笔弑君的债记在自己头上,也无妨了。自己,或者是哥哥,无论谁走到这一步,大概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吧。即使不是贾充、成济,自己应该也会命别人做出这样的事来的。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这些词都成了虚话。再怎么说,自己恐怕是无法逃脱非议了。毕竟是自己手下的人所为。
总是不经意间会想起司马师。这次,他还想起了父亲司马懿。爹,您是魏臣,而您认为我和哥哥是吗?司马昭想问父亲这个问题,他更觉得这个问题是问自己。想想,只能苦笑着回答一个“不”。名义上的魏臣而已,不愿为臣,意在帝位。若是司马懿泉下有知,对于弑君一事又会怎么想。司马昭感到有一些细微的寒意。要说起来,司马懿怕是也脱不了此事的。毕竟,是司马懿首先站到了魏国权力的中心,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司马师与司马昭的权力,也是司马懿所给予的基础。
呵,不过有人顶下这样的罪名总是好的。司马昭突然觉得自己向司马师一点点的靠近。哥哥还是哥哥,自己还是自己,可是在某种方面来说,也是一样的。
夷灭成济三族。
仅仅是路上的一点牺牲而已,不用在乎。
曹髦下葬时,有许多百姓自发凭吊,悲声不绝于耳。这在司马昭的预料之内。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了。
朝议立常道乡公曹璜为帝。然而璜与皇同音,难以避讳,因而改名曹奂。
【年号那个纯脑补……】
魏甘露五年六月,曹奂即位。
改元为何?曹奂连这问题都不敢自己决定了,便去征询司马昭意见。
司马昭想起自己曾经想过的事情。哥哥得到的绝不会仅仅是舞阳忠武侯的谥号,应该是王,甚至是帝。若一字为谥,司马昭也想到“忠”字怕是不适合,“武”字又像之前所说未免太过明显。思考许久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一个字很适合司马师。
景。
耆意大虑为景。
虽不如忠武那样明朗,然而这一字,却是司马昭所看到的司马师。
改元景元。司马昭心中所想,是取“景”字,再取司马师字中的“元”字。
西蜀日益疲弊,姜维却屡次骚扰边关。虽不能攻破,然而却让司马昭很头疼。有意伐蜀,便提出此事,听闻伐蜀,众人多反对,唯有钟会认为可行,二人便共商讨伐蜀一事。
“士季,你真的认为可以伐蜀?”司马昭问道。
“当然。”钟会颔首,“国小民疲,何不趁此良机,一举攻下?”
景元三年冬,封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
次年秋日,一个阴冷的早晨,钟会率军出征。临行前,他拜见司马昭。后者道:“士季,伐蜀一事,委任于你,不可大意。”
钟会很聪明,正因此,才嘱咐其不可大意。不过将在外时,做什么,司马昭也无法控制。看着钟会的军队渐渐远去,在地平线上消失,司马昭再一次想到了这天下。
这是司马师想到的天下,也正是他想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流水账= =
【预告:下一章完结,昭师文进行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太多可以写的了,主要是司马师不在,司马昭独角戏搞着搞着就要变伪·传记了……所以流水账一章咳咳】
☆、再祭天涯
十二、再祭天涯
景元四年,初冬的十月。
深秋的萧瑟换成了冬的凄寒。风挟裹着寒冷浸染着洛阳。司马昭迎着寒意独自走在街上,心里有点乱。
晋公,终于接受了这样的一个位置。而晋国,是否和当年的魏国相似?
自甘露三年五月以来,都快记不得自己辞让晋公、相国之位多少次了。六年,想自司马懿去世后,司马师也不过就活了四年而已。再往前追溯,司马师离开也有八年了。你还在那边等着我吗?但愿我可以为你带来可以配得上你的荣耀。
这次也不需要再辞让了,礼节性的而已,司空郑冲等人劝进,也就顺而接受了。离自己,和哥哥所想的,
最终的荣誉,越来越近。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北门附近。出城吗?首阳山并不很远。司马昭想了想,还是折返回去了。当年的誓言还没有完成。待到完成时,也就是自己归去时。不贪恋过多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往自己所想象的方向发展着,仅仅是一个时间的问题。还需要多久?
很少能有这样安闲的散步。没有时间,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贡献在了魏国的朝堂之上。即使入夜,脑海中经常也是徘徊着朝政之事一类。今日可以什么都不想,但是又什么都想到了。很多事情没法不想,最近的便是钟会等人伐蜀的事情,至于远的,那些事情便不是一年两年来想到的了。
深冬时节,蜀汉灭亡。消息传到司马昭处,之前反对伐蜀一事之人都默不作声。司马昭大笑着起身出门。看着魏国的版图一天天扩大,终有一天会被自己的晋国取而代之。那样,将会是一个全新的朝代吧。
刘禅投降,征蜀之功,皇帝命司马昭为相国总百揆,即总领百官。一人之下,而万人之上。前路能看到的未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就帝王之业,但是几乎没有了羁绊。实际上的皇帝,不就是自己么?敢与不敢,只在一念间。历史似乎即将重演,如四十多年前魏代汉一样,在不远的将来,会有一天晋代魏而立。
蜀汉灭亡后没有多久,钟会就和姜维起兵叛乱,却被手下胡烈部将士反杀之。司马昭不想说什么。钟会这个人他看了太久,凭他的精明,伐蜀一事交给他是最妥当的,却也是最不妥当的。发生这样的叛乱,倒也不足为奇。钟会的心中和自己或许有那么一点相似,都有着对于权力与地位的一种渴望。可惜钟会他的位置不足以让他配拥有这样的渴望,这最后只能变成毁灭自己的烈火,仅此而已。
一个人的最后,如若不是平淡的消失,那不是毁灭,就是极致的辉煌。自己将会得到辉煌,而钟会只能得到毁灭。能得到辉煌的又有几人?绝大多数人不过是湮灭于尘世罢了。极端的沉沦与灭亡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超过了不留下一点痕迹的消失。
景元五年三月己卯,进司马昭爵位为王,是为晋王。
离帝,更近了一步。他正在一步步逼近天下的顶峰。
司马昭忽然觉得有些孤独。晋王之名,已是比皇帝更加响亮的名号。他突然觉得,真的成为皇帝,又会有什么意思呢?这样的权力,这样的地位,到了这一步仿佛都淡然了。覆手间已是指点风云,在这乱世中所能得到的,也不过是如此吧。乱世已走向了结局,曾经的烽火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火花。
如果是司马师站在他今天的位置上,自己会在何处?依旧仰望着他的身影吗?还是说,可以携手共观天下?说这魏国已经归了司马家,也没有什么问题吧。司马昭想象着哥哥走到他这一步的样子,可只能想象出年轻时候的他。如果活到当下,也是五十多近六十了。可是司马昭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来司马师这个年龄的样子。他的脑海中,最多只有最后分别时的模样。
到了五月,司马昭想起当下的年号是景元,才发觉了一件自己几乎忘掉的事情。
哥哥的谥号。
景元五年五月甲戌,改元咸熙。而仅仅在九天之后,也就是癸未日,皇帝便追封舞阳宣文侯司马懿为晋宣王,舞阳忠武侯司马师为晋景王。“宣”字,自是取之前的谥号。而这一“景”字,司马昭已经想了很久。
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后会谥什么?
谥号本来就不是自己所能知道的。当自己身归去之后,所有功过只得任由后人评说。想到哥哥司马师,纵使无论有多少骂名,都可以由自己一肩承担了罢。
次年的正月,初春的气息还被掩盖在暮冬的残寒中,司马昭再次来到首阳山。山上虽然还是一片荒土,但是仔细看,一点生命的气息正在悄然出现。春花的气息隐藏在薄薄的寒意下,不久之后,便会重染这一片萧瑟的北邙。
司马昭缓步向山上走去。他没有立刻去司马师的墓地,而是一路向山顶而去。山坡上枯木成林,风直接从树间穿过。山并不高,没有过太长时间司马昭就到了山顶。山顶的风比山坡要大,司马昭隐约有一种嘉平三年秋日的感觉。初春与深秋之差,是风的区别。秋日的风中是彻骨的冷,而初春的风总是捎带有一丝暖意。司马师喜欢深秋,他喜欢深秋的寒冷。但是司马昭不,同样是与冬的交界,他更喜欢初春。初春的气息虽然冷,却是温和的。这种冷中包含了太多春日的预兆,不知哪一刻就会将山的荒凉拂去。
站在山顶,望向洛阳城的方向。整座城尽收眼底。这是自己站在的地方,但是自己在朝堂的位置,将要把这天下尽收眼底。将会有这么一天,自己站在江山之巅,看万里河山,尽数归一。
回到司马师的墓前,天色已近黄昏。
“你看见我所做的一切了吗?我只是代你接受这些荣耀罢了。哥哥,这些原本应该属于你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你看到西蜀已经收归我魏了吧。有一天,将会是我的晋国得到这一切。”司马昭的声音很小,他知道司马师可以听见,“我会回来见你的。”
咸熙二年,五月,授命司马昭冕有十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即出行而肃清道路,如天子般。乐舞可用最高规格的八佾舞,且进王妃王元姬为王后,晋世子司马炎为太子。至于王女、王孙等爵命之号也都从帝王的仪礼。晋国设御史大夫、侍中。常侍、尚书、中领军、卫将军官。
还缺什么?
仅仅是帝号而已了。这与实际的帝王,只有那一个区别。只有最后的一步路而已。不知道这条路该说是什么时候开始铺的,从司马懿开始,但是是从何时领向了这一条代魏的道路?勉强说到高平陵事变,那距离现在也过去了十六年了。司马昭不知道为何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想想离现在真的好远。
司马昭开始考虑这最后一步路该怎么走。最后的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这一年的夏天比前几年要凉一些。站在外面似乎也不像往年那样热了。司马昭怀疑是不是自己年龄大了,对温度已经不敏感了。
夏日过尽,秋风又至。时光流转,又是一年的八月。
辛卯日时,司马昭觉得有些困倦,想小憩一下。他解开外衣,坐到路寝,即正房的榻边。偌大的房中有仆役在一旁。司马昭突然觉得心里很烦,就命令他们全部退下。仆役一离开,房中顿时显得空荡了不少。司马昭莫名的烦躁,即使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也还是有这种感觉。他一直看着房间,慢慢躺下,还是侧身。窗外秋日的天光透过窗纸映在房中,不时幻过一些影子。
他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累,不仅仅是刚才的困倦了。于是便沉沉入眠。光影在不断的变化着,天色渐晚,房中也越来越暗。有仆役觉得奇怪,可是也不敢进去打扰。
又是梦。好久没有做梦了。越来越少,都是无梦的睡眠。即使偶尔有一次梦,也在醒来后就被忘记。
梦很模糊,看不清楚面前究竟是什么。似乎看到了人影,但是又不敢确定。司马昭在梦里伫立着,等着面前的人影变清晰。出现在他梦中的人又能有几个?想来最有可能的就是司马师了。他在等待,可是人影却迟迟不清晰,反而更加模糊了。司马昭不了解用什么方法能看清,只能继续等候。他站在这里,而那人就在不远处,没有任何动作。模糊却又不像是雾气,只是看不清罢了。
梦中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静态的画面被打破了,司马昭睁开眼,房间中却是明亮的。他觉得奇怪,难道自己一觉竟然睡到了第二天早晨?门打开了,他想应该是哪个仆役吧,不过直接开门却是有些奇怪。等他看清来人的时候,他立刻就知道这就是刚才梦中的人。
司马师。
司马昭一下坐起来。司马师大步流星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
“哥,你没变。”司马昭笑道。
“这不好吗?”司马师也笑着问他。
“不啊,没变很好。”司马昭想去拉住哥哥,却发现差一点,够不到他。他跳下床来,司马师回身就离开了。司马昭追了出去。刚追出门,司马师就不见了。
又是一个梦。司马昭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醒来后房间里是一片漆黑,看来已经很晚了。睡了这么久,那种无端的疲惫感还是没有消除。
司马昭感到眼前突然一片模糊。他赶紧闭上眼,再睁开时隐约看到了房间中有一丝光亮。在光亮中,他再一次看见了刚才在梦中所见到的人。司马师带着那种很浅的微笑在虚空中望着他。他突然明白,这大概就是命。
“你是来接我的吗?”司马昭微笑着向虚空中的司马师伸出手。
魏,咸熙二年,八月辛卯,司马昭逝,时年五十五。
回到首阳山的路在现在的司马昭看来似乎更短了。司马师的身形在他面前不远处走着,没有回头。他一直跟着走到了山下,司马师才回过头来。
“你回来了。”司马师道。
“是的。”司马昭想起之前自己所说的,“本来是想让你在这里等我,没想到你却亲自来接我了。”
“我只是怕你找不到路而已。”
“怎么会呢。”司马昭好久没有用这样玩笑的口气说话了,“即使不认得别的路,也一定能找到你啊。”说到这,司马昭想想又加了一句:“至少,这条从城里过来的路我也走了有十年了。”
“十年其实算不了什么。”司马师望向山上。
“不是让你在这里等了我十年吗?可是我还没有完成这一切,你为什么就接我来了?”司马昭不解。
“你已经完成了答应我的事情。你答应我,你会走下去的。你走到了现在,够了。”
“可是……”
“帝王之位吗?”司马师眼含笑意看着弟弟,“你的晋王,不就是一样的吗?”
“还是差一点。”司马昭不无遗憾。
“会有的。”
同年的十二月,跨过一座城的距离,司马炎设坛于南郊,称帝立晋朝,改元泰始。
“四个月,比起十年来又算得了什么?”看着这一幕,司马师问司马昭道。
司马昭没有回答。
“呵,在十年之后得到了帝王的封号,也很好,不是吗?我们可以一起看见司马家的朝代建立。或者说,是你回来陪着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