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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上盟
作者:于小鱼
晶莹雪(1)
洛尔格雪山在蓝天下无声屹立。蓝得浓丽的天衬得那皑皑白色也仿佛明艳起来。承受了最多光华的山巅熠熠生辉,令人无法逼视。
叶七向着雪山打马疾驰,纵使满腹心事,也不由像第一次见到它时那样低低赞叹。
“七郎回来啦!”待他驰入雪山下那依山而建的城池,早有个银盔银甲的少年迎上来,笑容明亮得教人疑心是雪山上反射的夺目阳光。
“江林啊!”叶七跳下马来,拍了拍少年身上的甲胄,“穿着这笨重家伙做什么?”
“啊,是……”江林迟疑了一下,小声说,“宫主身体欠安,担心雪山族趁火打劫,来犯冰宫。这两天我们守备营都日夜戒备。”
冰宫虽是江湖教派,却以兵法部勒教众。守备营专司城防事宜,营中弟子娴于战事,武艺高强,比之朝廷编制的正经守城军马,也毫不逊色。
叶七点点头:“你身为守备营统领,这倒不可不多多留意。”他话锋一转,也有些迟疑起来,“宫主的病,到底……”
江林正为难,不知怎样答话,一个锦衣青年已快步迎来:“七郎回来了,怎么不快去见父亲?父亲他惦记着你呢。”说着便挽住叶七,向内走去。
“有劳公子亲迎。”叶七忙陪笑道。他每次见到这青年,都不由诧异,这样一个永远挂着柔弱笑容的人,竟会是剽悍飞扬的冰宫宫主的儿子。“乔公子,不知宫主的身体……”
宫主之子皇甫乔蹙了蹙眉,默然不答。
叶七心下一沉。
行了片时,两人便到了冰宫宫主皇甫明台房外。侍从进去禀报:“宫主,七郎回来了。”房内人轻轻“唔”了一声,声音喑哑低沉。叶七心中微微酸痛。一二年前,皇甫明台还能同他一道去登雪山,在山腰里纵声大笑,震落积雪。他整了整衣冠,悄步入内。
“咳咳,七郎回来啦,让我瞧瞧。”皇甫明台在床上咳嗽着转过身来,深陷的双颊忽地被欢喜填满。
叶七不由地便走上前去,让皇甫明台把他的手一把攥住。
皇甫明台微笑着叹了口气:“只一忽儿功夫,这辈子就要过去了。冰宫多年隐忍,我竟看不到它辉煌的一日。好在有你,我便放心。”
叶七握了握他的手:“是。宫主放心。叶七定会竭尽全力,助乔公子光大冰宫。”
皇甫乔侍立在后,唇边漾起了奇异的笑。
皇甫明台望望他们两人,忽地掩口大咳起来,喘嗽不止,伏在枕上。半晌,他掩着口的手垂下,掌心一片殷红。
皇甫乔失色,颤声唤道:“爹!”
叶七亦是大惊,却未慌乱,唤了侍从来服侍皇甫明台喝水、漱口,又急召医者。
众人忙乱了半晌,皇甫明台气息略平,睁眼看了一看,无力地说道:“都出去,七郎留下。”
“是。”叶七平静地答应,低垂目光。
杂沓的脚步声纷纷远去,屋里静得使人窒息。皇甫明台低低地道:“七郎,你太过谨慎了。我不会杀你,乔儿杀不了你。”
叶七身子一震,抬头强笑道:“宫主,这是从何说起?”
皇甫明台摇了摇头,转过话题:“这次去中原如何?”
叶七道:“新出了一个叫做卫知宁的人物,倒很是了得。瑶城颜家的事,宫主想必也听说了。据说这个卫知宁,是卫帅之子。”
皇甫明台皱起眉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倦怠地合上双眼。
叶七默立片刻,再不忍看那曾神采飞扬、如今灰败瘦削的脸上一点点爬满忧虑,就要悄悄退出。
皇甫明台却忽地一笑:“七郎,可记得你小时候和乔儿比武,我在一旁指点评论,那时的日子多么快活。”
叶七不知为何嗓子一哽,竟答不出话来,只有勉强微笑。
皇甫明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叶七退出房去,抬眼向外一望,暮云低合,天色迅速地暗下来了。
帐外夜风呼啸,暮色沉沉。雪山族族长西穆坐在生了炉火的帐篷中,双手捧着把青龙偃月刀左右端详。刀锋上一线幽光随炉火的摇曳忽明忽暗。“阿朗,颜先生送的刀可真是把宝刀!”他忽然说道。
他的女儿阿朗笑道:“用来杀皇甫明台手下那群混蛋再好不过。”
西穆哈哈大笑:“我的小阿朗啊,什么时候起净帮着他做说客的?”
阿朗涨红了脸,刚要分辩,便有人报:“颜钰先生来了。”
西穆起身将刀插到兵器架上,出帐去迎。片刻后他便引着一人进来。那人四十上下,一袭藏青大氅,身形高大伟岸,一望见阿朗便笑道:“阿朗又长高了罢?”
阿朗忙上来见礼,又嗔道:“我都二十好几啦,先生只拿我当小孩子。”
颜钰只是笑笑,一面与西穆分宾主坐了,一面说道:“皇甫明台病重得很了,连叶七也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西穆抿了抿嘴,浓密的胡须下,一张脸上仍是不动声色。颜钰微微一笑,续道:“正是内乱的时候了。叶七统领的‘夜已三更’,入中原不久便已有好大名声,再加上他文武双全,深受皇甫明台爱重。皇甫乔那小子同叶七,总有一场纠缠。”
西穆淡淡地道:“颜先生也不用旁敲侧击,我明白先生的意思。洛尔格雪山之下,本是我雪山族世代栖居之地。冰宫侵占我家园,欺凌我族人,我自然恨之入骨。然而我雪山族力量弱小,纵使能打胜一回两回,终不能扫灭冰宫。既如此,我又岂能浪掷族人的性命?”
颜钰笑道:“族长说得是。然而,这一回却不是雪山族孤军奋战。”
阿朗插口道:“莫非颜先生愿助我们?”
颜钰向她含笑一瞥,说道:“是我家公子想与族长合力扫灭冰宫。”他顿了顿,“我家公子姓卫,是卫帅独子。”
西穆与阿朗均是一震。阿朗抢着问:“当年纵横天下的卫帅?”
颜钰点了点头,又道:“公子许诺,若是灭了冰宫,便为族长取下洛尔格雪山山巅的明月珠。”
西穆惊喜交集,竟骤然起身,上前握住颜钰的肩膀:“当真?”那明月珠本是雪山族圣物,被冰宫夺去,置于洛尔格雪山之巅。自三十年前皇甫明台夺珠起,雪山族便千方百计要夺回明月珠,无奈冰宫宫城筑于雪山之下,守备森严,洛尔格雪山又高峻奇险,难以攀登,因此一直未曾成功。
“自然。”颜钰说道,“公子言出必践。”
西穆放开他的肩,缓缓踱了几步,决然道:“好罢!卫公子要我们怎样做?”
颜钰道:“愿借五百勇士,夜袭冰宫。”
西穆迟疑道:“这……太行险了。我族中并无将才,一个指挥不当,怕要全军覆没。”
颜钰昂然道:“颜钰不才,愿亲率人马前往,不敢说使冰宫一战而溃,却也定有斩获。”他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况且,城中已有人与我联络,说皇甫乔有意里应外合,将外敌纵入,除去叶七呢。”
“哦?”西穆微微吃惊,沉默片刻,一咬牙,“好!就依先生。”
“如此,我代公子谢过族长了。”颜钰豪爽一笑。
阿朗在旁看着,却觉得颜钰的眼睛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异常沉郁。
卫知宁从文卷中抬起头来,揉揉酸痛的脖子,吱呀一声推开了窗。初秋的凉气轻轻扑上身来。天边一弯钩月,却隐隐泛着红光,透出些妖艳诡异。
“血月……不是好兆头啊。”她叹了一声,“怕就是应在冰宫那件事上罢。”
婼先生在旁一面找着资料,一面说道:“颜钰的消息也来了,只是路途太远,迟后了几天。说是冰宫中有人同他联络,皇甫乔愿里应外合。”
卫知宁沉吟道:“皇甫乔虽对叶七有些怨气,还不至如此,想必是有人挑唆。我们在冰宫并没有安插人手,这个人却是哪一边的?”
婼先生摇了摇头:“颜钰也不知。他说似乎也不是雪山族的人。那么便是还有谁在插手冰宫这件事。”
“总是我们手里线人还不够,若能将‘揽辔’恢复到爹在世时的情形——”卫知宁住了口,低头去看摊在案上的文卷,“譬如这炎州柳家,百年的基业,不但在江湖上地位极高,更是嘉水两岸商界的龙头老大,倘若能为我所用——”她自嘲,“前几日柳家三公子柳岑路过瑶城,本想与他结交一下,不料这位柳三公子着实骄傲,我碰了一鼻子灰。”
“也没什么,柳家自来高傲,令尊在日,彼此便有些芥蒂,要笼络他们,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婼先生似乎在安慰她,语声却仍然平静冷淡。
卫知宁无声地笑了笑,望着书册上一条条记录着的各路势力,叹了口气:“再给我一年安稳时光,便可以笼络到这些人,那时再有什么动荡也没大碍了。只怕颜钰拖不住冰宫。”
婼先生默然片刻,说道:“倘若叶七真像颜钰说的那样有野心有手段,怕是怎么也拖不住的。前一阵,不是已有好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莫名其妙地死了么?”
卫知宁脸色凝重,沉思不语,片刻后洒然道:“罢了。来就来罢。也怕不得这么许多。过一阵我亲去炎州柳家,也许冰宫南下之势,反倒能助我说服他们。”
婼先生转过头,微笑:“没错。”
为渊驱鱼(1)
在炎州提起柳家来,人人都会轻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叹之色。因为从古到今,再没哪个世家能在江湖、庙堂、商界这三潭暗流滚滚的浑水里都游刃有余,赢得不容人小觑的地位声势。
而说到炎州柳家,不可不提的便是已故柳老庄主的三公子、现今的柳家家主柳岑。街巷间、茶余饭后,人们都乐于谈论柳岑的足智多谋,精明能干,以及他的要强上进、严于律己。
“哪怕千难万难,也不肯给柳家抹一点点黑呢。”“不过话说回来,什么事能难得住柳三公子呢?”人们这样啧啧赞叹。
然而在别人口里无所不能的柳岑此刻却正独坐书房,双眉紧锁,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三哥。”妹妹柳岚进房来,柔柔地唤了一声,悄悄走到他身畔。她虽是柳家的千金小姐,却穿得简单素雅,半旧的月白儒裙,肩上搭着鹅黄披肩,更衬得她眉目清婉,从头到脚尽是温柔。
柳岑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无声地叹了口气。
柳岚轻声道:“我听说姨妈又来过了。”
柳岑点点头。
“她……又来,要把我说给哪家?”柳岚含泪问。
“不说也罢。”柳岑拾起柳岚的手,贴在颊边,“岚儿,我自然不想让你出嫁,然而……你一年年大了,推拒了一回两回,我渐渐地也再没话说了。你总不出嫁,我也总没娶亲……我近日里听到些闲言碎语……岚儿。”
柳岚蹲下身来,将头枕在他膝上,眼泪缓缓将他的袍角浸湿。半晌,她幽幽地说道:“我是……只要你好,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柳岑抚着她的脸颊:“别说傻话。岚儿,你知道我……”他将柳岚冰凉的手紧紧按在脸上,颤抖的声音竟像是在抽泣,“……爱你。”
柳岚又是甜蜜又是酸楚,愈发泪如泉涌,却没看见柳岑说这话时,脸上深深的痛苦和自厌。
月亮把自己皎洁的身子浸在奔流不止的嘉水中,被摇晃成满江的碎片。水中有点点银白色的光闪闪烁烁。已是过了三更,嘉水北岸仍有两个纤夫拉着一叶小舟逆流而上。
卫知宁便在这一叶小舟中抱膝而坐,望着满江里流荡的月光出神。
小舟蓦地一颤,接着便急速向岸边靠去。卫知宁站稳了身体,举头一看,那两个纤夫已然被人点了穴,丢在一边,惊恐地喘息着,岸边另有一个黑衣大汉,手提纤绳,将船生生拽向岸边。
卫知宁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既不出言喝骂,也不动手阻止。船将近岸,她才忽地一掠而起,承影出鞘,直点那人眉心。
“别!”那黑衣大汉慌忙说道,一面伸指弹开了剑尖。
他一弹之下,承影竟嗡嗡鸣颤不已。这人好强的指力!卫知宁收剑护身,沉声问:“阁下劫夺我船只,是什么意思?”
“我被人追杀,借公子这船躲上一躲。”那人语声急促,已自说自话地跃上船去。他一上船,无人拉住纤绳,小船顿时顺流直下。
卫知宁忙也跃回小船,承影弹出,拦在他身前:“我还没应允哪。”
那黑衣大汉急得跺脚:“你这人好啰嗦!追杀我的是一个夜已三更的家伙,鼻子比狗还灵,他可用不了多久就追来了!”
“夜已三更?”卫知宁不由失笑,一转念,将那人一把推进船舱,自己在他身侧坐了,笑问,“为什么追杀你?难道你还是什么大人物,有人雇他们杀你?”
“哪里啊。我黑炭是甚么大人物了?”卫知宁听得他竟然叫做“黑炭”,苦苦忍耐才没有笑出声来。那黑衣大汉说话却甚是直爽,“我正撞上他要刺杀旁人,心中不忿,阻了一阻,教那人走脱了,所以,就缠上我啦。”
“旁人?”卫知宁追问,“是谁?”
黑炭一拍大腿:“要是别人我也不管,偏是半野山庄新近被夜已三更杀死的那李沐风的大弟子、接管半野山庄的那个顾君随。半野山庄难道就这么罪大恶极?你说,杀了师父还不够么,竟要赶尽杀绝?况且这个顾君随慷慨豪迈,有胆有识,当真是条汉子。”
卫知宁微笑道:“这么说起来,你还真有几分侠义心肠。”她一面与黑炭随口说笑,一面在心中暗暗思量:那顾君随新遭师丧,又刚接管半野山庄,必然万事缠身,怎会来到此地?
“啊唷,他来了!”黑炭蓦地低呼一声。
卫知宁略略探出头去,仔细望了半晌,不见半点蛛丝马迹,疑惑道:“你怎知道?”
“我在他身上弹了些‘薤露’,此药别无用处,不过有些特殊气息。”黑炭本来一直大大咧咧,此刻忽然满脸肃穆,鼻翼轻轻抽动,“到了北岸边了,但愿别往下游追。”
卫知宁唇边绽开一抹嘲色:“少做梦啦。他见到岸边两个纤夫,哪有不知道你去向的。”
过了片刻,黑炭惊道:“啊不好,果然沿着北岸追来了。”
“你既能阻他动手杀人,武功当不在他之下,”卫知宁不解,“为什么这样怕他?”
黑炭探出头去,焦急地望着岸边,随口答道:“我不过利用周遭事物,结了个阵,才拦住他。那是早有准备,知道他必经之地。现今我们一刻不停地顺流而下,又没充足时间,如何结阵?若是硬拼,呵,你不晓得他的飞刀多么厉害!”
飞刀?卫知宁吃了一惊,本以为是夜已三更一个普通杀手,不料竟像是叶七亲来,难怪黑炭身手不凡却仍只得一路奔逃。依她的性子,决不愿惹这样的麻烦,但这黑衣大汉直率豪爽,却让她觉得十分投契。若她与黑炭联手,同叶七正面交锋,胜算未必没有,却会暴露了自己行踪,被冰宫盯上,此行就更不易了。卫知宁沉吟一会儿,一扯他衣袖:“你会水么?”
“会啊。”黑炭茫然点头,“怎么?”
“好。”卫知宁下了决断,抓起系在船头上的两根纤绳,“唿”地分别向两岸甩出,各在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树上绕了数圈,小船被水流向下游冲出一小段,便被两根纤绳系住,停在江中。“他还有多久能追过来?”卫知宁问。
黑炭鼻翼翕动,默算了会儿:“他轻功极好,比江流更快,不过半柱香就到了。”
卫知宁催促黑炭:“你游到南岸去。在南岸略往下游处结个阵,不要太厉害的,要叫人一下就能察觉。”
“做什么?”
黑炭一头雾水的样子让卫知宁不由好笑:“想甩掉他就信我一次。”
黑炭微一犹豫,便轻轻滑入江中,不曾溅起一点水花。卫知宁赞道:“好水性!”
黑炭回头咧嘴一笑:“墨香门下,岂有水性不好之理?”说着便如入水蛟龙般自在游去。
墨香?卫知宁一怔,这倒是闻所未闻,看来也是多有奇人异士的门派。
黑炭上岸等了片时,卫知宁也游上岸来。她甩了甩脸上的水珠:“阵结好了?快走。”
两人各自施展轻功,沿着南岸向上游奔出数里,总不见夜已三更的杀手追来。黑炭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设了什么机关?怎么他还不追来?”
卫知宁笑道:“本来这都是些拙劣的小计,瞒他不过。只是他一路追的是黑炭兄你,你是个直爽率真的人,他心中已先入为主。我将船停在江中,他若还想追击,只有过岸查探。他过岸之时,必然对那船分外小心。”
“那船上……”黑炭仍是一脸迷茫。
“毫无陷阱。”
“毫无陷阱?”黑炭大惑不解。
卫知宁道:“正是毫无陷阱。这船让他白白提心吊胆了半日,一来拖延住他,二来使他更坚信黑炭兄你不是使诈之人,三来我把船上弄得十分凌乱,做出你胁迫船上乘客的样子,好让他认为敌人只有你一个。这样,当他发现南岸略往下游处你所结的阵,自然认定你逃往下游啦。”
黑炭咳了一声:“这么多心眼啊。”
“我以为你们这样会结阵啊、辨踪啊等等奇怪法术的人,总是智谋过人的。”卫知宁扁了扁嘴。
两人不由相视大笑,顿觉彼此亲切。再向前行了一阵,天色渐明,卫知宁便说道:“我要前往炎州,咱们后会有期罢。”她转身行出几步,又回头笑道,“对了,我叫卫知宁,记着啊。”
这一夜她难得率性,心中异常畅快,所设之计竟骗过了叶七,更让她对此行添了几分信心。第二日到了炎州,寻了家客栈,梳洗一番,问明了道路,便往炎州柳府而来。
为渊驱鱼(2)
柳岑在此后几日里都心神恍惚,眼前总是柳岚伏在自己膝上微微战栗的样子。幼年时柳岚不过是自己身边一片温柔沉默的影子,可是十多年的相伴相依,纵使是影子,也会教人依恋,沉溺,不可自拔罢?
“三公子。”侍从拔高了声音,“三公子!”
柳岑蓦地从神游中醒来,在椅上坐正了身子。“什么事?”
“有一位卫知宁公子求见。”
柳岑皱了皱眉:“又是他。”
“三弟忘了,卫公子不久前接掌颜门,我们总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柳岑长兄柳峥在一旁笑着劝说。
柳岑颔首:“大哥说得是。”他吩咐那侍从,“请他进来。”
柳峥知趣地立起身来:“我还有些事未办,这就先走了。”便退出书房。
不过片时,一个年轻公子便洒然走入,身上不过是一袭简单到极致的白衣,却被他穿出别样的高华气度。他唇边笑意隐隐,一进房来,便让人觉得满室生辉。
“柳三公子,前日在瑶城三公子不曾多盘桓几日,容我略尽地主之谊,今日我又来叨扰三公子,真是过意不去。”卫知宁说着这些客套话,态度却是挥洒自如。
柳岑给她让了座,又让下人奉茶,笑问:“卫公子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卫知宁凝注着他,道:“三公子可曾听说过冰宫、夜已三更?”
柳岑颔首:“略知一二。那冰宫宫主不是数日前与公子有了些误会么?”
卫知宁扬眉道:“那不是什么误会。”她双目如大海般幽深,泛着令人沉醉的光泽,但在柳岑看来,竟觉得那光泽下潜伏着汹涌的波涛,“冰宫叶七早有染指中原的野心,此次南下,不教中原各路势力俯首称臣,他决不会罢休!——与其我们束手待毙、被他逐个击破,还不如联起手来,先下手为强,将冰宫逐回青屏山脉以北!”她说到此处,身子向后一仰,含笑望着柳岑,用文绉绉的言辞说道,“三公子,其有意乎?”
她眸光似笑非笑,无端让人觉得深不可测,让柳岑不由生出隐隐忌惮。叶七横空出世,他不是不想除去的,只是助这人灭了叶七后,这卫知宁会不会成为比叶七更可怕的人物?他想了想,慢慢说道:“柳家虽不敢说有多大能耐,却也不畏惧谁,也不愿与谁结为一党,卷入诸多争端。卫公子见谅。”
这话中的倨傲之意再明显不过,柳岑猜度着卫知宁大约要发怒了,不想她仍是淡淡笑着,仿佛无意中提起一般,说道:“听说府上四小姐原是府上婢女,后被柳老庄主收为螟蛉义女?”
柳岑脸色一变:“这话十几年来都没人提过了,我也一直把岚儿当作亲妹子看待。卫公子这是何意?”
卫知宁别有深意地望着他:“并无他意,不过是,偶然间寻到一对老夫妇,自称是四小姐的亲生父母,我也不知是不是招摇撞骗。”
柳岑面色不自觉地阴沉下来:“卫公子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公子说哪里话来。”卫知宁的讶异在柳岑眼中仿佛也是种讽刺,“难道三公子和四小姐不是日夜盼望着,找到四小姐亲生父母么?”
柳岑听到这句话,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想要发怒,却忽地不知有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发怒,压抑着怒气恶狠狠地说道:“卫公子……是在威胁我么!”
“不敢。”卫知宁端起茶钟呷了口茶水。
柳岑双手颤抖,良久说不出话来。
卫知宁笑道:“三公子,我想若寻着四小姐亲生父母,那是天大的美事啊。三公子为何如此?”
“我若答应同你联手对付冰宫,你就找来岚儿的亲生父母么?”一字一字仿佛都是从柳岑齿缝间硬生生迸出,“想威胁我……”他盯着卫知宁胸有成竹的脸,忽然衣袖一拂,将卫知宁手中的茶钟扫落在地,“做梦!”
“哐当”一声中,卫知宁唇边笑容僵住,变为一脸错愕。“三公子……”
“送客!”柳岑不待他说完,拂袖离席,摔门而去。
门外伺候的侍从从未见过柳岑这样对客人发怒,都是战战兢兢地望着他。柳岑在众人畏惧惊讶的目光中步履如飞,也不辨方向,只管埋头向前走去。
“三哥?”少女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柔软的小手牵住他的衣袖。
柳岑举目一看,原来却是走到了柳岚房前。他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心,满腔怒火无力地消散,他不由脚下一软,倚在墙上。
“三哥,你怎么了?”柳岚抚了抚他的脸颊,“脸色这样难看?我们进屋去说话。”
柳岑任由她将自己扶进房内,在床沿坐下,他身心俱疲,就顺势斜靠在枕上。
“三哥,你到底是……有什么事?”柳岚在他脚边坐下,随手把玩着床帐上的流苏。
柳岑转开眼光不看她:“有个叫卫知宁的来,言语间隐隐拿你我之事来要挟我,让我助他扫灭冰宫。还说……他找到你亲生父母。”
柳岚惊喜道:“果真?”待她看到柳岑的表情,神色又渐渐黯然,“我知道……你这样骄傲,不会受人要挟的。可是……若找到我亲生父母,我不再姓柳了,我们、我们……不是再没人可以说闲话了么?”
“岚儿!”柳岑厉声喝道,眸光激烈变换着,仿佛眼前这个温柔秀雅的少女不是他的义妹、他恋慕多年的爱侣,而是他毕生的大敌,终于他疲倦似地闭上了眼,“不是这样的。若我应他,便是承认你我确有私情,哪怕你最终改了姓氏,不再是我妹妹,可……你我毕竟有过兄妹的名分,这样的把柄在他手里仍是一生一世的挟制,随时可以教你我、教柳家名声尽毁。你、我原是罪有应得,可我怎能让柳家的家声受一点玷污?”
浅红色的流苏把柳岚纤长美丽的手指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她慢慢微笑起来:“三哥,我明白了。”
柳岑沉默半晌,终于似是气馁了一般,起身揽住柳岚,柔声道:“岚儿,不能光明正大地娶你,是我对不住你。”
柳岚偎着他,甜甜笑了:“三哥,若能一辈子这样伴着你,就好了。”
柳岑只沉溺于她温柔的气息中,没有体会出她这几句话里的深意。直到数日后他看到柳岚的尸体时,才想起那日在床边,她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凄凉。
柳岚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悬在了房梁上,被人解下来后,微微变形的脸上还有那样温柔而凄凉的笑容。
柳府正堂里,柳岚的尸体已装殓了,只有柳家兄弟三人立在棺椁一旁。堂内还未置办起丧事,一切陈设如旧,别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卫知宁人呢?!”一直饮泣不言的柳岑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追问卫知宁的下落,“我要将他千刀万剐,为岚儿报仇!”
柳岑的两个哥哥柳峥柳嵘面面相觑。柳峥上前劝道:“妹妹是自己寻了短见,三弟别一时冲动,胡乱迁怒他人。”
柳岑咬牙切齿:“若不是他……”
柳嵘是个没头脑的,顺口便道:“说起来,妹妹怎么忽地自缢,这——”
他话没说完,柳峥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正尴尬间,有侍从进来通报:“冰宫宫主叶七求见。”
“这不是那个夜已三更的首脑么?”柳嵘失惊道,“他难道……”
柳岑摆了摆手,止住兄长,吩咐:“请他进来。”
叶七健步走入。同样一袭白衣,穿在他身上,少了卫知宁的闲雅温文,却多了几分冷峻。“四小姐青春早夭,令人痛惜。”
柳岑语气淡淡的:“我家尚未发丧。叶宫主好快的消息。”
叶七眼中仿佛闪烁着刀刃的锋芒:“我并不想与三公子客套敷衍,虚耗时光。——只问一句:三公子可想杀了卫知宁?”
柳岑瞳孔骤一收缩,沉默半晌,忽地冷笑起来:“好、好、好。我愿与叶宫主联手。”
柳峥在旁听着,忽然颜色一变。叶七的目光立即扫来,如一盆雪水从头浇下,让他不由一个寒噤。
叶七收回目光,道:“卫知宁这两日忙着联合五凤刀、霸王枪、泰安镖局这些小门派,倒也收效甚大。他行踪隐蔽,时时更换客栈,何况他只一个人,我们若要出动,便是数十人甚至上百人,容易被他察觉,因此我们主动找他,着实不易。”
柳岑慢慢地“噢”了一声。
“然则,我却有法子可引他现身。”叶七唇边透出一丝莫测的笑,“只要三公子暂勿发丧,再将一人借我一用……”他冰冷的目光,忽地射向低头而立的柳峥。
柳峥抿紧了唇,勉强支撑着不失态,却禁不住冷汗涔涔而下。
为渊驱鱼(3)
清晨时分,春水居里已陆续有宾客到来。春水居是炎州首屈一指的知名茶楼。楼中收藏的名茶称得天下一绝,更兼傍嘉水而建,在茶楼上凭窗而望,嘉水千里波涛,尽收眼底。虽处繁华地段,却无一丝世俗气,当真有闹中取静的意趣。
卫知宁登上茶楼二层,只见十余张桌子旁稀稀落落地坐了七八个客人,角落里一人望见她,向她招了招手。卫知宁向那人微微颔首,便举步走去。
经过一张桌边,那桌上的客人抬眼一扫,蓦然将手中杯子向她掷来。此刻两人相距不过数尺,那杯子转瞬即到,卫知宁向后急仰,整个人弯得如同一张蓄满了力的弓,腰肢几欲折断,还未及细细思量,那杯子便挟着劲风,从她面孔上方三寸飞掠出去。
那茶客不待她直起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壶中滚水如箭般直射她胸口。卫知宁无处闪避,索性不管不顾,腰上用力,身子一弹而起,承影自腰间飞出,既狠且准,一剑洞穿那人咽喉。与此同时,那茶水正中她胸口。滚烫的水触上身体,她不由呻吟一声,巨大的冲击之力更令她气血翻涌。
她与那茶客交手不过瞬息,下一刻,其余那些客人也纷纷亮出兵刃,向她围来。
卫知宁见势不妙,顺手提起身边的桌子板凳,噼哩啪啦向那些人一通乱掷,趁着他们一刹的停滞,掠至窗边,刚要纵出,便觉一阵劲风袭来,她只得拧腰回身,一掌拼尽全力拍出,与身后那人对了一掌。
“柳峥!”卫知宁看清那人面目,不由怒喝,“你约我来此,却是出卖我……”
柳峥接了卫知宁一掌,已受了些内伤。他颤声道:“若非我告知你这许多柳府秘闻,你拿什么跟柳岑谈条件?如今此事被叶七捅出来,你也怪我不得!”他咬了咬牙,又是一掌劈来。两人再次对掌,卫知宁借他掌力,飘飘掠出窗口。
她身子尚在半空,忽有一道寒气森然逼向后背,她用承影反手一格,双腿连环踢出,只望甩脱那人。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卫知宁不由切齿道:“叶七!”
叶七双腿缠来,一圈一绕,卫知宁急切间脱身不得,只得以承影与他贴身近斗。但此刻两人相距不足一尺,叶七的匕首正好发挥所长,卫知宁的长剑却是无法攻敌。
瞬息之间,两人缠斗已过数招,卫知宁见已有人下了茶楼追来,蓦地翻身一跃,想要脱身,却被叶七一脚踢中后心,笔直坠入嘉水。
叶七奔到岸边,他生长于雪山之下,水性平平,恐卫知宁有诈,不敢贸然下水追击。但见江面波涛滚滚,将朝阳辉映得一片灿烂,早没了卫知宁的踪影。
卫知宁跌入嘉水之时,只觉叶七那一脚,踢得她五脏六腑都粉碎了似的,一时间无力挣扎,只是任由江水将她向下游冲去。
昏沉间一人将她拖上船,拍拍她的脸,喊道:“喂、喂——”
卫知宁勉力睁眼一看,却是前几日遇见的那个黑衣大汉黑炭,她挣扎着笑道:“这回轮到你救我性命了。把我藏进、藏进船舱,别让人发现……”
卫知宁也不知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睁开眼,看到的是暗沉的船舱。她挪了挪身子,倚坐在舱外的黑炭掀起帘子,从舱外探进头来:“醒啦?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船舱外的曙光透了进来,清新温暖。卫知宁扯动嘴角笑了笑:“这是在哪儿?”
“往前百里就是帝都。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啊。”饶是黑炭这样的直爽汉子也压低了声音道,“我说卫兄弟,你得罪了柳家人?他们在炎州地界、嘉水岸边,四处搜查你呢。”
“那你怎么躲过搜查的?”卫知宁诧异起来。
黑炭得意地嘿嘿笑:“我用银针刺穴,闭住你气息,将你缚在船底。”
“咳咳!”难得他这么个直肠直肚的人还能想出这法子来,卫知宁却哭笑不得,“你的医术倒是好得很。只是我身有内伤,强行闭气,这……”她见黑炭一脸“救了你性命还要啰嗦”的不耐烦神色,无奈地转过话题,“怎么现在停泊在岸边不走?”
“一路逆流而上,纤夫实在没力气啦。歇歇。”黑炭满不在乎地道。
卫知宁皱起眉来:“快走,只怕——”
话音未落,远远地一阵骚乱。黑炭霍地立起身来,观望了一会儿,喃喃咒骂:“他妈的,好像是霸王枪的那群孙子。”
“霸王枪?”卫知宁蓦地出舱。只见一队人个个提着杆长枪,吆吆喝喝地自岸边赶来,领头的那个大汉阔面重颐,身材健硕,不正是霸王枪的掌门高建南?
卫知宁忙缩回身子,只探出半边脸窥看。高建南派人将纤夫仔细盘查了一回,向黑炭喝道:“炎州搜捕江洋大盗,船上诸位请上岸。”
柳家这么快就能说动官府,以官府名义搜查,倒不曾让卫知宁多么吃惊,她吃惊的是,柳府和她一翻脸,霸王枪竟然立即倒戈,不敢有分毫违抗。
黑炭也知不妙,万不能让他们见到卫知宁,他生性率直,三言两语,便同高建南争吵起来。
卫知宁逼紧了喉咙,做出分外娇柔扭捏的女声:“黑炭住口,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高建南显然没听出她的声音:“这位姑娘明事理,我们有炎州官衙的搜捕令,还请上岸。”
卫知宁冷笑一声,说道:“这里已不是炎州地界了,炎州官衙的搜捕令,怕不管用罢。”
黑炭看见他们张口结舌的模样,放声大笑。
高建南又气又恼,将长枪一举,厉声道:“姑娘,既然不听我好言相劝,少不得我们就动粗了。”他当先跨到岸边,“弟兄们,上船搜!”
话音未落,忽然江波中蹿出一条人影,高建南惊愕之下,只觉一片介于虚实之间的幻影在眼前一晃,咽喉一阵冰凉,再没了知觉。
“是卫知宁!”霸王枪弟子纷纷惊呼,立刻舞动长枪,围攻上来。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卫知宁会利用黑炭立在船头,遮挡了别人视线,悄悄从人所不见的船尾潜下水去,潜到岸边,等着将高建南一剑毙命。
黑炭也一样惊愕,管不得许多,纵身上岸,一路杀到卫知宁身边。“我们往北边走。”
卫知宁浑身湿淋淋的,左手使枪,右手挥剑,全无半点受伤之态。她侧转身子,背与黑炭靠在一起:“怎么?”
黑炭夺来一杆长枪,也同她紧紧相靠,两人如刀轮般一路旋转向北,但见一片银光耀眼生花,所过之处,霸王枪弟子像苇草般被割倒。
“北边,有我结的一个大阵。”黑炭逮了空隙说。他感到身后的卫知宁忽然一晃。“你怎么回事?”
卫知宁低声道:“你有没有迷魂药,烟雾弹?”
黑炭怒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飞贼?”
卫知宁摇了摇头。片刻后,她的声音更低了:“待会儿我说完话,你就和我一起往北直冲。”不等黑炭答应,她忽地声音一扬,变为万分清朗,“诸位,我并没杀了高师傅,只是若你们还不去施救,那就迟了。”
霸王枪弟子果然都是一愣。黑炭便与卫知宁并肩掠起,顿时突围而出!
“她骗人的!师傅早被她割断了喉管啦!”有人随即醒悟,在二人之后追来。
卫知宁与黑炭将轻功提到极致,耳畔只听见晨风呼呼掠过,连身后追兵的呼喝也逐渐模糊了。奔出些路,便望见稀稀落落有农田、人家,卫知宁心知这些地方终究躲藏不住,也就不愿连累他人,仍是一直向北。二人的脚力比那些霸王枪弟子强上许多,渐渐将他们甩远了。
“你的伤没事吧?”黑炭喘着气问。
卫知宁想要开口,突然身子一倾,一口鲜血如箭般直喷出来,洒得她雪白的衣袖上斑斑点点,鲜血沾在湿衣上,顿时洇开,像一朵朵开满了的红梅。
为渊驱鱼(4)
黑炭惊得呆了,等她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时,才想起去扶她。“你、你身上的伤明明那么重,干嘛逞强?”
卫知宁全身重量都架在他胳膊上,觉得力量从四肢百骸一点点地消散,只想就地躺下睡上一觉,再也不要醒来。
便在这时,身后天空上一声巨响,一个艳丽夺目的花炮当空炸开,纵使在白天,也是异常醒目。
“糟了!他们在召集援兵!”黑炭一面四处张望,一面急问,“兄弟,还能跑吗?”
卫知宁深吸一口气:“走!”
“真行?”
“你走你的!”卫知宁低低喝了一声。
两人奔出数十步,便看见东西两边天空接连有花炮炸开。
“还有多远?”卫知宁脸色惨白如纸,脚下却丝毫不慢。
“前面树林就是。”黑炭一指前方。果然数十丈外一个缓坡,甚是荒凉,隐约可见蓊蓊郁郁的树木犹如致密的罗网将它笼罩,丛丛杂草一路蔓延到脚下。
“快!”卫知宁骤然加快了脚步,眼见离那片树林还有十余丈远,东边西边两队人同时追来。
“东边是五凤刀的娘儿们,西边是泰安镖局。”黑炭匆匆一扫。
泰安镖局中镖师轻功平平,眼见追不上,招呼手下一齐放箭。黑炭将卫知宁向前一推,自己拦在她身后,一面退走,一面将一杆长枪舞得如蛟龙出海,水泼不进,只听丁丁当当一阵繁响,那些羽箭被他纷纷打落。
他渐渐跑出射程,西边五凤刀却有轻功了得之人前后追来,追得最快的一人是个青衣妇人,离他不过三四丈。黑炭抡起长枪,运足劲力,将长枪旋转起来,霍地向她掷去。那人见长枪飞旋,来势猛恶,急奔中勉强错开脚步,仍是被枪杆扫中后腰,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这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泰安镖局的射手又赶上来,箭如连珠。黑炭此时双手空空,不由暗中叫苦,忽然身后一道白影探出,连同手中若有若无的宝剑、矫如玉龙的长枪一起,化作一团光华,在他身前游走不定,将射来箭矢拨转方向,掉头去射敌人。
“呵,卫知宁!”两路追兵一齐喊了一声。
此时箭矢如雨,卫知宁知道须得灵台明澈,全神贯注,因此不由脚步略缓。五凤刀门下已有人追到跟前,卫知宁眼角余光瞥见黑炭所在,将左手长枪向他一抛,分神之际,牵动内伤,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卫知宁受了伤,已不足惧,大家快追!”耳畔鼓噪声似乎震天动地。卫知宁自觉眼前发黑,剑法散乱,只得拼着中箭,疾速后退。
蓦然四周一暗,她已然退入树林中,黑炭拉着她拐了几拐,喊杀声便轻了远了。卫知宁背靠树干,深深呼吸,一面喘气一面笑道:“我真没想到这样都能逃得一条性命。”
黑炭也哈哈大笑,笑罢却转出一丝忧色:“你这个人,老是逞强,伤势怎样啦?”伸手把了把她的脉,大惊失色,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你可真是个不要命的!”
卫知宁心头虽然轻松了,却仍觉心乱头沉,四肢乏力,靠着树干慢慢坐倒,口中喃喃说道:“我……歇会儿……”
她这一歇便是一整天。黑炭几次三番忍不住去探她鼻息。待她睁开眼时,层层密林间,已是漏下点点月华了。
“他们人呢?”卫知宁醒来立刻就问这个。
黑炭将几个野果递给她。“他们啊,在我这阵里吃了苦头,好容易退出去,现在把这一块地方团团围住。还来了好些人。”
卫知宁贪婪地吮吸着野果那甘甜爽口的汁水,口齿含糊地追问:“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