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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凛冽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0:52

他几口吃完羹:“其实李卫想去京城呢,他那个捐官的事他还真走心了。自己还想奔个前程,这原本也没错。我哪张罗过这个,也不知怎么说了。”

我刚想说什么,不想李卫又从外面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我面前,吓了我一大跳:“李卫,你这是干吗?”

“李卫有事求夫人,请夫人一定答应。”他怀里抱着个盒子,满脸认真。

“你,你先赶紧起来!”我骇得话都忘了怎么说,胤祥忍着笑叫小福子把他扶起来。

李卫好像聚集了全身的勇气说:“我刚才跑回去,还没进门就想清楚了,所以大着胆子来请夫人把喜儿姑娘许了给我罢。”

“我说李卫,刚才跟你说得不就是这个事儿?你还跑,这会子怎么又转了?”见我愣在那不说话,胤祥忍不住问他。

李卫抓抓头,小声说:“我的想法,才也跟你说了,我也不会说那漂亮话,只是过了这个村儿还让我上哪去寻这个店儿去?若是你们成全我,我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现在我还不能娶她。”

“这个我听不明白了,你说清楚了,说对了我就成全你。”我说。

“我才跟老艾说,我想去京城闯闯,我京城里有个远亲,我还想去投奔了他,试着捐个官儿做,总好过现在这样,老艾那天教给我个词儿叫‘坐吃山空’,若是我就这么过一辈子,也就不想媳妇这回事了,可是既碰见了,我又不想就这么舍了,所以......”

我笑着接过来:“哦,你又想出去,又想先把喜儿定下来,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好,只是我们喜儿凭什么等着你?”

他连忙把手里的盒子递过来:“所以我就带了这个来,就算聘礼,夫人要是信得过我就应了,三年以后,我一定闯个样子回来。”

我接过来打开,不看不知道,一看我跟胤祥都惊呆住了,里面是一堆房契地契等等乱七八糟的条条。李卫又说:“我孤身一个人,这些就是全部家当了,不知道能不能算数。”

我万没想到这李卫这么认真,一时无法应对,结果喜儿从后面跑进来,也跪在我面前:“主子,喜儿信他!”就这一句,我和胤祥会心地对看一眼,再无犹豫。不过我还是跟李卫谈了个条件:“喜儿虽然答应了,但是你还要再应了我一件才行。”

“您说,十件八件也行。”

我把喜儿拉到他身边:“我这条件可能你们男人会觉得不近情理,就是你不准娶小,这几年不能跟女人有瓜葛,这一件你应了,这事儿就算成!”我说完看看胤祥,他满脸不自在。

“我答应!”李卫毫不犹豫。

半月后,李卫真的收拾细软准备进京了,临走的前一天,喜儿缝了个很大的香袋,胤祥跟李卫说:“李卫,这里面缝进去一封信,原是别人托给我的,可我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京城了,我就转托给你,若是有一天你真的成事了能见着雍亲王的话,就把这信递上去,若是不能,将来再还给我。可不许弄丢了或者转给别人,切记!”

“老艾,你放心,我李卫就为了给你带这个信,我也得拼命想法见着雍亲王!”李卫说完,眼睛瞟向喜儿,我拉着胤祥进去了,把外面的空间留给他们。

“这回你可安心了?嗯?”转到山墙背面,胤祥从后面揽住我。

我转过身抚上他胸前:“是啊,你不知道,喜儿真是我的一大心病,之前只想给她找个归宿,现在居然能碰到一个她顺心的,简直就是双倍利润嘛,大赚了!对了,你那是什么信?你向四哥荐他?”

他点点头:“李卫这个人,若是真能爬到去见四哥的时候,就定然前途无量了。不过他不在这我还真挺无聊的呢。”

“嗯,我猜喜儿心情也好不了,要不我们挪挪窝?还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身养性去?”我轻轻抓着他前襟晃着。

他把我的手拉下来握住说:“也行,那咱们就去个水秀的地方,生个漂漂亮亮的格格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笑意已经被他噙在口中。

浪迹(四)

作者有话要说:拖的时间有点长了,对不住看官大大们,一定恢复更新速度。--凛冽双腿颤抖ing

回风筝:清朝的行政区划凛冽是查过的,徐州属江苏没有错,至于江南这部分,结文后凛冽将考虑修改,谢谢你的关注。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我情不自禁将韩愈的这句诗吟出口,深吸一口天地精华,忍不住转了个圈,全然不顾身后紧张到脸部抽搐的胤祥。

“我说夫人,你识水性吗?”

“旱鸭子一只!”我话音刚落就被他一把圈了回去。

“既然不识水性就麻烦你老实坐会,掉下去我可救不回去你!”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我,另一只指指脚下,提醒我们现在的处境。

我满不在乎:“怕什么,这竹筏子可比那船稳当呢,你看。”我说着跺跺脚,竹筏不会左右晃,只是上下略略浮动,一阵清风拂过,荡漾至心底。

胤祥还是皱着个眉头:“你在这跺当然没事了,我只怕你乱跑乱转呆会站到那角上去,咱们都得变成落汤鸡。”

看看前面撑筏子的艄公也是一脸担忧,我也只得在胤祥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漓江的水面静谧无波,远山和倒影以水面为分界线,就像清丽的壮家姑娘临水照花,游移在这天水之间,四围的空间扩展再扩展,身随心旷而心随神怡。诚然,看过漓江便不需再向往仙境,缠绕着氤氲雾霭,重峦叠嶂坐落于浑然江天中,宛如泼墨山水般壮美。而我们正坐在江心竹筏,参与着这一份瑰丽,我的心情忽而高昂忽而平和,随山川跌宕起伏 。

回想来时这一路,胤祥一直都没有让我知道目的地是哪里,直到某一天,我看见玉石一般天然雕琢的叠彩山,看见茂密竹林里通体葱翠的小竹院,看见自己惊喜的表情映在他眼眸里。那个时候,我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听见他悄悄说:“若此刻天能从人意,无他,唯愿一生永驻此间。”

我只把会意传递给他,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言语也无法抹去身上心头爱新觉罗的印记。

“在想什么呢?”胤祥晃了晃被我挽住的手臂,“刚才还那么不消停,这会子怎么又安静了?”

“你这人也太难伺候了吧,安静又错了?”我故意嗔他。

“你心不在焉的岂不是辜负了这美景?哎,你看,那边是什么?”他突然指向江对岸。我顺着看去,是一个大过我们这个三四倍的竹筏,上面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壮族打扮,花团锦簇。“咱们划过去看看好不好?”我说。

艄公转头对我们说:“夫人不知道,那是壮家的女娃儿赶歌墟呢,今儿个是三月三啊,呆会说不定还会有一排子人呢。”

三月三?我跟胤祥都不太了解这个日子,我印象里跟三月三有关的是放风筝,原来这里赶歌墟,看那些壮家少女,头包青黑色彩穗绣花帕,身上也是偏襟的青黑色短衣长裙,借着潋滟水光,围腰和边角的刺绣闪闪发亮,还有那偶尔显露的银饰在摩肩接踵时此起彼伏,划过点点银光。

“三月三是这儿的歌节,小年轻的们都在这唱歌找心上人,所以也叫情人节。”艄公自顾自说着,我听了噗嗤一笑,情人节这词还真现代呢。胤祥扭脸问我:“笑什么,你也唱一个来让我听听。”

“去你的,人家找心上人,我把别人唱来了算怎么回事?”我正说着,却被他一个指头打断,我随着他一起侧耳倾听,那边竹筏传出一个清亮的女声:

啊依埃罗......

初来到,初来就唱初来歌

妹是凡鸟初上树,低飞难觅凤凰窝。

这声音衬着水声显得格外的甜脆悠长,我们不觉得听怔了,没想到从我们后面划过来更大的一个竹筏,上面站了一群黑衣黑裤白腰带的壮家男孩,嬉笑着对上:

初来到,初来就唱初来歌

哥是剪刀初开口,恐怕剪坏细绫罗(注1)

如此一来一去,唱着笑闹着,后来两个竹筏渐渐靠近,对岸那领头的女孩被一群人簇拥着推到前面,这边领头的男孩更是被抬起来扔到女孩的竹筏上,一群人哄笑齐声唱:

口讲分分心不分,

口讲离离心不离,

不信请看庙堂鬼,

同坐千年不分离。(注1)

听到这,我跟胤祥也笑做一团,他们的调子我忽然想起我很喜欢的一首当地民歌,便不自觉开口接了下去:

连就连哎

我俩结交定百年哎

哪个九十七岁死呀哈奈何桥上等三年.....(注2)

没想到在这广阔的水面上我的声音还挺大,那两筏上的人都一起看过来,让我不好意思的躲在胤祥后面,那些人一起把竹筏靠过来,不知道笑着喊了句什么,突然拿出好多花撒在跟我们之间的水面上,漫天满眼的飞花见证着他们当中新出炉的爱情,也震撼在我们的视线里。

“你刚才唱的那个好,什么奈何桥等三年的。”胤祥笑我,“这是跟我说呢?到时候我也等你三年可好?”

我撇撇嘴:“你等吧,你等上三百年我也不去。”

他端起我的下巴,带着点戏谑,深情又深情地说:“下辈子不想跟我啦?”

我眯起眼,同样深情又深情地说:“你还是饶了我吧。”

他挑挑眉伸个懒腰:“就知道你也说不出好听的来,也不怕我急了把你扔下去。”

“好听的没有,实话倒是真有一句:我饿了。”我摸摸自己的胃,似乎听得到咕噜声。

胤祥显得很讶异:“饿了?你这两天这是怎么了?食量吓死人,我看......”他上下打量着我,猛一拍大腿,往身后招招手,“福子,咱们靠岸!”

筏子慢慢靠向岸边的石阶,胤祥先大步跨了上去,回头来接我,我前面都还挺利落,只没想到石阶上都是水,刚踏上就猛地一滑,我冷不防又掉回竹筏,却刚好踩在竹筏的一角......

仿佛就是一瞬间,胤祥原本只是搭住的手死命一攥,顺势自己也滑了下来,越过我身边的时候钩住我的腰使力一转,我就稳稳地坐在石阶上,同时扑通一声,等我再抬头看时,他已经站在齐胸的水里。

我大吃一惊,慌忙叫人,一直守在岸边的阿克敦他们都奔了过去,胤祥摆摆手,一撑台阶就坐了上来,我惊魂未定,用帕子胡乱地抹着他一脸一身的水,他扯下我的手,上下看着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又回身,“你们几个快去寻个大夫来!”

我摇摇头:“我一点也没摔着,其实即便栽进那水里又能怎么样,你何苦自己掉下去,腿受了寒怎么办?”扶着他慢慢往回走,看他冷得发白的嘴唇,我也禁不住一阵哆嗦。

到底天气尚且寒冷,换过干净衣服,他已是有些鼻塞声重。我要他盖上被子躺下,有心自己坐在一旁,却被他大吼了一顿,非要我到软榻上歪着去。我虽一头雾水,为了让他歇着也只能歪在一边。好半天,小福子终于找来了一个大夫 ,胤祥一骨碌爬起来,把大夫引到我跟前给我把脉。我莫名其妙地问:“我又没掉水里,才跟你说了也没摔着,干吗......”没说完就被他捂住了嘴。

那大夫仔仔细细号了半天,捋着胡子刚要说话,却被胤祥一个手势噤了声,然后带他去外面唧唧咕咕说了老半天。我想着让那大夫开驱寒的药,就想起来出去看看,这时只见他一阵风的又跑了进来,坐在榻边又把我按了回去,笑着问我:“还饿不饿?”

我才想起来:“你这么一说,快饿昏了。”

“饿昏了也不能多吃,叫他们去预备点清淡软食就好,想吃什么味的?”说这话时,他笑得越发的瘆人了。

我呆了一下,见他问就回道:“那个,也没有特别想的,熬点甜粥来吧。”见屋里的人都答应着去了,才问,“你怎么了?着凉的又不是我,对了,那大夫还在不在,叫他给你看看开点驱寒的药呢。”我又挣着要下去。

他拦住我说:“好了,我都吩咐了,你躺你的,咱两个说话不好么?”

又躺回去,我迷惑地看着他,他问:“想不想弘暾?”

我的心情黯淡下去:“想,我没有一天不想他,想他现在应该会叫额娘了,应该会认字了,也不知道等我回去他还记不记得我?甚至,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着他!”说到这,我禁不住有些哽咽,坐起来把头靠上他的肩。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别说这样的话,我们总是要回去的,何况,要是再有一个像暾儿一样的孩子,也许你就不会这么想他了,是不是?”

“你说什么?”我皱着眉。

他藏不住地笑在脸上匀开,嘴角越咧越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半天才说:“你可知道,现在有一个比暾儿还能吃的小主子出现了呢!”

我瞪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肚子,一时回不过味来,只是下意识地问他:“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哪能跟你一样迷糊,你从前怀暾儿时那个吃法我可是记忆犹新,哈哈!”他的声音很惬意,惬意得很满足。

从那天起,我就被严加看管起来,胤祥说之前的几次经历都让他心有余悸,所以这一次无论是吃穿行走都得在他的注视下,看他一个大清皇子闲到这个份儿上我也无话可说,康熙近些时候基本不怎么通信,据说不是行围就是去热河逍遥了,四爷其间曾经被训斥,不知道跟那一回年羹尧的事有没有牵扯,反正是开始韬光养晦了。中间还接到过一次李卫的简易来信,大概意思就是他在京城混得还算好,远亲很照顾他,捐官的事已经暗着托了上去,只是得等着。据李卫说,见雍亲王可是不容易,但是现下皇城里最红的人物,要算十四贝子胤祯了。

因为我的到来,历史的细节或多或少的有些改变,我仍旧无法预测这个孩子是男还是女,可是我知道它很顽皮也很聪明,每当我悄悄跟它说着话的时候,它都会小小地撞一下我以示回应;我哼着小曲的时候,如果它爱听就会很安静得听,不爱听了就会一阵猛踢来抗议,到了七八个月上,常常会踢得我的肚子这鼓一块那鼓一块,胤祥帮我轻揉着安慰它时也会感觉到它的颤动,惹得他总是一阵大呼小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桂林的秋天温和而潮湿,竹子还是一样的葱翠,看不到北方那般萧瑟的秋意。这一天,我趁着胤祥出门散步,指挥着喜儿忙里忙外,把小福子他们弄来的竹筒统统洗净,把淘好的米拌上用香料煨好的牛肉放进去,倒上点水,拿张干净的芭蕉叶封好,在院子里垒了个简易的火塘,把绑好的筒子架在上面翻烤。约摸三刻钟过去,筒子周围的缝隙开始窜出袅袅的香味,惹人垂涎。

“好香的味道,林子里都闻见了,当心把这山上的飞禽走兽都招了来。”胤祥一向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才出去一会,你又不安生呆着,这是鼓捣什么呢?”

“我这是还你去年年‘佩剑吊火锅’的席呢,头回试着弄,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好歹是个野意儿,给爷贺寿了。”我坐在藤椅上,两手扶在身侧,作势福了福。

他听的好奇,赶紧凑到跟前去看,香味越发的涌出来,他忍不住拨下来一个放在石桌上,因为之前我是把竹筒劈开再扎紧的,此时只需把绳子解开就行了。晶莹剔透的米饭里配上鲜亮诱人的牛肉粒,一下子点亮个每个人的眼,小福子咽着口水把筷子递过去,胤祥撮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回味了老半天才发现周围好多只可怜巴巴的眼在蹬着他,不觉有些讪讪地,赶紧挥手叫他们各自吃去,自己捧着手里那个坐到我跟前:“你怎么琢磨的?这个味道说不出来的香。”

我赶紧抢过筷子也尝了一口,咸香润滑掺着一股竹筒的清幽,真是绝无仅有的味道,笑说:“这哪是我琢磨出来的?我是偶尔看那江上的艄公这么个吃法,不过牛肉是我配的。其实心思上跟你那鲜鱼面还真算异曲同工呢,都是懒人饭罢了。”说罢又撮了一筷子送到他嘴边,他却不吃,只是看着我发怔。我翻翻白眼,在心里默数,数到三时他反应过来,我也恰好把饭塞进自己嘴里,而后大笑,不想却呛着,他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嘲弄我。那边喜儿和小福子争抢着也吃得不亦乐乎,伴着这些笑闹声,我的孩子也高兴的一个劲的踢踹,我无奈的揉着肚子,和他一起享受这没有富丽堂皇的寿辰。

自那日起,我一直都浑身乏力,躺在床上起不来。胤祥嗔怪我不好生养着,又算着日子快到了,不免紧张起来。这里不比在家,嬷嬷奶娘太医随招随到,只能是提前打听好了最近的稳婆在哪,以备不时之需,好在喜儿预备上还是有些经验的,而且我心里有数,这一个孩子稳当得很,不出十日必定能出来。

果然,十月初十一早,一股隐痛开始弥漫全身,继而愈演愈烈,我一下子烦躁的躺也躺不住,又无力坐起,找来的稳婆很是厉害,三把两把先将胤祥推出门外,继而一脸不耐烦地直叫我用力,我哭笑不得,心中却有点对她肃然起敬,面对这么没有爱心的稳婆,也只能赶紧生出来了事。

女儿就是贴心,没有给我太多痛苦就顺利滑出母体,她的哭声大而热烈,一直严肃的稳婆这会儿也被感染露出笑容,把孩子收拾妥当放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冬天,我也是这样看着弘暾,也是这样被母性的温柔填充着。胤祥迫不及待跑了进来,脸上还对稳婆的态度忿忿不平,我有气无力地说:“你看,真的是个女娃儿呢,赶紧给个名字吧。”

他马上把眼光凝固在女儿脸上,边沉思边嘴里还念叨着:“才刚站在门外,面对着竹林,急切时听见她的哭声,立时豁然开朗。这样说,一声婴啼,清朗幽韵......”他眼睛一亮,“有了,便叫她‘清韵’,如何?”

“清韵,韵儿”我喃喃重复着,低头抚着女儿的小脸,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高兴的小手一举一举,我和胤祥一人握住一只,哄她睡去。

没有找奶娘,这是我唯一自己抚养的孩子,能够让我的女儿生长在这样自然的环境下,拥有父母不掺杂质的呵护,是我在这个世界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奢望竟能成为了现实,或者是我杞人忧天,很多时候看着韵儿一点点长大的痕迹,我会有一种不安,总觉得我们在透支韵儿的幸福,透支她本该自由的人生。

脚步就这样停在了桂林,我们一住就是三年,当韵儿每天晃着短胖的小腿跟在我脚下转悠着,奶声奶气地喊额娘时,康熙五十六年悄然来临。康熙的信件日渐频繁,一日,胤祥拿回好几张信笺跟我说:“弘昌现在寄住在四哥家里,弘暾和弘晈因为年幼,头年就被老爷子带进宫里去了,跟四哥的弘历在一处都被德妃娘娘照看着呢,据说弘暾和弘历要好得很,皇父直说大似当年我跟老十四的样子。”说到这他略略闪过一些不自在。

我赶紧提醒他往下说,他回过神翻出另一张:“李卫居然捐了一个户部员外郎,这小子,据说人头混得已经不错了,想要接喜儿过去又想让咱们看着他们成亲,你说怎么办?”

“回头问问喜儿的意思吧,还有呢?”

他又拿出一张,看了半天,脸色越发不好,最后竟面带悲戚,我赶紧抢过来瞄了一眼:太后凤体不豫......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听他说:“太后年事已高,想当年,太后娘娘是颇疼我额娘的,当然对我也好得不得了,如今我这个样子,竟不知还能不能......”他的话哽在喉咙里。我走到他身后攀住他的肩,脸贴在他后背,问:“不能跟皇父要求回去看看么,也是孝心一片,皇父不会不允的,何况咱们这么多年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想了想,点点头:“好吧,我写个信看看,若是皇父果然应了,正好连喜儿也就回去了。”

没过半月,我正在给韵儿稀疏的小头发扎辫子,胤祥匆匆进屋让喜儿把孩子抱走,然后很神秘的关上门,我有些疑惑,问:“怎么?是不是有了回复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把我拉入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怔住,好半天,屋里呼吸可闻,静得有些怕人。正在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他却抖着声音说:“雅柔,你想回去吗?”

我一惊,想要推开他,却又被他死死箍了回去,只得埋在他怀里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是,可以了,京里来了信,太后娘娘,薨了。” 他低头轻咬着我的耳垂,身体微微颤抖。

我拍着他的背,无声的安慰他。

“还有一件事,你.....”他欲言又止,握着我的肩推开仔细看了我两眼,又重新抱了回去。

我不禁失笑,使劲推开他,转身收拾桌上的梳妆匣子:“你到底是怎么了?快点说,我还有好些活呢,难不成是你做了亏心事了?”

他从后面环住我,压抑的声音将我瞬间冻住:“雅柔,你阿玛,大病,怕是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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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摘自广西民歌,作者不详。

注2:摘自电影《刘三姐》插曲,作词:乔羽

番外之胤祥篇(三)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萧瑟的冷风轻扫着地上的尘土,西苑的海子很阔,平滑的冰面一眼望去,周围的景观隐约倒影在袅袅寒气中,显得有些苍凉。我忍着身下因麻木而起的刺痛,固执地把脸也贴上冰面,看着旁边枕着双手同样躺在冰上的四哥。

“四哥,什么是鬼?人死了就成了鬼么?”我很冷,想找些闲话来分散一下寒意。

“恶人死了才是鬼呢,善人会成仙的。”

“那我是善人还是恶人?我想成仙,不想变成鬼。”终于还是忍不住,我转过头,换另一边脸贴着冰,看不见四哥的表情。

“呵呵,你当然是善人,你特地跑到这来学人家‘卧冰求鲤’给皇父,你不成仙谁成仙。”四哥笑起来。

我有些难受了,悄悄挪动一下:“那四哥也是善人,我去找八哥他们,他们都说我是傻子,四哥一定能跟我一起成仙。”

背后的四哥轻叹了口气:“善恶自在心中,你如何全都看得见呢,有的人今天是仙,明天就成了鬼也说不定呢......”

他后来的话,我渐渐听不懂,也渐渐听不见了。那晚,我生了冻疮又外感风寒,病倒在钟粹宫,额娘守着我一直掉眼泪,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在额娘的照料下喝着甜粥的时候,同样生了冻疮的四哥却被皇父勒令在上书房跪了整整一宿。

那年,是康熙三十一年,六岁的我开始知道,我有一个四哥,他很宠我。

十岁之前,我一直以为四哥跟十哥一样,早早就没了额娘,看到他在皇父面前诚惶诚恐的胆怯样,我总是很纳罕,同样是皇后的儿子,为什么皇父对太子和对他的态度竟是天壤之别呢?后来我开始频繁的出入永和宫时才知道,原来德妃娘娘才是他的额娘,一个似是而非的额娘。

德妃娘娘心坎儿上原就坐着个十四弟。小时候,我和十四弟年龄相仿,于是就被安排一起念书,相比较其他兄弟来说,可能要更亲近一些,他和四哥才真正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却常常要我在中间调停。面对四哥,老十四胆怯里透着不服,疏远明显挂在脸上;而另一面也是一样,四哥虽然不会直接表现出来,但我还是看得出,他并不待见老十四。

额娘走后,我就完全成了德妃的儿子,左右于他们之间很累,可是十四弟自然不必说,四哥我也不能疏离,他太孤独,因孤独而淡漠一切,弄不清他为什么对我亲厚,但亲厚是事实,我也不愿舍却。

若不是雅柔翻出儿时先生给的评语,我早已想不起当年的一段趣事,也早就忽略了四哥曾经因我而受的所有惩罚,如今对上这几年嫡位之争所发生的种种,才觉得有些触目惊心。原来幼时感情的积累,终有一天会成为可以用来交换政治盟军的筹码。

长期的禁足生活让我有了足够的时间审视自己和观察别人,八哥假手于群臣来暴露他的野心,似乎冠冕堂皇,结果却弄巧成拙。皇父忌讳夺嫡更忌讳结党,于是八哥便跟我一样,变成了皇父眼里的一根刺。无奈之下,皇父又一次把太子提了上来挡在前面,想熄灭所有人的希望,可他不知道,冷炭下盖住的火种是极容易被忽视的,那就是四哥。

“四哥,你笃信老庄,求的是‘无为’,为什么现在又要争了呢。”暾儿洗三那天,我端着酒杯问他。

“十三弟,太子做不了皇帝我是一直知道的。只是从前,我总以为皇父要的,是你或者老八那样,要么懂得施恩,要么善于收买。而我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断断成不了仁君。可是看到今天,不瞒你说,是你的‘不能’让我见着了自己的‘可能’。皇父宽仁治国,难免对一些臣下纵容,若一味的纵容下去,恐怕物极必反呐。‘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你只道我笃信‘无为’,岂不知‘无为’便是‘无不为’!”四哥借着酒意,眼神晶亮却有些迷茫。

雅柔在四哥切入正题的时候适时的进来,我知道她一定听见了什么,她真是聪明,生怕我这嫌疑之身再次误投罗网。可是四哥要我襄助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我不想拒绝,想要一个在朝堂上站立过的人心如止水太难了。在那之后马尔汉的话更坚定了我的想法,仁君往往需要佞臣来陪衬,而酷主一定要有仁臣来帮扶,皇父没有放弃我,他在等我成熟,等一个可以让我施展的机会。

十四弟的到来让气氛突然尴尬,他的来意可能和四哥是一样的,只是这一个碰面截住了他们两头要说的话,也给了我思虑的机会。论文韬武略,十四弟也算是顶尖的人才,只是他太像皇父了,如果是他,也许会按着皇父的路子一直走下去。可是四哥说得也有道理,想来大清真的该有个不同的皇帝,守江山之后定江山,四哥恰恰是我们当中最不像皇父的人。

我没有犹豫很久,每当想起这些,我脑中闪过的都是幼年时的碎片:四哥在皇父进屋之前拿起我撕坏的书;四哥偷偷把我打破的瓷瓶抱出去却碰见皇父站在门外;四哥把自己的箭都给了我乱射,自己空手而回;四哥把他给皇父精心寻来的寿礼转给了我,四哥帮我寻书,替我挨罚,尽力满足我所有任性的想法......

就像雅柔说的,仿佛我对四哥的一切真得无法置喙了,这么多年攒下来,早已攒成一个概念,那就是对四哥“义无反顾”!不论他是仙,甚至可能是鬼,只要他是四哥,我便没有选择。

康熙五十一年,距离我卧冰整整过去了二十年,四哥来访日渐频繁,我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消息,皇父要去热河,连太后都带走,留下太子理政。我闻到了让我警惕的味道,可是四哥却借口去西山礼佛要求留下,果不其然,昏了头的太子密谋逼宫造反,而四哥更是表明要推波助澜,我苦劝他不能性急,皇父对太子大概早就心存疑虑,这一个欲擒故纵下去,牵连的人都可能要万劫不复。

我一个赋闲的人着实力不从心,对于这场风雪,我本来可以一笑置之。可是雅柔的担忧时常飘在我眼里,我想起当日马尔汉对我说:“老臣年事已高,恐怕时日无多了。十三阿哥是将成就大事之人,老臣万万不敢掣肘,只恳求十三阿哥护小柔周全,她的性子,必定是要先置之死地,而后求生的。”

我无语,抚着弘暾的小脑袋,我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当日在皇父面前大放厥词的能耐了。我的妻子儿女,我已经带给她们那么多的不安,若有万一,雅柔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冲动,她那么疼爱弘暾,如果祸及子女,她会不会理解我?

走进毓庆宫时,我闲适的态度一定出乎四哥的预料。之前再怎么苦口婆心,一旦踏进这个门槛便也再无退出去的可能了。四个月的混乱,太子忙和半天撼动的竟然只是他自己位置,不知道天底下还有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

皇父的镇静实在令人深思,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带动着整个皇宫都很安分。对于我这个在他眼里只会惹事生非的儿子,也破天荒地没有过多的苛责。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再废太子的决心虽然下了,但是迟迟没有昭告天下就说明皇父心中的矛盾和犹豫,我心里像长了草一样毛起来,总觉得为了这个决心,我还是要付出代价。

“到底是十三哥的心思巧,一份寿礼功夫没少下呀。”熙春园贺寿毕,老十七和老十五坐在我身边闲聊。

“咳,十三弟有的是功夫,自然花得起心思。”坐在他旁边的十哥答了一句,顺便还瞟了我一眼。我不以为然,十哥虽然跟我脾气不合,混到今天也算让人佩服了。麻烦事永远跟他没关系,几番波澜过后,他的爵位比他从前亲厚的八哥还高,显见得紫禁城里还有另外一种活法儿,十哥的活法儿。

平日爱说话的九哥这一天却一直沉默着,只在看到我叫小福子给雅柔传话的时候嘲弄了一句:“老十三,依哥哥看你不如转去那边席里坐着吧,皇父不会不允的,说不定一高兴还打赏你点什么。”

周围的哄笑声有点刺耳,我缩了缩脖子,想把自己埋没的更深一些。“曲则全,枉则直。”四哥的数珠上刻着这么几个字,来来回回在他手里转着,转进多少心思在里面,一定很沉重。

熙春园的亭台楼阁完全没能给我留下印象,我一直好笑地盯着皇父身边三哥那张不停开合的嘴,似乎看到了从前喜欢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自己。皇父突然回过头:“十三阿哥,朕刚才瞧你的诗词翰墨,倒是精进了。”

“谢皇父夸奖,儿臣惭愧。”

“你的字比老四的多一些温婉,可比你三哥的呢,又欠一点圆润,但终究不失了特色。”皇父说着走到我跟前,“朕,总是一眼先认得你的。”

我直起身,皇父的脸从笑意盎然变成冷如冰霜,那一刻我脑子里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刚才应该叫小福子多传几句话过去。

......

正大光明,这四个字浸泡在乾清宫昏暗的光线里,换个心情看去,有些让人啼笑皆非。我跪在大殿的台阶下,右膝剧痛绵延全身,连眉毛都麻木了。皇父刚刚从畅春园赶回,疲倦地坐在龙椅上,声音微微发抖:“十三阿哥,朕好些日子没问你的话了,这一段过的可惯?看来你还是很眼羡大阿哥是不是?在家呆着憋屈得很吧,你是埋怨朕没把你关起来?”

“儿臣不明白,请皇父明示。”

“不明白?朕也不明白,朕记得说过,如果你有半点不老实,朕还是一样的不饶你。这些话,早从你耳根子边儿上吹过去了吧。”说完,他拿起一张字纸,“太子谋反,说是你助他,你的词儿呢,也说来听听。”

“太子代皇父理政,太子是主子,主子有命,儿臣岂敢不从。”

“哦?你如今这样心服于太子了?”

“回皇父的话,太子监国受的是皇命,行的是君权。”

“那这么说,他这君权可是行得正,坐得端了?老十三,你是不是以为皇子就不会治欺君罔上的罪名?”

“儿臣不敢这么想。”

皇父冷笑一声:“不敢?朕原本也以为你不敢呢。”说着,他又拿出一张纸,“朕从来不知道,你跟隆科多还有交情?这封密函可是你的手笔?”

我心一颤,那本是四哥的一计,假意配合太子写信求隆科多里应外合,为防万一,被我用我写的另一封换掉了,我信得过四哥,我以为他不会把我这个戴罪之人陷入绝境,没想到,这封完全可以不用出现的信函,还是落到了皇父的手里。

“是儿臣所写,儿臣无话可说。”我的话音还没落,“啪!”一本书重重的抽在我脸上,我强忍着晃了几晃,保持笔直的跪姿。

一双皂靴慢慢踱过来,终于停在我面前,我忍不住抬起头,我的阿玛老了,花白胡须随唇角抖动着,脆弱的眼神已经看不到自信,认真地看,还能发现那里面闪动的情绪。

“朕错了,朕当初就该把你监禁起来!朕骂了你几年不忠不孝,你居然就给朕找了一个绝好的范例!可是朕不信!太子谋逆不假,但是窃砖挖墙之人也必有,你说,是谁挟持你这样做的?”

“皇父明鉴,儿臣是被太子胁迫,儿臣任凭处置。”我的声音毫无温度,我不会说出四哥,已然如此,索性就把事情简单化,反正我是脱不了干系,何苦牵丝绊藤的让他功亏一篑呢。

“你这个混帐东西!你难道不怕朕杀了你?”皇父震怒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阴森而激昂。

我不开口,我不怕死,只是,我想起熙春园里雅柔最后的表情,如果当时能嘱咐她点什么,就好了。

就那么跪着沉默着,我数着膝上心底的疼痛,数过了半个时辰,皇父终于开口:“算了,去你该去的地方想想吧,若是一意孤行,你赔上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性命那么简单。”他仰起头看着殿上的大匾,手指轻叩着椅背,发出空空的声音,“朕不信,朕就算看到了朕也一个字都不信!”

我被带出乾清宫,没有什么比皇父最后的警告更让我恐惧,一路上我都在胡思乱想着各种方法要递个话给雅柔,不要她置之死地,不要她莫名牺牲。

转过西一长街,竟然看到被带到这里的太子,擦身而过时,我低声问:“二哥,你为什么选中我?”

他一笑:“自然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啊,若是成了,落在我手里你必死无疑;若是不成,”他转过头看住我,“你让哥哥上哪找你这么完美的陪葬品呢?”

打了一个寒颤,我继续往前走,上车前还来得及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你不是我选的,信你所信,说不定反而最先卖了你自己。”

我有些通透了,只是不知道我这样的闲人怎样才能扛得住助纣为虐的帽子。“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四哥的心思虽然绕了弯路,毕竟胜了这一次,政治争斗中的兄弟同心其实就是无比亲厚地给对方一个相互陷害的机会,我又何必去跟四哥计较是害还是帮呢?

吃了几个月宗人府的饭,我就这样又一次走进了养蜂夹道。雅柔俏皮的表情看不出分别半年的痕迹,我仓惶的心情在看到她的时候就变得明朗起来。皇父在转瞬间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决定,放我出游。他没有囚禁我,他只是冷淡我,这一次,他是真得不再相信我。

我带着复杂的思想寄情山水,小心翼翼的情绪日复一日渗透进我内心。雅柔陪在我身边,想尽办法让我轻松。我没有告诉她,我常常会做一个噩梦,梦见我被五花大绑在龙椅上,皇父冷冽地看看我,然后挥手一指跪在下面的雅柔说:“杀!”

无数个夜里,我都是这样惊醒过来看着她,看到疲累,天亮的时候,又是她这样看着我。两只惊弓之鸟就这么霸占着彼此 ,我们有一个约定,约定永远不会偏离出对方的世界。

那几年的生活,大概是我最自然的生活了,或者我该感谢皇父给我这样的机会。在徐州奇遇李卫,我一个堂堂的阿哥,在雅柔的影响下,连保媒拉纤儿的差事都帮着她干了,不过我没有看错李卫,他是一颗颇有价值的珠子,在那幽暗的朝廷上,或者会发出很明显的光芒。

站在叠彩山的小竹院里,可以让人忘了自己是谁,我有一种不曾有过的想法,真想就这样化在山水之间,远离繁嚣逃避争斗,我对雅柔说:“但愿这一生能穷尽我这一身的责任,来世,我要做个闲云野鹤。”

她吃吃地笑我:“野鹤?不要变成野鬼罢。”

我背过手:“野鬼也罢,只不过,要你相陪!”

她不以为然,可我说的却是发自肺腑,她可以每日开怀地笑着做任何事,一顿饭也可以让她弄得热闹非凡。看着她端着竹筒的样子,我不觉怔住,她也曾是个娇生惯养的八旗秀色,居然会有这样随遇而安的性格。看来我的幸运不在于那些荣华富贵,贵胄身份。而是在于,有那么一个女人,我所想的,都是她所想的,我所痛的,也都是她所痛的。

回京城的路融在国孝家孝两重哀痛里,雅柔一直抱着我们的韵儿发呆,我回忆起出来之前的点点,回忆起四哥在这场闹剧里扮演的角色,开始重新看待自己的位置。“丈夫在世当有为”,我的使命尚未完结,我未来的生命里还有一个封印,那就叫做“一诺竭忠悃” 。

舐犊

有些不能适应京城的寒冷了,尤其是在这满目净白的门口。锃亮的门环倒映着我的脸,扭曲而晦涩,再对上银质扁方一端折射的光芒,平添多少凄绝。

门楼上挂着的灯笼轻轻的摇晃着,巨大的“奠”字随风牵引着我的神思,手扶上褪色的大门,“恕报不周”的字样已有些发黄皱折,几乎快要挂不住了。我使劲平整了两下,是一种刺痛的冰凉。

一束馨香熏疼了眼睛,那呆板的画像渐渐从视线中模糊,我索性闭上眼睛,小声念叨:“阿玛,您怎么不等等呢?女儿太任性,总是在付出了代价之后才懂得愧悔,阿玛,您是最惦念女儿的,为何也舍得强加一份遗憾给女儿呢?”挡不住缓缓渗下的泪,我只能紧紧合十双手。

“小柔,你这样子没得叫你阿玛看了难过,好歹皇上还放你来看看,就是开了天恩了,我想你阿玛也能放心。”福晋的声音惊醒我,我抬手擦拭一下脸颊,对她低了低头:“劳额娘陪着,这里凉,倘若受了寒倒是女儿的不是了,女儿还要在这里伴灵十日,额娘自去歇着吧,这有丫头陪着就行了。要什么,我自然不跟额娘见外。”

“也罢了,穗馨,好生伺候着。”福晋说完就扶着丫头颤巍巍地走了,一时间灵堂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叫穗馨的丫头。自从我回来就不把喜儿带在身旁了,因她是许了李卫的,所以就暂时放在屋子里替我打点些寻常针线活计,总要捱过这两年国孝才能聘嫁。锦绣她们几个大的都到了年岁,头我们回来之前就由妍月做主配了出去,现在的那几个小丫头我又没有心情调教,于是就只身一人过来了,反正在外生活这么久,除了喜儿。别人我还真不好接受。

眼前这个穗馨,好像是我这个身体本尊出嫁前的丫头,那年匆匆忙忙几天,也没跟她说上几句话,觉得她心还算细,只是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我已不是从前的雅柔,所以面对她总有点小心翼翼。福晋显然以为仍旧是她贴心,所以把她留下来。我合眼祷告了一会,就在蒲团上坐下来,招手叫穗馨坐在我旁边,跟她闲聊:“穗馨,你也不小了,怎么额娘还不给你寻个人家?”

她微微红了脸,顺下眼睛:“小姐您怎么忘了,奴婢是许了伺候大少爷的,后来大少爷殁了,奴婢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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