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看到手越的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增田就察觉出自己一直不想他知道的秘密已经被揭开了谜底。在增田昏睡期间,手越一直盯着他的脸,所以现在看到他睁开眼也并没有惊讶,只是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怎么我就那么不被信任?到了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手越说的并不激动,增田听着心里盘算着该表现出怎么样一个反应才最合适。“可是吧,我还是庆幸终于……让我知道了,不然,我该怎么像现在这样看着你、陪着你、照顾你呢?贵久,我……”
“你走。”增田深吸了口气。“你刚说的那些,我都不需要。”他说着侧过头去不看手越。“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为你掏心掏肺的我。你走吧。”
“我知道。我没法反驳你刚才这句话。从我进入增田家,你每做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可是我……我却一再地伤害你,以爱的名义伤害你,就连这次受伤……也是因为我。”手越惭愧地低下头,扭转着手指。“可是我不走。就算你打定主意不理我,骂我、赶我,我也不走。我要陪着你。接下来,医生说你要接受化疗,会很辛苦的。我一定要留下来陪你!”他说着又抬起头坚定地看着增田的眼睛。“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要和你结婚。”
增田听到最后忍不住惊讶地微张开嘴,但随即又忍回去闭上嘴板了脸。“做什么化疗!我不做。死就死呗!”
“我认识的增田贵久不会说这样的话的,但如果那真是我认识的增田贵久的选择,我可以陪他一起死。”手越说完,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山下、小山和锦户都等你醒等了很久了,我去通知他们。”
听到关门声,增田转回头看着空荡荡的病房,眼角挂着几滴没控制好的液体。
增田不想接收化疗。先不说化疗需要花多少钱,会不会有疗效,就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化疗可能产生的反应来说,就足够让他打退堂鼓了。但是他可以拒绝山下,拒绝锦户,甚至拒绝手越,但他却没办法拒绝那个如同亲兄长一般的小山庆一郎哭倒在地上的恳求。
手越走进病房的时候增田还趴在洗手池旁,嘴边的水珠、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睛都说明他刚吐完,心里一揪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故作轻松地走到他身旁,扶起他。
“刚做完化疗,很辛苦吧?我刚才接到小山的电话,说加藤下午过来。”
增田没理会手越也没甩开他,一坐回到床上就闭上眼像是在养神的样子。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知道你没胃口,想吃什么我放了学带过来。”手越依然保持着耐心,细声细语地说。他知道增田心里的小算盘,但就算不知道,看着眼前心爱的人迅速憔悴下去的样子也无法对他生半点气了。
增田闭着眼干脆装听不见。
“贵久,等做完这个疗程,我送你个礼物吧。这次考试我考到奖学金了噢~老师说这样明年就有机会去世界知名的机构去实习。”手越说着温柔抚上增田的脸颊。“不要为我担心,好好治病,我不会再任性莽撞了,我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手越祐也,我说过了,别再缠着我了。就算我曾经欠过你什么,我这次用命还你,还不够吗?”
“你不欠我……”
“如果不欠你什么了,你能不能不要一再的出现在我面前?!手越,我够了,我真的够了……不想再和你有一点点的牵连。这么多年以来,我觉得我努力了,也尽力了,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我的家人不再欠你了,请你离开吧。”
手越知道这依然是增田的伎俩,他努力想保持些许微笑,可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与初识时大相径庭的增田,他心痛地什么反应也给不了。
是自己抹杀了这个人的笑容和温暖,是自己带给了眼前这个人浑身伤痕,是自己被对方救赎却又一直以受害者自居……
“贵久,你别激动,这样对你身体不好。你现在不想看到我,我走。”手越缓缓走到门口,手攥着门把却迟迟没有打开。“你真的不欠我,是我欠你……却没资格跟你说给你回报……”
加藤成亮打开病房门的时候,增田还在浅浅地睡着,隔着被子胸口的起伏不大。虽然增田的脸有些浮肿苍白,但一看就还是觉得他明显瘦了,加藤这才想起自己竟是有日子没见过眼前这人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胆怯吧!自私地不想看到心中那个最重要的人日见憔悴,自己却不能冲过去拥抱、安慰,要记得好朋友的身份和距离。
加藤默默走到增田贵久的床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捋过他的发际,很轻,却没想到手中还是带下了一撮头发,手不由一抖,抬眼正对上增田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化疗……还真是麻烦啊,”增田微微一笑,拿过加藤手里的头发,侧身扔到床另一边的垃圾桶里。“今天下午不用去法院旁听吗?”
加藤呆立在原地,保持着拿着头发的姿势一动没动,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恢复过来。
“成亮?”增田不解地看着他,想撑着坐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劲儿,差点戳着手腕,却立刻被缓过神来的加藤给牢牢地扶住了。
“小心!”加藤双手把住增田的两臂,前胸几乎贴着增田的后背,半抱着扶他坐了起来,然后,就不愿撒手了。
加藤成亮把脸轻轻埋在增田颈间,增田没说什么却慢慢感觉到一阵湿热,心里一慌,这才想起要转头看看他。
“没事,别动,让我这样子呆一会儿……”加藤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有些哽咽。半晌,当他抬起头看着增田眼睛时,脸上已经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有些夸张到假的笑容。“看你生病,我心里难受,可是我知道,难受也没用,我只想笑着鼓励你,让你不要怕,我们都会陪着你的。我带了好多杂志来,你不是喜欢看时尚杂志嘛,上礼拜我帮我一个杂志社免费做了场法律讲座,他们让我随便挑,我就一样拿了一本。”
“谢谢。”现在的增田和加藤在一起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需要像在手越面前那样伪装,也不需要像在小山、山下和锦户面前那样带着沉重的压力和愧疚。“你都已经能单独做讲座了,果然是精英啊~”
“呵呵,那是!”加藤毫不承让地笑着说。“其实,应该跟你说对不起的。”想到自己一开始努力的原因,他不由脸色微沉。“刚知道你的病那会儿,我觉得太意外了,意外到……丝毫没有准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生病,我比遭遇什么……比发生了什么都更心痛,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只好拼命地学习,让自己累一些,逃避那种心痛……”
“成亮……”
“我现在说,也不是让你觉得自责什么的,只是想……作为一个不够成熟的朋友,我该向你道歉。当然,这也说明我成为精英,你功不可没噢!”加藤不想把气氛弄的太过沉重。
“成亮,能推我去外面坐坐吗?”增田微微一笑,看向窗外晴朗的天气。
“可以吗?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医生允许吗?”
“嗯,通常护士小姐会问我要不要出去……但我不想麻烦别人。”增田说着往床边蹭了蹭,还没等要用力就已经被加藤抱了起来。
加藤在抱起增田那一刹那,心陡然一惊,他好轻。心里一紧,鼻头已经有酸涩的感觉,但他不想让增田看出自己的难过,所以赶忙用力抿了抿嘴唇,将眼泪憋回去。
“那就走吧!”他说着,将增田轻放到轮椅上。
慢慢地推着轮椅,加藤一边走一边想着最近小山跟自己说过的关于增田的情况,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我知道这么问你……有点不合时宜,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现在对手越的态度到底是真的在生他的气,还是像原来瞒着我们一样,只是想让他不那么难过?”推着增田走到一棵大树下,加藤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低着头问。
增田刚一张口,却又沉默地合上了。过了一会儿,又好像是过了很久,增田嘴角才挤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我这样笑的时候,你们一定觉得这不像是我,好像说起增田贵久就一定要有特别灿烂的笑容一样,可是,就算是说我坚强也好,说我乐观也好,我真的……真的也有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说着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我也想任性……说什么请为了我坚持下去、活下去什么的……那都是屁话!对祐也……我还能怎么样呢?可以为他做的,我都尽力了……现在的我,已经是有心无力了……我每天难受的、痛的想死的时候就会想,为什么你们都要让我坚持,这么疼……你们知道吗?所以当我看到他,我就忍不住那样去对他。你问我究竟是不是真生气……是,我是真的生气,可我不知道我究竟气的是他,还是没法对他更好的我……”
☆、58
没法对他更好……
这句话犹如魔障般地缠绕在加藤耳边。一想到说这句话时,增田绝望而带着些许不知为何而来的幸福感的笑容就会展现在他眼前。
“为什么能为他带来幸福的人不是我?”
“你拿着听果啤装什么醉?!”小山说着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生啤。“这样的问题,我以为高材生永远不会问呢!贵久最近一点好转都没有,我以为化疗多少会起点作用呢,早知道这样,也许真的不该逼他受这份罪。祐也也不好受,贵久不论是真是假,总归是把他拒之于千里的,为什么我们家贵久这么好的孩子要得这种病啊!”他说着说着拿起面巾纸抽就开始哭了起来。
加藤本来是想寻求点安慰的,可现在一看这架势,不由轻叹了口气,凑过去轻轻拍了拍小山的后背。
手越徘徊在夜晚的医院庭院中,望着只依稀能看到夜灯的增田的病房。
“不敢上去了?”
手越被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有个黑影坐在椅子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应该是在烟吧!
“你不也在这里。”
“楼里禁烟。”锦户亮说着深吸了一口,然后掐了手里的烟,站起身向手越走过来。“晚饭我陪他吃的,才吃了……”他说着像是在思考似的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比。“那么点,可还是吐了。”
“我刚下课。”
“我知道。那个……我这人不会拐弯抹角,……我觉得小猪他……治不好了。”锦户难得的说话有些吞吐,脸上带着不安,看了一眼手越,似乎听他这么说眼神中一下子带了忿恨。“你那课,我知道他也希望你能读好书,可是……多陪陪他吧,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就……”
“不许你这么说!”手越噌的上前一步。“他不会放弃的!我也不会允许他放弃的!锦户君,你知道这段日子以来,我找了多少同学来查骨髓吗?四十三个人。虽然,他们没有一个适合贵久的,但也许有其他人因此得救,我相信,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四十三个人里没有合适的,可也许,第四十四个、四十五个……就会是能救他的那个人!我知道我一直是个执拗的人,所以这一次我也不想轻易认输。我爱增田贵久。”
锦户没有马上接话,他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手越执着的眼神。
“我知道了。我先走了。明天我要看点就不过来了。你早点来吧。”
说完,他踢踏着脚步,淹没在黑夜中。
手越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走进了病房楼,见到值班护士略微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值班护士对于像增田这样病人的探病时间总是比较宽松的,毕竟谁也说不好何时是最后一面。
小心翼翼地拉开病房门,再关上。增田躺在病床上,似乎已睡熟了。手越走到床边,靠着夜灯迷恋地看着他。
增田突然睁开眼,让手越不禁吓了一跳。
“我吵醒你了?”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今天白天有课,晚上也有,所以刚空出来时间。”手越说着干脆坐到床边握住增田冰凉的手。“你的手真冷,那晚,第一次见到你的那晚,我的手也是这么冷的吧。现在想想我真傻,为什么不能理解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努力温暖我的心情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增田虽然醒着,但声音还是有些嚅嚅的。
“我想你知道,我会在你身边的。”手越说着俯□轻抱住增田。“一直到世界的尽头。”
增田很想把他推开,很想对他说不要,但是身上感受到的温暖却一点点地将他的伪装击破,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着,抑制不住想要痛哭的心情。
手越什么也没有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坚定地抱着这世上他最想温暖的人。
春去秋来,日复一日,转眼又是新的一年了。马上就要毕业的山下已经开始在父亲安排的政府部门里工作,加藤也即将迎来大学的最后一年,而对于增田贵久来说,这也许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新年的时候大家向今井医生告了假,带增田出了院,一行人选择到箱根泡温泉过年。六个人分两辆车,小山、加藤、手越和增田一辆,山下和锦户一辆,顺便带着轮椅。
一路上景色很美,树上和山上都带着积雪,风景也渐渐从都市感变得古色古香起来。
“贵久,累了就睡会儿吧。”小山边开车边通过后视镜关注着增田。“祐也,后面有毯子,你帮他盖上点。”
“你就小心开你的车吧!他们俩都不是小孩子了!”加藤手指着前方说。“你再啰嗦他没准就去山下车里啦!”
增田被加藤管教小山的模样逗得咯咯笑,不禁感叹这真是一物降一物。
到了目的地,几人陆续下了车,小山最后将增田从车上抱了下来,让他自己坐上锦户装好的轮椅上,车轱辘碾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
由于担心增田贵久太累,几个人的行程安排的并不紧,总共要在这里住三天。房间准备了三间,分别是增田和手越一间,小山和加藤一间,山下和锦户一间。
增田和手越肩并肩躺下,此时正值黄昏,旅馆的老板娘还在准备晚餐,因此他们也能休息一会儿。
“累吗?”
“还好。”
“有什么不舒服吗?”
“还好。”
“喜欢这一路的风景吗?”
“还好。”
手越听增田连说了三个‘还好’不由皱起了眉毛,侧过头看着他。“你怎么了?因为什么事不开心?”
“没有哦~”
“还不承认?”手越干脆翻了个身一把搂住身旁的增田,半撒娇地说。
“真的没什么。”增田有些局促,稍微把头偏离了些。
“贵久,我不想你不开心。我多希望我会魔法。一挥手,你就笑了,病就好了,在我的魔法世界里,你永远不会受到伤害,永远都那么开心。可是我没有。所以,你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该怎么做。”
“我……祐也,我告诉你,可你不许骂我。”
“嗯。”
“我很怕,每晚都很怕,很怕睡着了第二天就不会醒过来了……这里的风景很美,可是这里不是我的家,我也怕……怕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爸爸妈妈……会不会找不到我……我真的很没用,越来越怕死……怕死了以后,找不到爸爸妈妈……只剩我一个人……”
增田说着说着眼泪就浸满了眼眶,连带着手越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傻瓜!怎么会?!谁说你没用?!我的贵久最坚强了!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不要怕,你不会死的。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论你去了哪里,我都会带你回家的。这次我们会一起去看烟火,逛庙会,等到天暖和了,我们再一起去游乐园、吃冰,我会为你庆祝生日,你会为我庆祝生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59
吃晚饭的时候,谁都看得出增田曾经哭过的红肿的眼睛,可谁也都没问什么。几个人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而且气氛也似乎无法像以前一样,就算没有争吵,就算不再有谁耍小性子,也再难有之前那样发自内心的欢快。
“都来吃饭了,成亮哪儿去了?”小山刚一入座就跟个妈妈桑似的四处打点摆放碗筷。
“不知道啊,不是你和他一间房吗?”山下随口结了一句。
“真是的,刚才说要去准备什么东西就跑不见了!不管了,不等他了,咱们吃饭吧!”
“你们如果要喝酒就喝吧,不用顾及我,我没那么馋的。”增田依旧还是那个不愿别人为自己担心的增田,所以还是他首先打破了僵局,笑着端起眼前的茶杯,看看大家,又像是要仔细端详一番似的转着看茶杯。“一转眼,大家都到了能喝酒的年纪了呢,呵呵,真好。”
“小猪,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跟个老太太似的!你又不是小山!”锦户第一个拿起酒杯倒了一小杯温好的清酒。“新的一年,我祝你多长几斤肉,卖个好价钱!”说着他主动用杯子碰了一下增田的茶杯,一口气干了自己杯中的酒。
“我怎么了?”小山本来还略带伤感地凝视着斜对面坐着的增田呢,这会儿一听锦户这么说,把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的更细了,瞪向锦户。“我……”
还没等小山说完,就见老板娘推开了门跪在门口那里笑看着大家。“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您这边有位朋友说要给大家带来一个节目助兴。”
“朋友?”增田看看四周,“难道是成亮?”
小山、山下、锦户和手越都是一副谁也不知道的表情。然后随着古典的日式音乐鼓点响起,增田看着‘歌姬成亮’的出场,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就这样华丽丽地喷出来了。小山目瞪口呆地望着一脸浓妆艳抹却娇艳无比的加藤,连手中的筷子掉落在桌子上也不自知。山下和锦户拍着桌子狂笑不已,尤其是锦户亮,恨不得连鼻涕都笑出来了。手越没见过这阵仗,一时间也呆愣在那里不知作何反应,倒是加藤一脸的理所当然,完全没理会众人的反应。
“在下加藤成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成子?”增田笑看着加藤,他好久没像今天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过了。“成子,你太美了!快给我们跳个舞吧!”
“嗨!”没想到,加藤没有拒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唰的打了开来,随着鼓点跳起歌舞伎的舞蹈。
手越虽然也觉得这个节目很有意思,可比起看加藤跳舞,他更不由自主地一直凝视着增田久违的笑容,不自觉的带着宠溺的目光。
神啊,如果可以让这个人带着这样的笑容活下去,就算要我明天死去也可以……
手越心里有些伤感的暗想,殊不知在席间这样想的人却远不止他一个。
加藤成亮表演完节目,匆匆去卸了妆,换了个浴袍便赶紧跑了回来,一屁股坐到了增田贵久的左手边。
“客官啊,光说成子美可不行,什么时候给成子赎身带回家去啊?”
“嗯嗯!等我攒够了钱就赎!”增田连忙笑着端起茶杯递了过去。
“成子,那位客官钱不够,我够啊!”山下也跟着起哄。
“不行啊,成子,你已经是我枕边人了,不能不对我负责啊!”小山假装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喊。
于是新年前夜,大家在箱根度过了难忘而又快乐的一晚,然而这一晚,有猜到的,也有没猜到的,这是六个人最后一次一起共度的新年。
新年的第一天,天还没亮,手越就被增田给摇晃醒了,以为他不舒服,手越赶紧坐起身,使劲揉着还惺忪的睡眼,还让自己马上看清楚情况。
“不舒服吗?”
“不是哦,”增田摇摇头。“祐也,我们去看日出吧!”
“日出?”手越一愣,但立刻没有迟疑地点点头。“好,那你穿暖和一点,我去准备轮椅。”刚想站起来,却被增田给拉住了。
“我不想坐轮椅……祐也,我们走着去好吗?哪怕近一点的地方。”增田望着屋角放着的轮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抵触。
“这样啊……”手越有些犯难地看着增田。说实话,现在不管增田有什么样的想法或心愿,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他都会全力以赴,不会拒绝,但考虑到增田目前的身体状况他又不免会担心他体力吃不消。“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如果累了或者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就算我不能把你背回来,也可以叫锦户他们把轮椅给送来的,好吗?”
“好呀~”
手越看着增田,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理所当然,增田的声音里竟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一走出旅馆,增田就主动牵起了手越的手,而手越脸上则是藏不住的惊喜和些许的警惕。
“都是祐也给我穿太多了,我低下头都看不到脚了,牵着手比较安全些。”增田脸微红地说。“而且……祐也不是也担心我会累嘛,我走不动的话,会拉住你停下来休息一下的。”
手越没说什么,也不知道此事此刻该说什么,只是温柔地对增田笑笑,轻捏了一下他的手。两个人就着路灯溜溜达达地往高处走,走到第一个休息口时,天边已经有些要亮了的意思,手越打量着增田额头已经微微冒汗,于是干脆拉着他走到护栏边的长凳坐下,坐下前还帮他垫了一个从旅馆里拿出来的垫子。
“就在这里等日出吧,再往上可能就会错过了。”
“呐,祐也,”增田顺从地坐在手越铺好的垫子上。“晚上我们去看新年庙会吧?”
手越站在增田身旁让他能靠着自己休息,这时听他这样说,不由低下头看。“如果,没发烧的话再去吧,庙会人多,对你身体不好。”
“可是我想去呢,以后不知道……”增田刚说到这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看向手越,住了口。“我是说……”
“好吧!那就去吧。”手越打断了增田的解释,然后轻抚着他的后背。“在我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不用顾忌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担心我会怎样。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只要你不是要偷偷离开我,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你的。”
增田没想到现在的手越心境竟会变化如此之大,眼角不禁有些湿润。“不会哟,我不会偷偷跑掉的,我可以和祐也约定吗?当我离开的那天,会好好……好好和祐也说byebye的,但是,之前说过的……怕一个人走,祐也把这句话忘了好不好?我果然,果然还是想有个人能好好记住现在这些幸福的画面,替我记住。所以,祐也,我们拉钩好不好?”
手越红着眼睛,皱着眉,紧闭着双唇,盯着增田。半晌,才终于捋顺了呼吸,能开口说话。“原来……原来是要和我做这样的约定啊……”他想挤出一抹笑容,却似乎比哭还难看。
“不行吗?”
手越望着远处渐渐升起来的太阳,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指向那边。“不是要看日出吗?要出来了哦……”他想笑,却控制不住鼻腔中的哭声。“冲着太阳拉钩……贵久,要记得到时候好好和我说再见,然后我会……我会把所有……所有和贵久一起的记忆保留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很老了,坐在摇椅上……手里捧着贵久的照片……忘了呼吸……”
☆、60
那一晚的庙会,是六个人最后一次在一起,第二天一早山下和锦户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和大家道别就分别被本家叫走了。山下智久被父亲突然送出了国外读书,而锦户则因为家里出了些问题,紧急被召回了关西。
虽然几个人度过了近些年来久违的一个愉快的新年,但回到东京后,增田的病情却是每况愈下。
手越、小山和加藤三个人总是安排开时间每天都有人去到医院陪着增田,可小山知道这对于心里一直默默爱着增田的加藤来说是多么大的煎熬。
两个人静默地坐在小山家的拉面店里,眼前面碗散发出的热气熏得眼睛忍不住流泪。
“呐,你听……祐也说了吧?”小山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加藤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面,置若罔闻。
“成亮,你……还好吧?”小山心疼地轻轻推了下他的胳膊。“祐也说,医生跟他说……”
“不要说了!”加藤突然一声爆吼,打断了小山的话也挣开了他的手。狠狠瞪着小山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像是一头受伤的狼,发出悲痛的嘶鸣。
“成亮!”小山一把将加藤搂入怀中,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肩膀处。“哭吧!我求你哭出来吧!不要再憋着了!一个秘密已经让你憋屈了那么多年了,不要再往自己心里堆东西了!”
“我不……”加藤哽咽着,却硬是挣脱开小山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信!”
从打工的地方回到曾经自己和增田的家,一手拿着存折,一手拿着戒指盒。手越看了眼增田的房间关着门,想他或许是睡了吧,从回到家住以来增田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手越终于还是将那处母亲纠结了一辈子的房子给卖了。那个地方从来都不属于他,他只有一个家,就是和增田贵久的这个家。增田的医药费他不要任何人去资助,就像之前增田依靠自己的力量供他读书一样,手越也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守着他对增田的承诺。
“手越君,我恐怕增田君……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
“什么?!”
“说是不到三个月,其实也就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所以如果你想要接他回家去住,我会批准的。”
手越像是没听懂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今井医生。“随时?”
今井医生一路看着这几个孩子走过来,心里有所不忍,但是尽管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找不到适合移植的骨髓,增田的病情还是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他深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口。“除了止痛药,我想还是不要那孩子再在医院里受罪了吧!”
“医生,连你……都放弃他了吗?”
“我……手越君,作为一名医生,直到病人心跳停止的那一刻,我也不敢说放弃;但是,你真的愿意增田君继续留在医院吗?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增田君对医院似乎有着无法克服的恐惧,这段时间以来,我值夜班的时候,经常看到他一个人无法入睡,战战兢兢的。我也曾问过他为什么,他没有告诉我原因,也不许我告诉你。”
“我知道。”手越低下头。“我知道他不愿意在医院里的,我知道他害怕,可是我不甘心……我希望,哪怕多一天……多一天能和他在一起也好……”
“那你到底是希望他更快乐一点?还是你更快乐一点呢?”
手越与今井不由对视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这些年,多谢您的照顾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好好陪他的。谢谢!”
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床边,手越坐到一旁,凝视着增田的睡颜,手里的戒指盒……该如何开口?如何帮他戴上呢?
“祐也,在想什么?”不知何时睁开眼的增田看着一直在发呆的手越还有他手里的戒指盒。“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啊!”由于在发呆,手越并没有注意到增田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因此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该藏哪儿好,于是一阵手忙脚乱。
“祐也……”增田无语地看着手越。“我醒了有一会儿了,现在藏……晚了吧?”
“呃……”手越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了拿着戒指盒的那只手。“其实……不是要藏,而是……可恶!难道说这种话的时候一定会不好意思?!”
“啊?”
“没什么!我是说……”手越咬了咬嘴唇。“跟我结婚吧!”
“啊?!”增田当场石化了。
“我知道可能法律上……我们没有办法,可是……我想和你结婚!不管是改成手越贵久也好,增田祐也也好,都没关系!”手越一开始还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真的说出来了反倒觉得什么阻碍都没了,越说越刹不住车。“我……想真的和贵久成为一家人,用什么都分不开的一家人!”
增田的眼睛红了,然后落泪,前后用不了一秒,但是痴痴地望着手越手里的戒指盒,不知道过了多久都还是连触碰都不敢。“祐也,我,其实知道……为什么出院的。我都知道哦。所以,即使……即使不结婚,我们还是兄弟……也是一家人,什么都分不开的……”
“那不一样的!”手越大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以为我们已经有了默契,你知道我爱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爱!你还要我怎样去证明才能不再用兄弟来自欺欺人?!我不管明天会怎样!你有一天也好,一个月也好……我要堂堂正正地告诉每一个人你是我的爱人!我最爱最爱……这世上我最爱……也最爱我的人!……是你……”
“祐也……”
“你不是……还要我替你记住那些画面吗?”手越泪眼婆娑地靠近增田,有些颤抖地将戒指拿了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了……你连……连这么一个心愿都不肯施舍给我吗?”
增田心疼地抬起手,拭去手越眼角的泪痕。“祐也,你真的想好了吗?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也许只是给了你我几天的幸福……可是套住你的……也许,是一辈子的负累……我……我……”
“你什么?”
“其实……我爱你,所以……”
增田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却已经被手越吞没在温柔却绝望的唇下。手越近乎于虔诚地吮吻着增田因生病而苍白干涩的嘴唇,用自己的爱滋润着,虽然有一只手依然握着戒指盒,但还是将增田整个环抱住,亲吻着他的唇,他的鼻尖,他的眼睛,他的脸颊,然后是手指……
“因为我爱你,也因为你爱我,我宁愿被套牢,也不要……也不要好像梦一场地活下去……”手越说着将一枚戒指套进了增田的无名指,然后将另一枚塞到增田手中,伸出自己的无名指。“可以……为我戴上,吗?”
☆、61
最后的日子里,增田已经虚弱地无法下床了,每次清醒的时候也往往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看着静静的打着点滴,带着插鼻式的氧气管的增田,小山经常从来了哭到走,有时候本来不想哭的,可看看应该比他难受好多倍的加藤,就又忍不住了。
手越切了水果拿到房间递给加藤,发现他正直愣愣地盯着睡着的增田。
“很难想象,这是当初学校里运动最厉害,差点就因为是体育特长生保送大学的增田吧……那时候他要打工,还要接送你上学,然后自己也要上学,好多事……真的没有办法预知,不是吗?”
手越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看了眼床上的增田,又看了眼旁边自言自语似的加藤。
“其实你喜欢他对吧。”不是疑问句。“像我对他的那种喜欢。”
你……你说什么呢!”加藤不出意外地吓了一跳。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敢承认吗?”
加藤深吸了口气,缓了缓神,然后认真地看向手越。“我没有必要。以前我对小庆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告诉贵久的,而我会做到的。手越,一个人配另一个人刚刚好,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那么幸运配到自己最爱的那个人,但其实不只是走到一起,就连上遇上都很难,所以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不过真的有件事,我想你答应我。”
“什么?”
“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吧,现在说,不好。”加藤又苦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拍拍手越的肩膀。“我走了,明天还要上庭。”
送走了加藤,手越又回到增田的床前凝视着他,心里知道眼前这人已经虚弱到随时都可能像妈妈一样永远地离开自己了。
“贵久,我知道我很犟,可是我真的好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如果……如果从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能看清你对我有多好……就好了。我太笨了……”
一直守在一旁的Tinny也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悲伤一般,在旁边低声呜咽着。
一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增田出奇地很早就醒了,微侧过头就能看到紧握着他的手还在睡着的手越。
“祐也。”
“嗯~”手越听到了有人叫他却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直到听到第二声,才猛地坐起来。“贵久?!你醒了?!不舒服吗?”
增田微笑着摇摇头。“早安。”
“嗯!”手越愣了一会儿才笑着也打了招呼。“早安啊,贵久!”
“今天,感觉很好呢。”
“是吗?”手越想起前两天几乎一直昏迷着的增田,心里明白了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但只能强忍着想哭的感觉,让嘴角带着笑容。“那贵久有想做的事吗?”
增田小歪了一下头,想了一下。“有噢~不过……”
“不过什么?”
“好像不太好办。”增田满脸遗憾的样子。
“说吧!有手越老公在这儿呢!没什么不好办的!”手越俯□子,脸无限贴近增田。
“呵……”增田听手越这样自称不由轻笑出声。“祐也,我想去一个……对我来说,有很美好的记忆的地方。”
“哪里?”
“游乐园。”增田说着眼睛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和祐也的约定,我经常都做不到呢,但是那里……那一天和祐也在一起,好开心……”
“没有……贵久没有没做到的约定,是我一直都不懂事。不过那一天,真的很开心呢……好吧!今天我们就去游乐园吧!”手越迅速用手背擦掉了眼角滑落的眼泪。
“可以……也叫上小庆和成亮吗?”增田迟疑了一下问道。
“嗯!好呀!我去打电话通知他们。”
电话里手越和小山及加藤说明情况后,大家都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增田突然的精神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而要求今天出行,其实也是一种告别。
小山不顾加藤的反对,还是给在国外的山下打了通电话,希望他能动用家里的关系,让增田能今天在游乐园里不受阻拦,毕竟像他现在这样的状态是没有工作人员会让他上任何游乐设施的。
虽然是秋季,天气还稍微有些热,但手越还是将增田捂得严严实实的才让加藤把他抱上轮椅。
手越推着轮椅,四人先来到了旋转木马那里。见他们来了,工作人员在已经开始转的一轮结束后,就走了过来。
“是增田先生一行是吗?要坐南瓜车吗?”
手越看了看增田又看了看南瓜车,然后摇了摇头。“我们想骑木马。”
“诶?可是……”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地看着怎么都不像自己能坐在木马上增田。
手越蹲在增田面前认真地看着他。“贵久是想像那时候一样和我骑在木马上是吧?”
增田没想到手越真能看出他的想法,感动地点点头。
“那么答应我要抓牢哦~但是不要怕,我就骑在你旁边的木马上,如果真的扶不住了,我会抓住你的。”
小山和加藤不想打破这份微妙,帮手越将增田抱上木马后,两人选择站在转盘上距离他二人木马不远处的地方,随着音乐响起,看着木马上上下下,那二人彼此凝视着。
“祐也……要叫吗?”增田头顶着扶杆,支撑着身体。
手越一愣,但立刻想起是哪天两人无聊的游戏,含着泪笑着点点头。“谁怕谁?!”
“啊!”两个人不理旁人的眼光,笑着大叫着,纵使增田喊不出什么声音却依然尽力喊着,直到音乐终了。
四个人最后坐进了摩天轮的同一个车厢,随着音乐和灯光缓缓上升。增田和手越坐在一边,头靠在他肩上。
“今天……好好玩,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增田的精神明显已渐渐走到尽头,每说一个字他似乎都是用尽了全部气力。
“那……那就好!”小山早已控制不住泛滥的泪水,一只手死死地掐着坐在他旁边加藤的手。“想来玩,你早说嘛……”
“小庆,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本来……还想再去……去吃一次你家的……拉面的,可是……好像很累……去不了了。”增田说着说着已经变成闭着眼说了。
“傻瓜……今天累了,可以改天再去的嘛……”
“成亮,一直以来……谢谢你……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事……可是我……什么也没为……你做过。”
“嗯,是哟~所以要好起来,下次陪我一起去买衣服作为补偿吧!还有,还有我们以后……还要一起过生日呢!”加藤比小山、手越忍住泪的功底强一些,但依旧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哽咽着。
“一直以来……谢谢大家。”增田因为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尽管靠着手越的肩膀身子也不稳地摇着,手越干脆将他抱到了怀里。
“我吃醋了……你难道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手越贴近增田的耳边问。
“我……愿……意……”用尽最后一口气后,增田只是略微闭上了嘴,想睡着了一样。
手越颤抖着用手指缓缓测试他的鼻息……
“你……你……”手越张开口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无法抑制地嚎啕大哭。“你……”
尾声
穿着雪白的礼服,一手捧着增田的照片,一手捧着增田的骨灰盒,手越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在红毯上,走向教堂的十字架前。
小山、锦户、山下和加藤都站在第一排注视着,直到在牧师面前站定。
“各位来宾,我们今天欢聚在这里,一起来参加增田贵久和手越祐也的婚礼。婚姻是爱情和相互信任的升华。它不仅需要双方一生一世的相爱,更需要一生一世的相互信赖。今天增田贵久和手越祐也将在这里向大家庄严宣告他们向对方的爱情和信任的承诺。”
“增田贵久和手越祐也,现在请你们向在座的宣告你们结婚的心愿。增田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手越祐也结成伴侣?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他愿意。”小山代表增田上前一步。“我们都可以作证。”
“手越祐也,你是否愿意与增田贵久结成伴侣?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