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o帮我把行李抬到后面,一面笑着对我说:“你可别惹悠悠,她整天拿我们的生命安全和警察叔叔的忍耐限度开玩笑,今天要不是洋哥哥临时放了鸽子,怎么也不会找她来开车。”
五个人全都坐上车,大徐问了一句:“悠悠,洋哥哥怎么说的?这么大的日子他居然不来?”
悠悠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好像是临时有什么事,电话高暇接的,问她。”
高暇慢条斯理地扯开一片口香糖:“洋哥哥早一个月前就请了今天的假了,结果临出门又被招了回去,说是他们部门的机子全都瘫了,数据丢了好些,他们经理只能把他找回去,洋哥哥打电话的时候都咬牙切齿的。”
“当然了,肉肉就是他的命啊,连咱爸.王的驾都让他给挡了,我想,要不是出这么档子事,不定拉着肉肉和这一车东西上哪去二人世界呢。”Moo拍着我的肩膀坏笑,“肉肉,瞧你安静的,真为他转性了?洋哥哥调教你那么多年都没变成大家闺秀,居然去了几年鬼子地方这么端庄了?叫他看见不定得乐成什么样呢。”
我在她们的笑声中慢慢熟悉了眼前的氛围,也发现了一个从刚才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扭过头,很认真地问出一句话,车里的笑声顿时凝固了。
我问:“你们到底在说谁?谁是洋哥哥?”
后座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连悠悠也忍不住偏头看了看我,Moo使劲扳过我:“我说肉肉,打从头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儿,这会儿可不是说冷笑话的时候,你怎么了,大徐说你跟个老太太似的,我看也是。”
“你们说了半天说的是谁?什么洋哥哥?你们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人的?”我提高了声音,心里很急躁。
Moo仔仔细细看着我:“雅柔,你认识我们么?你还记得咱们的组织成员么?”
我说:“当然!悠悠、Moo、高暇、大徐,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还有给给和葫芦,也是大学后加入的死党。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们说了半天的那个什么洋哥哥。”
快嘴的大徐听到这笑了:“你这说的哪路笑话?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你认得我们,不认得洋哥哥?你可别说你这叫跳跃性失忆,这年头拍电视剧都不兴这么狗血了。”
Moo跟她对看一眼,回头来接着跟我说,表情严肃:“雅柔,你五年没回来可也没跟我们断联系,有什么事你犯不着瞒我们,你跟洋哥怎么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甩开她:“什么怎么了?我倒想问问你们认不认识我了?一直洋哥洋哥的连句解释都没有,到底是我不正常还是你们不正常?”
“你不正常!”四个人异口同声。我整个身体凉了一大半,开始只是担心说话方式思维跟不上她们,现在却发现连内容都有些奇怪。我缩回坐椅上,任她们怎么问,再也不发一言。
天黑的时候,车子稳稳驶进我家的小区,大老远就看见爸妈站在台阶上招手,及至走到跟前,我一下哽住了声音。背井离乡加上那个恍若隔世的梦,他们并不知道,我对他们的思念感远不止五年。“妈......”我止不住掉下眼泪,妈妈摩挲着我的脸,眼睛里亮闪闪的。
“好了好了,赶紧拿着东西上楼去。”爸爸在一旁说,又转向悠悠她们,“辛苦几个丫头了,都进去,饭早就好了,你们陶伯和伯母都在里面呢。”
悠悠她们一起看了看我,笑着说:“王叔,我们就不掺合了,过两天再来找您‘要饭’,今天让小柔好好歇着吧,她可是累坏了。”几个人说完钻回车里走了。
爸妈帮我拎着东西上了楼,一开门,陶伯母的笑脸迎了出来。长辈们拉我坐到桌旁,问长问短。这时陶伯问了一句:“洋洋还没有电话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陶伯母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应该快了吧,洋洋肯定比咱们着急。”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洋洋?洋哥哥?陶家二老是我爸妈至交,怎么这个名字又会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看看爸妈也丝毫没有差异的表情,我越来越困惑了。咬了咬嘴唇,我想起Moo的表情,呼之欲出的疑问在喉咙转了又转。
“好,后天我一定加班把那份资料赶出来,肯定不耽误。”楼道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门铃同时响起。我死死盯着门口,只见妈妈笑吟吟地过去开门,一个三十岁上下,修长偏瘦的人从门外闪进来,淡眉笑眼薄唇,略尖的下巴,长相有几分像陶伯。他进了门便收起手机,向每个人打了招呼之后就转向我,笑意加深:“小柔!”轻唤从他口中吐出。
我立时被震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思想完全乱了套,只有一点我还明白:我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每一个人熟识,但是我敢肯定,在我之前的生命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夜很深了,我还坐在房间地板上胡乱翻着箱子。“这么晚了,还收拾东西呢?明天再弄吧。”妈妈走进来,拉起我的手,“小柔,这么热的暖气,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反握住妈妈的手:“妈,那个陶洋是什么人?是陶伯的亲戚么?怎么你们没有一个人跟我解释解释?”
“小柔,你这说的什么?妈妈怎么听不明白呢?”
“我问那个陶洋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你们都不跟我说说来龙去脉么?”我心里很急,梦醒之后十几天的混乱加在一起都抵不过这一天的。
妈妈显得很惊愕,好半天才摸摸我的头:“小柔,你怎么了?你陶伯的儿子,你洋哥哥,你怎么说不认识呢?”
“不对!妈妈,我从来就没见过他,陶伯,他什么时候有的儿子?妈,怎么你们也认识,悠悠她们也认识,只有我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任何事情!”我脑袋开始疼了,晕晕乎乎的。
妈妈一把把我搂过去:“小柔啊,你到底怎么了?吃饭的时候你一句话也不说,脸上连点笑模样都没有,好不容易现在说了话,说了这都是什么?陶洋和悠悠她们一样,跟你一块长大的,从小就要好。你一去五年,两人都老大不小了,早就说好了这回回来到十一咱们就办婚事,你现在怎么说不认识了呢?”
要好?婚事?一块长大?这些词语一个个在我耳边炸开,我挣脱妈妈,重新在箱子里翻起来,好不容易翻出旧时的一堆相册,刚打开第一页我就呆住了。我的照片,从我蹒跚学步到考上大学,每一张都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几乎每一张都多了一个人。真的有他,他出现在我从孩提到成人的所有纪录里,而我却完全没有印象!
含糊地劝走妈妈,我抱着那些相册反复地想:这跟那个冗长的梦有关吗?是不是说明那一段时空穿梭的经历根本就不是梦?未来还会不会有更多我没有印象的事情发生?或者说,他们口中的小柔不是我,我真的穿越了,可是却没有恰好回到原本的世界?!
这样的认知叫我毛骨悚然,从醒来那一刻起,充斥我的就只有不安和陌生,现在面对这样的境地,对现代生活的感情全都变成深深的恐惧了。我从前心心念念的空间已然面目全非,这里的朋友,父母家人很可能就不是我原来的父母家人,那么我生活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揉着额头,晚饭时那双笑眼跳进我脑海里,陶洋?说不定,我要想明白这一切,只能依靠他了。
第二天是周末,那个陶洋一大早就跑到我家来,我表现不出热络却也勉强应对,妈妈见状没再提起昨晚的话题,只是在陶洋提出带我出去的时候露出一点担忧之色。
“去哪?”陶洋抻着安全带问。
“随便吧,主意不是你出的么?”我看着他,希望找到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陶洋听了这话,原本握上方向盘的手又滑了下来,扭头皱着眉头看向我说:“小柔,昨天她们没告诉你我为什么没去接你么?我是临时有事,昨晚饭桌上我一直解释,可你就是这副表情,跟不认识我一样。”
“你说对了,我的确是不认识你。”我盯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说完了才发现这话不太合适。
“小柔!五年没见,你那大大咧咧的样子跑哪去了?我是说过喜欢你文静点,但是没说让你小心眼儿!”他双手环胸,有些不耐烦。
我一下子找不到话接,只得缄了口,顺手抽出一本地图胡乱翻着。他一把攥住我左手,强迫我转向他,表情很恼怒,口气仍然温和地说:“说吧,想去哪逛逛?上回打电话你不是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吃它一整天么?要不去看看哪家影楼好,前几天王叔和我爸还说起十一叫咱俩办婚事,趁你还没吃成猪赶紧先照相吧。要不走远一点......”
“去哪都行么?”我在他说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死命抽回自己的手,插嘴问了一句。
陶洋的手还保持握着我的姿势,犹豫地点了下头:“今天回的来就行。”
我把刚才那本地图摊给他,手往中间一指:“就去这里,远是远了点,保证回得来。”
时近深冬,群山包围下的云溪水峪已然下过了雪,斑斑点点的白色附着在广阔的黄土地上,渲染出荒凉的色彩。通直的三里神道仿佛望不见尽头,顺着它眺望过去,稀疏树立的牌坊石碑还在证明着历史,庄严在破败中挣扎。踏着泥泞的路往西走到石碑前驻足观望,这里跟我初来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却还是给了我一种很强烈的归属感,碑刻上每一个字迹都紧抓着我的视线不放,像要把曾经被我怀疑的记忆重新真实起来。我闭上眼,风居然有些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耳畔,久久徘徊。
“胤祥,我好像迷路了。”我在碑前低语,风大了些,盘旋着将我围在其中,如同听懂了一般回应我的无助。
身后传来陶洋的声音:“没想到你出国几年,还是最喜欢逛这些地方,不过这一趟可是够远的。”
我没回头,盯着碑文说:“你说,到底有没有灵魂?”
陶洋走上来跟我并肩站着:“我相信一些灵魂之说,不过这个陵墓主人的灵魂肯定是不在了。”
我回头看他,很认真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这年头也太久了,再说你看看这个样子,便是有灵魂,谁还肯留在这呢?”
我重新闭上眼,陶洋闲适的态度叫我不舒服,我懒得再回答他,只静静地听风,希望再得到一些证明和揭示。
一缕幽香飘过,我的心跳立刻加速起来,“你有没有闻到香味?”我扭头惊喜地对陶洋说。
他很诧异,使劲吸吸鼻子:“什么香味?
“没有?这么重的味道!”我没有瞎说,那味道真得越来越浓烈,我狂喜地围着石碑寻找,试图要找到它的源头,可是香味似乎绕在石碑周围,离远了便没有,就像是从石碑渗透出来的一样。我紧贴着那碑,潸然泪下。
陶洋过来拉我:“你找什么呢?别这么贴着,叫人看见了以为你破坏文物呢。”
“我认得这香味,这是‘风雨同舟’的味道。”我不理他,嘴里只是重复着。
“什么香味?我怎么闻不见?你,你哭什么?小柔?”他用力拽着我的胳膊,试图把我带离石碑。我使劲甩手推他,却被他更大力道的从后面拥住。周围和暖的空气瞬间冷冽下来,一股没来由的厌恶从我心底涌出,我狠劲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他箍的并不紧,很容易就被我挣开,我重新靠回石碑,怒瞪着他。
“雅...柔?”陶洋眯缝起眼,脸有些抽搐,“你...你这是......”
“我不认识你。”我被这香味浸泡着,衍生出直截了当的勇气,“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我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谁,要不就是你见过的不是我。”
陶洋像石头一样僵在那里,我舔舔嘴唇,索性接着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能让你听明白,反正从昨天看到今天,我没有从你身上得到一点熟悉感,我可以肯定我的记忆里没有你这个人,所以什么婚事,还是别的什么的请你不要提了,至于我爸妈他们认识你,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说清楚?就说你刚才说的这些语无伦次的话?你不把他们吓死才怪呢!”他往前挪了半步,见我一直躲,他只得停住,对我伸出手,“小柔,有什么事你明着说,你跟我从来都不会拐弯抹角的,什么事都行,只要你说出来。”
我的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一步,也就不能不继续了,于是我抱膝坐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那一段前因后果讲给他听。从清穿一梦到正位嫡室,从水火不容到携手天涯,还有夺嫡、兵围,还有煊赫生涯,养儿育女,一直到最后时空的再度眷顾以至阴阳永隔。长长的故事伴随着我的唏嘘和泪水娓娓道来。对面陶洋的脸色从青到黑再到白,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等我终于停下不说了以后,他还是纹丝不动。
“就是这样了,我知道可信度挺低的,可你就是证明,我看到你的时候很惶恐,却也让我确定了一点,这一段经历不是梦,它只是出了错,而且这里一直不散的香味可以让我更肯定。”我说着站起来,他这才跟着回过神来。
“很好!”他面带讥讽,“我早就说你有当作家的潜质,故事编得天衣无缝,可是你不觉得太玄幻了点?就算把我拉到这么个环境也不能就说它是真的,是不是?何况你从刚才就说什么香味,我就什么都没闻见!”
“那就对了。”我转过身抚摸着碑刻,“那不是给你的暗示,你当然感觉不到。你看这些字:忠敬诚直勤慎廉明,我上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刻在一块匾上。其实要我说啊,这些字都不能概括他,唯一可以代表他的只有两个字——胤祥!胤祥,我本该也睡在这,可你不会等上三百年的,现在要我怎么办呢?”我失措地仰望,阳光刺痛我的眼睛,泪一颗颗从两颊滚落下来。
“够了!”陶洋两手把我扳过去对着他,眉头皱成一团:“王雅柔,你有心么?”
我垂下眼:“有过。”
“有?我看你根本就是个没心没肝的女人!我奉劝你一句,下次掰谎也不要掰这么离谱的!二十年的情分,我从你五岁等到二十五岁,你给我句什么?你不认识我?好,无所谓!你给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我可以自己回去慢慢消化。可是你有诚意么?你用这么一大篇鬼话寻谁的开心?”说到这他低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声音有些抖,“求你认真点说,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者,是什么人?”
他眼里亮闪闪的光让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是我抢占了别人的躯体还要试图抹掉别人的过去,甚至也开始鄙视自己那无法令人信服的故事,可我只有这个故事,任他怎么不能理解,也只有这个。
我口气软和了些:“对,对不起,要是,要是我说是变心了,王雅柔变心了,这样你能接受么?”
“是谁?你在国外认识的?一起回来了么?”
“干,干吗?”
他微微翘起嘴角:“不干吗,问清楚了,如果他也回来了,帮你看看他可靠不可靠。说吧。”
“都不是,我是说,刚才跟你说的,如果你接受不了,那么就当成我变心了,变......”我话没说完脖子被他一把扼住,我拼命张着嘴,看见他快要瞪出来的眼睛射出恼羞成怒的光。
不远处有人经过,他狠狠甩开我,手指点在我的鼻子上:“好,真好!亏我有工夫陪你在这编聊斋!我懂了,你被送回好几百年前,然后我就成了透明人,这么站在你跟前你都不给句实话,偏偏跟我说你变心变给了这地底下的死人骨头!”
“扑通!”他被我使劲推倒在地。我浑身哆嗦着,阵阵寒意从脚底碾上脖颈,融合心头的火苗一起化成哭喊释放出来:“你把你的话收回去!你立刻给我收回去!他不是死人骨头!他每一个样子我都知道的......其实,我也是死人骨头,我为什么不是......”我哭得很伤心,也很痛快,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淋漓尽致地哭出来,足足有三百年。
陶洋坐在地上,一直等我声音慢慢变小,情绪慢慢平复才爬起来,到我面前说:“走吧,不早了,我送你回家。”见我不动,又甩下一句,“我学不会你说的故事,你自己回去跟你爸妈说!”说完自顾自向停车的地方走去。
我仍然站在神道碑下,脚步挣扎。爸妈这两个字的确触动了我,可我仍然很怀疑我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价值。除了我被迫呼吸的这口气以外,我的心神,意志,爱情和灵魂,都被一同压在了这座碑下。再次被错位的时空选中,我却早已不是当初无牵无挂的王雅柔了,如今的我,只不过是一个被抛却于无边旷野中了无生趣的失心人......
一直萦绕不绝的香味开始变淡,最终渐渐散去,徒留一点存于我的指尖,寒风吹过来,好像在催促我离开。我回头再望一眼夕阳下的荒凉遗迹,终于迈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很快就黑了,可以看见万家灯火的时候,我对着车窗外说:“胤祥,我真的迷路了。”
存续
作者有话要说:
背景歌曲《叶子》by 阿桑 那天回来后一整个星期,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已经四十岁的心态再去装二十五的年龄实在困难,反正我要说的别人也听不懂,别人说的我也听不进去。陶洋中间来过我家几次,都只听到他在客厅说话的声音,谁也没再见过谁。婚事的话题就在沉默中被压了下来,听陶伯说,陶洋对此绝口不提。他们问不出话来就只好来问我,没想到我也是这副样子。我爸妈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眼见我日渐萎靡时开了口。
“小柔,没吃午饭,喝口汤总行吧。”妈妈端着一只大碗,在我对面坐下,浑浊的眼睛装满担忧,我有些歉疚,只好接过大碗。热气扑在脸上,闻不出味道,盯了半晌,仍旧是摇摇头放下。
妈妈见状,挪到我旁边问:“闺女,咱这是怎么了?有不痛快就说出来,去了几年,爹妈都成外人了?”
我笑了笑:“没事,妈妈,我就是不饿,您不是知道我一直胃都不好,在外面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见我开口说话,妈妈明显松了口气,搂着我的肩说:“胃不好才得养呢,你这孩子看着皮实,内里毛病多的是,原来性格还好,整天笑嘻嘻的,现在又变成这个样子,小柔,跟妈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是跟洋洋的事不痛快了?”
我有点冷,不自觉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壁橱的玻璃门映出我们的影子,慈爱的母亲轻拍着她的女儿。我的心跟着妈妈的手影一下下有节奏的起落,耳边恍惚响起儿歌声: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额娘,五九六九是什么?额娘,额娘......
“韵儿!”我猛地坐起来。妈妈吓了一跳,伸手摸我的脸,我随着她的抚摸感觉到满颊的冰凉,急忙破涕为笑,“妈,您看......”
“小柔,你是在外面碰到什么事了?怎么变得整天魂不守舍的,妈妈岁数大了,别叫妈妈着急,啊?”妈妈紧紧搂着我,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很急切地晃着妈妈的胳膊:“妈,陶洋那件事,我真是......”
“是你不愿意嫁他?小柔,妈妈可以理解,也不是没想过,当初别看你们商量的高兴,分开太久难保没变化。可是你陶伯他们不一定能理解,洋洋这几年的认真劲儿我们都看着呢,孩子,妈妈不强迫你,可是你的理由一定要充分,咱们不能亏了良心。”
我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话却只能咽在肚子里,我当然有理由,我的理由比任何都充分,也比任何都荒谬!见我又恢复到沉默状态,妈妈只是唉声叹气。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是Moo。听到死党们约我出去玩,妈妈很希望我能换个样子,于是高高兴兴地把我推出了门。
小区外不知哪一年新盖的小学校,一群小孩子正在操场上嬉戏,我驻足在铁门外,那些因兴奋而通红的笑脸在我眼前晃着,融合着,最终化成一张童真的面孔,唱着歌谣,喊着额娘,一会是弘暾,一会又变成弘晈。他们在此刻早已是作古的先人,却仍然是我心里最稚嫩的孩子。我越发体会到自己的尴尬处境,我是个死人,原就该是个连形骸都不存的死人,活着对我来说,是件困难到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亏得我们来接你,不然还不让我们等死!”没等我反应过来,悠悠已经跳到我跟前,“你可真不拿组织活动当回事,站在这发什么呆呢?”
“没有,刚才小孩子们打架,我就看住了。”我一边回头跟她们一起走,一边打着哈哈。
高暇笑说:“Moo,你们还说她不正常,我看这不挺正常的?小孩子打架都能看住,除了肉肉谁还这么不着调呢。”
Moo皱皱眉头没有接她的话,反而拍了拍我的肩膀:“昨天听说一件事,今天只好全组织出动,也不算是兴师问罪,就是想劝劝你。”
我一笑,心里大概已经猜出来了。走到茶吧刚坐下,我就先说:“你们也是为了陶洋的事?”
“为什么要说‘也’?”悠悠眨着大眼睛,半开玩笑。
Moo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我说:“没错,婶婶儿也托我们问问你,原本不是说回来就张罗结婚的么?怎么听说你们出去一趟回来就连面都不见了呢?”
我啜了口柠檬茶,看着窗外:“我的解释你们不会喜欢听的。”
“这是什么话?你以为我们来找你干什么?咱们以前不都是这样谈心事么?”Moo明显有些不高兴。
“可我说的事实,没有比我对陶洋解释得更清楚的了,可惜他一个字都不信。”再让我叙述一遍我就真的要疯了。
“不对,陶洋信了,你说的话他没有不信的时候。可是肉肉,你自己也信了么?”Moo严肃地盯着我。
我躲过她的眼光:“你们已经有了结论了,还问什么呢?这本来就是个说不清的故事,就按着你们想象的接受吧,我没有解释。”
Moo很生气:“你这是什么态度?王雅柔,你中了什么邪变成这个样子?陶洋你不要了,你爸妈你也不管了,就连我们你也不理了,我问问你活着到底为什么?”
我大笑:“你问住我了,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呢。所以你们问不出来,我爸妈也问不出来。之前的你们不相信,之后多少遍也是一样的话,难得糊涂,你们还是放过我吧!”说完我便冲出茶吧,落荒而逃。
大街上车来车往,钢筋水泥的丛林连一块僻静去处也寻不到,所以没有人可以在都市里哭泣,因为行色匆匆的社会容不下绝望。索性,我拐进一条摩肩接踵的街道里,逆着熙攘的人群走。这是一种折磨,被密密的身影包围的同时被孤独窒息,搞不清自己为什么执著地残喘着,只知道每走一步都有一个地方被撕扯得生疼。
很多人都愿意听我,却没有人肯愿意信我,时空的穿梭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前途尽逝的时候,却根本找不到归路;在需要灵魂的时候,却再也拿不回灵魂。相濡以沫,现在要我如何相忘于江湖?胤祥,我终于体验到,尘世间最远的距离,就是在我们一番厮守之后,你不知魂归何处,我却必须苟且偷生。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响,翻开一看,短信纪录已经罗列了一大行,一页页看下去,都是这个世界的惦念,除了加深我的歉疚和痛苦起不到任何作用。陶洋的短信夹杂在其中,简短而醒目:
小柔,我是陶洋。
小柔,有一样东西想要给你,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小柔,不看就算了,反正对你不是很重要,再见。
我关了手机,迈上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任凭它带着我在城市中颠簸。胤祥,看来,我必须在这仅有的一小段路徘徊,只要我活着,我们的故事就活着,你也就一同活着。这样想着,我微笑地看向远处的热闹,街角的嘈杂声中传出歌曲,有谁在声嘶力竭地吼着:
你不曾真的离去
你始终在我心里
我对你仍有爱意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陶洋离开了,在我斩钉截铁地宣布没有任何结婚可能以后,Moo说他调去了外地公司,爸妈说他去了西北,我没有多问,陶洋是我经历的另一个意外,可惜的是人对于意外可以无止境地遇到,却只能接受一次。在那之后,我把所有的遗憾和指责关在门外,整日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敲打着键盘,把我离奇虚幻的过往敲成满篇的文字,风云变幻里的喜怒哀乐尽释于字里行间,我叫它《怡殇》。
书完稿的第二天,我拿着履历走进了小区外的那所小学校,那些天真率直的如花笑靥可以让生存变得简单,琅琅读书声的洗礼让我保有了清澈和安然,我不再数着日子过,因为时间就在他们的飞速成长中同步......
——数年后——
“王老师,听说您很喜欢研究清史,小刘他们家有个宝贝,还想让您给鉴定一下呢。”对面办公桌教语文的陈香午休时说。
我笑说:“我只是略略知道些皮毛,也都是翻书翻来的,再说了,研究历史跟文物鉴定也不是一回事,什么宝贝?倒让我好奇了。”
小刘听了端着饭盒坐到我跟前,瞪着圆圆的眼睛故作神秘地说:“不瞒您说,这个东西据说还真有来头,不是那穷家小户出来的,是清代一个王爷府里的。”
“哦?是什么东西?”我们都被他吊起了胃口。
小刘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的样子逗得我们直想笑:“是一个翡翠手镯,样子简单得很,只是年头够久,里面刻了一个‘月’字,据说这是雍正年宠臣怡亲王的大老婆的东西,其实我已经去鉴定过了,说是大概制造于乾隆年间。我猜呀,搞不好那个字就是王妃的闺名呢。”
我早已听呆了,陈香在一旁问:“乾隆年间?怡亲王妃还活着呢?我看过不少这方面的小说,知道怡亲王死得挺早的。”
小刘说:“这个倒不会假,我记得我也从一本书上看过记载,说这位王妃很长寿,怡亲王死后她多活了三十多年呢......”
他后面的话我没再仔细地听进去,只是想笑,笑得手里勺子都拿不住了。
“王老师,您笑什么呢?对了,过了暑假,您该退休了吧?”陈香推推我。
我想了想:“是啊,过了暑假就退了,正好回家照看老父。”
小刘咂咂嘴:“王老师,您也够不容易的,您父亲今年也有八十多了吧。”
“可不是?我都五十多了,唉,日子真快,三十年转眼就过去。”我又陷入沉思。
“那您的班谁来接?您班上那个有自闭症的金晓同学也是个麻烦,除了您谁的话也不听,从一年级跟到四年级,以后怎么办呢?”
我叹口气:“那孩子已经好很多了,可以跟其他同学一起打扫卫生,偶尔还能说说话,等再大一点我想是可以彻底好的。”
几个人点点头,说着别的闲话去了,我整理着眼前的东西,打开抽屉,一眼看见一个白色的本子,封面两个手写的大字——“怡殇”
契阔
作者有话要说:
背景歌曲《半生缘》by 林心如 “王老师,今天就开始放暑假了么?”一个羞怯如小姑娘的男孩子站在讲台旁,眼睛里晃动着晶亮,倔强地打着转儿。
我整好手提袋,拉着他走到一张课桌前坐下,扶着他的肩膀问:“晓晓,暑假的功课和活动日程都记好么?”
金晓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像是下了好大决心地说:“王老师,我听别的同学说,您过了暑假就不来了,是真的么?”
我拍拍他的脸颊:“是啊,老师年岁大了,应该退休了,但是老师还是会关心晓晓的成绩和健康,说不定随时回来检查,所以你还是必须像老师在的时候好好学习,尽量跟同学们一起活动,一起游戏,上次你和第一组一起做的那个手工不是很好么?大家都夸晓晓聪明呢。”
金晓咬着下唇狠狠把泪花憋了回去,才说:“那就是说我以后还能见到老师对吗?老师,我有的时候还是很害怕,看见老师才不怕了,老师有空就来,我下回的成绩肯定比这回好。”
我给他整整红领巾,微笑着点头:“好,那我下回来看,可不能退步,退步了老师就再也不来了。”
金晓终于咧开嘴,背着书包很端正地往门外走,走远了还回头招招手:“老师再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太阳,小声念叨:“晓晓,唉,弘晓,我的干珠儿,额娘可真想你......”
退休的日子反而更忙碌,久病缠身的父亲开始有些厌倦了医药,竟然犯起小孩脾气,我每天发挥职业特长,连哄带吓地让他坚持治病,可油尽就会灯枯,相依为命的老父亲,也总有该离开的一天。
“小柔,你这一辈子,难道不后悔?”推开我递过去的碗,爸爸眯缝着眼问我。
我固执地把蛋羹喂进他嘴里,摇着头说:“爸爸,后悔没有,要说遗憾是有一些,妈妈一直到她走都没有谅解我。”
“你妈妈,她是太心疼你了,小柔,做父母的看着女儿这样过一辈子,心里觉得多失败,你是体会不了的。”爸爸没有很悲戚,只是看着我,试图看透我。
“爸爸,我体会得了。不是我不想给你们解释,只是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说的通。我这里有一本书,如果爸爸有心情就看看,我给你们的解释都在里面。我走到今天,就只是这样一本书,不求别人明白,因为根本没有结局。”我拿出那本《怡殇》递给他,收起碗筷走出去。
从那天起,爸爸每天都在翻看那本书,他看得很认真,有时甚至一字字一句句地在嘴里反复咀嚼,一直看到重阳节过,翻完最后一页的当晚,他就去世了。我在他和妈妈合葬的墓碑前烧掉了那本书,我说:“爸爸,您记性不好,故事肯定讲不全,书给您,替我帮妈妈了解。”
金秋十月,是天气开始转冷的时候,风很干,即使是在离河水不远的地方也刮得脸生疼。我独自一人站在云溪水峪的三里神道上,夕阳血滴般的光彩浸染着我,渗透灵魂。
胤祥的神道碑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已经被围上栏杆,我在栏杆外的石头上坐下,对着那记载凝重辉煌的碑刻浅吟低唱:
连就连哎......
我俩结交定百年哎......
哪个九十七岁死呀哈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呀,奈何桥上,等三年......
作了个举杯的动作,我笑着说:“今儿个,给爷贺寿了,虽说什么都没预备,到底是个意思,何况爷也不一定看得见。胤祥,你相信么?我居然在这里过了三十年,三十年啊!老天真是一点都不体谅,我规规矩矩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连一个任性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改变了自己的生死,老天就给了我另一个生死的尴尬,三十年的茫然,我还给历史了!这一次还要怎么样,终究,我的钟转足了三十年,我的路什么时候走绝呢?”
“三十年跟三百年比,哪一个长呢?”沉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顿时僵在当场,这个声音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几辈子,现在竟然是这样真实地响起!我惊喜着,却不敢回头,我怕只要我一看,看到的就还是荒凉旷野。
“你这天下第一迷糊人,多咱能叫人放心呢。”这一次带了点笑意,同时,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来,站起来。”
我迫不及待地顺着那手抬头看去,弯弯地笑眼映入眼帘,还是那么宽宽的额头,那样尊贵自信的表情。我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触了一下,居然有真实的触感。在手被他握住的那一刻,我的心剧烈的疼痛起来,好像要冲破一层隔膜,才能完全真实在他面前。
捧着我的脸,他笑得很开怀:“好狠毒的女人,真得让我等了这么久?”
“我来过的,我以前来过的。”我急急地说着,“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他拥着我像从前那样轻晃着,低低地笑:“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她一定能走回原处,哪里承想叫我这实心人这么傻等着。”
我也笑了:“可是真成了野鬼了,那我若是还走不回来呢?”
胤祥用额头抵着我的,看着我的眼睛说:“那就是再一个三百年,三千年,野鬼怕什么?总归不是孤魂就好,反正死生契阔,与子成悦。”
我低了头:“执子之手,与......”
他打断我:“哎?这句不对景了。”
“怎么呢?”
他捉起我的手与他交握,指指我又指指他自己:“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会老么?”
我会心颌首,偎进他怀里。额上落下一吻,没有温度,却带着无限柔情,我没有落下眼泪,却也早已泣不成声。
夕阳缓缓落下,我和他漫步在无边荒野里,听松涛阵阵,赏暮霭沈沈,结伴天地间,相看总不厌。我知道,怡殇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局,一个可以抛却了尘世旧皮囊的束缚,永远无穷无尽的结局。
.......
某报汛:昨日,在河北省涞水县水东村清代怡亲王陵寝遗址神道碑前,发现一具中年女尸。经法医鉴定系心脏破裂猝死。警方由该女所携带证件查明身份如下,请相关知情人尽快与涞水警方联系:
死者王雅柔,女,55岁,某小学退休教师......
.......
清明节,年逾花甲的陶洋独自站在一座新坟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清代的景泰蓝镜盒放于墓台上,喃喃自语:“雅柔,两生了,我终究孤独,只怕这一次,再也找不到你了。”
后记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和朋友一起聊天时谈《梁祝》,甚至谈起某阿姨的《梅花烙》,朋友说这样的结局太惨了,不能给人明明白白的幸福。可是凛冽始终认为,恰恰这样的结局才是一种完美,有限的生命终究无法承载永恒的爱情,所以把爱情结束于无限的虚幻中,说不定可以更加荡气回肠。
于是这一部耗费数月的《怡殇》便有了这样一个无法尽如人意的结局,但它却是这一部作品出世的起始,不知道有多少看官可以理解这样的安排,无论如何,还是感谢陪着雅柔一路走来的朋友们,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便没有《怡殇》的今天。要说再见真的很伤感,希望有一日凛冽带着自己崭新的文字再次出现的时候,还能得到这么多朋友的支持,谢谢你们,谢谢一切为《怡殇》付出努力的人们!
严重致歉
在九界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怡殇》纸书版首印工作已经完成。在此凛冽首先感谢九界网所有人员的支持。
但是好事多磨,在成书之后又发现了一个相对严重的问题。就是书中所有“皇父”的称谓,均被出版社编辑改为“父皇”。凛冽首先在这里检讨一下没能对这个问题提前进行着重说明。然而出版社编辑在对史实上认识的欠缺也着实令人遗憾。清代所有的官方纪录均有“皇父”的称谓而绝无“父皇”。这个问题还会涉及到后面两部的出版,所以沟通还在进行之中,凛冽相信在九界网的帮助下一定可以圆满解决。
因这一个问题给支持纸书版的亲们带来不便,凛冽深感惭愧。也将会在以后的出版工作中继续协助九界网的编辑们力争将工作做得更加严谨。凛冽在这里对亲们诚恳地说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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