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祖母敲响房门的时候,盖勒特.格林德沃还躺在床上。昨夜他只浅浅地眯着一会儿。听见敲门声乍起,他睽了一眼房门,既没有去开,也没有做声回应的意思。过了一会,直到敲门声再度响起,他这才坐起身。
“盖勒特! 都这个点了你还睡着么?”巴希达姨祖母的声音听着真是愈加教人抓狂了。“快给我起来,穿好衣服。阿不思在楼下等你。这可怜的孩子等你起床都等了半小时了!”
“我马上就下来。”盖勒特回道,惟妙惟肖地拿捏出一副似醒非醒的腔调。“让他再稍等片刻。”
听到姨祖母下楼去转达信息,盖勒特从床上下来。他脱掉穿了一整晚的衣服,换上套干净的。用手胡乱抓了抓搭在一起的头发,青年走进浴室耗了片刻,然后步下楼梯。他一路来到书房,看到阿不思坐在那里,这一次,那人膝盖上没有摊着书本。
而这一次,当盖勒特进入房间的时候,他获得了这位访客的全部注意力。在他看来这有种进阶的意义。阿不思微笑着,盖勒特则从那双聪慧的眸中看出了困惑。
“我有点担心昨晚的事情,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阿不思试探道。盖勒特只是耸肩,在他的专属扶手椅上落座。
“我肯定是睡着了。”他回答,打了个满不在乎的手势。
阿不思踯躅片刻。他似乎不确定该做什么,说什么,怎么反应。他犯起了迷糊,而盖勒特则偷乐开了怀。在他看来,这很解气。
终于,阿不思迟疑地开了口。“我和阿不福思说了,他今天同意照看阿利安娜。”盖勒特看着他,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我想我可以带你去对角巷逛逛。我们可以幻影移形一起到那里,鉴于你不认识路。”他补充道。盖勒特想要辩驳,但他知道阿不思是对的。幻影移形要求施法者必须清楚目的地在哪。稍思片刻,他展露一个微笑,阿不思也笑了起来。
“我乐意前往。”盖勒特轻轻点头。阿不思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站起身来,似乎等不及想要出发。于是盖勒特也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跟着阿不思走出房间。
“看到你俩能一起行动真是太好了!”在这对青年走到门廊的时候,巴希达朗声道。两个男孩都朝她微一颔首。
“阿不思和我去趟对角巷。我晚饭前应该能回来。” 盖勒特告诉她,礼貌起见,他须让她知道他的外出。
“哦,别担心,亲爱的,你尽管玩得尽兴!如果你错过了时间,我会替你留好晚餐的。”说着,女人微笑着向两个男孩挥挥手,看着他们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阿不思和盖勒特停了下来,彼此对视。盖勒特伸手搭上阿不思的肩膀,阿不思点了点头。只听噼啪一声巨响,两个男孩便消失了。待到身体重新恢复平衡,盖勒特开始环顾四周。
他感到大失所望。
他们正身处一家酒吧门口,店面看上去有些年份。他不大乐意地跟着阿不思走了进去。里面倒还算干净,比外边修葺得好得多,但还是破破烂烂的。门口招牌上的名字倒是跟这地方很合衬——这家店就跟一只破釜一样急需修理。看见红褐头发的青年,有人打起招呼。阿不思认出他们,点头作答。他跟盖勒特靠得很近,金发青年很庆幸没人上来跟他们搭讪。当对方带着他从一扇后门走出酒吧的时候,他眉毛一挑。阿不思在耍他玩吗?面前除了一堵砖墙什么都没有,盖勒特可以确定……而他可一点都没被逗乐。
“阿不思。”他冷冰冰干巴巴地开口。
“盖勒特,且稍等片刻。”阿不思笑着安慰他,然后抽出魔杖,敲了敲墙上的一块砖,这下盖勒特明白了。但见刹那间,砖块重新排列成一个拱门,阿不思领着满腹狐疑的友人穿门而过。“这里,”等两人刚踏入另一侧他便开口道,“就是对角巷。”
盖勒特四下张望,一时语塞,但是他的目光在商店与商店间转来转去,打量着每件东西。这……这不算失望。这里就像阿不思几天前在信中描绘的一样庞大,每家店都值得一观。“这地方不错。”他终于感叹道。听到友人的赞赏,阿不思开心地笑起来。
“我们先去哪里?”阿不思问道,但他心中似乎已有打算。
盖勒特满有把握地回答:“你提到过一家大书店。”
两人出发了。盖勒特跟在阿不思身后半步远处。他必须跟着,因为他对这地方不熟,但他并不在意。不久他们便来到一栋挂着块木板招牌的大房子前。
“到了,”阿不思兴致勃勃地说,“丽痕书店,全英国最好的书店,在鄙人看来。”他带着路,盖勒特跟了进去。
内室比外观看起来更宽敞,盖勒特对着整家店环顾了一圈,感到十分满意。一排排书架井然有序地排列在过道两旁,有梯子可供爬到上层。每个书架上都堆得满满的直达天花板。书店内有几处壁龛,供挑好书的人坐下来试阅以决定是否购买。
“印象深刻,”他对阿不思低声道,“我从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书,当然,德姆斯特朗的图书馆除外。”
“我知道。这里令人惊叹。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真想一整天都待在这。” 阿不思回答。这会儿看来,责任的重担压得他很不爽。盖勒特几乎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当然可以在书店消磨一天时光,然而阿不思却做不到。父母过世,他必须照顾好弟妹。
“来吧。”盖勒特热切地说着,拽过阿不思的肩膀将他带往书店深处。这个看似欢迎的动作把阿不思从思绪里拖出来,回到面前成堆的书那里。
“你好,先生们!”一个身高只及盖勒特腰际的矮个男人热情地走了过来。他穿着淡黄色的袍子,额头架着一副眼镜,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已经在买课本了吗?还是在找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我们已经不上学了。”阿不思说。
听到声音,矮个巫师拉下眼镜,露齿而笑。“阿不思,我的孩子!欢迎,欢迎!我以为在阿不福思买课本前你都不会来这呢。”
阿不思淡淡笑了下,很快便礼貌地回应道:“Worthing先生,这是我的朋友,盖勒特。他是德国人,从没来过对角巷。盖勒特,这位是Worthing先生,他在这家书店工作很多年了。”盖勒特彬彬有礼地低下头,矮个男人亦如是,似乎为得见阿不思的朋友而感到欣喜。
“我在找有关古代传说的书。”盖勒特微笑着对年长的男性道。
“哦,你是个传说爱好者,对吧?” Worthing颔首道,“它们都在左边最后一排,对着墙壁,最后的架子,从下数起第四十至四十二排。”
“非常感谢。”盖勒特回答,礼貌地点了下头,便往前走去。阿不思同Worthing聊了会天,而后跟了上来。等他找到盖勒特时,对方已经站在一部梯子上,单膝抵着细细的木杠子,一手拉出一本书。阿不思点了下魔杖飞快地念出一个召唤咒,附近的一架梯子就滑到了他面前。他攀上去,很快便与盖勒特位处同高。
“圣器相关?”他心领神会地勾起嘴角。
“你如何得知?”盖勒特回以呵呵一笑。
有好几分钟,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翻阅着书本。他们以极快的速率从架子上抽放书册,查看内容和目录,但“圣器”这个词语出现的频率很低。有那么几篇文章里提到过这三件物品,但仅限只言片语。一本书接着一本书,男孩们开始感到心灰意冷了。
“这本依然没有。”阿不思咕哝着,移开由他查阅的第十本书。合计起来大约是第二十本了。
“这也没有。”盖勒特将他刚翻完的书籍插回书架。
阿不思从他负责的那层中继续抽出一本。“这本也许有希望,”他念出标题,“Morgana Lafen写的《被遗忘的黑暗传说》。”盖勒特兴致顿起,他抬起头俯视阿不思打开的封面。完好的书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从封面上标注的时代来看,这本书鲜有人阅。他抬眼看向看盖勒特,咧嘴而笑。“这里有整整一章都在介绍圣器。”
“终于,”盖勒特如释重负地长叹道,“我觉得我们该买下这本书然后离开这里。这是我们目前找到的唯一一本提到圣器的了。”
“再说我们还可以回头继续找寻其他的。”阿不思同意道。
两人爬下梯子,阿不思拿着书走到一个柜台前。那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巫。她长得相当漂亮,有褐色的大眼睛和乌黑的长发。盖勒特注意到,当她倾身从阿不思手中接过书查价时,她腹部的曲线微现了出来,她的袍子未能掩起这个隆起。随后抓住他视线的是她手指上的一枚婚戒,旁边还另伴一枚,戒身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子。她的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抱歉,亲爱的。我的婚姻幸福美满。”
听到这番话,盖勒特挑起一根眉毛。而她只是对他浅笑。
“这要十四个西可,男孩们。”她说道。
阿不思掏出硬币,盖勒特亦如是。他看了一眼阿不思,两人便达成了书本的支出分配。盖勒特放下七个西可,阿不思也放下七个。女人把书递还给他们,这次由盖勒特接过,然后他们便准备离开。阿不思走出几步远,停了下来,转身朝女人挥挥手。
“谢谢你,Gaunt夫人。”
她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个像是要把他们“嘘”出书店的动作。
刚走出门外,盖勒特就唰地打开了书本,因为翻得幅度太大以致于折断了书脊。
“我们是在这儿找个地方呢,还是直接回家看?”阿不思问道,四处张望有什么可以就坐的地方。
“我想最好还是回家看,”盖勒特提议道,“省的到时候有人听到我们的交谈把我们看成疯子之类的。”阿不思点头同意。他们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幻影移形,来到巴希达家门口。
两人一进门就直冲书房。阿不思查看了一下边上的房间,发觉盖勒特的姨祖母今天外出,留下他俩得偿所愿地独处一室。他们各自发动咒语关门上锁,而后盖勒特打开书,翻至第五章,有关死亡圣器的章节。他坐到沙发上,阿不思坐在他旁边,越过他的肩膀俯瞰向书本。
章节标题下面有一个死圣的符号,正是盖勒特在墓地里画给阿不思看的那个。盖勒特念得很大声。
/长久以来,死亡圣器只是个传说。它为孩童们所熟悉,尽管他们并不知晓这个称谓。相关信息源于一段名叫“三兄弟”的童话。通常,死亡圣器指的是接骨木魔杖,复活石,以及隐形斗篷。/
他顿了一下,看向阿不思,“好吧,这貌似挺有希望。”
“准有。”阿不思同意道。他跳过三兄弟故事的回顾段落,继续念读。
/接骨木魔杖,亦被称作死亡魔杖或者命运之杖。根据广大圣器搜寻者反馈,它的存在是最为证据确凿的。它常常销声匿迹几十年,然后总会有一个女巫或男巫主动跳出来,宣称拥有它。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部分人员在195至213页提及)都持有一枚戒指作为信物,而第三方来源对魔杖的描述(极少但并非完全不可靠)也很相似。 /
盖勒特继续阅读。
/老魔杖的背后有一段血腥的历史。据称这根魔杖是无敌的,因此很多人都采用谋杀前任主人的方式来获得它。/
另一段不同的内容吸引了阿不思的注意。他小声地把它念了出来。
/顾名思义,复活石可以起死回生。故事中说,复生后的人将介于死亡和生存之间。至于这个部分究竟是用来吓唬小孩、教导他们死亡是必然,还是真有其事,鉴于目前尚无有关这块魔石的追踪或使用记录,我们亦不得而知。/
他轻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让死者复生……”
盖勒特看向阿不思,一种奇妙的违和感涌上他的身体。阿不思眼中有一些他无法定义,无法解释的东西。他几近脱口而出,道出他对于他们之间存在某种分歧的觉察,然而他打住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事应该先放一边,先别去触碰。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他。不论他们之间有什么隔阂,都将在建设未来的路途中消失。
“我们可以拥有他们。”盖勒特静静地说,一手搭住阿不思的肩。他冲着书点了下头,念出上面的一节。
/虽然偶有目击者得见圣器中的一两件,但却从未有人声称过集全它们。许多狂热爱好者认为,一个人只有出于高尚的目标,才能集齐三件圣器。/
盖勒特补充道:“我们拥有那样的目标,阿不思。我们的目的是帮助全世界,无论巫师还是麻瓜。我们会拥有它们。非吾辈莫属也。”
这段陈论引得阿不思颔首,并展露一个淡淡的微笑。“我们能集全它们。有圣器在这边,我们无人可挡。”
“接骨木魔杖是无敌的。试想看,我们将以何等效率登台掌权。武力是必需的,但万事尽量从轻。”他补充道,抬了下手似是致歉。“总而言之,我认为我们不会遭到太多抵抗,虽说肯定会有人不顾我们给出的逻辑,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挠我们。但只要我俩之一持有接骨木魔杖,就足够震慑并说服大众,我们是正义的一方。只要有这么一件圣器认同我们的目标足够高尚。”
阿不思微微点头。他又轻轻加了句,“还有复活石……”
“它会引来很多追随者。倘若它能让死者完全复活,试想他们会多么的感激涕零。试想他们将如何义无反顾地效忠于我们,因为他们欠我们一条命。如果魔石只能唤回一个幻影,介于生死之间,那或许仍有用处。”
阿不思再度点头。然而盖勒特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未发觉阿不思并非真心首肯。假使盖勒特再多加留心一点,他就会明白他关于魔石的想法与忠诚的追随者其实相去甚远。没人谈到隐形衣。他们曾在一次聊天时谈论过各自的魔法技巧,比较后得出他俩都具备随心所欲隐藏踪迹的能力。
盖勒特开始快速浏览这一章的书页,直至寻到期望的内容才停下。“接骨木魔杖的历史追溯,”他对阿不思说,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几十年以来,魔杖所属一直是未知的,但是,盖勒特指出,第一个有记录的主人,或者说第一个被记录下来的自诩拥有它的人,是Antioch Peverell。
“那会费些功夫,”阿不思沉吟道,“但我们或许能够回溯三兄弟的历史,从而得知他们的族系所在。”
“多半是在巫师界,”盖勒特应答道,“诚然,我们必须那么做,要是能找出圣器现在在哪就好了。魔杖,魔石,还有斗篷。”他笑了一笑,尽管他嘴角的牵动看上去更像是在冷笑。“毕竟,全套得手才能成为死亡的主人,即便我们不需要斗篷。”
“是啊,”阿不思静静地说,而这次盖勒特注意到了他那疏离的语调,“我们不需要斗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