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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小鱼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09

卫知宁对这支龙骧军更是刮目相看。黑炭却毫不在意,向卫知宁大笑道:“你把我丢在茶馆撒手不管,以为就甩掉我啦?”

万古流轻笑道:“卫公子,看来我们先要想法子把你这朋友太太平平送走了。”

“不,不用。”卫知宁的笑容愈发勉强,“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他啊。”

相逢意气为君饮(4)

颜樨百无聊赖地靠墙而坐,按着洞箫,却不吹出声来。他与花半音暗中跟随卫知宁,见她进了城郊龙骧军大营,不便尾随而入,只得在靠近军营的帝都东门附近一家小客栈暂且安身。不料卫知宁在营中待了数日,还不见出来。颜樨整日面对花半音那神色淡漠的脸,焦躁一分分滋长,以致吹箫时气息居然会有些微紊乱。

这天正午,颜樨正靠在墙边,脑袋一晃一晃地打瞌睡。这几日一直安静得诡异的隔壁忽然传来哐啷一声,像是茶盏被摔碎的声音。颜樨挪了挪身子,将耳朵凑得离墙更近。隔壁的人刻意压低了谈话声,可颜樨内功颇有根基,又自小学习音乐,听力超出常人,仍是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说话的是个青年,声音却有些战战兢兢:“那顾君随走出程家时我和张岳便想跟上,谁想不知哪里来的一个莽汉,硬是拦住我们。我留下来对付他,张岳追上去。等我循着他留下的记号赶去,只看到他的尸体……”

“那就是追丢了?”另一人低声冷笑。

这个声音闷雷一般在颜樨脑中轰轰回响,使他一阵阵晕眩。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箫。

他看不见花半音投来的诧异目光。他眼中只有十多年前,鬓边还没有一根白发的颜锲抚摸着他小小的脑袋,笑着说:“谁欺负你,尽管告诉伯父,伯父替你教训他们。”他眼中只有十多年后的今天,伯父的尸首卧在水晶棺中,咽喉上一线血红。

“叶七。”他紧咬着牙,几乎没有发出声来。

隔壁叶七还在低声说话:“凌川,我告诉你他哪里去了罢。他和卫知宁一起,去了征北将军的军营!这就是为什么,朝廷会在帝都以及其他地方下令宣告冰宫是必须围剿的匪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得不躲藏在这个小客栈里……”

颜樨抽出了卫知宁赠予他的卷琼刀,注视着靠近刀柄处那两个仿佛蘸了淋漓的鲜血写上去的小字,霍地站起身来。

花半音双耳失聪,听不到隔壁的谈话,见颜樨举止异常,也站起身来,拉拉他的袖子,以示疑问。

颜樨甩开他的手,破门而出,直冲入隔壁房间。花半音不明所以,也只得抱起七弦琴,尾随其后。

跨进房门的那一刹,花半音立刻明白了。

叶七见到颜樨的那一刹,也立刻明白了。

他双袖一扬,两把短刀已在手中,像两条噬人的毒蛇,蹿向颜樨咽喉。

花半音知道颜樨不是叶七对手,却不救援,而是按断一根琴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一旁尚未摸清情况的青年凌川。

花半音素来号称“半音响彻,一弦绝杀”,身手之快果然无与伦比。弦断之音犹自袅袅未去,闪着细细寒光的琴弦已到了凌川眼前。

凌川身为杀手,反应颇为迅捷,当即向后急退,但那琴弦与他的距离不但没有拉长,反而急剧缩短。凌川情急之下,双掌层叠而出,在面前一挡。

一阵钻心之痛自双掌接连传来。他的双手已被灌注了花半音内力而无坚不摧的琴弦刺穿。既而胸口一痛,却是被花半音一脚踹中,凌川身不由己,倒飞出去,直撞上身后的墙壁,蓦地喷出一口血来。热血涌过的喉咙里骤然钻进一点冰凉。凌川望了望插入他咽喉的琴弦,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这搏杀不过片刻,自始至终花半音都将凌川置于自己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下,若非如此,他要击杀老到的杀手凌川,亦非易事。

花半音将断弦抽出,回身掠向叶七,同时双手连按,在铮铮然慑人心神的连响之中,七弦俱断,化为他手中一个小小剑阵。七根琴弦进退配合全出自他一人之念,因而默契迅捷远胜过世上任何剑阵,锐利与绵密兼具,一时间压制住了冷叶刀的锋芒。

颜樨压力减轻,抽身退出战团,将洞箫举向唇边,缓缓吹奏他那扰人内息的乐曲。这次叶七不知该按何种方式运行内力,又身陷苦战不能止息体内奔流的真气,于是陷入了他曾使敌人陷入的困境。

花半音双耳已聋,听不到颜樨的箫声,自然也没受到丝毫影响。他武功本与叶七不相伯仲,甚至还略逊一筹,但此刻却稳占上风,将叶七迫到存亡边缘。

叶七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脸色白了白。但他却反而一改只守不攻之态,狂风骤雨般地舞动两柄冷叶刀,屡屡以险招欺近花半音。

然就在花半音收缩剑阵防卫自身之时,叶七蓦地将双刀脱手掷出——不是掷向花半音的胸腹要害,却是掷向那七根琴弦组成的剑阵。滴溜溜急速旋转的冷叶刀与琴弦不断撞击,发出清脆动听的冰冷声音。依靠花半音双手拨动而运转的剑阵在这毫无章法的撞击下有些微的紊乱。

叶七便趁着这一刻紊乱,急急向后退去,只退了两三步,他终于抵御不住那箫声,按着胸口,想勉强站立,却还是跌坐在地。

那最后猛烈一击不过是为了脱身。叶七已受内伤。颜樨心中如是判断。伯父的鲜血像烈焰一样炙烤着他。他等不及多想,已弃了洞箫,拔刀跃起,一刀自上而下劈向叶七,像展翅的雄鹰扑击猎物。他一生之中从未将断水刀法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

用伯父曾经的刀,为伯父报仇。颜樨的心被这样的念头塞满,他居然没有看见,一道银光是怎样如雷霆闪电般从叶七手中飞出,又是怎样以毫厘不差的准头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只是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凉。年轻的鹰就在他最酣畅的一次舒展中坠落了。

叶七一击得手,趁着花半音震惊之际,立即翻身跃起,撞破窗棂向外跃出。他甚至不曾有余暇回头看一看那个再次被他骗过的少年。

花半音将颜樨葬在嘉水边,盼望他那一缕魂魄能顺着江水回到他温暖回忆里的瑶城。

为防暴露,他只是择了一个静悄悄的深夜,在嘉水边虚按琴弦,奏了一曲无声的挽歌。

在颜樨与他相伴的短暂时日里,他们便常常以这种方式抚琴吹箫,无声无息地合奏。

然后花半音想了想,在向卫知宁说明此事的信笺后添了一句:花半音此身,凭君差遣。

相逢意气为君饮(5)

中原的秋意才刚刚醉红了枫叶,而塞北的朔风里已疏疏落落地杂了几片雪花。

阿朗顶着风纵马疾驰,迎面吹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英秀端丽、轮廓分明的脸。是否因为这样长年累月的切割,这张少女的脸上才有了如此坚毅的神情?

“阿朗——阿朗!”片刻间,身后便有一骑赶了上来,马上骑士伸过不握缰绳的手,挽住了她的马缰,将两匹疾驰的马一同勒住。

若是别人勒住了她的马,自幼就像男孩一样纵马驰骋、甚至比男孩子还骄傲、还不驯的阿朗定会露出不快的神色,但此刻她只是望着大氅风帽下那个中年男子微含责备的脸,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颜先生的骑术比我们这些马背上长大的人还好!”

颜钰放开了她的缰绳。“西穆族长不见了你,很是着急,派人到处找。”

阿朗将马鞭在空中甩出响亮的“啪”的一声。“我闷得慌,不过出来散散心。我们雪山族要‘销声匿迹’到什么时候才行啊?”

她一面不满地嘟囔,一面还是随着颜钰调转马头,慢慢往回。

“这都是为了让叶七以为我们已不敢同他对抗,从而减少留守的教众。”颜钰再一次向她重复。

阿朗挑了挑眉,终是什么也没说。她回头望着远处巍峨耸立的洛尔格雪山。朔风里山体上白云投下的阴影缓缓变幻,像是雪山绽开唇角,露出温柔的微笑。“真想现在就可以回去……”她喃喃说着。

被风雪占据的灰色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黑色的闪电!一只矫健的雄鹰从他们头顶掠过。

颜钰一声唿哨,那雄鹰一个回旋飞了回来,稳稳落在他手臂上。他从鹰爪上取下一个羊皮卷轴,振臂一挥,那只鹰便又凌空飞起,冲入云霄。

阿朗一面漫不经心地甩着鞭花,一面问:“什么事?”

颜钰眼睛里静静沉淀着的暴风雪似乎渐渐涌动起来。他紧紧捏着卷轴,说道:“阿朗,你盼望的那个时刻,到了。”

这线人送来的小小的羊皮卷轴,为雪山族带来了他们等待已久的消息:朝廷下令剿灭冰宫,叶七在中原处境艰难,召冰宫主力从海上赶赴中原,只留黄翊率领不到千人的守备营守城。

阿朗看过这卷轴,立刻在马腹上重重抽了一鞭,风一般向雪山族的营地驰去。

西穆接过这卷轴后,用颤抖的双手捧着它看了好几遍,却仍是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真能一举攻破城池?”他抬头望着颜钰。

“父亲!”阿朗在一旁叫道,“再等一百年,都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西穆看看满脸急切的女儿,又看看沉静依旧的颜钰,最后却把目光投在了远处屹立着的洛尔格雪山上。

“好。”

在过去数十年人生中有些过分谨慎的族长,做出了雪山族历史上最重要、也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雪山族所有青壮年男子都跨上了战马。阿朗甚至率领了一支由女子组成的小队,和男人们一起,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向他们挚爱的雪山冲去。

前任守备营统领江林在内乱中丧命后,副统领黄翊顺理成章地接任。叶七因为皇甫乔的缘故,不愿深究这场动乱的内幕,甚至将皇甫乔最亲近的手下孟舒钧调入守备营担任副统领。

或许是想调和皇甫乔旧下属和守备营的关系罢。黄翊闷闷地想。江林的死,使守备营上下满怀敌意地迎接副统领的到来。

然而孟舒钧却是个温和可亲的人,秀气文弱,不像是江湖教派中的高手,倒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十天之后,和江林生前关系最铁的现任统领黄翊,也已笑容满面地同他把酒言欢。

这一天夜里黄翊巡视过城门,回到家中,妻子吴氏笑盈盈地接出来:“快进屋去,孟副统领已提了坛好酒来,正等你呢。”

黄翊被妻子拉进屋,便看见孟舒钧眉目清秀、笑容暖暖的脸。孟舒钧道:“嫂子总是这样客气,什么孟副统领,和黄大哥一样,叫我舒钧就是了。”

“舒钧,这次又带了什么酒?”黄翊脱了罩在衣外的软甲,在桌子边坐下。

“女儿红。”孟舒钧拍开坛口封识,为黄翊斟了满满一碗。

就在黄翊举起的酒碗挡住视线的那一刹,孟舒钧蓦然间抽出腰刀,抵在他的咽喉上。他“文弱”的身体在一瞬间爆发出令人震惊的速度与力量,动作之快,甚至两人脸上的笑意都来不及收敛。

黄翊明白过来。刀尖稳稳抵在他喉头,他仰起头,将碗中剩下的酒喝干,手一松,酒碗砰地砸在桌上。

吴氏在厨房内听见声响,笑嗔:“才喝了几盅,就乒乒乓乓地发酒疯了?”她说着便走出来。

“别!”黄翊刚喊出一个字,吴氏就已发出一声惊叫。

惊叫声中,孟舒钧左腿横扫,将整张桌子向吴氏踹出,同时身形急转,倏忽间转到黄翊身后,将比刀尖危险得多的刀锋勒在他脖子上。

吴氏被飞来的桌子重重撞在额角,摔出几步远,又磕在墙上,身子晃了晃,顿时晕了过去。

冰宫教众大多已自海上南下,城中只有千余守备营弟子。人手本来不足,黄翊自不会留下一人守护自己的私宅。

此刻变生不虞,他纵有一身武功,也不敢轻举妄动。自救无方,求援无门。冷汗一颗颗从他额上沁出。

“你这是为什么?”沉默了许久,黄翊哑声问。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孟舒钧的嘴唇在他耳畔翕动,微微的热气和那不怀好意的语声一起钻进黄翊耳中。“这里离城门不远啊,你难道听不到吗?”

黄翊凝神倾听。他的脸色渐渐变了。夜风的呼啸声中果然夹杂着人语马嘶的喧响,从城门方向断断续续地飘来。

“怎么回事?!”他身子不自觉地一挣,锐利的刀锋便在他颈上勒出一串血珠。

“别乱动啊。”孟舒钧柔声劝说,运指如风,封住他数处穴道,使他动弹不得。

黄翊恍然道:“很好、很好。你在这里拖住我,让守备营群龙无首,好叫外敌攻进城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孟舒钧抱起黄翊走出门去,跃上门外系着的马,驰入夜色。“如果你的属下见到你被人挟持,会怎样呢?”

“你是雪山族的人?你……难道乔公子也是受你挑唆……”

孟舒钧冷冷笑道:“我怎会与那些蛮夷为伍?——区区不才,现任征北将军帐下长水校尉。”

相逢意气为君饮(6)

原来朝廷早就想对冰宫不利!黄翊在他的笑声里脸色惨白。他穴道被封,连自绝经脉也是不能。“我……”他彷徨了一瞬,毅然道,“我就是咬舌自尽,也不会叫你得逞!”

孟舒钧听到这话,却是怔了一怔:“你不说,我倒是忘了。——省了你到时胡说八道。”说罢捏开黄翊的嘴,用刀在里面一绞。谁知松手早了片刻,黄翊竟疯了似的将他的刀紧紧咬住。

人的牙齿力量最强,孟舒钧用力抽了几下,黄翊口角迸出鲜血,那刀居然纹丝不动。孟舒钧放开揽着黄翊同时握住缰绳的手,双手去拔刀。马儿无人约束,撒开四蹄在直道上狂奔起来。

黄翊用尽全力,将头向后一仰。他本是侧坐在马上,这时便倒栽下去,头顶重重撞在青石板地上,立时鲜血迸溅。黄翊虽然重伤,不知幸运还是不幸,却还有一丝气息。

孟舒钧勒住急奔的马,掉转马头,来到黄翊身前,跳下马来,收敛了满脸冷笑,正色道:“你倒真是条汉子,罢了,我就成全你。”他手起刀落,如黄翊所愿,了断了他的性命。

孟舒钧翻身上马,却并未和其余防守城中各处的教众一样向城门狂奔,而是拨转马头,奔向内城。

此刻内城所有教众都已知道雪山族夜袭,城门危急的消息,不等统领黄翊吩咐,众人已然如怒涛般涌向城门。城内各处顿时空空荡荡,一派死寂。

而城门战事异常激烈。守备营弟子在城门处布置了不到五百人,在雪山族一千余人的攻势下,城门竟未失守。城上城下俱有无数火把,把这个漆黑的夜照成扭曲的血红。

守备营弟子高踞城楼,以密急如雨的箭矢阻遏雪山族人攀登城楼之势。可雪山族人骁勇异常,一手持盾,一手握紧云梯,冒着乌云一般从头顶压下来的箭雨,迅速向上攀去。一旦攀上城楼,他们便挥刀砍向城头的弓弩手,直到自己被敌人的刀剑砍倒。

如此一来,城头的守备营弟子抵抗之力越来越弱,城楼上雪山族人的身影渐渐增多。

城中其余守备营弟子恰在此刻赶到。城楼上守军浴血多时,看见强援到来,不由士气大振,与援军合力,又将雪山族人从城楼逼退。

此时双方人数相当,冰宫守备营却占据地利,而且训练有素,虽然此刻主帅不知身在何处,但依然进退有序,毫不混乱。

战局渐渐向另一个方向倾斜。雪山族人纵然奋勇依旧,却再也不能登上城头。

阿朗驱马到颜钰身边,低声道:“颜先生,似乎不利。”

颜钰知道她怕让族人听到,乱了军心,可他回答时却运足内力高声说道:“放心。城内已有内应。”

雪山族人听到,均是精神一振。城头上的守备营弟子却微生不安。

还没等阿朗向颜钰询问此话真假,仿佛要印证这话似的,城内几条街道逐一蹿出火光。

城下雪山族人欢声雷动,城头的守备营弟子不由慌乱起来。

“别慌!听我调度!”

“坚守此处!”

“不——调回城内!”

由于统领不在,各小队队长彼此不一的命令使守备营的混乱愈发严重。

在这一团混乱中,副统领孟舒钧自城内疾驰而来。“黄统领为人所杀!敌人侵入城内啦!”他一面纵马奔驰,一面高喊。

守备营原本动摇的人心在这一喊里崩溃。

孟舒钧令一半人奔回内城,余下一半固守此处。

阿朗在城下见了,哂笑:“这真是个蠢才!如此,不过是给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罢了。”她忽地恍然,“难道……他是那个内应?”

颜钰眼中映着一簇簇跳动的火光,却仍像是沉淀着最深的夜色那样沉郁。他没答话,只是下令暂缓攻势,集结人马。

“这是做什……”阿朗问了半句,忽然了悟。雪山族轻装奔袭,没有带巨木等攻城之物,要从城门攻入殊为不易,因此城门处的防守应该也远弱于城头。若有内应,必会打开城门……

城门轰然洞开。提刀立在城门口,刀下横着几具冰宫教众尸体的,是个书生般清秀文弱的青年。

雪山族人已集结完毕,在城门打开的一瞬,立时汹涌而入,在城楼上守备营弟子还没回过神时从背后反扑,凭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将他们迅速歼灭。被调往城中的守备营弟子发现城中只有大火,根本不见敌人踪影,省悟过来,赶往城门时,又被消灭了一半敌人的雪山族人迎头痛击。

阿朗在城中指挥战斗,颜钰却勒马停在了城门口那青年身边。“请教尊驾是?”

那青年仰头与马上的颜钰对视:“征北将军万古流帐下长水校尉孟舒钧。”

“孟校尉。”颜钰拱了拱手,脸上却毫无敬畏之色,“多谢屡次相助。”

“屡次么?”孟舒钧清秀的眉眼间闪过一丝狡黠。

颜钰毫不留情地点穿:“皇甫乔那一次,也是孟校尉相助吧?”他见对方无意否认,在马上探出身子,逼视着年轻的校尉,追问道,“不知中原大靖朝廷,为何多次相助我们这蛮夷小族?”

孟舒钧哈哈一笑,举手指向城外一望无际的原野。“以此向南,青屏山以北水草丰美之地,是谁所居?”

颜钰脸色变了变,竟有些颤抖似地吐出两个字:“匈奴?”

孟舒钧凝望着自己所指的方向,沉声说道:“匈奴势力渐大,终会成为朝廷大患。此次冰宫叶七亦不得不避其锋芒,令主力从海上南下。冰宫南下,不过是江湖纷争,看似凶险棘手,却比不上这心腹大患哪。”

颜钰打了个寒噤,隐隐猜到了他下面要说的话。

“我受命相助你们雪山族,一来么,是为了眼前的危机,截断冰宫后路。二来,亦是希望日后与匈奴作战时,能在他们背后捅上一刀。”孟舒钧收回目光,望着颜钰,“扫灭匈奴,对雪山族一样有益。朝廷是有意合作的。”

“自当略尽绵薄。”颜钰打了句官腔,却也不全是敷衍。

孟舒钧点头一笑,便牵过一匹马来,上马驰出城去。

颜钰望着他渐渐变小的身影,又回头看看火光点点的冰宫宫城。他凭此大功,在雪山族内必然获得显赫地位——这便是卫公子给作为追随者的自己的奖赏。然而,仅止于此么?

孟舒钧那一番话,让他看到那个表面温润的翩翩公子心中翻腾不息的远志。

一时多少豪杰(1)

卫知宁、万古流、顾君随自帝都出发,分三路前往列柳。顾君随取直道向东,从中原腹地先后穿越翰伦河、琉璃江,直奔列柳。万古流顺嘉水往东,经瑶城,直到嘉水入海口,再沿海岸北上抵达列柳。卫知宁自帝都北上,先抵位于青屏山脉隘口的朔城,再过夹在翰伦河两岸的莲花岭,一路向东,穿过琉璃江上游,直抵列柳。

而中原所有精于水战的江湖教派,均在万古流所经过的那条线路上。

卫知宁心中清楚,唇边温润儒雅的微笑里不由夹杂了些冰屑。

一万龙骧军也跟着顾君随一道先往列柳。他们都是严守将令的军人,对万古流将他们暂交他人统领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异议甚大的却是被安排同顾君随一起前往列柳的黑炭。他直到临行前一天的晚上,还来找卫知宁抱怨:“动不动就把我丢给别人,还能叫兄弟么?”

卫知宁总觉得他有时候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我托给你那件事,忘记了么?就因为你是我兄弟,才让你去做这件要紧的事。”她看着黑炭神色慢慢平复,斟了杯茶递给他,“顾君随是个正人君子,这一路你尽管放心去。”

“我又不是怕死。”黑炭嘟囔了一句,一仰脖子把茶喝干,搁下杯子去了。

卫知宁便孤身一人上路。花半音仍是暗中随行。

颜樨死后,花半音与卫知宁见了一次。他神色愈发漠然了,仿佛喜怒哀乐都已淡去。他提起笔来,写道:“我只是个杀手。除此之外,别无所长。”

卫知宁骑马在官道上疾驰,呼呼掠过的风声里,她又想起花半音淡漠神情下一闪而逝的寂寥。他奏的琴,没了知音。琴师的身份,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那么我所奏的宏大乐章,若是再没了可堪一听的人呢?卫知宁短促地苦笑了一声。那时怕是英雄凋尽,天下太平了。而她,仍是要在孤寂和琐屑中,守着这太平一直走下去。

她自离帝都,便一路向北,沿途已说服几个门派与冰宫对立。数日来,这一带大大小小的骚动也多了起来,皆是冰宫教众与当地各派子弟冲突。小至几人拔刀动手,大至数百人械斗。

然冰宫人数本少,再加上各地军队亦接到朝廷敕令,将冰宫同所辖境内驱逐,因而冰宫教众渐渐集结,向东退去,似是准备渡过翰伦河。这一带本是丘陵,易于藏身,冰宫教众人数又十分有限,搜查他们也就分外的难了。

卫知宁有了上回在炎城的教训,知道惟有说动当地最强大的势力,方能稳稳掌握人心,不给冰宫扳回局势的余地。

忽然前面官道上一阵混乱,却是一队军马迎面急奔而来。军中打的旗号是“平北将军费”。卫知宁眉毛微扬:果真是他?

她勒马让在道边,待军队行过一半,问一个骑兵:“这是朔城费少驰将军麾下吗?”

那骑兵不曾停下,仍是保持队列中的位置,向前驰去,卫知宁不得不在旁随着他纵马奔驰。只听那骑兵不耐烦地说道:“你看看这面旗,除了费将军,还会是谁?”

平北将军费少驰是傅正叶若煌当年的上司,镇守朔城已十多年了。他的名字,亦在父亲临终时口传给她的“揽辔”名录上。

“费将军领兵在此?”卫知宁却忽然不安起来,又加问了一句。

那骑兵白了她一眼,没有答这句话。

卫知宁喃喃道:“朔城扼住匈奴人出青屏山脉的唯一隘口,截住匈奴顺翰伦河而下之势,是中原第一道门户。此处若失,匈奴人便可仗翰伦河地利,长驱直下……何等要紧。守城大将怎能轻易离开?”

那骑兵听她所言颇有些见识,不由多说几句:“你刚到这儿,不知道怎么回事罢?——朔城之南的莲花岭,有冰宫大批教众作乱,莲花岭东西两峰又内讧起来,正不可收拾呢。”

莲花岭分东西两峰,夹住翰伦河,地势险要,正是朔城之后的第二道门户。然而“莲花岭”三个字却是一提起来就让朝廷苦笑的。这样的险隘,竟没有朝廷军队驻扎!分据东西两峰的汤家、云家原是贵胄之后,祖上曾受皇命世代镇守此地。如今两家虽已多涉江湖,不复当年显赫,但若无战事,莲花岭上,朝廷仍不加一兵一卒。然而两家世代隔河而居,难免有些摩擦,先人处置不当,就此生了芥蒂。怨仇越结越大,两家时常明争暗斗,偶尔甚至闹到内讧的地步。

卫知宁一怔,忽然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队冲去,把那骑兵“喂!喂!”的呼唤越甩越远。她在官道旁急奔一阵,已然赶上前队。她催马又驰出丈许,蓦地奔到官道中央,兮律律一声勒住座骑,拦在大军之前。

军马正在急行,众骑士急忙勒马。好在他们是守边的精兵,训练有素,居然生生停住,不曾乱了队伍。

充任前锋的军官是个三十六七的粗豪汉子,体格魁梧,虬髯阔面,双目铜铃一般,仿佛总是横眉怒目,让人觉得他摇一摇头,就会有“当啷当啷”的声音震天价地响起来。

“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公然拦截朝廷军马!”他的声音却不像是铃铛了,而是与他形貌相称的洪亮威严,此刻声色俱厉,简直是沙场上的战鼓,震得人耳边嗡嗡地响。

卫知宁穿着一袭淡青长衫,显得她身形分外挺拔也分外瘦削,好像一支青翠如玉的竹。她就这么一人一骑,静静的,控缰拦在路中央。

就连被她拦住的军士们,也不由替这少年担心起来。有人悄悄侧过头,偷看了眼那军官的神色。那军官立时厉声呵斥:“看什么看!”

卫知宁驱马走近几步,于是众人便看见她脸上还微微含着笑。“请问这位将军是?”

那军官哼了一声,念书似地报道:“平北将军帐下牙门将冯其望。”

卫知宁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地道:“冯将军,我有急事要见费将军。——事关朔城存亡。”

冯其望微吃一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容貌出尘,双目莹然,如大海般深不可测,转来望着自己时,隐隐有一股慑人的高华气度,心中略信了几分,口气也和缓了些:“费将军统领后队,随后便来,你可在此等候。”

卫知宁蹙了蹙眉:“那么我见到费将军之前,请各位在此暂且歇息。”

冯其望对她的好感顿时消失殆尽,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我等有紧急军情,你是何人,竟对我等发号施令!”

卫知宁座下的马儿为冯其望的怒喝所惊,躁动起来,想往路边退去。她仍是不动声色,握住缰绳,约束着坐骑,马儿空自嘶鸣不已,却被她牢牢拉住,无法退却一步。

她语气淡然:“在下卫知宁,确有万分紧急之事,望将军见谅。”

一时多少豪杰(2)

冯其望眼中看去,卫知宁控缰的左手异常纤瘦白皙,他这素来粗犷豪迈的汉子,也不由想出了生平第一个比喻——简直像是自家院里那株梨树那又薄又白的花瓣嘛。

这个小子,恐怕我一巴掌就拍碎了。冯其望这样想着,皱了皱眉头,罕有地按捺了脾气:“快让开!再不让——拦截朝廷军队者,格杀勿论!”

“此去是落入敌人陷阱——”明知眼前这人听不进这等话,卫知宁还是尽力解释。

冯其望眼中利芒一闪,厉声打断她:“你让是不让?”

卫知宁右手按上了腰间的承影,向冯其望摇了摇头。

冯其望“嘿”地吐了口气,从士卒手中接过一把长枪,一夹马腹,亲自冲来。

卫知宁暗中松了口气,看来他还未准备杀了自己。倘若他叫士卒乱箭齐发,那倒真正棘手了。

她手一扬,承影便似一片介乎虚实之间的幻影,随她手掌飞起。刺、削、挑、抹!两匹马擦身而过之际,两人已飞快地交换了几招。

冯其望的枪法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没有分毫花巧,一招一式都异常狠辣。长枪在他手中,简直像毒龙一般,迅捷、威猛,随时准备吞噬人的性命。卫知宁忍不住想,多少敌人的血,才能把他枪尖的那红缨染得如此鲜亮?

“真不愧是戍守朔城、久经沙场的将军。”卫知宁微笑着称赞,“这枪法狠辣却不失沉稳,真正难得得紧。”

冯其望出了全力,本想以雷霆之势在数合内将这大胆狂徒擒下,不料这人激斗之中,兀自好整以暇地赞叹自己的枪法。对他来说,这不啻是莫大的侮辱。他大喝一声,枪法陡变。雪亮的枪尖幻成无数个影子,直点卫知宁各处要害,宛若梨花开遍,瑞雪纷飞。夹杂在其间的鲜红枪缨,更每每让人错觉是一缕飞溅的鲜血。

旁观的士卒尽皆失色。只见长枪激起的狂风里,一道淡青的影子起伏往来,真像是风里摇曳的一支竹,凭他雨横风狂,始终韧而不折。

在士卒们看来,那淡青影子始终在冯其望长枪压制之下,简直有左支右绌之态。热心肠的不由暗自为那少年公子叹息。

在冯其望看来,却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卫知宁虽取守势,却总能从容不迫地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深不可测。冯其望不知怎么想起这四个字来,居然微微恐惧。

卫知宁武功本在他之上,只是两人身处马上,枪长剑短,她要攻击却着实不易,唯有趁着对方的破绽突袭,她想了想,向冯其望绽开嘲色,笑道:“现下你一味追求攻势凶狠,这枪法可就有点儿不成话啦。”

“住嘴!”冯其望怒不可遏,长枪高挑,如蛟龙破云飞出,刺向卫知宁咽喉。——盛怒之下,这一枪攻势甚猛,破绽却也不小。

眼前淡青影子一晃,从他枪下掠过——竟是卫知宁弃了战马,从他枪下纵身跃过,稳稳落在他身后。接着背心一痛,已被卫知宁封了要穴。冯其望手上失了力道,长枪“当啷”落地。

旁观士卒都惊得呆了,再没想到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竟会败在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公子手下。

不少人立即张弓搭箭,卫知宁从冯其望手中夺过缰绳,迅速调转马头,将冯其望魁梧的身子挡在自己面前。她的声音仍像刚才那样平静,没有半点骄矜:“哪位去将这里的事禀告费将军,请他急速赶来。”

士卒们人人有惊异之色。拦截朝廷军马,劫持朝廷命官——费将军来了,这人哪里还有性命?

冯其望一挥手,立刻有人掉过马头,飞奔出去。他亦猜不透卫知宁的意图,冷笑道:“你要怎样?”

“当真是有紧急之事,须尽快与费将军面谈。”卫知宁那被冯其望遮住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虑,无人见得,“请诸位在此少待片刻。等我见过费将军,立即向冯将军赔罪。”

士卒面面相觑,偌多人马一时竟寂然无声。

光阴在这寂静中悄悄流淌。卫知宁心中越发焦急,面上却努力保持镇定:“冯将军,大军离开朔城多久了?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冯其望哼了声,拒不回答。他手下士卒担心长官性命,大着胆子代答: “离开了两个时辰。因想迅速平定莲花岭的动乱,两万人马出动,留三万人……”

他还未说完,冯其望怒喝道:“多嘴!你怎敢泄露军机!”

卫知宁幼时在父亲身边多闻军机大事,知道一旦匈奴突然大举进犯,常驻朔城前线的只有区区五万兵马,经常捉襟见肘。如今分兵近半,主帅不在……

她正紧锁双眉,忽然远远听见马蹄阵阵,官道那头涌来旌旗、战马、烟尘,片刻间大军已赶上前锋部队。

一人跨着乌骓马,身着乌油甲,从士卒们让开的一条路中驱马上前。他年纪有四十上下,直腰沉肩,似乎肩上挑了副无形的重担。待他在卫知宁马前不远停住,卫知宁才发现他面貌极为平常,全没有一个纵横沙场的将军应有的剽悍,眉间一道皱纹,像是蹙眉久了,再也抹不去的痕迹。

“费将军!”冯其望叫了一声。

“你非要见我,究竟有何话说?”费少驰的声音稳稳的没有一丝怒气,更不见半点惊慌。

卫知宁解了冯其望的穴道,跳下马来,走到费少驰马前,将入鞘的承影缓缓抽出,向他递去。

呛啷呛啷之声不绝,士卒们以为她心怀不轨,纷纷抽出刀来。费少驰将手一举,止住他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几近透明的剑,挥舞令旗指挥几万大军时也稳定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无法准确地触到剑身。他压低了声音,颤声道:“会当揽辔……山河遍……”

一时多少豪杰(3)

卫知宁收回承影,向费少驰微笑道:“费将军,揽辔一盟,可曾忘却?”

“不、不……怎敢。”费少驰闭了闭眼,平息了激动之色,“公子想必是在瑶城声名鹊起的卫帅之子卫知宁?”

他忽然翻身下马,卫知宁早料到他要行参见揽辔主人之礼,忙托住他手臂,低声道:“费将军在人前不必多礼。”她说罢,向后退了一步,拱手朗声道,“费将军,莲花岭之事乃是冰宫叶七的圈套。只待将军带人马到了莲花岭,恐怕匈奴人就会奇袭朔城了。万不可率大军前去。”

士卒齐齐变色,但费少驰并未有吃惊之色,只是皱起眉来:“我也曾想过这一层。然而……莲花岭也是边防重镇,哪能听凭它动乱起来?莲花岭上汤家、云家,又不是省事的,说是平乱,却要好好斟酌轻重。”他声音低了低,“自傅正将军去后,我手下再没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只有我亲自去了。”

这正是叶七谋划的厉害之处了。卫知宁心中对叶七愈发戒备。她扬起头来,笑道:“费将军与先父交情深厚,便如我的叔父一般,我愿代将军前往莲花岭平乱。请将军拨我五千人,多备旌旗号角,将军自领大军回转朔城戍备。”

费少驰一惊,还未开口,士卒们已忍不住窃窃议论开来。费少驰扬起手让他们肃静,自己对卫知宁说道:“公子,莲花岭汤家、云家实力非同小可,绝非一般江湖世家,说是两支精兵也不为过。少说也要一万五千人,才有把握压服他们。”

卫知宁神色自若:“我自然有我的法子,绝非意气用事,请将军信我一回。”她举手一礼,手势却很是古怪,手心向下,食指拇指相扣成环,其余三指横在颈间,倒像是举杯饮酒一般,又有几分像要横刀自刎。

费少驰神色微微一变,那是揽辔的暗号,卫知宁这便是以揽辔之主的身份下令了。他缓缓开口道:“好,就依公子。”

冯其望在一旁看了半日,这时忍不住大声道:“将军,不可!怎能将此等军机大事,交付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后生小子!”

费少驰脸色一肃,运上内力,朗然的声音传入每个士卒耳中:“这位公子乃是卫帅卫行之的子嗣。”卫帅一代英雄,名声在江湖、在军旅、在庙堂都异常响亮。费少驰扫过满脸惊佩的士兵,续道,“我方才所言困境,大家也都听到了。卫公子现有良谋可解此进退两难之困。冯其望!”

刚才还指斥卫知宁来路不明的冯其望此刻瞠目结舌,听到将军叫自己,怔了一怔,才大声回答:“在!”

“率你那五千部下随卫公子前往莲花岭,一切听其号令,不得有违!”费少驰发令之际,一扫方才沉稳之态,说话又快又响亮,一字字掷地有声,铿锵已极。

冯其望一挺腰杆:“是!”

卫知宁转头向他一笑:“冯将军,适才多有得罪,我这里给你赔罪。”说着便做了一揖。

费少驰点头一笑:“他啊,决不会记仇,公子尽管放心。”说罢,与卫知宁各自翻身上马,带领人马,向两个相反的方向驰去。

卫知宁与冯其望率军奔莲花岭而来。冯其望戍守边关日久,对这一带地理甚为熟悉,便给卫知宁讲解起来:“莲花岭东西两峰隔着翰伦河对峙,山势都甚是险峻,从山下向上攻击,殊为不易。汤家、云家又都精于水战……”

“精于水战?”卫知宁眉头一挑,居然颇有喜色。

冯其望看了她半晌,觉得这少年公子言行着实捉摸不透:“这有什么可高兴的?这样一来,连从翰伦河攻入也是难得很了。”

卫知宁不答他的话,只是低首沉思。

冯其望又继续说起汤、云两家的情况,与卫知宁先前知晓的,大致也都相符。汤家居于东峰,家主汤秋原,气度狭窄,别人些许冒犯,他便终生记仇。云家居于西峰,家主云深却是个温良豁达的君子,向来对汤家多方忍让,无奈两家的宿仇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化解得了的。

又行了片时,莲花岭已遥遥在望。她吩咐:“你带领人马,在莲花岭下各处丘陵后分散驻扎,多张旌旗,听到岭上有琴声奏响,便命士卒号角齐鸣。”

冯其望皱起了眉,催马赶到卫知宁身侧,问:“这是?”

卫知宁淡淡一笑:“你们要装出数万人的声势。”

“疑兵?”冯其望脱口道,他倒也不是一味粗豪,却是颇知兵法,“这计策甚是陈旧,他们会中计么?”

“这条计策为什么会变得陈旧?是因为它行之有效!”卫知宁眉目间神采飞扬,尽是自信,“这计策自古以来有无数人用过,成与不成,不过是看使用之人的胆略智慧。”

她勒住马:“你们这就依令而行。我么,”她举头望着南边峥嵘奇险的莲花岭,眼中神采奕奕,“亲自去见见那汤秋原、云深。”

众士卒,尤其是冯其望,对这少年本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服,此刻不由为她的勇气胆识所慑服。

卫知宁从小便听父亲说,要收服勇猛之士,唯有用超过他们的勇气。此刻她洒脱一笑,催促战马,一人一骑,向莲花岭而去。

朔城与莲花岭西峰同在翰伦河西岸,故而卫知宁顺道先前往云家所住的西峰。莲花岭自远处看来,不过觉得它巍峨高峻,气势非凡。卫知宁奔到山脚下,仰头看去,只见一座座石峰如擎天之柱,笔直地插入茫茫云海之中,更有些山峰微微歪斜,仿佛就要倾塌。

卫知宁弃了马匹,觅路上山。然而多数山峰四周俱是绝壁,刀削斧砍一般,无路可上。

她击了击掌,一个青衣人自路边树丛中跃出。她握住青衣人的手,在他掌心写道:“花兄一路暗随,可曾发现何处路径可以上山?”

花半音点点头,带着她来到一座高峰之下。仰头望去,那高峰一面是陡壁,另一面山势却略为平缓,山顶有好大一个平台,隐约可见人影房屋。山脚果然有一条曲折陡峭的小路,蜿蜒不绝,直没入山林之中。

两人便从这条隐与草木之间的小路悄悄上山,他们都穿着青色衣裳,在林莽之中最容易隐藏。卫知宁自忖轻功颇佳,但此刻在山路上奔行,她已将身法提到极致,花半音仍是闲庭信步般,不即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想来这轻功对于杀手至关重要,简直可说是性命攸关,花半音成名许久,轻功自然超凡脱俗。“杀手榜上探花郎。果然名不虚传。”卫知宁暗自叹服。

她自来好胜要强,半点不肯落后,这几日接连遇上叶七的飞刀,黑炭的秘术,万古流的兵阵,隐约意识到:人生在世,没可能每件事都出类拔萃。成大事者,不过是要将各种出类拔萃之人聚拢来,才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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