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主意很诱人:趁阿不思写回信之时,对那只捎信的此刻正休憩在窗台上的黑色猫头鹰下一个狠咒。如此简单。只要手腕轻轻一挥,外加一个无声咒。令人释怀的结局。
但这么做未必奏效。阿不思仅仅会再花点字数在信里解释说自己不清楚那只猫头鹰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派伊卡鲁斯取而代之。
“他在萨勒姆(注),”阿不思说着,回头瞥了一眼正躺在他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盖勒特,“听他的描述还真不错。”
“如你所言。”盖勒特报以一个微妙的笑容。在阿不思转回去重新开写之后,这个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小声地附上一句:“六次了。”
“什么,盖勒特?”
“哦,没什么,阿不思,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两位青年陷入一片沉默当中。阿不思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龙飞凤舞,盖勒特的手指则轻抚他魔杖的尖端,一边试着无视那只每隔几分钟就叫一次的飞禽,一边使劲才忍住想把魔杖掏出来的冲动。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把这种挫败感发泄到那个肇事者身上,倘若他能和埃菲亚斯.多吉面对面的话。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向阿不思证明,他值得他专一以待,而非脚踏两只船。
“代我向他问好。”盖勒特说道。阿不思转过头来,表情困惑。“问好。”盖勒特重复道,同时微微坐起身,认真地看看同伴。阿不思在他的注目下有些坐立不安。
“哦,好的。”回答并不轻松。
“你还没跟他提起过我吧?”
“还没。”阿不思掉转头去,随后回过头怯懦地看看盖勒特,犹豫再三,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这两个字。
“为什么没?”
“呃,还没找到时机,”阿不思答道,见盖勒特眉头皱起,赶忙加上一句,“我打算等他回来再介绍你俩互相认识。”
“他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清楚,”阿不思坦言,“他说在离开萨勒姆之前,他会提前一两天写信的。”他的口气变得乐观起来。“你俩肯定会相处得很融洽。埃菲亚斯不像你那样锋芒毕露,但你肯定会喜欢他的。他是个很好脾气的人,总是能让我笑个不停。”
盖勒特极力掩饰着他嗓音中的阴晦,却欲盖弥彰,“我都等不及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
又一个礼拜将近尾声。某日,盖勒特.格林德沃在他姨祖母家的卧室里消磨午后的时光。能独自在屋子里呆上这么长时间,这对这位德国青年来说,当真可谓难得。他已经在房间里耗了两个小时了,一直凝视着窗外街道对面阿不思的房子。那只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知其名的黑色大猫头鹰,回来了。盖勒特看到阿不思轻巧地拍拍那只鸟的脑袋,以这种方式告知它信已经写好了。
对盖勒特来说,这是一个信号。
青年拉开衣橱左侧的抽屉,拿出一瓶未开启的墨水。将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在桌面铺好以后,盖勒特打开墨水瓶,提起羽毛笔往黑色的液体里蘸了蘸,在纸上干净利落地留下一个单词。然后他把信纸卷成一轴,同时留意那些墨汁以免碰到。
黑色猫头鹰从阿不思的窗台上启程了。于是盖勒特也给自家猫头鹰的脚系上那封便笺。
“洛基,”他命令道,“跟着那只大家伙。别让阿不思发现你。在送上我的信之前你先等等。”猫头鹰叫了一声,盖勒特知道这表示指令收到。鸟儿扑腾出窗户,飞向天空。
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天,到了礼拜二,盖勒特收到一张由伊卡鲁斯送来的便条。尽管这只猫头鹰隶属阿不思,但笔迹无疑非也。字母笔画的扭曲程度完全不似阿不思的整洁。据盖勒特看来,这些字母的形状倒像是出自一位女性之手。
[格林多沃先生收
希望我没把你的名字写错。你能过来一下吗?没有别的人会弹钢琴。
阿利安娜留]
这是一份无法拒绝的邀请。收信不到一刻钟,盖勒特.格林德沃就已经站在了邓布利多家的台阶上,敲响那道坚实的橡木大门。
开门的是阿不福思。
“你想干什么?”他盘问道。
“我是被叫来的。”盖勒特回答。
年幼者一改先前的懒散,盖勒特也回以同样的姿态。不论按照哪一个标准算,阿不福思都称不上矮小,但盖勒特仍然要高一些,况且他还扬起脑袋,显出那副曾为不少德姆斯特朗学生所厌恶的高人一等的模样。
“阿不思不在家。他才不可能叫你来哩。”
“他没叫我,是你妹妹叫的。”
“阿利安娜?她不会叫任何人,尤其是你。”
盖勒特什么也没说。他掏出那张送来的便条,递给阿不福思核实。直到从这张纸上除了事实再也找不到任何暗示之后,对方才妥协。他眯起眼,瞪着盖勒特如风一般飘过他进入房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阿利安娜,”盖勒特从楼梯下面喊道,“我来了。”
纤瘦的女孩在楼梯上头站定片刻。她没有开口,但她笑了。那是一个微乎其微的表情,在楼底难以看清,但盖勒特看见了。她跑下楼梯,这让从没见过她跑动的盖勒特很是惊异。与其说行走,她更像是在滑翔。一只手优雅地就着扶栏,蓝色的眼睛笔直地看向盖勒特,视线直到抵达楼底也一刻不曾移开。她伸出手,轻触盖勒特一只手的手背。这是一个短暂的触碰,她却像是被自己的举动给吓到了。有一刻,盖勒特担心她会冲回楼梯上去。她显然有过这个念头。
“可以么?”盖勒特礼貌地说道,向琴房打了个手势。
阿利安娜轻轻点头,转身穿过大厅。盖勒特瞧瞧阿不福思,翘起嘴唇嘲讽年幼者脸上一派受挫的表情。得意洋洋了几秒,他就把阿不福思一人留在了大厅中,去琴房陪阿利安娜了。
“你今天想弹吗?”盖勒特在阿利安娜身旁屈膝问道。她跪坐在钢琴椅边,椅子盖打开着,而她正忙着将若干份乐谱铺开。他皱起眉头回味自己的话。阿利安娜.邓布利多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并不比他小多少岁。他本该意识到这一点。她不是个小孩子,不管她表现得有多像,她理应受到平等对待。他决定不再把她当成孩子看待。
直到将十份不同的乐谱集齐了之后,阿利安娜才看向他。她轻盈地点点头,金色的长发恍若纹丝不动。她再次伸出手碰碰他,仅仅用纤长的手指尖。这次她没有立马避开。在移开手时,她流露出一种极为真诚的神情,让盖勒特很快便领会了。
“当然,我来弹。在沙发上坐下吧。”她笑了。盖勒特将乐谱在谱架上摆好,一等她坐进沙发摆出那副既老道又稚嫩的姿势,他便开始弹奏。
利用余光,他留意着她的变化,果然跟上次他为她弹奏时一模一样。这种情况没有在他教导她的时候发生。那时的她太过专注,也太过敏感脆弱。然而一听到音乐,她就仿佛忘却了一切,与整个世界一起回归宁和。随着华尔兹的旋律在空中袅绕起,她正了正坐姿,两肩后张,轻轻扬起下巴。此时的她显现出一派贵族气质。而此刻屋里的气氛似乎也起了变化,由最初小心翼翼的点滴愉悦逐渐转为情投意合的享受。再一次,盖勒特深深有感于阿利安娜所遭受的不公。她的潜能绝对不亚于他哥哥,这点他可以肯定。她丧失心智的事实令他内里隐隐作痛——她曾经拥有,他是如此地确定。
华尔兹过渡到一首弥撒祝福曲,也是由她挑选的。这时一个奇妙的问题跑进盖勒特的脑海中:如果阿利安娜没有残疾,那么阿不思还会是跟他去寻找圣器的唯一人选吗?
一个荒谬的问题,他知道。
祝福曲行进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琴房的门开了,不过阿利安娜一点也没有受到干扰。阿不思出现在盖勒特的视野里。赤褐发色的青年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盖勒特看出他正诧异于他妹妹身上的变化,鉴于他那双抓着扶栏的手放松了又握紧,张开了又蜷曲。他看到那对蓝色的眼睛先朝他闪闪,再转向阿利安娜,随后又回到他身上。曲毕,盖勒特的手抬离键盘。
“阿利安娜,不介意我跟你哥哥聊几句吧?说完了我马上回来继续弹。”魔咒般的效力解除了,阿利安娜像个孩子似的欲作势起身。“噢,别,”盖勒特安抚她道,“你不用离开。你可以,当然了,但你不必这么做。”少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阿不思。见他没有撵她走的意思,她便坐回沙发,目光移到远处墙头的一副油画上。盖勒特望向阿不思,“怎么了?”
“我有那么明显吗?”
“阿不思,我的朋友,倘若我看不出你那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我一定是眼瞎了。”盖勒特回答。他对阿不思露出一个微笑,从钢琴椅上起身,没几步就踱到同伴身边。阿不思依然站着。
“是这个。”阿不思稍有些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羊皮纸,把它们展开。盖勒特越过他的肩膀,看出那些笔迹相当青涩。阿不思把纸张们重新整理了一下,将最后一张放在最上面。不出盖勒特意料,署名是埃菲亚斯.多吉,不然还有谁会用这么烂的书写给阿不思写信呢?“这些信大部分看起来都是他写的。询问我的情况,询问英国的近况,叙述他游览过的地方。很有趣,但现在这不是重点。让我担心的是这个。”在他指出的地方,字迹极为不同。那里写道:
[埃菲亚斯留
又及
我一时半会恐怕是回不来了。给我诊病的那个美国医师建议我不要做越洋旅行。好吧,他认为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好不要做任何活动。但我希望能坐船回来,也让我体会一下麻瓜们泛舟的滋味。我和那个医师都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我发着高烧,浑身哆嗦得厉害,连羽毛笔都拿不稳,只好让医师的助手替我的口述做笔录。诡异的是,这一切症状都始于我收到的一张小纸条。大约在你的信到达三小时之后,它来了。我写这些就是为告诉你此事。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单词:“Crimen(罪人)。”很奇怪是不是?我展开它的时候感到头有点晕。医师认为它上面可能被涂了毒液。想想那种事情!他还说,我得过一两个礼拜才可以继续旅行。病好了以后我会回英国,应该不会拖太久。]
“这也太诡异了吧?”阿不思看着盖勒特问道。
“的确。”盖勒特回应。
阿利安娜在盖勒特开口时转过头来。他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目光的焦聚。仅盯了她片刻,他又看回阿不思。
“对这事你怎么看?”另一个青年问盖勒特,并未察觉他同伴和妹妹之间的无声交流。
“实话讲,我不知道,”盖勒特说道,“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不过,看起来一定是有什么人对你那位朋友怀有强烈的恶意,所以才会给他下毒或者下诅咒。”
“不会有人想伤害埃菲亚斯的!”
“但有人干了。”
“可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呀。我很难想象他会惹上什么仇家。”
“显然,”盖勒特低语道,吐字冷静而轻缓,“他得罪过某个人。就像有些人对百灵鸟的所作所为一样,这件事并不让我感到惊奇。仿佛早就计划好的。”
“这是相当危险的行径,”阿不思说道,“他们差点让埃菲亚斯丧命!”
“就如此残忍的手段来看,应该是蓄意的,”盖勒特指出,“或者他们只是想传达一个讯息,为了让他还有他朋友认识到,他是有敌人的。”
“我还是不能接受埃菲亚斯有敌人这个事实。”阿不思重复道。
“也许他并非你所知的那样一身清白。”
两个青年陷入一段冗长的沉默。阿不思把信重读了一遍,附笔那段至少看了两次。
“我要写信给他,”阿不思大声道,“他病了。这是我仅能做的事。”不一会儿,他便离开房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盖勒特倾听着友人爬上楼梯的声音。
他看向阿利安娜,微笑。“我可以继续吗?”
她没有回答,他也不期待得到她的回答。然而,她做了出人意料的举动。她从沙发上起身,走近他。那双蓝色的眼眸清澈而锐利,原本丧失的天赋在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瞬间一闪而过。在离盖勒特还有一英尺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触碰他的脖子,一根手指勾住他戴的那条项坠的金链。她将它从他的衬衫下翻了出来,端详了好一会儿,随后仰头看向他,直视他的双眼。盖勒特在她的注视下后退了一步,感觉自己的血液变得一片冰凉。尽管她沉默不语,她的内心却似有一个声音在对他呐喊,控诉着他所犯下的,以及尚于谋划中的每一条罪行。她的审视让盖勒特感到心虚,恰如无数人在他目光下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片刻后,他开始惶恐起来。阿利安娜却在这时走开了。她的眼睛又恢复稚嫩如常,但依然含有指责的意味。一个受了伤的女孩站在他身前,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去拥抱她,去安慰她。然而在他的手还没接近时,对方就避开了。她转身逃离了这个房间。
盖勒特在这间空旷琴房的中心伫立了一会儿,退回到座椅,手指在键盘上摆好位置,按下琴键。一段新的旋律呼之欲出,来自他年少时所学的一部歌剧。起初的节奏很是踌躇。但随着他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乐曲上而非关照阿利安娜的心情,音符们便仿佛冲破了岑峦叠嶂般,交织成一首气势恢弘的雄壮凯歌——丝毫没有悔恨之意。
本章完
注:Salem,北美马萨诸塞州的一个小镇,因发生在十七世纪的“萨勒姆女巫案”而闻名(参见阿瑟.米勒《萨勒姆的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