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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凛冽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0:52

他听了,走到床边坐下,又翘起一条腿斜靠在床头,闲闲的开了口:“从你进了这个府,我一贯尊重你嫡福晋的身份和权柄,你回给我的却只有一府的鸡犬不宁;哪一回你看见我都跟冲了克一样,我省得你是不情不愿,可你以为我这么容着你任性很容易么?你很聪明,总是捡些没要紧的时候来提醒我不该娶了你。可是海蓝这件事,你是小聪明了,打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找她下手。要说后悔,我是后悔,你既然不情愿,又何苦去作践那情愿的人?”

一股酸胀从心窝一直冲到我的眼底,下手、作践、任性、后悔,每一个词就像一把锤子,在我的心头一下下重锤着,直挤压的我的眼泪一颗颗不受控制的流下来。我不知道我干吗要哭,自从来到清朝我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但是眼前的这个人,他竟然可以用最闲适的态度说出最冷硬的话!我气,我恨,我冤枉,如果我今天不是这样释放出来,下一刻我大概就要一头撞死了。

“爷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看待我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有这么大本事。要说不情愿,我是不情愿!不情愿被你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情愿明明吓得要命还要故作镇静装成个一家之主;不情愿帮别人养孩子还要被说成是拈酸吃醋之徒!你介怀大婚那起子事,我自然没有办法反驳你。但是下手作践海蓝这款罪,恕我决计不能领!我不知道她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我只请问爷。当日如果你在家,你会选择保谁?如果你能肯定地说保孩子,我立刻认了错,就是要我一死抵小阿哥的命我也没有二话!”其实说到这句话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把握,但是我就是认为他也是没有办法肯定答复的。

“你的阿玛是皇上,行动便能取了别人全家的性命,我若是那等歹毒心肠的人,且不说宫里上有太后,各宫娘娘主子,下有宫女太监丫头婆子,只说中间还有这么些妯娌姐妹,哪一个能容我到今天?爷今日既然这样看待我,我也不想委屈了爷,要杀要剐全凭爷的高兴,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我哭得昏天黑地,仿佛要把上一世没有流尽的泪水全部倾泻而出。

他先头还靠在那里,听到中间慢慢坐了起来,定定得看着我这么稀里哗啦。我说到最后,因为情绪慢慢平复而越发抽噎的厉害,渐渐说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盆架前,拧了一把手巾,又坐回床边,扳过我的脸,自顾自擦了起来。我顿时呆住,一下子没了话,屋里只剩下我慢慢变小的抽泣声。

被他扳着脸颊,我别扭的很,下意识的往后躲,他加重力道,转而用手捏着我的下巴擦,我吃疼,使劲推他:

“哎,这是我的脸,不是马厩里你那大宛驹的脸!”

他噗嗤一笑,又往后一靠,顺手把手巾隔空扔进脸盆,溅了一地的水。我看着他嘴角上扬的笑脸,想到刚才的话,不觉眼睛又酸涩起来。

他说:“行了,就委屈的这个样儿?”

我顺下眼,叹口气说:“你不懂,也不全是委屈,像大婚那头事,我也没法委屈。”

“你果然是不记得了?”他靠过来。

“说了你也不见得信,你又不知道想不起从前是个什么滋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但是又不能不认,就是冤枉,也是没道理的冤枉。”

他沉默,抬手把我揽了过去,枕在他的肚子上,我竟然有了困意,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再也想不起来了。

等到天亮才发现,我就这么枕着他睡了一夜,他睡得从床头滑下去,半歪半躺倒在床上。这种睡姿导致的直接结果是----十三爷落枕了!

想起他梗着脖子急火火的出门,我实在忍俊不禁。

“福晋今天是怎么了,笑得勺子都拿不住了,格格可等急了,还是让奴婢来吧。”喜儿带着玩味的笑,伸手把我手里的小碗和勺子接过去。瑾儿一脸倦意坐在对面等着吃粥,昨晚不得已把她留在奶娘屋里,这孩子平日被我哄睡哄惯了,自然是没睡好,一大早就没精打采的。

我见她这样,对喜儿说:“算了吧,你看她困得这样,没得存了食,还是你跟着我,带她院子里遛遛去。”

庭园里迎春花开得正好,点点金黄的小花虽然朴素,可是在这还没有多少颜色的季节也不失为一道靓丽的风景。小孩子果然到了外面就来了精神儿,腿脚还不稳当就在花丛周围拐呀拐的“跑”着,偶尔飞过一只小虫也能让她仰着小脸笑个不住。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小喜儿护着瑾儿玩,眼睛不自觉往边上一瞟,正看到小亭子里一个桃色的身影,是海蓝。

犹豫了一瞬间,我还是带着瑾儿走过去,海蓝站起来低低一福,面无表情。我尴尬得口干舌燥,一时也找不到话可说。瑾儿原本躲在我背后,触到海蓝的眼神之后,竟然蹒跚着向她走过去。我紧张的看着海蓝,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好些,握着帕子的手放在膝上微微的抖动。瑾儿慢慢晃过去,小手伸向海蓝,往前一探就抓住了帕子的角。

没料到,海蓝像被烫了一样突然站起来走掉,帕子一抽出去,瑾儿落了空,小小的身子直直的就往海蓝刚才坐的凳子跌了过去,我骇了一跳,赶紧托住她两只胳膊给拽了回来。瑾儿瘪着嘴,抱住我的脖子使劲地哭,从她出生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哭的时间又长声音又大,海蓝决绝的背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熹琳封了和硕温恪公主,婚期定在三月十八。头五天我就住进同顺斋,公主的婚仪我不懂,也不用我操心,我只需要每天陪着熹琳,陪她下棋、聊天。熹琳故作轻松,眉间眼底却扫不尽忧郁,时常手指夹着棋子发呆。

“琳儿,你紧张得很么?”这天熹慧去了前面,屋里只有我们俩,看她又愣愣地对着棋盘,我禁不住开口问她。熹琳回过神来,笑得有些凄然:“倒不是紧张,只是在想不知还能陪嫂嫂下几回棋了。”我听了心一痛,熹琳突然放下棋子,手伸向颈后,从衣服里解了扣,掏出一个细细链子系着的拇指大小的小玉牌。她把玉牌交在我手里:“如今我要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还能再见上一面,所幸琳儿与嫂嫂投缘,有些话,今日一定要对嫂嫂说。”

“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熹琳拿了一黑一白两颗棋子,放在手里摩挲着:“我们这些人,虽从小锦衣玉食,行动作派都带着皇家规矩,而这皇家规矩,有时候却实实能要了人命。琳儿自小就订了这个命,所以从没有奢望,可是今日琳儿想要托付嫂嫂,不要再让慧儿也走这和亲的路。”

“可是,我人微言轻,能做什么呢?”

“事在人为!嫂嫂,我十三哥是个灵透人儿,不论文武,从来在这些皇子里就是个尖儿。可是荣宠受得多了,再灵透的人也会有鬼迷心窍的时候,若有那么一日他犯了糊涂,只有你能救他。”

我听到这,恰好合了心里的一根弦,不禁一动:“琳儿,你为什么信我?”

她张开手心,露出握着的两颗子:“我见了嫂嫂就如同见了十三哥一个样,就像这黑白两子,虽然颜色迥异,却也只有颜色迥异。一盘棋局无论精彩与否,都只要这黑白两子同进同退,同止同息,即便论起输赢,也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红了眼圈,握紧手里那刻了“琳”字的小玉牌,郑重地点了点头。

熹琳嫁后,熹慧落了单,恰好康熙要去畅春园,宣德妃随驾,德妃便带了她一起去。海蓝又有了身孕,由于有了前车之鉴,德妃多少有些不放心,于是在我和十三的双料护送之下,她也进了畅春园。

难得来这几百年后再也见不到的奇景,着实满足了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俗人,仅只在东路就已经不够赏玩的。奇花怪石,流水淙淙,若说红楼中的曲径通幽算是巧夺天工的话,那眼前这现实的园子便有了成千上百个巧夺天工了。只一点不好,就是实在不适合在这里带孩子,瑾儿老是到处钻来钻去,害我半点都不能静下心来赏景。无奈之下,我把她抱到一个亭子里,用手帕叠了老鼠给她玩,自己就坐在亭子外,身旁一丛月月红开得正好,两只蜜蜂钻在其中,一只西去,一只东往,碰到一起就好像打起来一样,我见它有趣,一时就看住了。等蜜蜂各自散去的时候,我才发现,瑾儿不见了!!

我顿时慌了神,额上瞬间就是一层冷汗。畅春园的侍卫基本都在西路,一时竟连个人都抓不着。这里边不比御花园那巴掌大的地方,到处假山石洞,若是她跑到不知道的地方,若是她不小心掉进水里......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没头苍蝇一样的到处跑,跑到距刚才那亭子后面不远的一个假山洞口,我捡到了叠成老鼠的小手帕,心里估摸着她应该在前面不远。正想着就走到一个紧闭的小门旁,刚到跟前,小门突然打开,险些拍着我,我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一下勉强站住,手不停抚着胸口,好半天才看清迎面走进来的人,赶紧福下身去:

“十二哥吉祥!”

扭曲

作者有话要说:凛冽不敢说什么时候更新,什么时候不更,因为如果说了不更,说不定一时手痒又写了起来,只能说争取每天都会有新内容。凛冽一点存稿都没有,都是打一点就贴一点,自己也有点检讨,这样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本来不想把老十二弄出来搅局,无奈为了后面情节上的公平起见,给他加点戏,可怜的老十二还要娶媳妇呢,不多给加点戏份,片酬也太少了点呢!

大人们为啥一下子就认定是海蓝呢?别人凛冽多少也给了提示呢,不过到底是谁使的,怎么使的,现在不能说,将来会让犯人自己说

其实凛冽也觉得给他们俩的进展机会太少了,台词也太含蓄隐讳,凛冽甚至有些担心这样下去是不是将来越发的矫揉造作。不过如果凛冽现在就让他们整天抱在一起满嘴里说着“好喜欢好喜欢,好痛苦好痛苦”的,八成会被读者大大们乱棍打死。他们还有很多年要在一起磨,当十三要面对人生的劫的时候,爱情就是止血的白药,渗入骨髓,而不仅仅是一剂创可贴。

再次恳求大人们不要讨厌老十三,他也很郁闷,一出门就看见自己心爱的老婆灰头土脸,后面还跟着旧相好,当时没撒泼就算是顾全他老爹的脸面了--------凛冽被拍飞之前贼笑飘走.....

再容凛冽多掰一章,就一章,掰完了再番外,嘿嘿  十二阿哥明显一愣,随即半抬起手点点头:“弟妹今日得了闲?竟出来逛园子了。”

我心里想着瑾儿的事,慌得很,又不能拔脚就走,只得勉强笑道:“是啊,十二哥可是为公差而来?”我边说着,边用两眼四处寻觅。

“啊,我今日在这里当值。呃,弟妹在找什么?”十二阿哥终于发现了我的浮躁。

“不瞒十二哥说,我在找我们府里的小格格,才一个眼错不见就不知道跑哪去了,这园子大,我怕......”我故作镇静。

“若是顺着这条路,倒是离德妃娘娘住的云涯馆不远了,只是需穿过假山才能见到门口;若不是这条路,怕就是往西边去了。这样吧,弟妹不必着急,我打发两个人去西边找,我跟着你顺这条路找,可好?”

“这......打发人就感激不尽了,不敢耽误了十二哥的差事。”我说着低低身,转头要走。

“雅........弟妹客气了,走吧。”十二阿哥不动声色的拦在我前面,顺着门墙往前走去。

云涯馆跟前的山,是东路最大的山,有桥有堤有亭子,山水相依,险象横生。看到这样的路,我简直宁愿瑾儿去了西边。没有再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我不得已拖着不利落的鞋爬上了山,希望站的高能看得远点。十二阿哥果然派了五个人去西边找,自己一直跟着我。

山上的路好找,山下的洞却难坏了我,下来没一会自己倒迷失了方向,还多亏得十二阿哥提醒才钻了出去。这下我更肯定,瑾儿自己是绝对走不回去的。

想到这我心里一急,几乎滴下泪来,六神无主的时候,竟然看见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从云涯馆偏门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可那一瞬间的感觉真的就像快淹死的人遇到了一条船!我顾不得脚下的踉跄朝他跑了过去。

“瑾儿不见了,我才一转眼她就不见了,你快帮我找,这么大的地方,我找不到......”我使劲拉着他的袖子,语无伦次的说着。

十三听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两眼直视前方,连个余光都没有瞟给我:“瑾儿?瑾儿好端端的坐在里面吃点心呢!”

什么?这下换我没反应了,瑾儿竟然能自己回来?我一时简直无法消化这件事。

十三这才转头看我,用手给我理了理鬓边跑散的碎发,轻轻说:“去哪了?就慌的这样?”然后不待我答话,向我身后走去。

等到十三爽朗的谈笑声传进我耳朵里,我才想起后面的十二阿哥,赶紧转身跑回去对十二阿哥说:“今日偏劳十二哥了。”

十二阿哥摆摆手,十三一搭他的肩膀,一起向西路去了。

走回云涯馆偏厅,迎面坐在那里的小人儿可不正是瑾儿?还没等我开口问,榻上的德妃先发了话:“你去哪了?怎么让瑾儿自己在门口?”

我瞠目结舌,不知道怎么作答。海蓝挺着肚子坐在一旁说:“福晋好兴致,看这样子想是爬山去了?”

德妃飞快的瞟了她一眼。我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干笑两声对德妃说:“孩儿无能,原是带着瑾儿钻山洞子玩,没成想自己倒钻迷了。”

德妃大笑:“这样说,瑾儿还比你强呢。快进屋让小喜儿服侍你拾掇拾掇吧,这像个什么样子。”

我答应着进屋去了,关上门,我问喜儿:“小格格是在哪发现的?”,她说:“奴婢也不知道,是巧儿姑娘抱格格回来的,说是在门口看见了。”我听了不再言语,隐隐有了一些令自己不快的预感。

十三晚间回到云涯馆,回禀德妃说康熙又打算巡幸塞外了,要先带我回去帮着收拾东西,回头自有四阿哥再派车来接她们,德妃听后也只得罢了。回到府里,我点着灯带丫头们收拾十三那些啰里啰唆的衣服,十三坐在我后面,大大的影子印在墙上,随灯光轻轻晃着。

好容易打点好了几个小包袱,竟然已经打过三更,我困得不行,连梳洗都懒得梳洗,就想要和衣躺下睡过去算了。刚打发走丫头们,十三突然说:“你可想要同去?”

我一呆,随即说:“可否能准了带我去?”

“我只问,你可愿意跟我去?”

“若是准了带我,我自然愿意。”

“当真?”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按在炕桌上。

“这还有什么掖着藏着的?自然当真。”我几乎要睡过去了。

“啪!”一个茶碗碎在墙上,我大惊,倦意顿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已经转过身,一只手指向我的脸,微微颤抖,脸隐没在黑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却明明白白感觉到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目眦尽裂的眼睛。等他终于不发一言的摔门出去后,我就知道,我那不快的预感已经开始兑现了。

这样的情况下,随扈的队伍里自然是不可能有我的了。为此我也禁不住哀叹自己命运不济,看不到塞外蓝天如洗,绿草如茵的壮观也就罢了,那什么“发必命中,驰骤如飞”的十三特色也终究是无缘一见。十三,这个我甩不脱的宿命,竟是个时时让我哭笑不得的宿命。我变成他明媒正娶的妻,却又成日在硝烟弥漫中相处。之所以摒弃掉我原来世界的思维,顺利地呆在他妻妾成群的生活里,是因为我对情感从不奢望,我不要求这个时代能够理解我,我一直在学着理解这个时代。可到如今,周围反馈给我的,就只有一颗灰蒙蒙的心情,渐成粉末。

康熙出发后第三天,突然传回旨意,要德妃伴驾,德妃慌慌张张的收拾了一通就动身了,临走千叮咛万嘱咐,把熹慧和海蓝托给我。我心里冷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嫌我活得还不够难看?

一把海蓝接回来,我就从府里各处调拨一共十个人,早晚三班倒,还弄了两个侍卫守在跨院门口,出来进去的人都要详细报备,正院的小厨房专门用来给她做每天的膳食点心。德妃留下了巧儿,我就把巧儿奉为上宾,全权负责海蓝的饮食起居。我琢磨着,只要找个玻璃盒子把她供起来,我就不信还能兴出什么新闻来。至于她回头要怎么跟十三汇报,我也不关心。

我自己每天都去找熹慧做女红,她画的花样子虽好,可是我笨手笨脚的也绣不来,而且帕子绣上那么好看的花我也就舍不得用了。于是我只绣字,熹慧特特地找了一套全唐诗教我描字,我只管捡那顺眼的句子描了绣上。虽不见得好看,倒也有特点的很。而且瑾儿虽然只有三岁,话已经说得十分利落,捎带脚儿我们也就捡些简单的诗句教给她认。看着瑾儿两只手一边一个角拎着个小帕子,仰着头念“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我跟熹慧常常是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夏天的日子就是这样轻松而快意。

一日傍晚,我回到府里,看见正屋里的几个丫头正在往屋里搬东西,各色的盒子大大小小一炕桌。丫头锦绣见我回来,忙回道:“回福晋的话,这些是爷差人先送回来的东西,都是热河办的小玩意儿,叫福晋捡着拿了,剩下的再分给别院。爷的车子明天就到。”

“不用,你们都敛起来,一并送到侧福晋院里去吧。”我看也没看就说。

锦绣答应着,叫那几个人一起收东西。我这才抬头,打眼看见一个小盒里放着一个紫檀色的物件,忍不住伸手拿起来看,原来是个野核桃皮刻的手工艺品。约莫一寸长半寸宽的大小,刻的是白蛇传的“风雨同舟”,神态动作栩栩如生。心下不禁暗暗称奇,想来那《核舟记》所讲也并非夸大,难得今日竟然有幸亲眼得见。端详了一会,还是盖上盖子交给锦绣一并拿走了。

第二天一早,喜儿从厨房端来一碗面条,我素来最不喜欢吃面条,不禁皱了眉头:“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主子忘了?今日是主子寿辰,原就该吃这个。”

我一想,可不是么,今儿已是九月初十了,也只得勉强吃了两口,冷不防看见梳妆台上放着个盒子,我拿起来一开,果然是昨天那个核桃小舟,纳闷道:“这是哪里来的,昨儿不是一并拿走了么?”

喜儿看看:“噢,那是巧姑娘今天早上送过来的,巧姑娘还说,爷昨晚就回来了,主子已经睡下就没叫知会。”

我点点头,把那小东西盖好丢进匣子里。

到了德妃那里,本是要禀明再借巧儿几日的,德妃正在礼佛,我就坐在配殿看书。一个丫头斟了茶来,我抬眼一看,觉得眼生,就问她:“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那丫头赶紧福道:“奴婢妍月,给福晋请安。”

“妍月姑娘可是新进永和宫来的?”

“奴婢是去年进的宫,娘娘在塞外时跟着伺候了才调过来的。”她说话四平八稳,人长得也秀丽温顺,虽然带那么一点怯怯的神韵,可是通身却给人不卑不亢的感觉。我冲她点头笑笑,仍旧低下头看书。不大一会德妃出来,我把巧儿的事情回了,又说了会闲话就出了来。

刚走到通东一长街的大门,瑾儿蹦蹦跳跳的把手里的手帕飞了出去,刚好掉在门房后面。我笑着过去捡,瑾儿在我后面说:“阿玛。”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是十三站在东一长街的宫墙下,他背对着大门这边,一只手敲着街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给瑾儿整整衣服,打算抱她走过去。就在这时,从对面的门房闪出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径直向十三跑去。

盛筵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小说就是小说,描写的人都不是真实的。只不过根据史实来看,或许兆佳氏宠擅专房是事实,但十三娶了那么多老婆也是事实,那个年代的男人,又是个天皇贵胄,你还能要求他尊重女性,守身如玉么?凛冽喜欢爱情像童话,但不喜欢爱情像神话。历史上的十三曾经备受荣宠,一番大劫之后又是几年权力顶峰,这样的男人,凛冽舍不得让他成为只懂得柔情似水的男人。如果说凛冽的描写让大人们讨厌十三,凛冽也很痛心,哪怕被十三托梦骂一顿俺也认了。

遭受抨击了,凛冽真是寒啊。是要凛冽让十三其他的老婆都消失,还是让女主兴高采烈的在和十三两情相悦的同时还能接受别的女人?难道妻妾成群就只能是九阿哥?难道后院争宠就只能发生在雍正身上?十三一定是热的,四爷一定是冷的,八爷一定是温的,十四一定是暴的,这个不变的清穿公式难道比牛顿定律还难以动摇?凛冽很迷惑,也很受教。

凛冽很感动,无论是否认可凛冽的构思,无论是否同意凛冽的描述,凛冽在这里感激每一个给本文打分留言的人们

我突然不想过去了,悄悄走回来,抱着瑾儿仍旧躲在门房后。忍不住从缝隙看过去,十三已经转回头,含笑跟那人连说带比划地聊着,虽然那人背对着我,但是我还是很清楚,因为我对她的印象还新鲜地不能退去,她就是妍月。

十三的笑脸透过门缝荡漾在我眼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采飞扬。只见妍月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模糊看去是个布包,十三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又笑着说了句什么,妍月红了脸,转身欲走,却被十三一把捉住她的手.......

我禁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笑着看妍月微嗔着挣开手;笑着看她转身跑进大门时又回头再望十三一眼;笑着看十三目送她离开时温柔的表情;笑着看他那份在看到我后陡然变色的错愕......

晚间梳头时,看到匣子里那个核桃小舟。从盒子里拿出来,我翻来复去的欣赏着,抖动的烛光下小人的脸显得有些狰狞,翻过来轻轻抚过底上刻着的四个极小的字----“风雨同舟”,有一种讽刺的感觉:真不愧是义薄云天的十三爷,连下堂妇也给纪念品。

窝进床里,心里有些焦躁,怎么也睡不着,我抻过床头的帕子想要把脸盖起来,展开一看,是我头个月绣过的一块,上面四句李义山的诗:

雌去雄飞万里天,云罗满眼泪潸然。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

当时熹慧还笑我没事干嘛描这不着调的诗,不想现在倒让我心里一动。我把喜儿叫进来问:“爷今晚歇在哪里了?”

“爷?刚刚还在书房呢,我进来前恰好碰上爷出来往庶福晋那去了。”

我听了翻身爬起来,披散着头发趿拉着鞋就往外走,我把那块帕子给喜儿:“你去帮我把这个给爷递过去,他要问,就说我在书房。”

等我把书房的灯点个遍以后,他果然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一方帕子。

“我的主意,爷以为如何?”我迎向他,“爷不赞我一句‘善解人意’么?”

他背过脸,躲避着我的注视,我急步站到他面前,强迫他对上我的眼,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最谄媚的笑容:“爷若真的上心,我少不得厚着脸去帮你讨了来,想来如果我去开口,事情也许能好办得多呢。只不过......”

我贴过去,手抚上他胸前,盈盈地看着他:“只不过,爷今后就是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也求您还得顾全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体面才是。”

他的表情渐渐僵硬,终于认真地看着我,右手抬起来抚着我的脸,轻轻拍了两下:“体面?我这府里早就没有体面了。”说着左手勾住我的腰使劲一带,我披在身后的头发被他压住,后脑一阵刺痛让我不得不仰起脸。他慢慢凑过来,凑过来。我敛了笑容。

他在距我一厘米的地方停住,迷离的眼睛窜出点点火苗,低沉着声音显得很愉悦:“你的主意很好,事情若成了,我记着你的情儿。”

被他突然的放开弄得一个踉跄,我靠在桌台子上发呆。他出去了,于是屋里很空洞 ,思想很空洞。

翌日,永和宫里, 我端正的跪在德妃面前。德妃骇了一跳:“好端端的,行这么大礼做什么?有事说就是了。”

我清清嗓子:“孩儿斗胆,想跟额娘求个恩典。”见德妃点头,我继续说道,“孩儿嫁进十三阿哥府,至今无所出,虽说府里还有海蓝和弦心,却依旧是人丁不旺。孩儿前日见了额娘跟前的妍月姑娘,一时竟投缘得很,因此斗胆想给十三阿哥讨回去,求额娘成全......”

我满口封建“糟粕”型的语言,滔滔不绝,口沫横飞,直说得德妃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话,是老十三叫你来说的?”德妃站到我跟前。

“回额娘的话,这是孩儿自己的主意,实在是跟妍月姑娘投缘。若是额娘不高兴,就请念在孩儿也是一门心思为十三阿哥子嗣考虑,饶孩儿不敬之罪。”我眼睛瞅着德妃的鞋子,一动也不敢动。

德妃叹口气:“雅柔,‘善’和‘贤’固然是好处,只是如果‘善’的没了边儿,‘贤’的没了头儿,那就是‘愚’!你先起来”。等我站起来她坐了回去:“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妍月调过来带在身边么?”

“额娘深思熟虑,孩儿不敢混猜。”

“我自来当你是我嫡亲的媳妇,今天说到这我也不瞒你。妍月出身不高,可是心大得很,我之所以把她拘在我这里,就是为了断掉她那些不着边际的想头。你瞅我平时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是我也耳聪目明着呢!才刚你说的什么投缘,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投缘的,只怕不是你吧。”

我越听越傻眼,这块老姜真不是一般的辣啊,她以为她自己这是尼姑庵么,真有了想头,拘就拘的住么?但是看今天这情形,恐怕十三是没这个运气了。

十三!我想到他,眼前一下出现他昨天不同寻常的神采和晚间僵硬的表情,罢了,既然你总是介怀我的不甘,那我无论如何也还你一个情愿!!

我再次跪下来:“孩儿愚钝,想不了那么多,孩儿只是为十三阿哥想,既然额娘都看在眼里,还求额娘成全,孩儿代十三阿哥感激不尽。”

“你......”德妃气的用手指使劲戳了我额头一下,所谓怒其不争,大概就是德妃现在的心境。

正在僵持的时候,“皇上驾到” 小太监一声通传,德妃赶紧整整衣服迎了出去。我依旧跪在那,顺道也就算请安了。康熙边走进来边笑道:“德妃啊,朕昨天着人送来的那酪可好?朕记得你偏爱那东西,特特给你留的。”一偏头看见我,“这不是老十三媳妇么?一直跪着干嘛?”

我心一横,把刚才的话又回了一遍。康熙略微沉吟了一下,笑起来:“难得啊,这十三媳妇倒是贤惠的很,可见老十三有福!德妃,那个是谁家的孩子?”

德妃回道:“是头等护卫金保的女儿,乌苏氏。”

康熙说:“这么说,也配的上个侧福晋了,十三阿哥上回那直隶赋税的点子出的好,朕正想说赏他点什么呢,既是这样,朕准了!”

我松了口气,心脏在痉挛。

君无戏言,不出三天就有恩旨下来,还特别交待婚宴不必拘束,尽可能热闹些。于是我开始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一系列准备当中去。府里到处张灯结彩,我亲自坐镇指挥下人们贴喜字、挂红绸,光是抄对礼单便忙了整整一天,一直到帖子都派了出去,府里布置打扫完毕,我才得以正式喝口水吃口饭。

六月十五是康熙定下的黄道吉日,我一大早就特地把府里所有的丫头都打扮了一遍,让她们一个个都容光焕发地端茶递水。未初时刻宾客陆陆续续就都来了,十三这些著名的哥哥弟弟凑在一起还真像出戏,热闹得简直要喧宾夺主了。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不幸撞衫,两人都是穿着灰边红底的团花坎肩,被四阿哥嘲笑说穿得比新郎官还艳。八阿哥摇着折扇不停的喝茶水,我笑着说八爷这会子就渴成这样,呆会一定单给做不放盐的菜。九阿哥财大气粗,姗姗来迟,而且别人都是带着嫡室出席,唯独他莺莺艳艳四五只,倒显得九福晋可怜见的缩在一旁。

我正周旋于这些皇亲贵戚中插科打诨的闲聊着,穆管家来报说轿子差不多快到了。我点点头问:“去看看爷准备好了么?”

穆管家悄悄凑上来说:“照您吩咐让爷去正屋里换衣服,可是刚才去一看,衣服还在,爷不知道去哪了。”我一惊,不知道去哪了?这府里一共就这么点大。我想了想:“去书房看看,也许爷坐在书架隔断里头,忘了时间也是有的。”穆管家答应着又进去了。

等了好半天,轿子已经到了院门口,还没见十三出来,我急了,自己进去找,刚进院,就看见十三已经换好吉服,低头一边掸着衣襟一边往外走,我迎上去:“新娘子已经到了,爷快点去吧,我不在跟前了,我出去张罗,轿子一进院,外面就开席如何?” 边说边帮他整着衣领肩膀,左右端详一下觉得没问题了,就赶紧把他推了出去。

满人成亲,宾客是不见新娘子的,所以里面行礼,外面宴席就已经准备妥当了。十四阿哥等不得,已经在一旁和十阿哥推杯换盏了起来。我游走于众人之间劳累的很,幸亏八福晋和十四福晋热心地时不时帮着我张罗,总算勉强妥当。过了半个时辰,小福子出来报说礼成,我估摸着十三该出来了,便打算走到女眷那边去布菜。九阿哥站了起来,端着杯子递给我:“弟妹今日辛苦,闻听得十三弟这个侧福晋是弟妹一手给张罗来的,哥哥们心下佩服得很,今天定要敬弟妹一杯。”

这九阿哥虽然平日里刻薄了些,该说的话还是可以说得这么周全,我也不好推辞,接过来饮了。那头十四阿哥便叫好,直嚷着都要敬,我赶忙笑着推辞说:“我怎么说也是女流之辈,都喝实在勉强了,十四叔且饶过我这回罢,我只满饮三杯,刚刚已经是第一杯了,再两杯你们就各自随意罢。”说完又端过来两口吃尽,这些人方才罢了。

好半天,十三还没有出来,九阿哥体胖,扛不住饿,口里直嚷嚷着:“这老十三也忒没品性了,这早晚了还不出来,没得让哥哥们拘束着呢。”

我赶紧笑着过去布菜给他,一边对众人说:“才刚我还纳闷呢,这宴席也开了一会子了,怎么这九哥跟前的空杯盏儿,才收了一茬呢?敢情九哥拘束,还在这跟我们客气呢。罢了罢了,我们府里虽不济,九哥的一顿饭还管得起,您就尽管用,我可是特特地单备了一班厨子,专供九哥一个人的份儿!”

八阿哥听完笑得一杯酒都合在了四阿哥身上;四阿哥先还怔怔地听,待我说完刚要笑,发现身上洒满了酒,赶紧跳起来,哭笑不得;十四阿哥跟十阿哥更是笑得一起喷了酒。九阿哥憋得满脸通红,手拿扇子指指我,叹道:“我算看出来了,这老十三两口子可是配就了一对儿贫嘴贫舌的,不好惹啊!”大家本来已经住了,听他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这边正热闹着,十三才出来,我于是退到女眷那边。隔着桌子,我微笑着冲十三略略举了举杯子,他也举起来,然后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去任由十四他们一碗碗的让酒,我也收回视线,看十四福晋和九福晋热闹的行起令来......

这一晚,他春风得意,我笑靥如花,仿佛我们谁也不是这场盛筵的主人,只不过是相互参与着彼此生活的宾客。

月亮圆的正好,从房檐的夹缝看去,像是触手可得。偷了个空,我坐在回廊转弯的地方,屋里的喧嚣被隔在门后,变得隐隐约约。

一只纤手拍在我左肩上,我抬头一看,是八福晋毓琴。她说:“才刚我们猜谜玩,好半天找不见你,敢情你跑这躲清静来了。”

我往旁边挪挪,让她坐下,笑说:“原是刚才一气的灌,这会子酒有了些,出来透透气。”

毓琴看了我半晌,也抬头看着月亮:“雅柔,我倒有些看不透你了。”

“这话怎么说?”

“你刚做了福晋的时候,只觉得你安静温顺,不显山不露水的,后来慢慢地看你也是个洒脱人,心宽豁达,可如今,我倒瞧不明白了。若说你洒脱,可你今天那一脸的假笑任谁都看得出来;若说你豁达,我怎么觉得你给十三弟张罗这婚事竟是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手里叠着帕子,低着头说:“我本是个俗人,只为博个虚名,反正自己也不缺什么。”

毓琴扳过我的肩,认真地说:“话不是这么说,我们八旗女子,无论身份贵贱,终身都不能由自己。好容易嫁的尊贵,可以少争斗,就不该平白再给自己添气恼。雅柔,我明白告诉你,我从小常在这宫中走,十三弟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虽然桀骜些是有的,但绝不是个冷硬心肠的人!你们本来相似,为何偏要拧着道儿走?”

我慢慢转回身,仍旧低了头:“嫂子这话我听不懂了,何以见得就相似呢。我原也不想争斗,又没有嫂子那么好的福气,八哥对嫂子的那份儿心,任谁也羡慕。我不一样,我只守着一亩三分地儿,总不缺我口吃喝就行。”

毓琴先头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后来竟带一点凄然的自语:“没有那么长久的清静,若你不去给自己争,麻烦也不见得就不会找上来”,又转向我,“你是个明白人,何必自苦呢,你敢说,今儿个这婚宴是你心甘情愿张罗来,就没有一点不自在么?”

我张张口,竟说不出话。一阵风吹过,醉意涌了上来,借着酒劲,我把右手的袖子撩开,眯缝着眼对毓琴说:“嫂子,我是个戴罪之人,永世不得翻身!天可怜见,还能让我占着嫡福晋的位子混在这府里,我只领着我那份例熬下去就行了,我还敢想什么?我还能不自在么?”

毓琴慌忙给我撂下袖子,拉住我的手刚要再说什么,后面的门板一响,就听见十阿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新郎官,你怎么躲到门口站着来了?”

番外之胤祥篇(一)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晋江,偶爬了一整天的说.......

信的事情前面凛冽有交待,小99,你看得不认真哦,嘿嘿  满眼富贵繁嚣地,一扇龙争虎斗门,我们这些凤子龙孙,生来就是为人臣,并且时刻准备为人君,为政治服务的。情字于我,是个故事,甚至是个玩笑,是听曲观戏时那些戏子们演绎出来的最不切实际的东西。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在我的政治生命中从头到尾贯穿始终,给我一段难了的情愫。

雅柔是以她最惊世骇俗的方式走进我的生活的。大红的喜轿抬进我府里的时候,竟是艳丽十倍的红,她的血,就是那样伴着乐曲从轿帘下渗出来。若不是她的丫头叫醒我,我的思想几乎要被溺毙在这红色里。

看到她醒转过来,我脑中充斥着庆幸。及至对上她的眼,看到一双慌乱和诧异的眼神,我迷惑了,她既然有胆量自杀,为什么又会如此惊愕?

来不及深究,太医已经包扎完毕,“回十三阿哥,福晋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臣开个方子,将养些时日也就是了”,“偏劳了,小福子,送蒋太医!”

再回过头去,她已经昏昏睡去,盛装下苍白的脸让我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震撼,震撼到心底,连手也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当时我并不知道,当多年后的一天雅柔生下弘暾时,我有了相同的感觉,才明白,那是一种恐惧,还有失而复得后的无力感......

第一次见到雅柔,是在四十一年的乾清宫家宴上,她是头年进宫的秀女,分在定嫔娘娘宫里伺候。雅柔清秀有余,漂亮不足,却是个人尽皆知的才女。听老十四说,她可以两只手写出漂亮的满文。十二哥对她十分看重,定嫔娘娘也早已疼她如自家儿媳一般。那年十二哥跟随正白旗去古北口练兵,只等年下回京皇父就可赐婚,一切看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然而皇家没有应当应分的事情,就像二哥,四十年的太子,四十年与权利顶峰的一步之距,一夜之间就能变成万里之遥。相形之下,一个秀女的终身照样是瞬息万变的。

在十二哥回京的前两个月,额娘服满,我向皇父求了一旨圣恩,兆佳氏雅柔,从此变成了我的妻。

四哥怪我执拗,为个女人就得罪了老十二。我却没有多加解释,因为我并不想让四哥太多知道我的打算。那一年我代皇父独自祭泰山这件事,在朝野上下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太子在德州装病,皇父嘴上帮他遮掩,眼中的那份失望和恼怒是瞒不了任何人的,但是他决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含辛茹苦培养了一个最不像储君的太子,他只能试着把荣宠和关注慢慢转给别的儿子。也就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得宠让很多人都开始怀疑,也许太子最终是当不了皇帝的。

娶雅柔,不是因为我已经对她如何如何,事实上直到大婚之前,我也根本记不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只因为兵部尚书马尔汉是她的阿玛。从三十八年以来,马尔汉这个经历丰富的两朝老臣便节节升迁,他敦厚又不失精明,在议政大臣中实力不可小觑。没有外戚可以依靠的我,此时需要一个支持,也借此要证明我在皇父心中的地位,说穿了,是掂量出我有几分把握。没人知道我对那个位置的向往,就连四哥,在我没有完全闹明白他是敌是友之前,我也是不会露出痕迹的。

雅柔不是马尔汉的嫡出,却也是他一手栽培的心坎子上的女儿。我只是简单的以为,我给她嫡福晋的身份和尊贵,就可以补偿我自私的决定。可是我错了,她那么快的就给了我惩罚,惩罚一个皇子野心导致的大错特错!

在她昏睡的三天里,我悄悄处置了那天在场的人,只留下那个永远失去自由的丫头在她身边。这样很残忍,也没有瞒得过精明的皇父,虽然我极力辩称是我除三煞是打碎了花瓶才割伤了她,但是这蹩脚的谎言换来只是皇父讳莫如深的冷笑。我狼狈地压下了这件事,只落得颜面无存,这就是我付出的第一个代价。

怔怔地看着昏迷中的雅柔,我真得很想问问她,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不计后果,就为了十二哥吗?她不知道她的性命与情感和这天家尊严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吗?

醒来后的她,着实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她忘掉了之前的种种,连满文都不会了。看着她那吓坏了的样子,我顿感轻松,快意的几乎要笑出声来。可是这轻松没有维持多一会,我就再次看到她和丫头争抢着碎碗片,说不出的愤恨,羞辱和恐惧涌上心头:“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这个倒是记得清楚得很啊!才见你吓得那个样子,我还信了几分,这才多大一会工夫,我警告你,爷这回人丢得够大了的,别以为你是嫡福晋我就办不了你,老老实实行完了家礼,过三个月想死我自然成全了你!”

对于我的暴怒,她竟然无动于衷,两句冷言冷语就顶了回来,一脸的漠然好像在讥讽我没事找事一样。最恼人的是,她也是这样漠然地把绣着十二哥名字的荷包给了我。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掐死她!可她认真的表情又实在让我哭笑不得。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尴尬的境地?她安静如常,却又判若两人,我有心责难,又时常理屈词穷。

忘了过去,雅柔变得一无是处,一切才女应该具备的全都消失殆尽了。不过她却对此安之若素,她明明有能力让府里变得井井有条,却把管家的权利仍然让给海蓝;她有本事让皇宫内外上上下下的人都对她推心置腹,却从不会有软语温言来给我;她可以兴趣盎然的看几个时辰的账本,却不愿意送一个眼神给我。换句话说,她很愿意努力的当一个皇子福晋,却不会认真的做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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