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我亲自把一块大红的盖头盖上瑾儿的脸,她握住苹果的双手微微颤抖,如意环佩吉祥锁随着她的走动叮当作响。当她对着我叩下一个离别的头时,我的心苍老起来,这个我一点一点抱大的小女娃,承载了我多少委屈的孩子,终于也要离开我了。想来不管人身在何处,聚散如浮萍却是亘古不变,人世如戏,浮生若梦,戏里的人终究要退场,梦也就跟着结束了。
独自面对海蓝的牌位,我认真的对它说:“海蓝,瑾儿出嫁了,我对你的心结到此为止。仁已至,似乎义还未尽,但是对于弘晈,我只能请你原谅,我无法爱他,瑾儿已经透支了你强加给我的隐忍,今后,我只做我能做的。”
“外面席已经开了,你怎么在这?是不是累了?你回去歇着不会有人怪你的。”胤祥紧张地寻到小佛堂,我摇摇头没说话。刚出去外面穆总管就跑了过来:“抚远大将军十四贝子到。”
我和胤祥都惊讶不已,十四爷这么快就到京了?我们迎出去,见十四一身戎装,原先那张脱不了促狭稚气的脸这会竟是满脸络腮胡,着实吓了我一跳。十四笑着说:“没想到刚到京城就遇上这样好的事情,弟弟连府门都没进就奔了来,礼我也没特别预备,只有打西藏弄回点野意儿,哥哥嫂子瞧着欢喜就算了。”
我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去看花厅女眷那一桌坐着的十四福晋眉儿,果然是直愣愣的眼神再也装不下旁人,手里的帕子卷了又卷。那边胤祥已经谈笑着引领十四入席,我走到眉儿身后轻轻拍了她一下,忍不住打趣:“眼珠子都拔不下来了,我这会子可是觉得愧得慌,嫁女儿本是好事,误了你们夫妻团圆倒成罪过了。”
周围一阵吃吃的笑声,眉儿臊得满脸通红,到底她也不是个文静人,回身啐道:“嫂子当真是老脸皮厚了,这话也是当着众人面说的?你还是快去屋里歇着吧,当心劳累坏了小侄儿,十三爷还不得把京城的亲王阿哥府都拆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九福晋笑着把一块酒酿鸭脯塞进她嘴里,一时笑闹声冲散了眉儿眼里那一点点久别重逢的伤感。我看看四周,毓琴没有来,四福晋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浅笑。旁边侧福晋一桌坐的几乎都是四爷府的,包括弘历的生母也坐在她们那边,气氛热闹但并不融合,只是为了相聚而相聚。
瑾儿嫁后据说一切都好,看她满意的样子我也放下心。连月的忙碌的确让我身体很有些不适,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了人人共贺新春的时候,我竟然病倒了。因为不敢吃药,就只吃些趋热降火的东西食疗,但那几天发热昏沉还是让我痛苦不堪。胤祥总用手来覆我的额头,可他手心热的只有给我添烦的份儿,郁闷的他直说也要学我那年拔在冷水里,被我痛骂一顿才算罢了。好容易捱了三天,还是蒋太医开了一剂补药,加了一点点板蓝根,说不妨事,这才把热退下去,只是咳嗽的毛病许久都不曾好。
到我精神好的可以下床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德妃今年身子爽利得很,被宣诏随驾畅春园,说是不放心我,把我一起接了过去。时隔十几年,这是我第二次走进畅春园,这里似乎是诠释万物复苏这个词语最好的地方,我挺着肚子慢慢散步在长廊里,用这天然的诗情画意给我将要出生的孩子做胎教。走到转弯处,明明一直通畅的路这里却立了一块奇石,像影壁一样挡住后面的小门,虽然有些突兀看着却也有趣。我刚要往前走,门后却传来人声,虽然不真切,我还是听出了胤祥的声音,赶忙示意秋蕊不要说话,我领着她慢慢靠在石头上。
只听胤祥说:“你明日可是又要走了?那边原也离不了你,不想这仗竟打得这般艰苦?”
“哼!”一声冷笑,竟然是十四阿哥:“若是前后一心,艰苦倒也罢了。怕就怕有人掣肘,前面退不下来,后面跟不上去,那才有饥荒好打呢!十三哥,你心里怎么想,弟弟也不计较了,可我也撂下一句话,倘若哪天没了王法的奴才要是仗着他主子授意给弟弟难堪,就别怪老十四我杀鸡给猴看!他日有人问起来,十三哥你就照这个话说!”
说完这些话,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十四阿哥想必走远了。我从石头后面走过去,胤祥还站在那里,他看见我有一瞬间愕然,马上又恢复平静,只是说:“你这样子还出来干什么,我陪你回去。”
我挽住他的手:“我看廊子尽头那间石舫挺不错的,你陪我过去坐坐,我整天在屋里闷得慌呢。”他点点头,扶住我慢慢地走在回廊上,石舫建在湖面上,越靠近风越大。我被风噎得咳个不停,赶紧背过脸去,胤祥见我披着斗篷,转到我面前要把头兜给我罩上,刚伸手又愣在那里,我等了半天见他不动,纳闷地往后面石舫看,不觉一惊,胤祥已经跪了下去:
“儿臣给皇父请安!”
这个时候要我下跪实在太难了,我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偏偏又想咳,直憋得满脸燥热,尴尬非常。康熙微微颌首:“罢了,没这么多事,你们两个进来吧。”
走进石舫内,只有李德全守在跟前,屋里火盆子还没撤,一阵干燥的炭气扑面而来,我还是忍不住咳出声,康熙回了回头说:“她这个身子怎么回事?这样还往外跑?十三阿哥,朕不是准了她来养着的么,怎么倒养的这样了?”
胤祥刚要回话,被我一把拉住,稍微稳稳神,我吃力地福了一福:“回皇父的话,臣妾平日都好生呆在云涯馆,德妃娘娘照顾得十分周到,只是太医说得空时常走动也是好的,所以今儿个就出来逛逛,才刚在外面呛了风,一时在皇父面前失仪,皇父恕罪。”
康熙抬抬手:“都说今天不必恕罪来恕罪去的,坐下吧。”说完他自己转身站在窗子前眺望。我谢恩坐下后抬眼看了看康熙,从外表到骨髓都尽显老迈,听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胤祥闲聊,再不是以前犀利精明的样子,胤祥关切的眼睛闪着光,深刻地照在他父亲的身上,像是要把康熙的形象一点一点影映在脑海里,永远也不抹去。
“刚才看见老十四了?”康熙问。
“是,儿臣进园子的时候刚好碰上十四弟,说是赶着去兵部部署,明儿个就要出发了。”
康熙伸手拂了拂窗台上的尘土,突然转过身来,探究的眼光从胤祥身上转到我,再从我转回胤祥。我浑身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即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读得懂他眼睛表达出的讯息,含着一种很深的挣扎,好像在做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定。
“胤祥”这一声叫我们都吃惊不小,我从没听见过康熙直接叫他的名字,此时却叫得这样语重心长,“朕,可以再信任你一次么?”康熙问,声音让我恍惚觉得有一丝小心翼翼。
胤祥慌忙跪下:“皇父说这话,儿臣惶恐,皇父吩咐儿臣,儿臣岂敢不遵?”
康熙摇头:“不用吓的这个样子,朕心里明镜儿似的,往日虽说气你防你,可是朕说的话,怕是只有你听进去了。”他走过来,手伸到胤祥眼前,抬了抬示意他起来,又说,“老十四这一去,朕也抓不住他了。胤祥,朕要你一个保证,你可愿尽心竭力?”
“儿臣原不敢奢望皇父信任,如今儿臣唯有感恩,不敢疏忽半点。”胤祥此刻直视康熙,话虽说的恭谨,神情却充满孺慕之思。
康熙把手放在胤祥头顶上,微闭着眼思索了一会,转身快步走到一侧坐下:“李德全,去把那个东西拿来。”李德全答应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缎子的小包,似乎早就准备好的,递了过来。胤祥疑惑的和我对看一眼,双手接过。
“朕实在希望你用不到这个东西,但是如果有一日不得不用了,朕给你四个字,好自,为之!胤祥,阿玛这一辈子,没有做别的事情,只是保我大清江山长久。朕一向自负,却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是朕的儿子,就该以祖宗的天下为己任,明不明白?”康熙说完转向我,竟微微笑了一下,“十三媳妇,呃,雅柔,朕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他,但是朕愿意放心你。”
我呆住,身体里有一丝疼痛蔓延,康熙此刻的举动让这本来就昏暗的石舫显得更加诡异。很久没听过他这样语重心长又柔声细气地说话了,现在听到,却让人没有惊喜,反倒徒添悲戚。
跪安之后往外走的时候,胤祥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也没有管我,自顾自往前走。我有心跟上,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脚下越来越软,起先是秋蕊扶着我,后来竟是我快要倒在她身上了。秋蕊看了我一眼,顿时大惊失色,也不顾离石舫还很近,就用变了调的声音拼命喊:
“十三爷,您快传大夫吧,福晋,福晋怕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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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标题《兵围》终于要把老康送走了,凛冽小激动一下,前日梦中与四四相见,那厮泪眼婆娑道:“大姐,还有俺的出头之日不?”
兵围
“哎呀,贝子爷,您快出去吧,您在这只能添乱。福晋受了些凉,身子不舒服自然使不上力,不碍的,你就外面去等吧。”收生嬷嬷不停地催促胤祥,我听着也着急,无奈疼得浑身瘫软,呼吸困难,感觉有汗珠从我额头不停的滚下来,颊上一阵酥痒,原是极难受的,可是我却努力要抓住这一点痒感,可以让我少在意一点疼痛,更能多一份清醒。
胤祥就坐我身后,用手捧着我的头让我枕在他腿上,对于嬷嬷的催促他置若罔闻。一波疼痛过去后,我咬着牙抓住他的手:“出去吧,呆会德妃娘娘来见了像什么样子,该说我轻狂了......”短短一句话,竟好像使尽了力气,我不住的大口吸着气,如同离了水的鱼一样随时可能窒息。
“好好好,等会娘娘来了我就走,你别说话,你省点力气,你疼得很么?要不咬着我的手?还是......我怎么着你就不疼了?”他额上亮亮的,似乎比我汗还多,嘴里只管语无伦次地胡说着,倒惹得我想笑了。
收生的赖嬷嬷在一旁直翻白眼:“好爷,您怎么着福晋也是照样疼,您就先出去侯着吧,福晋又不是第一次生产,就是碰上这小主子磨人,不碍事的。”她刚说完,就有丫头进来回说德妃娘娘来了,就在外面坐着,我赶紧动动被他握着的手说:“求你了,快出去吧,别让我说话,我快没力了。”
他答应着慢慢站起身,赖嬷嬷过来推我的肚子。一阵剧痛,胤祥还没完全放开的手被我下意识地攥紧,慌得他急忙回来,扑通一声跌在脚踏上。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点点模糊起来。一块参片被强塞进我嘴里,清苦的味道混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在我的呼吸里蔓延,耳边都是“用力”的呼唤声,可我想睡,我的腿在哪,我怎么找不到了......
手上一痛,我猛地醒过来,转头一看是胤祥咬着我的手,我身子一紧,赖嬷嬷惊喜地喊:“看见头了,再一点就好了。”被咬住的手又紧了紧,好像要把他的力量传递给我,我大吸一口气,继而抿住嘴,堵上所有的力气腰下一挺。随着那种抽离感,一声响亮的啼哭传进我耳朵里,我轻松的咧了一下嘴角,偏头睡去,任什么我也管不着了。
“娘娘,福晋醒了。”睁开眼就看到德妃提着衣摆在床边坐下来,手握着帕子抚了抚我的额头:“可算醒了,小阿哥洗三都洗了,你这个做娘的都给错过了呢。”
“让额娘担心了,是,是个小阿哥?”我忍不住眼睛在屋子里找,德妃拍拍我说:“这会子在外面,皇上当时就赐了名,说这孩子长的自有那么一股子清新文雅的样子,笑起来又暖和人,就圈名‘弘晓’,可是个有来头的名字呢。”
“弘-晓-”我嘴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真熟悉啊,好像史书上大大的记上了一笔,但他现在是我的孩子,贤愚好歹可就难说了呢,想到这我笑了一声。德妃打趣说:“看把你乐的,我去叫奶娘把小阿哥抱了来给你看看。老十三在皇上那,晚半晌就过来,他那天冒冒失失地在跟前裹乱,足叫皇上训了他半日呢。”
德妃说完就走了,外面传来胤祥的声音:“儿子给额娘请安。”只听德妃说:“行了行了,进去看看你媳妇吧,她已经醒了,你都是多少孩子的阿玛了,可不兴再慌里慌张的了。”“是,儿子知错。”
又过了一会,想是德妃走远了,胤祥大跨步地走进来,坐到跟前只是看着我,也不说话,我低头看看手上的伤,哀叹:“十三爷不愧是属虎的呢,牙还真利。”
他红了脸,竟站起来从奶娘那把孩子接了过去。我靠在床头看他笨拙地晃着手臂,忍不住说:“爷,咱不是抱孙不抱子么?”
他好像没听见,自顾自说着:“他长的太好玩了,像我,特别像我,呵呵,他是我的干珠儿!”
“胡扯,你就长得这么皱皱巴巴的?”
他坐下把孩子放进我怀里,说:“早晚有一天我也是皱皱巴巴的,可是他再大点就能眉清目秀,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我逗弄着弘晓,心里忽然有点沉,我说:“是不是了不起就不知道了,我只希望他能安全的活着。”
胤祥敛了笑容,一挥手,奶娘把弘晓抱走,周围的人也都出去了。他坐到我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天那个小包,打开一看,是一个巴掌大黄澄澄金质的小牌子,上面刻了一个“令”字,背面是很多满文,牌子下还挂了明黄色的穗儿。“你可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他问。
见我摇摇头,他小声说:“别看就这么个小牌子,它可以调动我大清所有的绿营兵!各地提督只要见了它,都要整军待发,唯命是从。这原是皇父随身带着的,只有在他御驾亲征的时候,为了方便调兵支援才会留给最亲信的人。当年太子监国也从来没拿到过。”
我倒抽一口冷气:“那这个,为什么要给你?”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最近的绿营兵就驻在南苑附近的丰台,虽然不多,但也足以占了皇城。况且,我拿了这个牌子,就是宫城禁军也拦不住我。”他皱起眉头,脸上是迷惑不解的神情。
我用尽所有我知道的努力思考着:人之将死,其行也异,其言亦奇,康熙难道是预见到了什么?为什么他说抓不住十四?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想等十四回来,又怕等不到,于是就把选择权交给了胤祥?可是康熙了解胤祥从前的心思,又怎么敢如此信任到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
“朕还是不太放心他,但是朕愿意放心你”康熙最后的话在我耳边晃过去,我好像有一点通了,只是多了恐惧。
见我沉默不言,胤祥端起我的下巴,换了个轻松的笑容:“好了,不要胡思乱想的,皇父不是说最好用不到么,你再歇两天,我们回家去。”
我贴上去圈住他,紧紧地。
即使是我这个从不注意时光流逝的人,在这暗潮汹涌的康熙六十一年,也不得不踩着日子过了。康熙却在这一年里显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千叟宴、行围、巡幸、一刻不停,只是从那次离开畅春园后他就再也没召见过胤祥,胤祥却很高兴,他以为之前康熙的身体不豫精神昏聩只是偶然,其实我知道,这是一支老烛最后的光亮,熄灭前的迸发恰恰都是最耀眼的。
从十一月初,康熙就病倒了,之后从畅春园发出的第一道命令竟是授了十二阿哥一个镶黄旗都统。十二之前已然接手正白满蒙汉三旗,况且又是出了名被排除在夺嫡之外的人。镶黄本属皇帝自驾,此时交了给他不能不叫人多添一份揣测,这边暗里还有给胤祥的绿营兵,究竟是要谁制约谁?谁又襄助谁?得了这样的消息,胤祥明显陷入沉思,我跟他之间也渐渐无话,常常都是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连园子里的梅花都开得比从前畏缩,我穿着银粉滚毛边的棉服坐在树下端详着,想要自己琢磨出一个梅花样子来,其实也是为了压抑自己的心态。做一个半吊子先知始终不好受,这不是白纸黑字的史书,而是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按着他们的步伐真实进行着生活,我也一样,毕竟这也是我的经过,我的历史。
弘晓在奶娘的怀里咿咿呜呜地闹着,我把他抱过来,用手紧了紧襁褓。他的眉眼已经展开,的确像极了胤祥,此时兀自吮着手指,津津有味。弘暾从院子另一头跑来,跪下便说:“给额娘请安。”
我点点头:“回来就这么匆匆忙忙的,去哪啊?”
“阿玛给儿子定规了每天下学回来就要去给阿玛检查学问,去迟了生怕阿玛恼呢。” 暾儿紧张兮兮地回话。
我深知胤祥对待儿子的严厉,就抱着弘晓陪他一起去。胤祥看见我,扭头对弘暾说:“今儿个你自去念吧,阿玛跟额娘有话说,放过你了。”
弘暾如蒙大赦,请个安就猴急地跑了。我对着他的背影笑,胤祥走过来,伸手捏了一下我怀里弘晓的小脸蛋,说:“听说德妃娘娘身子不爽,你是不是去看看,抱着干珠儿去。”
我正自犹豫着,穆总管跑来回话:“宫里来了人,说有皇上口谕,要主子前去接旨。”我们俩听了一刻不停连忙迎了出去。走到前面,来传旨的竟然是与康熙形影不离的李德全,我顿时有一种极不好的感觉涌上来。胤祥紧皱着眉头跪下去,只听李德全说:“奉皇上口谕,宣十三贝子即刻去畅春园见驾。”
“儿臣领旨。”胤祥的声音有点发抖。站起来以后李德全又说:“十三阿哥,皇上还有句话要老奴转告十三阿哥。”
“谙达请说。”我在一旁听着,心里七上八下。
李德全满脸严肃地说:“皇上说,要十三阿哥,好自,为之!”
胤祥听了猛一抬头问,“李谙达,皇父是单宣我呢,还是连其他人都宣呢?”
李德全略略靠近他,小声说:“老奴只奉旨到这来宣十三阿哥,其他的阿哥们好像是也去,只除了在外祭天酬神的雍亲王。”
“你是说雍亲王不去?”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李德全说完,偏头看了我一眼,就带着人转身走了。
颤抖的手捏住纽襻又滑下,如此反复,半天我连一个都没给他系上。胤祥低头看着我,抿嘴一笑,接过去自己系上了。我手抚着他的衣襟、披领,眼睛直定在一处。心里这会乱得很,再也理不出一点头绪,特别是当我看到他从书架夹层里掏出那块金牌的时候,心脏简直像变了秤砣一般沉到脚底。此时的畅春园将会有怎样的变故?为何一定要带兵觐见?康熙啊康熙,你把他带离我的视线,放心我又有什么意义?
他拿在手里掂量了片刻,终于还是挂在腰间。我跟着他走到廊子口,除守门的侍卫以外,其他的都集合好等待调遣,胤祥回头看了我一眼,终于一挥手,带着人从回廊往大门走去。我的心剧烈的不安起来,不知怎么的,四爷的眼中曾经闪现的精光在我脑海划过,“他想什么做什么,都在我眼里呢。”这句话在头顶绕了几绕,便如重锤一般砸醒了我,没有多想,我便跑下台阶,跑进回廊,跑向他......
“胤祥!”一声呼喊,他停住脚步,身后的侍卫自动分开路。及至跑到跟前的时候,我脚下一个踉跄,竟跪跌在他身侧。他呆呆地低头看我抓住他的衣摆,没有任何反应。我轻声说:“‘一朝顿醒当年梦,方知成败转头空’,胤祥,这是熹慧留给你的话!”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微笑的眼廓渐渐加深,牵我起来后,手指习惯地抚上我的脸侧,指尖轻揉着耳垂,不出声地说了一句:“多虑了。”然后,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我虚弱地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侍卫一个个从我身边擦过,走远,大门最终关住了府里的宁静,多虑吗?但愿是我多虑吧。
走回内院,我叫秋蕊去把孩子们都找来,我现在不需要安静,只想守着他们,还能给我一点点实在感。不一会,几个孩子都聚集到我院子里,我正笑着问他们要吃什么玩什么,穆琅惊慌失措的进了来:“回福晋,外面来了好些兵,守住了咱们府的各个门,带头的是位将军,指明要见福晋。”
要见我?看来他知道胤祥不在府里,什么人这般神通广大?不管怎么说,兵围贝子府足以说明来者不善。我庆幸自己此刻还能冷静,便回头对弘昌说:“昌儿,府里有客人来,额娘现在要出去,这内院,额娘就交给你看着,你是大哥,能不能让额娘放心?”
弘昌呆了一下,立刻正色道:“请额娘放心!”
我拍拍他的肩,带着秋蕊和穆琅往外走。前面果然很热闹,原先守门的侍卫现在都押在一个角落站着。廊子口,府门外,早已换了些生疏的面孔。不过最让我意想不到的,自然就是面前这个一身盔甲的人,我只见过他一面,可是仍然记忆犹新,他眼睛里的戾气几乎可以把人的皮肤划破,唇畔却仍然上扬着恰到好处的角度,不失恭敬地上来打了个千儿:“年羹尧给十三福晋请安!”
我尽量笑得自然:“年将军真是稀客,若是我没记错,您此刻应该是坐镇川陕,襄助十四爷平藏吧?怎么还有闲空上这来串门子?”
年羹尧扬了扬头说:“回福晋的话,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年某不过是个奴才,只知道听命行事。是主子有命,说这些时日京里事多,十三爷尤其繁忙,因此拨了奴才来......”说到这他转向我,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来帮十三爷,看-看-家!”
我深呼吸一口调整了一下脸部微笑,打着哈哈:“那还真是费心了,您把这守城门的侍卫都调来守我们府的门,真是叫我受宠若惊啊。秋蕊,看茶!”我回头吩咐。
不想年羹尧使了个眼色叫后面一个人上来拦住秋蕊,自己敛了神色对这院子里其他的人呼喝:“你们把这府里各处都守好,若是错了一点,按军法办!”话音一落,所有的人都开始动作起来,一阵脚步声顿时让本来空阔的院子显得剑拔弩张。
“慢着!”眼看他们就要往后面去,我连忙大喊了一声,继而冷着脸对年羹尧说:“年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管你是不是朝廷御笔亲封的定西将军或者几品大员的,我得提醒你,你现在站的,是我十三贝子府的院子。我想,你的主子叫你来‘看’家,可不是叫你来‘抄’家吧?”
他一抬下巴, 一幅饶有兴味的样子,我往前迈了半步,刚好距离他一尺左右说:“我们爷现在不在,我便是一家之主,将军有什么事,我就坐在这堂上,尽管跟我说。可不许这些人惊吓到我内院的女眷和小主子们!”我指指后面的人,“倘若他们有一个敢进了二门,年将军......”
我压低嗓子,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说:“要么,我今天借你个胆子杀了我,不然的话,明儿个见了新皇,我想你也占不到一点便宜!”
听到“新皇”二字,年羹尧一直浅笑的脸明显改了颜色,眼睛微眯打量了我一会,终于摆手叫那些人仍旧退回门口,然后对我拱手:“十三福晋,受教了。既然如此,就委屈福晋在这里跟年某一同照看。”说完便有两个人跟在我身后,我走进厅堂坐下,年羹尧就坐在侧座上,秋蕊终于被放走,沏上茶来我一看,立刻对她说:“怎么只有这两盏茶,去抬一大壶来,这么多人都要喝呢,况且年将军说不定要长谈一番,这么点茶水哪够呢。”
年羹尧似笑非笑地坐在一旁也不说话。我心里可是早已有了数,这一呆,只怕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完了的,赶着叫秋蕊去拿两本书和我日常消遣的东西来,却不想她去了后就再也没能从内院出来,东西也是守着二门的人拿给我的。
晚膳的时候,内院的人送了饭来,我的是单装在一个托盘里,菜式自然跟他们也不一样,端来给我的是一个新进府的小丫头,只有十岁上下,我记得是我拨在弘晈屋子里的。小丫头顺着眼,把托盘往我跟前一放,突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然后又看看饭菜,就这样来回看了两遍,我疑心顿起,随口问:“你叫什么来着?”
“回福晋的话,奴婢叫素画。”小丫头声音童稚,却是一脸的机灵,在我点头叫她退下的时候,仍然不忘再看那饭菜一眼,我回给她一个眼神,告诉她我明白了。
“福晋为何不用膳。”年羹尧闲闲地开口。我低头翻着书说:“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我哪里还吃得下去呢?年将军和你手下的这些人吃饱喝足就好,不用管我。”
“这可为难年某了,倘若福晋有个闪失,叫年某怎么跟十三爷交待呢。”
我不耐烦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我若是有了闪失,年将军自然有主子替你交待,我都不愁,将军愁什么呢?”
就这样,年羹尧有时坐在侧座上翻他的书擦他的剑,有时就会出去转转,厅堂门口也是站满了侍卫。我就坐在正座上,看书打棋谱,谅他扣住了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动内院的人,所以我虽然着急,也多少还放心。他们送来的饭菜我还是一口都不动,就只有那一大壶共用的茶水支持着我。从来都听人说,只喝水不吃饭怎么也能活上十天,更何况看见年羹尧那蛇蝎一般湿冷的眼神,任谁也只有反胃的份儿了。
困倦的时候,我用手拄着脑袋靠在桌子上歇息,却从来也睡不踏实,胤祥担忧的表情一次次把我从梦中唤回,醒来看见依然森严的把守,一阵空到至极的感觉泛了上来,说不清是胃里还是心里。
我的身体到底有限,只捱到第七天,我便感觉自己捱不下去了,眼前金星乱飞,耳朵也鸣声大作。人一直都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年羹尧一整天都不在厅堂,我安心不少。黄昏时分我近乎绝望的睡着,却被人推醒,努力睁眼一看竟是秋蕊,她眼含着泪花:“主子,那些人都走了,小福子刚回来,正要跟主子回话呢。”
我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赶忙一迭声地叫进来,自己抖动着手拿起茶杯灌了两口,呛得乱咳。小福子一溜小跑进来回说:“回主子话,先帝爷几天前晏驾了,传位给了原来的雍亲王,现在新皇已经登位,口谕封咱们爷为和硕怡亲王,只等颁圣旨了。”
秋蕊给我拍着后背顺气,我放下一点点心来,这个过渡还真是惊心动魄,让我从一开始就学会怀念了,怀念当初远离纷争的日子。我哑着声音问:“爷什么时候回来?”
“回主子话,爷已经在回府的路上,左不过这一半刻就该回来了。”
我大笑,撑着桌子站起来,叫来穆琅说:“我去门口迎着去,你到后面吩咐下去,这几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跟爷提!”穆琅答应着去了,我整整衣服,被秋蕊搀着挪到大门口,冷风一吹头有些眩晕,只能靠死命攥着秋蕊才能站住。仿佛过了很久,门口终于传来马蹄声脚步声,胤祥的脸从门外闪进来的时候,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恍若隔世。他的下巴长满胡茬,眼睛抠了下去,单眼皮竟变成双眼皮了,我们保持同样的笑容,视线在彼此脸上游走,我不知道我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只见他吃吃一笑,我回过神,放开抓着秋蕊的手,端正地福了福身:
“给王爷请安!”
番外之往生篇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思绪混乱,雍正年间的线路还在初期整理中,于是另加番外一篇,康熙年结束到雍正年开始算是十三人生的转折,就在这转折之中,回顾一下曾经被埋没的过往,但愿大家可以理解他们之间曾经的纠葛。
储秀宫西配殿耳房
“雅柔,我好容易得了空来寻你,怎么见了我就跑呢?我有好东西给你留着呢,你看。”十二阿哥一头说一头跟着前面忙碌的人儿。狭小的空间里转得一阵头晕目眩之后,终于不满地一把攥住雅柔的手,带入自己眼前:“跑什么?见了爷就这么没点耐烦?”
雅柔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急忙甩手退开:“这院子里人多眼杂的,十二爷是安心要了奴婢的命吧,这么拉拉扯扯。”
“怕什么,到了这额娘不管我,谁还管得着我?正殿那主子自然不会来过问的。你看,这景泰蓝的镜盒可好?外面看着普通,难得的是里面内有乾坤。”十二阿哥打开那个巴掌大的小镜盒,里面是长约寸许的两把香木篦子,齿对齿凑成一个椭圆,背上各自雕了并蒂莲花一支,枝叶绕于齿缝间,栩栩如生。雅柔看的又惊又喜,十二阿哥就势放进她手掌心说,“我知道你自来就只喜欢这些精雕细琢的新巧物件,这个东西可是我央求了老十四好长时间他才让给了我的,老十三也看上了呢。”
雅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扣上掷回他怀里:“奴婢受不起十二爷这样的重的赏,求爷可怜奴婢,快些离了这里吧。”说完就往外跑,不想还是被十二阿哥捞了回去,又急又怕。十二看了她的表情心下也不忍任性了,只得说:“好好,我再说一句,你阿玛晋了兵部尚书,想来嫡福晋的名分无论如何也配得上了,等着我打古北口回来,你等着。”十二说完,转身出门去了,留下雅柔捧着那个镜盒独自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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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浮碧亭畔
两个身着同样宝蓝色便服身材修长的男孩站在池边闲聊,各自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时不时开怀大笑一番。谈笑间,其中一个看向堆秀山处,另一个顺着看去,忍不住问:“十三哥,看什么呢?”
十三摇摇扇子:“那个不是十二哥么,还没见过他这么匆匆忙忙的连个人都不带。对了,前两天那镜盒的“仇”我可还记得呢,嘿嘿,老十四,你也有份。”
“得了吧哥哥,那个还是劝你别争了,十二哥拿去有大用处呢,等将来新嫂子过了门,少不了你一份谢媒礼。”十四一脸调侃,朝十二停下的地方努努嘴。一个十二三岁的使女从西边小门进了来,手里捧着两件衣服并两本书,对着十二端正地行了个礼,然后笑着把东西递给他,眼神柔和。十四笑说,“看见了吧,那是十二哥的心尖子,指不定哪天就要咱们叫嫂子了呢。”
十三慢慢把扇子合上:“这丫头我在家宴上见过,长相一般,没想到十二哥竟然上了心,她是谁家的?”
“怎么你不知道?她就是马尔汉的闺女。”
十三皱眉想想:“马尔汉?哪个马尔汉?”
十四大翻白眼:“还有几个马尔汉?刚刚晋了尚书的,皇父整天不停嘴地夸,你怎么忘了?”
“哦,马尔汉!就那个整天崩着个脸的马尔汉?他居然生得出这样笑眉笑眼的姑娘?难得难得,看来弥勒佛也有看不过眼充一回送女观音的时候。”十三歪着嘴感叹。
十四笑的极没形象:“我说十三哥,只怕全京城也再找不出一张比你这更缺德的嘴了!”还没笑完,十三的扇子就敲上他的前额:“什么话,以后四哥再拿你垫喘儿你可别来找我,我再不管你。”说完便走。
十四跟在后面作揖:“好哥哥,兄弟赔个礼,以后还指望哥哥担待呢。”
两人渐渐往南走远,出园门前,十三不觉往堆秀山瞄了一眼,摇摇头:马尔汉的女儿,哎,我的镜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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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西一长街
“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雅柔稳稳地行礼。
十三上下看了看她:“你是哪个宫里的?”
“回十三阿哥的话,奴婢是储秀宫定嫔娘娘房里的。”
十三低低身子,试图看看她的正脸,嘴里还问:“那你可见得着十二哥?我这有个帖子要交给他,你若见得着就拿了去。”
雅柔略抬起头回道:“十二阿哥并不常来,奴婢不敢误了阿哥们的正事,或者十三爷到上书房更便利些呢。”
十三这才看清她的长相,见她推托心里已是有些不悦,便板起脸:“我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你不能抬起头来说话么?”
雅柔心一惊,赶紧抬头,看到十三的表情又局促地低下眼去,胀红了一张脸不知道如何作答。
十三见吓着她了,反而没意思起来,只说:“不是急事,你拿去吧,见着就给,见不着也就算了。嗯,你叫什么?”
“回十三爷的话,奴婢名叫,叫雅柔。”雅柔不自觉搓着袖子边,心里局促不安,恨不得赶紧逃走。
十三什么也没说,掉头走了两步又回过来问:“马尔汉,是你阿玛?”见她慌忙点头连行礼也忘了,倒觉得有趣,一路微笑着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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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正殿
康熙坐在正座上品着茶,德妃坐在一旁跟儿子们闲聊,康熙笑指着十三十四说:“德妃,他们两个,念书学问骑射倒都还好,就只有些贪玩,老是不收收心,将来办大事也难免毛躁。”
德妃忙附和:“皇上说的是,想来他们年龄也都不小了,老十三早已分了府,皇上是不是该给指个福晋了,今年,敏妃的服也就过了,娶个媳妇管一管倒好呢。”
康熙略略思索,自言自语般地说:“十二阿哥还没纳嫡妻,也罢了,一同指了倒好,朕也省好些个事。德妃,你可有中意的丫头跟朕说说。”
德妃低眉顺眼地说:“皇上只管做主吧,难道还由着他们挑?这几个小爷儿都挑剔着呢。不过妾妃这里倒是有个妥当的丫头,说出来皇上别怪罪。”
“哦?说来听听。”
德妃看看十三:“就是侍郎罗察的女儿菀眉,他们家姓完颜的,这孩子最是伶俐乖巧,妾妃冷眼看去,配十三阿哥这个稳当劲倒是正好。皇上的意思呢?”
康熙陷入沉思,一时犹豫不决,十四阿哥在一旁沉着脸不说话,十三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下一思虑,便离坐跪下:“儿子斗胆跟皇阿玛求个恩典。”
“你起来,但说无妨,莫不是,你可已经有了看中的?”
十三仍旧跪着,朗声说:“额娘设想周到,儿子原不敢辞,只是儿子确有中意之人,想求皇父成全,若是皇父生气,请皇父降罪。”
康熙不以为然:“你有看上的就说,降什么罪呢。”
“是,儿臣斗胆,想求皇父将兵部尚书马尔汉之女雅柔指给儿臣。”此言一出,在座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皆是一惊。见康熙不解,十三又说,“她是储秀宫的使女,跟随定嫔娘娘身边,儿臣在年下家宴上见到便留了意,因此现在厚着脸跟皇父求旨。”
康熙愣了片刻便哈哈大笑:“果然是长大了,你也真够可以的,踅摸媳妇都踅摸到定嫔那里去了,倒叫你额娘白给你操了心,也罢了,既这么的,就把马尔汉的女儿给了你。德妃,你喜欢的那个菀眉,就给了老十四吧。老十二等他回来再说。”德妃点头称是,十四闻言,眼睛亮了亮,转而看见志得意满的十三,仍然是皱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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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东一长街
十四跟在身边不停地说:“十三哥,这下你可真是捅了十二哥肋条上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么,那是十二哥心尖子上的人,你怎么能要了去?”
十三大踏步地往前走:“今天不是赶到这个当口儿上了么,十二哥喜欢得,我为什么喜欢不得?再说了,我是帮了你呢,那个菀眉你不是惦记大半年了?”
十四偷着脸红了红,支吾起来:“又扯上我做什么,我是说......”他还没说完,一直跟在后面的四阿哥接了过去:“没错,十三弟,这事不地道,何苦为个女人得罪了老十二,伤了兄弟情份。”
十三猛地停住脚步,拍拍十四的肩,很认真地说:“四哥,老十四,这可不仅仅是个侧室是个妾,她是我的嫡福晋,别的女人让得,这个女人让不得!”说完他继续迈着大步子走了,后面凝眉深思的四阿哥和一脸错愕的十四阿哥还呆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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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西配殿
“雅柔呢?”十二阿哥神情黯淡,好容易脱了个空回来,却已是人去屋空,就只有她的味道混着那个镜盒反射的光芒一起闪闪地讽刺着。
“回十二阿哥话,雅柔被指了婚,早已搬回家中待嫁,现在这里有奴婢伺候,奴婢名叫香绮,十二爷是要吃茶还是用点心?”
“都不用了,你出去。”十二疲惫的闭上眼, 香绮脸白了白,退了出去。
好半天,“哗啦”一声,一个小盒子从十二阿哥手里掉下来,砸在地上,里面一对翡翠手串的其中一条滚落在地,摔得粉碎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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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马尔汉府第
雅柔歪在床头,一个荷包拿在手里不断摩挲,眼泪串串滴下,在金丝银线间润开去,模糊了精致的界限,也模糊了心里长久以来的期盼。一阵脚步声,雅柔慌忙藏起荷包,又抹了抹脸。门一响,福晋走了进来问:“小柔,我过来看看你可饿了?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你阿玛也担心的紧呢,知道你紧张,不过总归也要吃点东西才好啊。”
雅柔勉强笑笑:“女儿不孝,让两老担心了,女儿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阿玛额娘。”
福晋把她搂在怀里:“别傻了,能嫁个得宠的阿哥做嫡室是你的福分,将来若是封王封侯,你就是王妃了呢,阿玛额娘看你有了这样的归宿,什么念想都没有了。”
雅柔没有回答,只是隐藏起自己的脸,任由心里的潮湿在脸上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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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喜轿中
雅柔盛装的容颜平静无波,手中的苹果早已不知去向,现在眼前闪着寒光的,是一块碎瓷片。随着喜轿的晃动,盈盈的光亮映出她扭曲的轮廓,嘴角凄苦微扯,又恢复平静,再扯,再平静。她计算着时间,终于在完整回忆了所有之后,慢慢将大红的袖子拉开,露出雪白的腕子......
“十二爷的心意,奴婢今生半点也不能回应了,倘若有来世......胤祹,小柔先走一步。”紧咬住下唇,默念千百遍那个梦里的名字,心痛远大过于伤痛,当刺眼的红色一滴滴落下,浸染,眼中的影像也慢慢飘忽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