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请用茶。”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地抬头,是素画端着茶盘站在跟前,我接过茶,眼看见她左手食指缠着纱布,刚要开口问,弘晈先站起来:“你的手怎么了?”
“回三爷的话,没怎么的,才刚去那放杂货的屋里找东西,冷不防里面一把矬子没放好,口朝上就给划了。也亏的奴婢先去了,要是划了工匠们的手怕不是要耽误事么。”素画甩甩手,大大咧咧地说。
“谁放的?给我找出来先打一顿板子!一句话说不到就出这样的事,不管还得了!”弘晈紧皱着眉头,满脸怒气。
我见了他这表情微微有些吃惊,忙拉他重新坐下:“不是什么大事,至于的么。素画,你平日帮着多注意着些,自己也得当心,不要冒冒失失的。”
素画福了福身要走,弘晈往前拦了一步,顿了一下又稍稍后退了点问她:“上药了么?那些药粉药膏子不都是你收着的?矬子多半都是生了锈的,马虎不得!”
“是,上过药了,谢福晋关心,奴婢先告退了。”素画一直脸朝着我,又福了一幅就紧着走了。
我站起身说:“我也走了,还要去小厨房看看给你二哥炖的东西呢,你白天累,晚上就早点歇了,要什么赶紧说,有什么不顺序的也找额娘说说。”说完我就往院门走去。
“额娘!”弘晈在后面叫住我,我回头:“有事?”他嘴唇动了动,随后扯了扯嘴角:“没事,额娘慢走,儿子送您。”
我挪了下步子,嘱咐他说:“等惜晴过了门儿,你可得一心一意对人家,既是自己看中的,就不许你三心二意明白么?”
“是,儿子保证。”弘晈一直送我到怡宁阁前,方才自己回去了。等到我迈进院里,听到大门关上的时候,我才感觉到,那种怪异的不对劲仍旧溢满全身,如鲠在喉。
万寿节后半个月,惜晴终于被大红的喜轿抬进了门。嫡子奉旨成婚又得了皇上的赏,底下那些赶着拍马屁的自然是络绎不绝,外头的宴席实实折腾了好几天。头里我还跟着忙和,可到了迎娶的那天早上,不知道怎么胸口就一直闷闷的,越发连话也懒得说。强打精神支撑到礼成,我找来弘昌的媳妇和管家等人略微嘱咐了两句,就自己往园子去了。走过新房的旁边就是弘暾的院子,我惦记他连着几天都有些低热,连宴席都没能出来,便拐了个弯进去看看。
“暾儿,可好些了?旁边乱劲儿的,你也歇不好吧。”我走进去按住书桌前要站起来的弘暾。
“儿子没事了,叫额娘说得那么严重,都不能跟着去张罗张罗凑个热闹,不过是畏寒,往年不都是这样?额娘坐。”弘暾扶着我到书桌前,我刚坐下,“啪嗒”,一封信从他怀里掉出来。
弘暾登时满脸通红,我笑了笑:“行了,别藏了,要是没有我,你以为这个这么容易就到你手里了?你阿玛虽是允了这门婚,也帮福庆升了职,可是要让他知道这传信的事,少不了有你一顿排头吃。”
弘暾搔搔头顶,嘿嘿地笑起来:“儿子都知道,儿子感激额娘不尽呢。说实话,有额娘这般开明,就是连儿子都不敢想呢。”
我叹口气,拉着他的手说:“只怪额娘没本事,要不然早让你了了心思多好。也罢,你也静心养养身子,来日方长呢。”说着,我站起身,突然眼前一阵金星乱飞,几乎倒在秋蕊身上。
弘暾满脸惊慌搀住另一边:“额娘,您怎么了?”
我摆摆手:“没事,好些日子了,可能困了吧,睡一觉就好了。”说完就带着秋蕊往外走,出了小门,凉风一吹,眩晕的感觉又来了,连带胸口也有些透不上起来,我闭上眼晃了几晃,右手想要去扶墙,却摸索了几下还是扑了空。另一旁的秋蕊快要拉不住我的时候,右手终于碰到一堵暖暖的支撑。
“额娘,您这是怎么了?”声音传来,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弘晈,左右瞅瞅,这是他院子的偏门,跟弘暾的相邻。我刚要说话,他倒先问,“您身子不舒服?儿子这就找人扶您回去,再给您叫大夫去。”
我一把拉住他:“没事,一会就好。倒是你,你怎么在这呆着?”
弘晈有点不自在,支吾着说:“儿子不太会喝酒,出来凉快凉快。”
“吹了风岂不是要着凉?快回去吧,新娘子呢?”看他一身喜服随便站在这黑地里,显得十分不伦不类。
弘晈扯出一丝傻笑:“在,在屋里坐着呢。额娘,儿子先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今天你是新郎官,去吧,别在这害臊了。”
“那您......我还是......”
我不再答话,放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都说事不过三,可是今晚就合该我出丑,好不容易一路晕乎乎“飘”回了怡宁阁,刚进门,脚下被门槛一绊,一头栽进迎面而来的怀抱里。“呵呵呵”我抬起头对着上方那张臭脸一阵大笑,“你看看,就这么会儿功夫我让人扶了三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喝多了呢。”
勾着我的手臂加大了力度,从他唇间挤出不满的质问:“早看见你回来了,叫我等了这么半天,脸比纸还白还到处跑什么,有人扶算你走运了。”说着胳膊夹住我半拖半拽带进了屋。
“什么叫我走运?”我斜靠在床头,不以为然,“一个是我二十年的夫君,两个是我养大的儿子,要是连你们都扶不住我,我也就活到头了。”
“我也琢磨你是不是喝多了?满嘴里说的什么浑话!我看,是不是这会子遣人来瞧瞧?你这脸色越发不象样了。”他侧身坐过来,让我靠在他身上。
我摇头,打了个呵欠:“我可能就是困了,几天都没怎么睡好。你呢,药可是吃了?”
他噗嗤一笑:“你看看我们这都成了什么了,不是吃药就是看大夫。哎,我今儿个看这排场,突然想起咱们大婚的时候......”
我听到这,倚着他闭上眼装睡,感觉到他低头看了看,仍然自顾自说着:“你肯定是不记得了。雅柔,二十三个年头.....”停顿了一会,他忽然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说:“过两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头虽然疼,太阳穴也有些发紧,胸口闷倒是好了很多。勉强梳洗毕来到正屋时,弘晈带着惜晴早已等在那里,弘昌弘暾弘昑坐在另一边,弘晓被奶娘领着在他们对面。
我在允祥隔桌坐下,一身喜气的惜晴被丫头搀着走上来,从前乌溜溜的大辫子如今绾在脑后,簪上镶了翡翠的金步摇,颤巍巍地衬着她稚气未脱的脸,着实惹人怜爱。我一直笑着看她行礼,奉茶。可能是因为太喜欢惜晴,也可能是因为在她身上我总能找回对韵儿的遗憾,她一声“额娘”出口,我几乎合不拢嘴。氤氲的茶香中,我扭头看向允祥,他戏谑地回视我,好像在说:瞧你那幅傻样子。
惜晴在弘昌媳妇的带领下依次奉茶,最先是弘昌,他点点头接过去,立刻有丫头把见面礼送上,惜晴道了谢,端过下一盏茶走到弘暾面前。弘暾的气色看上去有些不好,坐在一旁不住地咳。茶杯递到跟前时,他正拼命忍着,可是伸手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赶紧偏过头,没想到惜晴手一缩,“咣啷”一声,茶杯掉在脚底下。
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弘暾一脸抱歉地看着低着头的惜晴,弘晈走过去,很大声地问:“烫着了么?”惜晴摇了摇头,另拿一盅快速放在弘暾身边的茶几上,连谢礼都没要蹲蹲身就转去给那两个小的送见面礼了。捕捉到她眼里闪过的晶亮,我诧异地看了看弘晈,他却没有任何表情。
复杂的礼数一过,我的精神好了很多,中间偶尔发过几次眩晕的症状,因为没有大碍我就没说。一个冬天整个府里老的小的都吃药,熬药的灶火比做菜的还多,我也实在懒得跟着掺合了。
弘晈那里我去过几次,眼看着小两口相处的还不错,心里不觉安慰得很,惜晴年纪虽小,到底在皇后跟前见过大阵仗,为人处事平和严谨,府里上下都对她赞口不绝,年下的时候也是她周旋张罗,分去了我的担子,让我得以偷懒静养。只是安逸的生活过久了,突然产生了一些疑惑,好像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似乎忽略了什么。
从年底到年初,允祥事情不多烦恼却不少,法海获罪又牵扯上十四,孰是孰非且不论,我却在最后的结果当中看到了雍正的维护之意。帝位坐了五年,君与臣,臣与民都在新政的循序渐进中磨合,曾经风声鹤唳的雍正明显添了许多和软,就连年羹尧的子嗣也都赦了回来。只有那永世不得翻身的八爷和九爷据说早就在头年九月就都没了,原因含含糊糊的,允祥不肯多说,我也不想多问。唯一想知道的是毓琴的下落,有人说她早就死了,焚尸扬灰,可是我知道,自尽的是香绮,所谓焚尸也不过是让这件事蒙上更神秘的色彩,毓琴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守候着她的希望。
三月的一天,天气很好,晌午的时候允祥回家来,一进院子就让我更衣准备出门,看他叫人套了车我还以为要去交辉园,没想到他神秘一笑,说:“早就说要出去走走,这回带你去个新地方。”
车子颠簸在官道上,我的头又开始昏沉沉的了,只不过看见允祥的兴致这么好,我也不忍打搅,勉强压着那种不适感说说笑笑,一直跑了大半天才捱到车停下。
帘子一撩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道便扑面而来,四下一望,延绵的远山在云霭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黝青的屏障包围着这块静谧的土地。向东深吸一口气,有潮湿清甜的气息渗透进全身,让人不免有一探源泉的冲动。
“这地方真好,王爷,这是哪儿?”我顿感心旷神怡,早先身体的不舒服也抛之脑后了,很久没有到郊外走走,突然看见这么大篇的自然图画,把我的思绪又拉回到多年前漂泊的日子,那个时候,我们常常为了这样的奇景而兴奋,那个时候,我们还年轻。
允祥牵着我的手慢慢往东走,穿过一片小树林,便有淙淙的流水声传来,宽阔的河流近处湍急远处迟缓,清澈剔透的映衬着瓦蓝的天空,好像把整个山峪都冲刷得分外洁净。我放开他,快步小跑到河边,回身大声说:“你看,这河水清亮亮的,瞅着连心里都通透了,真是宝地,你怎么找到的?”
“你觉得好?你喜欢?”他走到我面前,笑吟吟地问。
我抬头看看四周:“当然!”
“喜欢就好,咱们就定下,等皇上赐地的时候,我就把它求了来。”他揽着我,右手凭空划了一下。
我问:“皇上还会赐地给你?那用来做什么呢?我们可没有闲钱盖园子了,不如用来种地吧,旁边盖间小屋,我帮你看着。”我边说边笑,他看着我,眼中的色彩忽而变得深沉了。沉默了一下,他放开我径自朝前走了几步,背着手转回头看住我,平和的笑容和那仿佛来自远方的话语将我脸上的温度一点点抽去。
他说:“这里啊,这里将来,会是我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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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的公式是对的,可怜的惜晴啊,后妈对不住你!
悸结(下)
“葬.....身之地?”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地念叨着,有心走到他身边,却发觉脚底软绵绵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是啊!”他突然兴奋起来,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你看,过了树林那片稍微低一点的地,看风水的说就把墓穴挖在那是最好的,福地选好了可是泽被后世的事呢,你既喜欢再好不过,将来你来看我还能顺道儿赏景,再将来......”
我眼前突然模糊起来,一阵阵发黑。这景、这人、这装束、这表情,从未有过的陌生感一波波涌了上来。葬身之地,葬身......这个词始终在我耳畔嗡嗡鸣响 ,体温似乎正在从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里一点点往外渗,我忍不住抓紧身上的斗篷,试图抓住快要消失的思想。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也想起那年你在漓江上唱的那个曲儿?什么奈何侨上等三年,到时候,我就站在这河边等,就三年啊,晚了可就不候着了,呵呵。”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他在笑,他在不停的说着什么,可我一片混乱,双手不住地抖,好像有疑惑,又好像是恐惧。
他转身背对着我,自顾自比划着:“我站在什么地方等呢?在那好不好?以后叫他们在那立个柱子,或者种棵树什么的如何?你一找就找得到。”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的头越来越昏,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想要冲出来,却又被下意识地死死压抑住。直到听到这一句,心口立时一道锐痛,划过胸腔,划过喉咙,终于“哇”地一口涌了出来。
“雅柔!你怎么了?”恍惚看见他接住我,眼睛里有惊,有骇,还有不知所措。一阵喊声和忙乱之后,我被抬进车里,他的手臂和斗篷包围着我,心里竟一时明朗起来,那些疑惑与陌生也都不去想了。努力吞咽着口中腥苦的味道,我发不出声音,勉强稳住抖动的手指蘸了一下嘴角,居然有刺眼的鲜红色,不禁闭上眼摇了摇头。“啪嗒”,一滴水小声地落在我额头上,又很快被滚烫的唇吮去,马车很颠很晃,可我不希望它停下来,最好就这样一直跑下去......
“回王爷的话,福晋只是一时血气上冲,倒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福晋的体虚并非一日两日,好似多年累积下来的不足之症一样。老臣问过福晋的侍女,据说从前几次生产都是险象环生,又或者缺失调养,长期劳碌所至。照福晋现在的样子看来,像是念力过于常人,因此容易大意疏忽,平日自觉身体尚可,仅当作天性畏寒来调,其实内在早已损亏严重。老臣大胆问一句,不知道福晋可是受了什么刺激?此症既然发出来,倘若宽心调养便可望好,就怕福晋因刺激而结下心结又不能开解,倒非药力所能及了。”
外间太医的话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心口还是微微的疼。刺激我受了,心结我也有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快要走到头了?我还记得吐出那口血的时候脑中的想法,记得当时只恨不得立刻埋于当场,全了那块葬身之地。
侧身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我越来越混沌: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是个参与者还是个参观者?这是历史还是现实?二十四年的生活,我几曾把自己与这个时代分离过?无论我被什么样的情绪包围,我的希望从来都系在那每天必会在门前停下的轿子里,也从来都系在那每日必会从门口走进的身影上。倘若有一天,倘若我知道终究有这么一天,这个身影不在了,没有轿子让我等待了,我的勇气何来?我该如何自处?
“哗啦”一声帘子响动的声音,我赶忙低头找自己的帕子,无奈浑身无力,哆哆嗦嗦地半天也摸索不到。身后的脚步声近了,秋蕊的声音传来:“主子,奴婢服侍您用药吧。”
“你去吧,让我来。”还没等我回答,只觉得头顶一暗,他在我床边坐下,一手托起我,另一手抹去我眼廓的泪痕,把碗端到我嘴边,“来,一气喝了它。”
我看看那碗飘着热气的黑汤子,一股混浊的味道传出来,心里不觉有点抵触,抬眼看看他,鼓励的目光让我不忍推却了,只好皱着眉几口咽下,浓重的麻苦味半天还漾在口里,呼吸都有些困难。
“很难受么?”他把碗放下,紧拥着我,把被子拉高到我胸口。
我摇了摇头,小声说:“这会子好多了,就是心口还有些疼。”
他的手圈的更紧一些:“你今天的样子真真吓去我半条命,现在就剩半条了!”
我使劲转了转身子,仰头看着他:“就许你说那些鬼话吓唬人,我这还吓得轻呢,本来是要变了真鬼的。”
“你再说这浑话!”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有什么心结?说出来给我听听。”
我噎住口,他进来之前的那些思绪又都跑了回来。忍不住深深地打量着他:这么真实的脸,不是历史,不是穿越,他就是我相伴二十多年的那个人,他跟我的孩子们一样,融入我的生命,就等同于我的生命,我无法跳出这种关联去指点他的未来会如何如何,因为那未来也是我的!说什么心结,其实就是我已经看不懂以后的道路该怎么走,不能接受,不会抉择,所有的人都可以任性于他们的生活,我却不能!
“我没有什么心结。”用力伸手攀住他的前襟,我说,“我就是想不通,有些想不通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在我额上印下轻吻:“有什么想不通呢?雅柔,能给你的,我都给你了。”
我鼻翼一阵酸涩,两行眼泪顺着腮边淌下:“不要都给我,一点点给,给到老得不得了的时候,嗯?”
他呵呵地轻笑起来:“好,一点点给,给到我们鸡皮鹤发,动都动不了的时候,行了吧?”
我转过头,把脸使劲埋进他怀里,思想依然糊涂,可我妥协了,就让它糊涂吧。茜纱窗外,是雍正五年微寒的春夜;而红绡帐里,却只有我逃避记忆时绝望的姿势......
甬道,允祥,苍白的脸......就从这一病,每夜我都要紧紧攥住允祥的手才可以睡去,稍有放开,我就一定会在梦里被那团绿光带走,而后惊惧不眠。安神的药吃了一副又一副,我的情绪却一日比一日惨淡。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允祥带着我又回到了交辉园,希望不一样的环境能让我好得快一些。可是天一暖,他便开始着手京畿周围筹划种水稻的事,不久,又传来隆科多被参私藏玉牒底本获罪的消息,想必雍正的心情也不会很好,于是允祥又开始了不间断的忙碌,几乎每天都宿在悦怡斋,除了打发小福子来回传口信外,想见他一面是越发的难了。
五月的时候,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百无聊赖之际,惜晴来到了交辉园。我惊讶之余也不免觉得很安慰,看到这样懂事孝顺的儿媳,心情多少也开朗了起来。
“晴儿,我如今没什么大碍了,还是着人把你送回去吧,新婚才大半年,没得叫我这老太婆跟着搅和,让你们不得一处呢。”我净脸的时候笑着对她说。
惜晴正在帮我挽袖子,听到这话脸红了红:“额娘说哪里话,是爷吩咐孩儿来给额娘解解闷儿,莫不是没解成闷儿,倒给额娘添烦了?所以才紧着轰孩儿走呢?”
我哧地一笑:“怎么进了这家门,连你都学贫了,好,反正我看绶恩也整天缠着你呢,我巴巴地把他带了来却没怎么管他,只怕这屋子里的药气熏坏了他,好在你来了还能照看他。”
“孩儿也正要说这个,额娘,您怕药气熏坏了小弟弟,岂不知您自己老是窝在这屋子里也不妥呢。天气一天热似一天,看今儿天儿好,不如孩儿陪您出去逛逛,额娘也不是那经不得风吹的身子,逛逛倒好得快呢。”惜晴捧着首饰匣子,甜甜地笑。我听她说的有道理,就多加了一件衣服,任她搀着出了院子。
天气果然很好,一些微风拂在脸上柔软得很,允祥在我们的院子后面铺了一条鹅卵石路,两旁的篱笆围着两块花圃,小路一直延伸到假山处。我记得转过假山就有石桌石凳,便扭头对晴儿说要去那里坐坐。
风吹过,树叶簌簌地响起来,衬托着一阵悠扬的笛声传到我们跟前。“那是什么地方?”我问。
秋蕊走上来:“回主子,那边有个角亭,边上是璃锦堂。”
“璃锦堂?”我仔细想了想,难怪了,一定是弘暾在吹笛子。想到他跟我一起挪到这里,我吩咐了不叫他出门,自己却也还没顾上去看他。有心这会过去,又回头看看惜晴,见她呆呆的,没有太局促的表情,想来跟着我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于是就带着他们径直往笛声传来的地方去了。
走到弘暾的身后,一支欢快的调子刚好结束,我笑着拍拍手:“暾儿,你这笛子可是大进益了,只不过,我怎么不记得我有吩咐过你可以出门?”
弘暾猛地转过身来,讪笑道:“额娘?看来儿子真是不能做一点偷偷摸摸的事,总是逃不过额娘的法眼去。”边说着边上来扶我。
惜晴在我旁边后退了半步:“见过二哥。”
弘暾冲她点了点头,转而又说:“本来儿子是说去看看额娘,又怕额娘嫌我不听话,倒添气恼,只能上这来站一站。”
我笑道:“行了,越描越黑,知道你胆子大得早都不把额娘放在眼里了,真是偷偷摸摸还弄这么大动静的?近来咳嗽可好了?”
弘暾摇摇头:“好倒不曾好,只略轻些,屋子里头呆着闷,吹吹笛子倒能忘了咳嗽。”
我拍拍他的肩,转身想在亭子里坐下,一眼看见石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便走过去翻了翻。一张张看去,无非是些诗词歌赋,弘暾的字比起允祥的,少一些刚毅却多了几分缥缈,看着倒是很舒服。翻过几页后,我看见一张浅粉色的信笺,娟秀的楷书写着两行字迹,细看下去,是一支《点绛唇》:
十里深巷,一径遍洒千绦雨。秋去春深,雏燕觅巢归。
寂寂闺帷,只道四时花渐少。丝未尽。知解何人,冷韵寄时飞。
“暾儿,这个,难不成是.......”我想到惜晴在一旁,不便透露传信之事,便噎住了口。
弘暾倒是满不在乎:“是,额娘,那个是景凤写的,额娘看着如何?”
我摇摇头,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给他,口气有些淡:“额娘不懂这些,看着还好。”
弘暾好似没看见:“她写这个,原是衬着儿子从前吹得那支曲子的,额娘也知道,儿子再吹来,额娘听了再看。”说着,他背过身,高昂尖利的曲声随即传出,竟然是那一支《殇》!
这样的声音让我没来由的心烦,有一种不真实感从眼前飘过。胳膊上一紧,我回头看向挽着我的惜晴,那纸信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手里,只见她盯着上面的词句,口中念念有词,曲到凄厉处,居然有一行清泪滑下来。我一愣,晃了晃胳膊:“晴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伸手抹抹眼睛,笑说:“额娘没觉得这曲子太过悲戚了?孩儿一时听住,竟然出了丑,额娘别怪罪。”
笛声停住,弘暾笑着回身走到我旁边:“额娘,没想到弟妹竟然是凤儿的知音,儿子说给她,她一定高兴。”
我叹口气,拉着弘暾坐下:“儿子,安心养着吧。你阿玛这些时日忙,不过听他说,皇上前儿问起你来,直说要赶紧挑日子给你完婚呢。所以啊,额娘也着急养好这身子,好帮你张罗呢。”
弘暾红着脸低了低头,我心上一酸,摩挲着他的肩膀说:“暾儿,额娘真怕不能一直看着你们。”
“额娘别说这样的话!”他表情一凛,“要是那样,儿子宁愿走在额娘前头!”
“胡说!”我皱了眉头。
他却大大一咧嘴角:“额娘,胡说也不是从儿子开始的。好了额娘,老这么坐着怪凉的,儿子送您回去?”
我站起身:“不用了,你也赶紧回自己院子里去。”走了两步,我又回过头来,“暾儿,那支曲子,不许你再吹了。”
弘暾愣愣地点了点头,我随即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惜晴都在发呆,嘴里不时叨念着:“丝未尽,知解何人,知..解..何人....”
我轻笑道:“怎么还琢磨呢?你还真是景凤的知音,一首词也这么上心的。”
她抬头扯扯嘴角,想说话却没说出来。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回篱笆花圃跟前,小福子等在那里,看见我就嚷:“主子您去哪了?王爷回来了,到处寻不着您,正发脾气呢!”
恩返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晓晓和鱼儿的长评,鞠躬!
拖得太久了,都没来得及问亲们一句新年快乐,下一章奉送番外作为元旦礼物,八福晋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而且此番外涉及到结局,不要走开,马上回来! 听说里面的“主子”正在发脾气,惜晴和秋蕊局促地对看了一眼,我安慰地拍了拍惜晴的手,领着她自己撩开门帘进去。允祥正坐在窗前的靠背椅子上,眉头紧锁,看见我也没有丝毫缓和下来。我顿时明白,这气跟我无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允祥抬眼看了看其他人,低头挥了挥手说:“福子,套车送少福晋回府,其他的人都出去吧。”
我回过头,惜情怯怯地看着我,我对她笑着点了一下头,她方才跟着小福子走了。屋子里的人瞬间都退了出去。我走到另一张椅子坐下,自己斟了一碗茶递给他,问:“出什么事了,把你气成这样?”
他伸出右手,玉扳指在额头上蹭着,好半天脸色才缓和些,斜睨着我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你气的。”
我笑:“先不说我没惹着你,即便是因为我,多咱不是看见我就消了?”
他冷笑一声,又扭过头去沉思,半晌脸色越来越青,“咚”地一拳头砸在茶几上,把个茶碗振得叮当响,水溅了一桌子。
我吓了一跳:“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瞪红了眼睛,压低声音跟我说:“我今天奏明了皇上,打今儿起就把弘昌关在家里,永远不许他出来!”
“弘昌?他怎么了?”我拉过他刚才敲桌子的手,轻轻用帕子抚着。
他喘着粗气,反手握住我,极力压抑着怒火:“这个混帐东西,我要再不看管他,我这张老脸,我们这一府的人命怕不都要断送在他身上?我上次出门的时候不就跟你说,要你留心他,果然不是我多虑啊!!”
“他做了什么事?上次皇上盯他盯得挺紧的,我还以为皇上很器重他呢。”
他霍地站起来,显得很烦躁:“器重他?我们这府里的人上到主子下到奴才,皇上哪一个不看重?这是什么?这是圣恩!辜负圣恩是什么?是死罪!!”
我听得糊里糊涂的,只能劝着他说:“有这么严重?你先消消气再说,弘昌现在在哪?不如我现在收拾收拾,咱们就回府里去,到底什么事,问问他再说。”
他一把拽住我:“你刚好些别折腾了,什么事我心里有谱,回去吩咐吩咐就是了,府里就先交给老三媳妇管着,晚了我再回来跟你说。”
我摇头,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你这一脑门子官司的回去,叫我怎么歇的住呢?倒不如我跟了去,总得有个人跟在旁边装装红脸吧?行了,暾儿就还留在这,我这就去收拾。”不等他再反驳,我径自进里屋去了。
一进二门,扑面而来的紧张气氛让本来没太在意的我也不由得严肃起来。允祥吩咐把通内院的门统统关上,闲杂人等一律挡在外头。进了正院堂屋,我看了一眼闷闷地坐在一旁的允祥,回头吩咐秋蕊带丫头们下去收拾东西,一时间周围就只剩下小福子和守门的两个侍卫了。
“去,把大阿哥给我带到这来!”允祥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话,侍卫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弘昌迈着大步走进屋,看他虽然微低着头,有些胆怯却也带着一点满不在乎,也不请安,站定以后“咚”地一声重重地跪下,上身仍然直着。
这样的态度无疑属于火上浇油,可是允祥只是攥了攥拳头,稍微敛了怒气,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他说:“弘昌,知道阿玛这亲王的顶戴下面是什么么?”
弘昌咬了咬牙,没说话。允祥跳起来走到他跟前:“是脑袋!!顶戴都是戴在脑袋上的!”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摔在弘昌身上,“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亲厚你十二伯亲厚的紧呢?他们家园子里有宝贝不成?你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我挡了你的道儿了?我告诉你,我这条老命赔在你手里不打紧,这一府的人不能都因为你葬送了!我这回就挡到底了,从今天起,你休想踏出你的院子一步!大清朝打今儿起也没有你这么个贝子!”
弘昌大惊,猛地抬起头:“阿玛,您凭什么这么对儿子?亲厚十二伯哪里错了?十二伯也不是阿其那,也不是塞思黑......”
“啪!”响亮的一个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弘昌的脸上,屋子里静了下来,我惊慌地抬眼看着这对峙的父子俩,耳边只听到允祥浓重的呼吸声。
“阿玛!就因为三阿哥禁在他们家?儿子自小本来跟他最是熟稔,他一个罪人能怎么样?到底是皇伯父的血脉,就非得捕风捉影避而远之么?”这一巴掌显然打得弘昌愤愤不平,冲口顶撞起来,“要说避祸,阿玛又几曾时时惦记着这一府的性命了?小绶恩还不是你们......”
“大阿哥!”我立刻打断他的话,过去扶着有些摇摇晃晃的允祥,沉下脸说,“弘昌,额娘一个女人家说不出大道理,但是不该知道的就不知道,不该参与的就不参与,这才是穿了朝服的人最先应该学会的。”
弘昌愣了愣,使劲往前蹭了两下,口气转了哀求:“额娘,儿子认错,可是儿子没有做不忠的事,求您劝劝阿玛,不要关我,儿子不想啊!”
我看看允祥有些呆滞的眼神,扶着他重新坐下,忍不住回头长叹一声:“弘昌,你的阿玛关你打你,是为了护你,你年轻识浅,是该寻个僻静角落好好想想清楚,这世上有很多事,表面是一个样子,本身又是一个样子。倘若有一天到了连阿玛都护不住你的时候,你还能跟谁讲道理去呢?”
弘昌瘫坐在地下,表情显得迷惑极了,我招了招手,两个侍卫便搀着他出去了。我坐在那里跟允祥对视,一时也找不到话茬来劝他。过了一会 ,还是他自己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一阵阵发冷,我伸手扯扯他的袖子问:“你,真的打算就这么关着他?”
他歪着嘴角摇摇头:“他不是我,他想不明白的,你道弘时为什么获的罪?你死我活这四个字,他看得太简单了!有这样愚顽不灵的儿子,是我的错!”说到这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在一天自然就关他一天,倘或我闭了眼,还怎么关他管他?”说完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不自在起来:“看我干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我是听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想起先帝了,你不知道,第一回废太子的时候,他把我们都捆了起来。那会他就是这么说的,关我们捆我们,是为了护我们周全。呵呵,没想到竟是你悟了。”
我挤出一丝微笑说:“先帝的英明果决,岂是寻常人可以效法一二的?只不过这天下父母心,原本就是相通,不是有句话说‘养儿方知父母恩’么?我不过替你说出你的话,也知道你的小心翼翼,毕竟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任性妄为的权利。”
他眯起眼睛,苦笑变成了傻笑。我就着那只手点点他的额头:“刚才看你那个弯着腰训人的样子,活脱脱跟当初老爷子训你时一个样!”
允祥听了拍着后脑靠在椅子上,突然又严肃下来说:“对了,绶恩的事,怕是不能再拖了!”
那天开始,弘昌的院子门口就多了侍卫把守,该送的东西定时定量的一样不少送了进去。不过看到弘昌还是那么情绪不定,我们便把他的儿子永宣带了出来交给弦心抚养。
绶恩的事允祥反而没再说,只是几天后从账上支走了五百两银子,没等我问就又跑去天津了。等他回来仍旧宿在交辉园,满打满算竟有一个月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七月,宫里上下都在忙和四阿哥的婚事,虽然没人确切知道这个皇子就是未来的国君,可是四阿哥受宠也是人人看在眼里的,即使不及八阿哥,但福惠毕竟还小,于是巴结四阿哥就成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在这种前提下,四阿哥的婚事也就趋于隆重了。
然而就在这种忙碌的时候,从怡亲王府传出消息,幼子绶恩于七月十一寅时,急病夭折了。
那两天上门道恼的人络绎不绝,我对外宣称伤心过度,告了病。不久果然皇后差人来问,并且准我可以不用参加四阿哥的婚宴,我整日坐在屋里淌眼抹泪,心里倒是真正的酸楚,记忆都还停留在宣布绶恩生病的那天晚上......
当日傍晚,小蒋太医登门来见,说是允祥打发来给绶恩看病。我看了看跟他来的小福子,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一番诊脉过后,他留下药方和允祥的字条便走了。我照着那字条上交待的又从账房支了五百两,令小福子从外面另雇了一辆车停在府后的胡同口,只等天一黑,各院都歇下以后便留下秋蕊坐镇,自己抱着绶恩从马厩后面的小门出去上了车。
说来也奇怪,往常很早就睡下的绶恩,这会儿却瞪着亮亮的眼睛精神得很。整着他头上的小帽子,我心里的担忧更大于不舍,绶恩快要三岁了,对我的依赖是否已经成为他记忆中的烙印?对于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他能不能接受呢?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车子停在一座新盖的四合院前,周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是我分明闻到了一股郊外特有的田野的味道。一个小丫头过来搀扶我,院子里很静,除了左手边的屋子,其余全都黑着。小丫头要叫,我摆了摆手,走到门口自己打起帘子。
“笑儿,还没去睡么?做神做鬼儿的干什么呢?”里屋传来一个声音,我顿了顿步子,手心冒着冰凉的汗。
“这丫头,到底是做什么?”随着一声笑嗔,屋门口闪出一个利落的身影,看清我以后顿然呆住,脸上瞬息万变,百感交集。
我的眼底涌上一些东西,视线模糊起来。面前这个两鬓斑白,眼角唇边都带了刀刻般岁月痕迹的人,如何能与那雍容的廉亲王妃相关联?仅仅三年不到,她的骄傲与尊贵已然全都归于平凡,可她爽朗的笑容还一如当年,还是可以让我在为她悲戚的同时被她温暖。
“傻在那干吗?我真就老得不入怡亲王妃的眼了?”还是她最先勉强说出话来,“还是你以为大半夜的见了鬼了?”
我笑了,原本憋住的泪水一下子被这一笑带了出去,扳着她的肩,上下打量一番,我摇着头说:“真好,真好,我可是再不想出去请牌位了。”
毓琴捏捏我的脸,说:“瞧你这样子,这命还不是你们保下的?”
“是,也不全是。”我陷入沉思。腿突然被后面扑来的小小身体抱住,我这才想起来,赶紧蹲下把绶恩拉到前面,“快,这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你看,这是绶恩。”
毓琴的笑凝固在脸上,随即被汹涌的泪水覆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哽出一句:“像,真是太像了!”
“什么叫像,货真价实的就是,难不成还是我现捏的。”我忍不住打趣她。
她嗔怪地捶了我一下,很快抹净脸,伸手去拉绶恩,绶恩吓得扭头抱住我的脖子,怎么扯也扯不开。我尴尬地看看僵在那的毓琴,解释说:“这孩子的个性可是一点不随你,而且他这个长相,我也只能把他拘在屋里,我们府里的人几乎都没怎么见过他,所以怕生得很。今后你可有的忙了,叫他适应怕是很要费些功夫。”
她听了咯咯地笑了起来,泪珠在眼眶里闪烁着,半天才止住笑说:“就连这个自小儿见人就躲的别扭劲儿都是一模一样。”
“八嫂......”我急切地想说点什么,又一下子都给忘光了。
“‘八嫂’这种话也就不用提了。”毓琴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我抱着绶恩跟进去。屋里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茶几,还有一个供桌。绶恩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冲一冲得。我在椅子上坐下,轻轻哄着他,问向坐在床沿发呆的毓琴:“这里可还少什么?”
“少?你这话问的奇了,现在哪一样对我而言不是多的?”
我无语,把绶恩放在床上,挨着她坐下小声说:“外头我带来的包袱里还有五百两,还有一张纸写着绶恩平时习惯吃的用的,还有他到换季时常爱患的毛病。一会子我去了,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你,可你要是有了难处,就告诉给你送东西的人。还有那个小丫头,你放心,她一家子都是我们庄子上的,我保证她妥贴得很。”
毓琴的眼睛一直黏着在绶恩的身上,轻轻抚过孩子的脸,她笑得很开心:“有了他,我什么难处都没有。何况,”她指了指供桌,“还有眉儿陪着我呢。”
“好啊,咱们白好了一场,你们两个有什么私房话要是偏了我,我可不依,赶明儿个我死了,你也给我请一块。”
她立刻皱了眉头:“你说你都不惑之年的人了,这满嘴胡唚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我握过她的手:“这倒也不是平白瞎说,算起来,也许不会太久了。”
“去你的!雅柔,有了今日一救,咱们的缘法便是几世也断不了的。凭我对你的了解,要是说上一大车感激涕零的话,只怕招你一顿啐呢。你看咱们三个,真个是同人不同命,同始不同终。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却是什么都不怨,连这小东西都回来了,我这日子自然还是要过。也只望你好好把你的福享下去,就算是你替我们享的,我们替你把罪受了。”
我呆住,她淡漠的样子说起过往就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来这么多年相处,我还是没有真正看透毓琴,她不仅仅是个骄傲的女人,她已经骄傲成了她自己的神。
聊着闲话就忘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丫头探个头进来回:“福晋,刚才跟来的福哥哥传外头大爷的话,说时候不早了,请您早回吧。”
一句话让我顿时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回头看看睡熟的绶恩,还是毓琴勉强打趣道:“呦,怡亲王贤名在外,这家教可也是忒松懈了,赶车的都敢称大爷了?”
我也笑了:“怎么敢招摇我们家的车子出来呢,这是外头雇的,不知道底细。”说着就站起身要走,没想到下摆一紧,我回头一看,绶恩半睁着眼睛,瘪住嘴巴,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我为难地看向毓琴,她点点头:“走吧,总要过这一关的。”
我咬咬牙,回身去握绶恩的手,在他放掉我衣角的同时猛地挣脱开向门外跑去。从屋子到门口的路程没有多远,可我跑得很吃力,风声逆着方向擦过耳边,马车一摇一摇地在视线里放大,我加重自己的呼吸声,努力想去遮盖住什么。
跑到跟前,我也不等人扶,急急地蹬了脚凳就径自去掀车帘子,一路跑得脚下有些软,蹬在凳子上晃晃悠悠地,好容易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前面的马儿有点烦躁地跺了跺蹄子,引得车子一阵晃动,我赶紧扒住车门,黑暗里探出一只手,一把把我拖了进去。
错愕地听到几声轻笑,我这才缓过味来:“呵呵,敢情这‘外头的大爷’是另有其人啊,你又是什么时候跑来的?”
“你这天下第一迷糊人,被另外的车子跟了一道儿都不知道,叫我怎么放心让你半夜三更的自己跑?”他的眼睛真亮,在这黑黑的车子里还是可以看得很清楚。
我不满地说:“装神弄鬼地跟着干嘛?既然跟了,这会子怎么又冒出来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