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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小鱼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09

黑炭也在她身边坐下,扳着指头:“喏,你知道的,五凤刀,霸王枪,泰安镖局,还有……”他每报出一个名字,卫知宁脸色便沉了一分。黑炭声音越说越低,终于住口:“你这是怎么了?”

卫知宁短促地笑了一声,淡淡道:“没什么。”

黑炭自然不会知道,好些门派都是卫知宁费尽心思才拉拢来的,谁知柳家不过发一句话,他们就不敢不倒戈相向,使她这几日心血付诸东流。

她自踏入江湖以来,所设谋划无有不成,这几日之内,却连连受挫,心中愤懑难平,将指节捏得发白。

“哎,卫知宁……”黑炭望着她抿紧如同刀锋一般的薄唇,“你……”

卫知宁昂了昂头,重重吐出口气,把心底纷乱情绪驱逐干净。“怎么这儿会有你结的阵?”

黑炭得意地挠挠头:“这是我墨香一门的老巢啊。我门中虽是一脉单传,可每代传人都有非常之能,这林子里的阵势也就被一代代人改进得愈发完善。”

“墨香。墨香。”卫知宁念了两遍,“这名字甚少流传江湖。”

“不错。”黑炭此刻一脸严肃,“我门中弟子本就稀少,再加上我门中所学,乃是结阵、辨踪、医药等旁门杂学,武功不过看个人天赋,量力而为,这就更为人轻视了。”

“杂学就低人一等么?”卫知宁挑挑眉,“今天可是你的杂学救了我的性命呢。——你这阵能拦他们多久?”

黑炭傲然道:“我若不让他们进来,他们下辈子都别想进来。”

卫知宁微微一笑:“你那药丸很是有效。我只要调息两日,就可以恢复了。用不到等到下辈子。”

树林间的秋夜格外舒爽,卫知宁倚着树干打坐调息,黑炭则兴致勃勃地摆弄他这阵法。林外是数百人点着火把,执着兵刃,枕戈待旦,连空气都绷紧了似的,林内却是一片宁静安闲。

为渊驱鱼(5)

“哎。”卫知宁伸了个懒腰,让林间的晨光暖洋洋落在她脸上,玩笑道,“这里的果子这样好吃,我还真不舍得出去。”她忽然发觉,自己同黑炭相处了这几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开朗活泼了许多。

黑炭又替她把了回脉,他那仔细的样子倒让卫知宁想起梧桐院落里那个青衣男子来。她唇角微微一翘:从小到大,婼先生每回给自己看病治伤,脸上就是这么副小心在意的样子,那份关切,就算他一张脸冷得像冰,自己还是看得出来。

现在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正被人追杀呢?

“不错,好啦,再像上回那样冲杀一次也没问题!”黑炭却得出了婼先生永远也不会说出的结论。

记得婼先生总是沉着脸说:“再不可不顾身子胡闹。”“拼命、拼命,一条性命,能让你这样拼上几回?!”

“卫知宁,卫知宁?”

卫知宁回过神来,拨开黑炭那只在自己眼前乱晃的粗大手掌,“哪里可以窥视林子外面的动静?”

黑炭拉了她沿着条小径,反向密林深处走去。卫知宁正暗自疑惑,忽然耳内便传来人语声,环顾四面,居然已到了林子边缘。她立在一株老柏之后,清清楚楚地看见林外柳岑与叶七并肩而立。

黑炭脱口低呼:“这不就是上次追杀你我的那人么?柳家居然和夜已三更的杀手勾结起来了?”

叶七噙着冷笑,向柳岑道:“三公子,为何在这林子外枯守这么许久?任他有什么阵法,一把火烧光了这林子,不就成了?”

柳岑犹疑道:“这林子里有一个诡异门派,唤做‘墨香’,虽然势力单薄,但门中弟子多有奇术,柳家倘若与他们结仇,倒也是麻烦的。”

“三公子,令妹的大仇,还抵不过这日后少许的麻烦么?”叶七骤然提高了声音,拨动柳岑心中最纤细的琴弦。

这边林子里黑炭眨巴着眼睛问:“你怎么害了他妹妹?”他打量着卫知宁沐浴在晨曦里、如神如仙的脸,“始乱终弃?”

卫知宁重重“呸”了一声,刚要开口,外边又传来说话声。

“三公子,若你杀了卫知宁,不但报令妹之仇,”叶七此刻又把语声放缓放柔,娓娓劝导,“更能让颜家那些各有心思的人群龙无首,一片大乱。若柳家势力能延伸到瑶城,三公子你想,这小小墨香,又何足道哉?那时有公子相助,冰宫教义也能在嘉水两岸发扬光大了。”

卫知宁听得连连哂笑:叶七以发展教义为名,实则野心极大,不可预料。若真有那么一天,掌控炎州、瑶城,称霸嘉水两岸的,断然不是柳岑,定是他冰宫叶七了。

“叶宫主说得是!”柳岑打消了顾虑,“来人!放火烧林!”

卫知宁见他真个烧林,身形一动,就要向外掠出,却被黑炭一把拽住:“你哪里去?”

“出林啊!难道在这里等着被火烧死么?”卫知宁反问。

黑炭一脸得意的笑,两手叉腰,努嘴道:“你看他们烧,你看他们怎么烧。”

卫知宁向外望去,只见众人点了火把纷纷向林子投来,那火把明明掷到林木上,却是笔直落到了地下,将地上杂草点燃。令人惊诧的是,那火不向林子中蔓延,反而掉转头,向林外追兵烧去,片刻间林外草地已成了一片火海。众人又惊又怕,愚昧无知的更是连呼有鬼,也不顾各自首领约束,转身便跑。余下的见火势凶猛,脱下衣裳拍打了两下,也不由扔下衣裳逃去。更兼林外还有数十匹马,原是为一会儿追击卫知宁准备的,此刻在混乱人群中四处乱窜,奔腾跳跃。卫知宁闻得一片人喊马嘶,以及烈火在杂草间烧过的毕毕剥剥之声,柳岑的呼喝早在这一片混乱的汪洋大海中被湮没,众人皆不顾号令,眼见追兵十成中倒有九成溃散。

黑炭在林内看得乐不可支,仰天大笑:“这帮笨蛋,以为这林子是随便烧的么,哈哈。”

卫知宁向黑炭说道:“我趁乱出去!”

“我跟你一起去——”黑炭说到一半,忽地一滞——卫知宁运指如风,连点他几处大穴。“你做什么?”他暴怒起来,额上青筋迸出。瞧他神色,若能动弹,定要扑上来,抓住卫知宁的肩狠狠摇晃。

卫知宁全不管他狰狞的神情,自顾自淡淡说道:“我是非得尽快出去不可。你在这里这样安全,不必跟着我出去冒险。”她抬眼一笑,“黑炭兄,后会有期。”说罢身形一晃,趁人不注意,掠出林去,混在人群中。

她一跑出去不久,面孔便被熏黑,众人慌乱之中,更没人认出她来。卫知宁便杂在逃跑的人群中神不知鬼不觉逃离火场。

“冰宫弟子听令!”卫知宁跑出十来丈,蓦地叶七高喝一声,声音清冷如霜雪,居然盖过了震天动地的声浪,“速去嘉水边取水救火!”

卫知宁微吃一惊,回头看去,果然一片混乱中犹有数十人勒马立在火海边缘,井然有序,无一人妄动。这数十骑士听到叶七号令,调转马头向嘉水边奔去。驰过卫知宁身边时,她看得清楚,这数十人个个神色冷定,不见些微惊慌。过了片时,那些骑士一齐驰马赶回,每三匹马后拖了口想必是从村庄夺来的大水缸。叶七一挥手,骑士们跃下马来,将缸打翻,十余缸水浇下,火势渐渐小了,最后终于被扑灭。那数十骑士仍是静静立在马旁,听候调遣。

“这竟像是以兵法部勒属下。好厉害。只怕中原没一个门派能这样号令严明。”卫知宁蹙起了眉,喃喃道。她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神色愈发凝重。

杂在人群中跑出好远,卫知宁趁人不见,悄悄溜入附近村庄,一摸身上,只有腰间承影尚在,钱袋等物俱都失落了。她无奈之下,只得潜入一户人家,偷了套女子衣裳换了,又寻来胭脂水粉,浓浓地化了艳妆,直到自己在镜中看了,也觉面目全非,这才沿着嘉水向帝都行去。

她怕惹人注目,不敢施展轻功,只是慢慢步行。走了半日,天色近午,她走近江岸,想取些水喝,恰有一只小船向她靠来。卫知宁心生警惕,转身要走,背后船上有个清脆的声音唤她:“姐姐,等一等!”

为渊驱鱼(6)

她听这声音耳熟,不由停步回头。船舱中帘子一掀,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童子,雪玉可爱的脸因为一对狭长有神的眼睛而透出些锋芒,是傅正之子、这一阵都在梧桐巷里寄住的傅子超。

“姐姐,这几日这一带可是在搜查江洋大盗?”傅子超一脸“随便问问”的神情,“我家主人最爱听这样的奇事了,姐姐能不能费神讲一讲?”

这正是傅子超无疑。卫知宁一掠而起,跃上船头,笑道:“阿超!”

她这一唤,便听见船舱中当啷一声,有人打碎了茶盏。

卫知宁举步向内走去:“还有谁来了?”才跨出一步,傅子超便一掌切向她腰间,居然很有法度。卫知宁手掌一拂,轻轻将他手捉住,压低了声音:“真不认得了?我是卫知宁啊。”

傅子超吃了一惊,还未说出话来,舱内有个温厚的男子声音道:“正是的。阿超,快让公子进来。”

卫知宁听到这略显急迫的声音,轻轻吸了口气,一个箭步冲进舱内。昏暗逼仄的船舱内,果然是婼先生盘腿而坐,一向冷然的脸上居然带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待他看清卫知宁的模样,素来冷定的人,竟噗嗤笑了出来。

卫知宁低头看看自己,一件碎花袄,一条石榴红裙,浓妆艳抹,十足一个刚进城的村姑,也不由放声大笑。笑过之后,她在婼先生身边坐下,轻声道:“你怎么出来了?”

“听线人说你得罪了柳岑,处境不妙,我让颜家的势力照旧运行,以防给叶七可趁之机,现在瑶城内外戒备,决不让叶七站稳脚跟。我自己和阿超走水路、花半音和颜樨走陆路,来接应你。”婼先生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很妥当。”卫知宁点点头,默然半晌,握住了婼先生的左手。那只手上的小指,是婼先生上一回违誓出门,被他自己斩断的。

两人身子都是轻轻一颤,相视良久,卫知宁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父亲当年要你立下‘足不出户’之誓,本就是太为难你了。现在你违誓是为了来救我……”

婼先生摇摇头:“誓言就是誓言。”右手一动,一把匕首探出,向左手无名指切去。

卫知宁左手一拂,将他的匕首荡开,右手紧紧覆在他左手之上。婼先生左手反转,制住卫知宁右手,卫知宁百般挣扎,也无法挣脱。只见匕首翻飞,森森寒光便在这昏暗的船舱里也看得分明。卫知宁以空手对白刃,本就占不了上风,婼先生武功又较她为高,卫知宁渐渐阻拦不住。她一咬牙,伸手就去抓那匕首,婼先生吃了一惊,连忙止住攻势,卫知宁一把握住匕首,微喘道:“我以揽辔之主的身份命令你,不许断指。”

“好好。快松开手。”婼先生扳开她握着匕首的左手,掌心已是鲜血淋漓,他忙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撕下一片衣袖,仔细包扎。他放下卫知宁的手,叹息一声:“你这又何苦。”

卫知宁抿紧了唇,显出倔强的神色:“你若要断指,我也当斩断一指抵偿给你!”

这句话斩钉截铁,仿佛生生将光阴切断,让它停滞了一瞬。小船在水流中摇摇晃晃,摇晃着船内的卫知宁和婼先生,以及他们之间长久的静默。

终于婼先生喃喃说:“公子不要胡闹。”

卫知宁刚要开口,舱外忽然传来几声清亮的鹰唳,傅子超进舱来,说道:“婼先生,樨公子他们找到同公子一道逃亡的一个叫做黑炭的人,那人说公子欲往帝都,他们便随他去帝都了。”

“黑炭带着他们去帝都找我?”卫知宁皱眉道,“这人真不知‘危险’为何物。”她吩咐傅子超,“阿超你速传讯给他们,让他们明早在嘉水码头等我。”

傅子超点头答应,却还磨磨蹭蹭地不走。“公子,你方才在船头拿住我的那一招好生厉害。”

卫知宁鉴貌辨色,笑道:“想学么?你拜我为师,如何?”

傅子超喜出望外,就地跪倒,脆生生地说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卫知宁本是说笑,不想他当了真,无奈地拉起他来,眨眨眼:“待我得空再亲自教你功夫,你且放鹰去。”一面说,一面把他推出舱去。

傅子超失望地一跺脚:“师父哄我!”摔下帘子去了。

婼先生在舱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此刻淡淡道:“公子这几日变了许多。若在从前,公子决不会如此谑笑。”

“是啊。”卫知宁择要把这些天的事说与婼先生听,又说道,“我从前只知道筹算、谋划。这次我精心设计要拉拢柳岑,却反与他结下深仇,倒是无意中结交的黑炭,在危难关头救我性命。自与叶七交手以来,我便常觉不顺,我总想,是哪里谋划得不周么?现在我渐渐有些懂了,与其设计繁杂的圈套、暗算,不如了解人心。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爱什么恨什么,让他把你当作朋友而非盟友。所以我这次所要做的,也就是取人真心。”

她望着船头上傅子超手臂一扬,那只鹰便扑簌簌地冲上蓝天。“就像驯鹰。只有使它对你有了信任忠诚,才是真正成功了。”

婼先生默然片刻,轻轻击掌:“公子能悟到这点,是我所不及的。”

卫知宁回过头来,脸上又有了那样神采飞扬的笑容:“我必能做到。”

相逢意气为君饮(1)

第二日早晨,卫知宁在离帝都不远处辞别了婼先生,独自来帝都码头与花半音等三人会合。她料想柳家势力并未延伸到帝都,便改回原来装束。是以黑炭老远望见了她,就大笑着挥手:“这里!这里!”

卫知宁从人群中挤过去,对着黑炭在漠漠秋阴里显得分外灿烂也分外没心没肺的笑容,只得叹了口气:“你觉得在阎王殿门口转悠有趣得很,是不是?”

黑炭却忽然变了脸色,凶神恶煞的,一拳重重擂在卫知宁肩上。卫知宁没防备,黑炭劲力又甚大,她痛得轻吸了口气,喝道:“你干吗?!”

“你点我穴道,我还你一拳,两清了!你我还是好兄弟!”黑炭振振有词。

卫知宁将他往旁一拨,向他身后的花半音、颜樨做了一揖:“花兄,樨公子,有劳二位为我奔波。”

花半音仍是神色淡漠。颜樨还礼道:“公子不必如此。扫灭冰宫,亦是我日思夜想之事,理当为公子效力。”他与花半音比划了几下,又说道,“我二人不与公子同行,一路在暗中守护。”

“如此甚好。”卫知宁抱了抱拳,便要转身。

“公子!”颜樨在身后叫住她,卫知宁回转身来,见他眼里仍有隐隐恨意燃烧着,照得眼睛异常明亮,也使这少年的面孔显得分外苍白。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公子,定要杀了叶——”

卫知宁适时按住他口,点头微笑:“我知道了。——樨公子在外面,出言要小心才是。”

颜樨咬紧唇,重重颔首。

卫知宁别过花、颜二人,离开码头,向街道上走来。到底是帝都,比起瑶城来,在繁华热闹之外,别有一份雍容大气。黑炭锲而不舍地跟在她身后,跟着她穿过闹市,走过一排排小摊,直跟进一座茶馆,大剌剌地在卫知宁对面坐下。

卫知宁点了茶水、小点,他便老实不客气地拿起来就吃。卫知宁无奈道:“黑炭兄,你真要跟我一起?”

“没错。”黑炭干脆地说。

“那好。”卫知宁也一样干脆。

两人闷头不言。黑炭嘎嘣嘎嘣地敲小核桃吃,卫知宁静静呷着茶水。

这时外边密布的阴云如泼洒在宣纸上的水墨,被撕扯成一团团。过不片时,天空中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一个蓝衣青年三步并作两步奔入店中,他浑身湿透了,万分狼狈,神色却仍是冷冰冰的,没有分毫动摇。

卫知宁眼光一凝,别过脸,压低声音说道:“是冰宫的人。我在瑶城见过一次。”黑炭刚要起身,被卫知宁一把按住,“看看再说。”

“凌川,这边。”茶馆靠窗的桌子边有个青衣人懒洋洋抬起了眼,招呼他。

凌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朝窗外隔街的神医程府努了努嘴:“张岳,怎么样了?”

那叫张岳的青衣人摇摇头。

两人便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再也不发一言。

“你盯着这两人,我到对街的程家去。”卫知宁说着,便立起身,在茶馆门口摊子上买了把伞,意态闲散地向对街走去。

她才到程家门口,程府大门恰好被推开。一个少年满脸不悦之色,快步向外走来,他身后的锦衣男子跟不上他的脚步,只得一路小跑,陪着笑追在他身后一迭声唤:“顾庄主,顾庄主。唉,顾庄主留步,且听我说。”

那少年顿住脚步,勉强克制着怒气:“程先生,还有何见教?”

程先生?卫知宁揣测着,莫非这人就是程家这一代的家主程彦凉?这少年是谁,竟让程彦凉如此巴结?

程彦凉满面堆笑:“我程家不过是行医人家,世世代代清静闲散惯了,实在不敢妄议天下大事,辜负庄主一番好意,顾庄主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哼!”少年冷笑一声,“你还怕我顾君随衔恨报复么?撇开半野山庄的声誉不说,我还要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呢!”他越说越激昂,“程先生,你以为委曲就能求全么?如今你容让了冰宫,等他坐大之时,未必能容你继续闲散清静!”说罢,一甩衣袖,也不管细细秋雨,转身就走。

程彦凉无奈苦笑,转过头向卫知宁拱手道:“这位公子,不知来此——”

他一语未完,卫知宁忽然掉转头,撑着伞奔入雨中,向顾君随追去。

顾君随略侧过头瞥了瞥她,骤然加快脚步。卫知宁亦将轻功提到极致,雨珠纷纷迎面扑来,逐渐将她襟袖沾湿。顾君随在巷子间转折,所到之处愈来愈偏僻,他的脚步也愈来愈快,像是急于将卫知宁甩脱。

忽有一股甜香在鼻端弥散,似乎要沁入骨髓。卫知宁抬眼一看,顾君随将她带入一条冷清清的无人小巷,巷子两边栽满了桂花树,虽然此时入秋渐深,桂花堪堪落尽,可那一股幽香却仍在空气里缭绕不去。

顾君随蓦地顿住脚步。

卫知宁飘然掠到他身边,持着伞为他遮雨:“这真是前人诗中之境。所谓‘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顾兄风雅,小弟仰慕之至。”

顾君随森然道:“少说这些废话。动手罢!”说罢,右手以小擒拿手直扣卫知宁腰间,指尖森森杀气仿佛有形之物,刺得卫知宁心神一凛。她腰肢一扭,生生避开数寸,顾君随的右手在她腰边险险掠过,她甚至感觉到他的指节擦过她的衣裳。

她弃了伞,掠开数步,才觉得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在细雨里生出一阵阵凉意。“顾兄想必是误会了。小弟并无……”她倏地腾跃而起,半空里伸手在腰间一按,如飞雪流云,瞬息间便扑向顾君随身侧一棵枝叶颇为茂密的桂花树。

顾君随吃了一惊,退开两步,拔出剑来,横在身前。只见那枝叶间一把弩斜飞而出,“当”地落在顾君随脚下,几乎与此同时,一团青影从树上掠下,直扑顾君随。

“小心!”卫知宁紧随那青影之后,手中承影唯见一道熠熠光华,闪电般直窜他后心。

那人不闪不避,一抬手,取下衔在口中的短刀,合身扑上,狠狠扎向顾君随心脏。声势猛恶,漫天雨珠也仿佛被他带起,噼噼啪啪向顾君随打去。

顾君随长剑一挑,迅捷得有如雨里的一阵凉风,划中他手腕,谁知他忍着剧痛,却不放手,短刀去势更疾。顾君随惊而不乱,剑尖在刀身上一点,巨力冲撞,剑身竟无半点弯曲。那人手腕受伤无力,本是凭意念支撑,此时再也拿捏不住,短刀铿然落地,他忽然止了前冲之势,卫知宁收势不及,承影从他胸口洞穿而出。

卫知宁抽回剑来,看清那人正是茶楼里的青衣人张岳。想来这人是冰宫杀手,受命前来刺杀顾君随。她想起另一个青年凌川,与留在茶楼的黑炭,不由有些忧心。

“对不住,我真是误会公子了。”顾君随低头看着脚边的弩机,弦上还架着支箭头乌光闪烁的短箭,想必喂有见血封喉的剧毒,“自我四处奔走,联络人对抗冰宫以来,这种事已非第一回。若非公子相救,这贼子恐怕已得手了。”他向卫知宁做了一揖,“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卫知宁拾起落在地上的雨伞,撑在两人头顶:“在下卫知宁。”

相逢意气为君饮(2)

顾君随大喜:“啊,原来是卫兄!听说卫兄四处奔走,以求对抗冰宫,我早想与卫兄见上一面。”

“我亦是听到顾兄今日在程家门口一番慷慨言语,起了结交之意。”卫知宁笑吟吟地回答。

“那些名门、世家,总是推三阻四,瞻前顾后,竟情愿坐以待毙!惟有卫兄,是我知己。”顾君随意兴遄飞,拉了卫知宁的手,“走走走,跟我去一个安全的所在,咱们一面饮酒,一面畅谈。”

顾君随拉着卫知宁进了巷子边一间小小院子,院中一派荒凉,看样子是久无人迹,想必是半野山庄在帝都备用的落脚点。顾君随将屋子略略打扫了,从厨房取出一坛酒、两只酒杯,斟了酒,笑道:“这里久无人来,卫兄莫嫌简陋。”

“哪里话。”卫知宁举起酒杯,“今日相见恨晚,我先敬顾兄一杯。”

两人相视一笑,俱是一饮而尽。接着两人便谈论冰宫之事。顾君随与冰宫有杀师之仇,更兼对冰宫的野心看得清楚,深知它必成大患,因此与卫知宁越说越是投机,不知不觉间,一坛酒已然告罄,顾君随酒意上涌,双颊火红,话也越发多了。

他捧起酒坛子,将坛口向下,倒了半天,只得稀稀落落的几滴,随手将酒坛往桌上一放,失望道:“还未尽兴。”

卫知宁笑道:“听说顾兄文武全才,何不击剑赋诗,以抒胸怀?”

顾君随抽出剑来,伸指弹剑,其声嗡嗡如龙吟凤鸣。他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来,扶着桌子站稳了身体,手腕一抖,长剑破空而出,此刻他神色忽转肃然,酒意全消。

他起初矫若玉龙,小小屋舍内只见一片剑光闪烁不定,有千千万万个影子在人眼前晃动。接着他却是越舞越慢,手中之剑仿佛重逾千斤,似乎力气不济。

卫知宁微笑着赞道:“顾兄在剑道上的造诣果然非同寻常。”

顾君随恍若不闻,剑势愈发迟缓,长剑掠过之处,空气也承受不了那重量似的,居然微微战栗。

卫知宁在那重压逼迫之下,不得已也拔出承影,挥剑相抗。她的剑法却是极快,承影本近于无形,在她快如闪念的剑法下,几乎成为虚幻的影子,连连点入顾君随剑势的空隙。

顾君随不管她剑如闪电,仍是一剑剑越使越慢。两人一个极快,一个极慢,偏偏旗鼓相当,不分伯仲,这诡异的斗剑持续了一炷香,两人长剑始终不曾相碰。

忽然一道阳光照在剑刃上,反射之下,两人眼前一片灿烂。原来两人只顾饮酒说笑,却不知何时雨已停了。两人不由同声一笑,一齐止住剑势。

顾君随满腔激昂似是被激发出来,一面弹剑,一面吟道:“我有龙泉夜夜鸣,金风劈面泣亡魂。”他声调悲壮苍凉,念到最后三个字,声音有些颤抖。

卫知宁知道他必定是想起亡师,只是收剑坐回桌边,无声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顾君随声调忽转高昂:“一腔怒血当来虏——”

“好句!”卫知宁手中正握着只空酒杯,不由将它重重在桌上一击。

顾君随道:“卫兄何不对上此句?”

卫知宁也不推辞,想了想,对道:“万点忧思扼险城。”

“这是说上卫兄自己了。卫兄使叶七无法在瑶城立足,所费心思,想来非我这单凭血气之勇的莽夫所能想象的。”顾君随叹了一声,“那是并不慷慨激昂,却更艰难的事情。”

他横过长剑,细看阳光在上面闪烁,慢慢走到屋外的院子里,忽地长剑横扫而出,满院积水为他剑气所激,都向四面飞溅开去,像是又下了一阵急雨。

“剑底波澜惊乱雨。”顾君随傲然一笑。

卫知宁持着酒盏走到他身边,仰头望着初晴的天空。天边幻出一道彩虹,卫知宁的笑容在七彩光华的映衬下雍容高贵,令人难以逼视。“肩头傲骨载乾坤。”她淡然道。

不再是少年意气,扬名宇内,而是……承负天下之志!

顾君随微微一惊,随即轻轻击掌:“卫兄的境界气度,又比我更高了一层。”他来回踱了两步,指着屋内桌上的空酒坛,“新醅未醉平生志。”

卫知宁将手中的空杯举向阳光,举向彩虹。七彩光辉仿佛都在轻轻流动,流入她手中的酒樽。

“日月光华入此樽。”

“好诗!”院外有人大声喝彩。

顾君随、卫知宁均吃了一惊,接着便见一条人影从墙头翻了进来,潇洒地落地站定。他虽穿着一身浅灰色长袍便装,但那日出现在瑶城街头的将军那威武中透着懒散的面容,卫知宁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原来是你!”顾君随笑着一拱手,随即转头向卫知宁介绍,“这是新调往帝都赴任的征北将军万古流。这是……”

万古流不待他说完,笑吟吟地抢着道:“我们见过。对吧,卫公子、卫门主?”

这样一个说好听些是“诙谐风趣”,说难听些是“嬉皮笑脸”的人,竟然是位次三公、列入重号将军之一的征北将军。这种惊讶并没在卫知宁脸上流露,她也笑吟吟的:“不错,又与将军见面了。”

顾君随一面问:“万大哥怎么找到这里的?”一面请他进屋。

三人在桌边坐定,万古流拍了拍空酒坛子:“你们太不像话,竟不给我留一口么!”

顾君随忍住笑,又问:“这里并不为外人所知,万大哥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去程家久不来见我,我料想这事情是黄啦,怕他们跟你说僵了动手,所以到程家附近寻你。谁料想程府门口的大街上一片混乱。”万古流捋捋颔下三寸短须,“却是个莽汉和一个冰宫杀手打架……”他注意到卫知宁眼神变了变,“怎么?那莽汉是你手下?”

“是我朋友。”卫知宁道,“他怎样了?”

万古流得意洋洋地笑道:“本将军遇上了,怎能听任冰宫杀手杀害良民?自然击退了杀手。那大汉受了点小伤,眼下在我营中养伤。——然后么,我在周围仔细观察一番,便发现了冰宫夜已三更的联络暗号,就这么一路跟着暗号,跟到这儿来啦。”

卫知宁盯着他那自得的神色,慢慢绽开笑容:“万将军对冰宫了解得很啊。”

顾君随道:“那自然啊。万大哥正是受朝廷密令,率军来剿灭冰宫的。”

卫知宁这才吃了一惊。朝廷也准备对冰宫下手了?这一道调任的密令她事先毫不知情,看来“揽辔”朝中势力为丞相商俊如所用,已几乎脱出她的掌控了。她笑道:“那便难怪是‘征北’将军。”

冰宫来自极北之地的洛尔格雪山,“征北将军”这个名号再合适不过。

“若非如此,我和顾兄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交情!”万古流谑笑了一句,又转向正题,“卫公子也有意驱逐冰宫,不如我三人合作。”他伸出手来。

“正有此意。”卫知宁笑着将手覆上去。

顾君随也伸出手来,重重在两人手上一拍。

万古流望着桌子上的空酒坛,长叹一声:“此时无酒,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不如万大哥高歌一曲?”顾君随向卫知宁笑道,“万大哥歌喉极好。”

万古流毫不逊让,连声道:“没错没错。那我就唱啦。”

歌声从他口中飞出,就像漆黑的夜里,一把金黄灿烂的宝刀蓦然出鞘,生生割裂了无边的黑暗。他的嗓音也像刀锋一样锐利,卫知宁似乎可以听见空气被穿透时发出“嗤”的一声。在他阳光般炙热光明的歌声里,仿佛正有千万敌人像冰雪一样迅速消融。

他唱的是: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三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

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相逢意气为君饮(3)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万古流手中的宝刀即使在暮色里,也闪着一缕缕夺目而危险的光芒。“你们江湖人喜欢用剑,说它是什么君子之器,其实战场上,”他扬起刀,在空中虚劈一下,“还是刀比较好用。”

这是在万古流所率军队的驻扎地。万古流与卫知宁、顾君随到达他位于城郊的营地时,已是夜幕将落,可校场中点着一排排火把,将四周照得宛若白昼。他带着二人走上点将台,指着台下校场上万名士卒道:“这些可都是朝中最精锐的部队——龙骧军。”

置身点将台上,平日里嬉笑自若的万古流居然神情严肃。

“那这个阵式呢?”卫知宁留神看去,骑兵在外,步兵压阵,弩士则在战车和盾牌的掩护下,潜伏阵中。长枪,校刀,盾牌,弓弩,每一样兵器都处在能充分发挥长处的位置上,又相互配合,相互掩护。进攻则锐不可当,退守亦无隙可乘。

“这是什么阵式?”她轻轻吸了口气,“似是大有玄机。”

万古流俯视着这静静列阵的万名士兵,一字字回答:“不败之阵。”

卫知宁本有敬佩之心,此时却不由有些许怀疑:“这世上哪有不败之阵?”

万古流也不自禁地吸了口气,转头看着她,眼眸里那平素潜伏着的懒散戏谑一扫而空:“是武侯八阵啊。”

八阵虽古已有之,却是在诸葛亮诸葛武侯手中趋于完美。这一阵法极为周全,可攻可守,足以应对战场上各种突发状况。据说诸葛亮在创出此阵后,曾说:八阵既成,从此以后行军打仗,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卫知宁半晌无言。“万将军,”她忽然说,“我想冲阵试试。”

顾君随一拽她衣袖:“卫兄不可,这万人大阵发动起来,千军万马也难全身而退。我是见过它运行的。”

万古流眼中又出现那戏谑的神色:“卫公子并非逞血气之勇的莽夫,他这样做自有道理。而我么,也不至于用这万人大阵来对付卫公子一个。”

他呼喝号令,片刻间已选出三十六人——弩士十二名,长枪手、刀斧手、骑兵、盾牌手各六名——组成一个小小阵式,下令换用木刀木枪,弩士所用弩箭俱折去箭头。其余士兵自动向两边退开,在校场中心让出一大片空地。调度完毕,万古流从卫兵手中接过一杆木枪,递到卫知宁手中:“卫公子用这个罢,我心疼手下人的性命呢。”

卫知宁将长枪掂了掂,分量适中,便手提长枪,向校场中走去。万古流也跟随在她身后,走下点将台。

卫知宁奇道:“万将军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陪我冲阵?”

“卫公子神勇,哪里要旁人碍手碍脚。”万古流自顾自向那微型“八阵”中心的战车走去,在战车上坐定,又露出初见时那样散漫中透着骄傲的笑容,“这八阵奥妙非常,除了本将军之外,还有谁能指挥?”

他端坐车上,令旗一扬,六名骑兵握紧长枪,排成微凹的弧形,急速向卫知宁冲来。卫知宁舞动长枪,当头迎上,枪尖挥过处劲风呼啸,她这是将上乘剑法融于枪中,虽是木枪,也仿佛散发着令千军辟易的森然杀气。

便在她即将与位于弧形顶部的那个骑兵正面搏击时,万古流令旗又是一扬。弧形两侧的骑兵忽然在卫知宁身后向中部会合,而原本处在弧形中间的骑兵却向两侧散开,六人行动之严整有序,配合之默契自如,宛若一人。顷刻之间,六名骑兵组成弧形方向反转,将卫知宁拦在阵中。

万古流令旗飞扬之下,一杆长枪、一柄大刀、一面盾牌,组成了完美的攻守组合。十八名步卒三人一组,形成六个小小团体,配合卫知宁背后的骑兵,向她合围过来。

长枪攻上三路,大刀攻下三路,六面盾牌则足以为同伴抵挡攻击。卫知宁不料这些武功本不足道的普通士兵在这样一个调动起人全部潜能的阵式中,竟能与自己相抗衡。

她眼下处境狼狈,想先突出包围,将长枪向地下一撑,借反弹之力腾身跃起,随即抡枪横扫,趁盾牌手举盾抵挡时,足尖在她盾牌上一点,再次借力拔高身形,越过步卒头顶,脱围而去。

可脱围的那一刹,迎面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十二名弩士分成两拨,在盾牌之后轮流放箭。而他们所用的弩机,正是武侯同这八阵一道留下的“连弩”,一次可发十箭,射程射速亦远远胜过寻常弩箭。

卫知宁将木枪舞得只见一片影子,把射来的弩箭纷纷挡回去。这次与上回在树林外泰安镖局放箭相比,虽只有十二名弩士,但配合默契,进退有序,加之连弩威力非普通弓弩可比,卫知宁又身在半空,后有强敌,故而片刻间便有一二支箭射中她。纵使折去了箭头,那强大的冲击之力仍让她疼痛彻骨。

万古流令旗指处,步卒纷纷向卫知宁合围而来,长枪向空中乱刺,大刀则向她脚下横扫,让她进退两难。

顾君随早已从点将台上奔下,此时不由惊呼:“卫兄小心!”

他的惊呼声中,卫知宁手中长枪化作一团环身的光影,而她笔直落下,落入步卒包围之中。

万古流身子微微前倾,迟疑了一刹那,忽然明白卫知宁的意图:她身处步卒包围之中,弩士便无法放箭,骑兵亦无法攻击,看似凶险,实则去掉了两大敌人。

万古流再次发令,步卒立即向两边散开,再次将卫知宁暴露在骑兵的铁蹄,弩士的箭矢之下。

然而在这刹那之间,卫知宁凭武功高出这些步卒许多的优势,拼着受了几刀,已打倒一名盾牌手,夺了他手中盾牌。她手持盾牌,迎着满天箭雨奔去,这片刻间轻功提到极致,竟将身后的骑兵甩开。

靠近弩士之时,她长枪横扫而出。前排士卒只觉一阵狂风扑面,纷纷举起盾牌迎击,后排士卒却仍是向卫知宁发箭。卫知宁对这些士兵的应变能力暗自赞叹,在盾牌掩护下,飞身而起,越过十二名弩士,直扑坐在战车上发令的万古流。

此刻骑兵、步卒都已救援不及,弩士也投鼠忌器,不敢发箭。卫知宁跃到战车上,却把木枪往地上一抛,靠在车边扶手上喘息不止。

“还是被你冲破了啊。”万古流笑着叹了口气,挥动令旗,令士卒各自归队。

“不过是因为我武功高出他们太多。”卫知宁理顺了呼吸,“单就阵法而论,这‘八阵’已几近完美。”

万古流旋转着手中令旗,唇边那戏谑的笑意在橙红色的火光照耀下,居然有些寒意:“但叶七手下,尽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啊。”

卫知宁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万古流令士兵各自归营,请卫知宁到他中军帐内,秉烛夜谈。

“为什么不请顾兄一起来?”卫知宁问。

万古流似笑非笑:“顾兄弟这个人么,就是活脱脱一个古之大侠,有时候难免死心眼。所以有些事情,还是别说给他知道的好。”

卫知宁心中颇有同感,她淡淡一笑:“那么我便是个心狠手辣的了。”

万古流笑了几声,正色说道:“八阵对付寻常军队,哪怕敌众我寡,也是稳操胜券,但如今有几个难处。第一,冰宫此时在中原的人虽不多,却分散各处,且武功高强,灵活机敏,想要一网打尽,实在是让人头疼得很。

“第二,据密探来报,冰宫主力已集结,随时可能从海上而来,此次冰宫几乎倾巢而出,约莫有三四千人,皆是学武之人,像你这样固然不能,但以一当五总是可以的。若单凭我手中这一万龙骧军,恐怕胜算不大。

“这第三嘛……”万古流沉吟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卫知宁已接口说下去:“这第三嘛,你这一万龙骧军都是陆军,倘若冰宫逃往海上,便奈何不了他。你虽是受命剿灭冰宫,却没有调动朝廷沿海驻防水师的权力。这想必也是朝廷要看到的。”

万古流见她一语道破,苦笑道:“正是。朝廷只不过想把冰宫赶出中原腹地,至于他们流窜海上么……”

卫知宁心中暗暗冷笑:至于他们流窜海上么,正好可以对中原那些名门、世家、江湖门派形成威慑,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如此说来,自己还要联络到善于水战的人马,在海上加以拦截。

两人各自打着算盘,彼此悄悄生出些芥蒂,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卫知宁笑道:“第一条有法子。我们分头游说中原各大势力,让他们与冰宫对立,使冰宫在中原容身不住,逼他们奔赴海边与海上来的教众会合。”

“这一件说得容易。”万古流也恢复了言笑晏晏的神色,“实行起来,恐怕要威逼利诱,坑蒙拐骗,巧言令色……”

卫知宁忍不住噗哧一笑:“我们两个去做?”

万古流点头道:“自然。还要把顾兄弟差回列柳半野山庄,列柳正是海边港口,让他在那里做与冰宫决战的准备。他若与我们同行,必要对我们使的手段啰嗦不休。——而我们,则把叶七和他手下精锐逼到列柳,迫得海上的冰宫教众来列柳营救。”他皱起了眉,“不过,若是第二条解决不了,我们不过是把敌人集合到一处,让自己吃个大败仗罢了。”

卫知宁道:“若招集数千江湖人……”话未说完,她自己也叹了口气,“这些江湖人彼此倾轧,互有心病,况且各有各的脾气,恐怕做不到如此号令严明,配合默契。”

万古流半开玩笑地道:“最要紧的是,他们也不会听我使唤。我一不是武林盟主,二不是大侠,三不是什么奇人异士……”

卫知宁听到“奇人异士”,忽然灵光一闪:“倒是有一人可以帮上忙……”

她尚未说完,帐口吵嚷起来,砰砰两声,守帐的两个士兵被人摔出去,兀自呼喝不止。帐帘一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在门口叉腰而立,当真是威风凛凛。

卫知宁却是满脸苦笑:“黑炭兄,你……”

营中士兵在黑炭身后迅速形成包围圈,弩士将寒光闪闪的箭头对准他,只待万古流一声令下,就将他射成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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