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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小鱼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09

“嗖”地一声锐响从头顶破空而来,卫知宁下意识地向旁一闪,一支响箭从距她面颊不到三寸之处掠过。她身后的花半音亦是一闪身让过那响箭,与她一道伏在山道旁的草木丛中。

“难道你们还能在草丛中躲一辈子么?再不出来,就乱箭齐发了!”山上有人冷声喝道。

一时多少豪杰(4)

两人在草木掩护下缓缓前行,不叫人看出他们的所在。转过一个弯道,两人不由暗暗叫苦。只见前方路旁草木皆被拔去,一条光秃秃的山路笔直向上延伸。山路尽头一道逼仄石门,门前六人身着云家弟子服色,分作两拨,手执弓箭,冷光凛凛的箭头正对着下方山道。他们身后还有四人按剑而立,眼光锐利如鹰隼,在四周来回扫视。看这情势,只要有人踏上山道一步,立时会被乱箭射死。纵使来者武功高强,挡住了第一波箭弩,可在这陡峭狭窄的山道上,又怎能抵挡对方一波接一波居高临下的攻击?

花半音在卫知宁手心划道:“我佯攻,你上山。”

卫知宁一把拽住他即将抽离的手,摇了摇头。

花半音嘴角弯起一个淡漠的笑:“何必不忍。”

卫知宁垂了垂眼帘,没人可以看见她眼底是否有些微波澜。她在花半音手心一笔一笔地划着:“叶七当在山上,若真想为颜樨报仇,何必急于求死?”

花半音心中一震,抬头望着她,脸上神色第一次有了波动:“多谢。”

“我尚有用君之处。”卫知宁淡淡笑了笑,“眼下莫轻举妄动,我自有办法。”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来平静心情。不知为甚么,这时候却忽然想起离开瑶城的那天夜里,婼先生在灯火下微笑着问:“公子怕么?”那微笑隔了这许多时候,反而变得清清楚楚了:又是担忧,又是牵挂,又是……鼓励、支持。而自己的回答,也加倍地清晰、响亮:“当然是怕的。可又怎能退却?!”

卫知宁长身立起,跨上山道。箭弩立时纷纷对准了她。她脸上的微笑没有分毫动摇,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是朔城费将军麾下,听说莲花岭上有些许麻烦,特来相助。请各位让一让道,允许我面见你家家主。”

那六名执弓箭的云家弟子并不分神答话,仍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只待她稍有异动,便要发箭。

卫知宁见情势如此,却已略松一口气。她最怕的是云家、汤家已被叶七说动,背反朝廷。眼下看来,这几人并不立刻动手,可见,至少云家尚不敢公然反叛。

按剑而立的四人商量几句,年长的一人说道:“阁下自称费将军麾下,不知有何凭据?口说无凭,眼下情势非常,我等妄自放你上山,主公怪罪下来,我等可担不了这个干系。”

“凭据?”卫知宁傲然扬了扬眉,“山下我朔城数万军马就是凭据,诸位何不登高一观?”

云家诸弟子神色间都有了些动摇。佩剑的四人中一名少年向那最年长的人说道:“刘师兄,我去。”云家除了本家子弟,也招收些外姓弟子,只是在云家的地位较低罢了。这几人想来当是云家的外姓弟子了。

那少年展开轻功,几个起纵,跃上了高处的一块巨石,身法优美迅捷,飘飘然若仙鹤展翅。

卫知宁向那刘师兄笑道:“好俊的轻功!贵派武功果然非同寻常。如此功夫,若能为天下兴亡出力,必将名传万代,光耀千古。”

刘师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与她视线相接。

那人举目望了片刻,匆匆下来,瞥了卫知宁一眼,道:“真、真有好多兵马在山下!瞧那声势,少说也有两万人。”

云家弟子脸上都微微变色。那刘师兄咳嗽一声,脸色不自主地缓和了些:“不知小将军可否在此稍待,容我等上山通禀?”

卫知宁敛了微笑,正色道:“此去山上还有好些路程,一来一去,虚耗时光,眼前这事却是片刻也耽误不得的!费将军听说莲花岭上有冰宫作乱,云家和汤家又有了误会。他相信云家是忠于朝廷的,也素知云深云先生乃谦谦君子,此次动乱,罪责定不在你们身上。所以他派我带些人马来,向云先生好好讨教,到底事情由谁挑起,平息此处动乱。云家乃贵胄之后,我不过是军旅中无名小卒,难道还敢说诸位的不是么?”她见云家弟子脸上渐渐有了赞同之色,却又挑了挑眉毛,语气一变,“可诸位若是竟不让我上山,我怕在此等候误了事,回去受责,又不知事情来龙去脉,也不知谁善谁恶、谁黑谁白,只好自作主张、胡乱行事啦。到时候只得回复费将军,说将军您看错了人了。”

她说得隐晦,实质上却是要挟之言。想到山下还有几万军马,“自作主张、胡乱行事”这八个字便在云家弟子心头突突乱跳。

卫知宁鉴貌辨色,又微微一笑,说道:“说到底,你我不过是无名小卒,奉命行事。莲花岭乃中原门户,兵家重镇,倘或有甚么闪失,我们谁又能担这干系?”

那刘师兄犹豫道:“话虽如此,但……”

卫知宁击了击掌,花半音从草丛中走出,立在她身后。她笑着宽解那几个云家弟子:“纵使我们是外敌,也只得两人。山上你们云家弟子众多,不乏智能之辈,我们又能有什么作为?”

石门旁几人对视几眼,放下了手中弓箭。那刘师兄一拱手:“适才多有失礼,便请二位上山。”

卫知宁微笑还礼,同花半音一道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花半音握住她手,在她手心划道:“险得很。真是好胆色。”

卫知宁只浅浅一笑,转头问在前引路的刘师兄及那少年:“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那少年年轻活泼,抢着答道:“我叫云修,这是我师兄刘易。”

竟是云姓弟子么?卫知宁有些意外,喃喃道:“我听说云姓弟子皆居于山顶之上……”此言一出,那少年云修顿时满脸委屈沮丧。卫知宁忙转口道:“想是这位小兄弟分外能干,故而派来扼守此处要道。”

刘易冷笑道:“他倒真是分外能干。被那汤秋原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半夜逃婚,辱骂家中尊长,大闹祖祠,把他父亲气得半死。哼,不愧是主公亲生的公子,就这样,还是打发到半山来就罢了。”他脸上神色扭曲,带着三分鄙夷,三分嫉恨,三分不平,还有一分刻毒的嘲讽,“这小爷呢,也不知委屈些什么,赌着一口气,硬是不肯认错。难道汤家那小子是狐狸精转世么……”

云修涨红了双颊,大声打断他道:“刘师兄!你骂我辱我,我都可忍耐。但解语他与我真心相爱,此情至为高洁,天日可鉴,容不得你胡言诬蔑!”说着将剑出鞘半截。

刘易停住脚步,手按剑柄,怒道:“我已然骂了,你待怎样?要动手么?”

云修也停下步子,刚要拔剑,卫知宁身形一闪,插到两人中间,按住他们握剑的手,温言道:“这是什么时候?二位当以大事为重。再说二位在我面前动手,若是谁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外人却怎么撇得清?”

云修与刘易怒目相视,都哼了一声,收起了剑。刘易冷笑一声:“两个男子,说什么真心相爱,真是笑煞人。”

云修将嘴一撇:“你们这些俗人为世俗观念所缚,哪里能了解!与你们解释,不过是对牛弹琴!”

两人再不说话,闷头带路。卫知宁暗自忖度,汤解语与云修之事,或许正是两家修好的契机。她心中敬重云修是个性情中人,鄙薄刘易的为人,但此时此刻,对二人之间的纠纷,她却不能有半点偏颇,因此也只是默不作声。

一时多少豪杰(5)

莲花岭上山路陡峭异常。四人身负轻功,仍是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达顶峰。山顶上地势倒颇为开阔,屋舍鳞次栉比,想必是云家弟子聚居之地。

“云先生便在这里么?”卫知宁问道。

云修摇了摇头:“我们正和汤家在翰伦河边交战,家父正在河边山上督战。——小将军,这边请。”

他与刘易领着卫知宁、花半音向东而行。行到尽头,只见东边是一道悬崖,山壁笔直向下,下端隐没在云雾之中,一望便令人头晕目眩。对面也是陡直的峭壁,两山之间、云雾之上,架着座铁索桥。

卫知宁心中暗抽一口气:真不愧是中原第二道门户,如此险绝的地势,易守难攻,怪不得多少次匈奴人攻破朔城,却仍在此铩羽而归。

四人一路向东。许多山峰根本无路可上,唯有铁索桥与外界相连。云修扬眉笑道:“哪怕外敌攻占了一座山峰,只要我们斩断山上的铁索桥,他们便无可奈何。若他们不曾深入,那是他们命大,还能退兵撤走;若他们冒进深入,前后退路一断,他们便唯有在山顶吸风饮露,修炼成仙了,哈哈。”

卫知宁点头微笑,心中却暗自沉吟:这铁索险峰,对外敌来说是险地,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中间却有一个极大的隐患。倘若敌人势大,将守军困在几座山上,斩断铁索,守军不是一样要坐以待毙?

她自从打算与冰宫倾力一战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用兵打仗之法,常生出些出人意外的想法。只是她从未有实战经验,自己心中也没有切实把握。

再向东行走,过了几座铁索桥,耳畔隐隐传来喊杀声、兵刃相击声。卫知宁等人加快步子,又过了几座石峰,翰伦河便在脚下了。波涛汹涌、气势磅礴的翰伦河,自山顶俯视,竟如一条白光闪闪的腰带般宛转细弱。

四人所在的这座石峰朝向翰伦河的一面山势也颇险峻,四人只下到半山,便再也无路可下。半山腰里一块小小平台上临时搭了个木棚,棚内不过一桌数椅,甚是简陋。一个黑衣男子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望着翰伦河沉思,他身边恭恭敬敬地立着几个云家弟子。这人想必是云家家主云深了。

云修引着卫知宁、花半音进去,向那黑衣人禀告:“这两位是朔城费将军麾下,有急事要面见父亲。”

那黑衣人转过身来。他此时面孔背光,容貌看不分明,只觉得他一双眸子如山泉般清澈见底,透出一股敦厚温和的谦谦君子之气。他身上黑衣别无装饰,只在袖口、下摆绣了几朵白云,更衬出他高洁谦和的气度。

“费将军麾下小卒,见过云先生。”卫知宁一揖到地,接着直起身来,道,“费将军闻说莲花岭上有些麻烦,特派我来此,听候云先生调遣,平息此事。——不知事端从何而起?如今情势如何?”

云深见她谦和有礼,对她大有好感,叹道:“冰宫在中原容身不住,渐渐集结东退。路经此地,不知那宫主叶七怎么说动了汤秋原汤兄……唉,东西两峰本有矛盾,汤兄为人又、又……便向我西峰挑衅,这便打了起来。东峰有冰宫相助,如今正占着上风呢。——小将军请来看。”

卫知宁走到他身边向下望去。果然翰伦河中正自混战。喊杀声夹着波涛声一浪高过一浪地传来。双方战船彼此交接,汤家、云家又都着黑衣,几乎不能分辨。一片黑色中,有百余个白衣人在各艘战船上往来穿梭,所到之处,无不披靡。

“冰宫夜已三更,名不虚传哪。”云深苦笑道。

卫知宁又望了片刻,断然道:“战船列成水寨,难以固守。云先生可否下令暂时退守山上?我们设法说服汤先生不要受叶七蛊惑,止戈息斗,避免无谓的流血。”

云深道:“我又何尝不想固守不战?只是山下我云家的战船,就任由他们毁尽不成?”他见卫知宁有疑惑之色,解释说,“我们两家船上都有些秘制机关,对方无法操控我们的船,必然将之毁去。”

“那可不行!”卫知宁想起一事,脱口道。

云深望着山下的苦战,眉头越蹙越紧:“我虽有止战之心,却无止战之力。要平息动乱,唯有先将他们击退……”

卫知宁忽地一扬眉,朗声道:“好,我助先生将他们击退!”

云深吃了一惊,转过头,讶然望着卫知宁,却见她一双眸子星辰一般熠熠生辉,透出一股睥睨自信的神色。他暗暗寻思:这神色,竟像是十多年前的那个人……

“小将军,有何良策?”云深整理了思绪,问道。

卫知宁指着山下战局,侃侃而谈:“据我方才的观察,云家战船体型狭细轻巧,正面对战时有些吃亏,但若论行船速度,应当在汤家战船之上吧?”

云深尚未开口,立在旁边的云家弟子中有一人脱口道:“正是如此!论速度,我云家的战船比汤家快上一倍有余!”

卫知宁侧头一看,那人形容精悍,五官刀削一般棱角分明,也有着刀削般的冷定,只是眼中偶尔闪过一缕剽勇之色。那人自报家门:“在下云景,负责云家船只调动指挥。”

卫知宁点了点头:“在此混战中,云家战船可能够依次撤退,顺流而下,并将追来的汤家战船甩开至少半里路?又能否在半个时辰内调头赶回?”

云深与云景对望一眼,豁然开朗。云深道:“小将军这是要诱敌?”

“不错。”卫知宁回身望着高耸于云雾之上的座座险峰,“汤家战船起初必倾力追赶,企图消灭云家主力,追之不及,必掉过头来,攻上西峰,那是为了——”她掠了云深一眼。

云深朗朗一笑:“那便是退而求其次,想拿住我这个家主了。也罢,我就为小将军当一回诱饵。”

卫知宁钦佩他的气度,也是洒然一笑:“云先生只猜对了一半。这诱饵么,除了你,还有我。叶七若知道我在山上,必定要亲来取我性命。”

花半音这半晌一直默然垂头,立在一边,这时突然一抬头,眼中利芒乍现。

云修年轻好奇,沉不住气,不禁问道:“为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卫知宁微笑道:“在下……卫知宁。”

云家诸人齐齐一惊。云深握住她手,道:“原来公子便是那个近来四处奔走对抗冰宫的卫帅之子!怪不得我觉得你神色之间,有些像从前的卫帅卫行之啊。”

卫知宁谦逊几句,笑道:“所以啊,我和叶七,如今是生死对头。云景先生,你一会儿可在交战之时,将我在此地的消息宣扬出去。我们将汤家人诱上西峰,我一路来此,看到这里地势奇险,各个山顶都很是逼仄,几乎无立足之地。他们来的人再多,也不得不被山峰切成几块。我们可以适时切断他们之间的铁索桥,逐个击破。”

她与云深等人取了西峰地形图纸,议定了将敌人引向何处,何时切断何处铁索桥,离去的战船何时回转等等细务。云深将留在山上的云家弟子一一分派。

云修咬着嘴唇听他们商议,眉眼间掠过一丝矛盾纠结的忧色。

商议妥当,云景就从山体之内的暗道下山去指挥战船。卫知宁望着那掩在草木之中的暗道入口,眼光微微一闪。她发现云深的目光向自己瞥来,便抬眼一笑:“这暗道汤家不知道吧?”

“自然。”云深指着山壁上的吊篮绞盘,“平日里上下皆是用此,事出非常,才用上暗道。”

“那样更好。”卫知宁挑了挑眉毛,像是两把墨色小剑骤然出鞘,“叶七、汤秋原攻上山来,斩断了绞索,只以为援兵无法上山了。我们却给他个出其不意。”

两人并肩立在木棚下朝下观望。只见云家战船果然一艘艘逐渐退出战团,掉过船头,向下游而去。撤退之时毫无溃乱之相。卫知宁点头赞叹:“云景先生果然是水战高手。”

云深微露笑意:“若是战船进退得宜,这次的诱敌之计,当可大功告成了!”

卫知宁环顾四周,身边只有云深、云修父子,花半音,和几个云家弟子护卫。她摇了摇头:“未必未必。汤家背后是冰宫叶七,此人颇有智谋,能不能骗过他难说得很。方才我故放大言,不过是要云家诸位信任我,不折不扣地执行此计。云先生莫怪啊。”说罢深深一礼。

云深见她方才闪烁着智慧之光、令人难以逼视的眸子,此时却像孩子般坦荡澄澈,一望见底,不由苦笑了一声。

“不过云先生放心。”卫知宁端正了脸色,又宽慰起他来,“汤家人要么追赶战船,要么攻山,要么退回。如今追船是追不上的,攻山就中了我们的计,所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们退回东峰罢了。”她默然了片刻,望着山下惨烈的战局,隐约可以看出翰伦河里一团团血色升腾,扩散,最终被冲淡,消失。她唇角一弯,挑起一缕淡淡的自嘲,“换个角度想,这又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是啊。能不流血,终究是不流血的好。”云深感慨着,愈发觉得卫知宁难以揣测。

“你们看!”云修忽然叫了起来,“汤家的船追到半路,怎么又停住了?”

一时多少豪杰(6)

汤家船队中,此刻正有些混乱。汤秋原亲自在船上指挥水战,已下令追击云家逃逸的战船,不想弟子来报,冰宫宫主叶七阻住了最前方的船只,将汤家船队截在原地。

“叶宫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汤秋原看着跨进舱门来的叶七,紧紧攥着手里的青花瓷茶杯,似乎略松一松手,他就要忍不住将一杯热茶泼到叶七那张冷峻的脸上去。

叶七的声音冷然,不带一丝情绪:“汤先生,我们船的速度不及对方,根本追不上他们。云家故意如此,不过是要使我们疲于奔命。”

汤秋原缓缓将茶杯放到桌上,沉着脸点了点头:“那么就攻山吧。”

“这更加使不得了!”叶七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这定是对方诱敌之计。莲花岭地势奇险,尤以西峰为甚,我们若是攻山,被对方仗地形之利分割开来,逐个击破,必然凶多吉少……”

“叶宫主!”汤秋原将茶杯在桌子上一顿,几星滚茶直溅上叶七面颊。汤秋原一脸怒色:“叶宫主,你说愿助我灭了云家,我敬你是朋友,对你以礼相待。可这里是莲花岭,不是你那冰天雪地的洛尔格雪山!”

叶七眼中冷光一闪,声音却低沉下去:“汤先生既这么说,叶七这就告辞了。”他拂袖而去,唇边挂着鄙夷的冷笑。

叶七召集部属,要了一艘船,自行渡过翰伦河,向东而去。他对部下事不关己般淡淡地说:“这边既然已打了起来,谁胜谁负,也没什么要紧。只是一场战事这就匆匆落幕,未免可惜了。”

汤秋原却以为,这一场战事,才刚刚开幕。他对这次内乱早有蓄谋,已备下了铁钩铁索等攀援崖壁所需之物,当下号令汤家弟子停船岸边,攀上山崖。

汤秋原身先士卒,领头攀登山崖。他轻功卓绝,不时靠手中铁钩借力,在崖壁前转折飘摇而上,将众弟子甩开一段距离。汤家、云家服色均是纯黑,云家在袖口、下摆绣上几片白云,汤家绣的却是几朵浪花。此时汤秋原率弟子自山下而来,其势汹汹,便如一片黑浪倒卷上来,汤秋原是立在浪尖的一只鹫鸟。

“好身法啊,汤兄。”半山腰的木棚里云深单身一人,负手而立,淡淡然微笑着。

汤秋原提气疾奔,刹那间左足已踏上悬崖边缘。云深似乎也没料到他身手这样快,右手在腰间一抽,宽大的袖子卷起劲风,挟着一道淡白的冷光,向他挥来。

汤秋原只有一足着地,急切间无法腾挪,甚至来不及拔剑,只握住佩剑用力一扯,扯断系在剑上的带子,连剑带鞘举起来一挡。趁着双剑相交的一瞬凝滞,他左手握鞘,将云深的剑向外一带,右手顺势将长剑拔出鞘来,向云深胸口疾刺。

云深并不回剑自救,也一样向他要害抢攻。两人都是使剑的高手,剑法一个轻灵飘逸,一个绵密沉稳,瞬息间你来我往过了十余招,汤家众弟子仰头而观,目眩神驰,只见剑气纵横,山风间两人衣袂飘飞,恍若道道闪电之中的神仙,极美又极险。而汤秋原的右足始终不能踏上悬崖。

眼见汤家弟子已快赶上悬崖来,云深忽地举剑一封,飘飘然向后疾退。汤秋原不假思索,尾随紧追。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中小路向山顶而去。

那小路弯弯曲曲,百步九折,几个转折,汤秋原就已不见了云深的人影。好在山路只这么一条,他也就放心追赶。他追上山顶,却不见一个人影,只见四周皆是陡峭险峰,云雾在脚下缭绕,不由心生寒意。

“父亲!”汤秋原闻声回头,却是儿子汤解语率着十几个弟子赶了上来。“父亲,往日远观,不知西峰地势竟是如此险恶!我们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的好。”

“胡说!”汤秋原叱了一声,“敢情你是念着云修那小子的好,是吧?”

汤解语涨红了脸:“父亲,我……”

汤秋原摆了摆手:“别说了。攻山!寻着了云深那家伙,看他云家还有何威风体面!”

西峰诸多石峰顶上地势逼仄,汤家弟子只有分立在几处石峰上。深入山中,雾气越发大了。汤解语率十几个亲信弟子陪侍在父亲左右,起初还能隔着山隐约看到其他人的身影,行了片刻,举目四顾,周围连一个汤家弟子都见不到了。

“父亲……”汤解语拉住汤秋原的衣袖,“这里情形不大对。”

汤秋原也有所察觉,仍是冷哼了一声:“就算中了计,此时深入山中,退回去也迟了。只有向前!”甩开汤解语的手,当先而行。他施展轻功,恍若御风而行,从铁索桥滑到对面山峰。

汤解语叹了口气,随后跨上铁索桥,他刚踏出三五步,忽然“唿”地一声兵刃破空,北面石峰上的树丛中飞出一把弯刀,向铁索中央劈去,转瞬即至。汤家弟子齐声惊呼,汤解语急速后退,却也来不及了。

当啷一声,铁索桥从中而绝。汤解语自半空飞快坠下。他闭目一叹,眼前蓦地闪过一张活泼泼的生动笑脸,接着忽然腰间一紧,愕然间自己恍若腾云驾雾,直飞起来,不过片刻,双脚又踩到了实地。

汤解语定了定神,发现自己落在南面一座石峰上,腰间系着条绳索,绳索另一端绕在一个少年公子腕上。不等他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手腕已被一双满是冷汗的手紧紧攥住。“解语!吓死我了!对面山上不知道是谁出手那么莽撞!你没事就好!”少年云修语无伦次。

汤解语尚未回答,忽然耳边又是当啷当啷几声,汤秋原所在山峰四周的铁索被齐齐斩断。汤解语一跃而起:“阿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他回头一扫,这座石峰上除了云深、云修父子,和几个汤家弟子,还有两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救了他的那个少年公子拉了拉身旁抱琴而立、神色漠然的青衣人,笑道:“在下朔城费将军麾下,卫知宁,特来调节这里的纷争,只以和为贵,不会伤害令尊的。汤公子请放心。”

汤解语望着父亲孤身立在险峰绝顶,无路可走,不由忧心如焚:“你们四面埋伏,又把铁索都斩断了,我父亲岂不要生生困死在山上!”

卫知宁手腕一抖,将绳索收回手中,冲他扬了扬:“这方才用来救命的绳索么,原本就是为令尊准备的。只要他应允与云家握手言和,平息内乱,镇守莲花岭,不给外敌可趁之机,立时可以平安下山。”

她这番话运足了内力,朗朗然在群峰间回荡,汤秋原在对面山上听见,亦是运足内力,厉声道:“汤、云两家乃是世仇,除了鲜血,再没别的能化解!”

云深叹道:“汤兄你何必如此固执。小弟自接掌云家,便为此事日夜不安。只望在我们这一代能化解干戈。犬子与令郎之事,本让我甚是恼火,如今,也已渐渐想通……”

云修又惊又喜,忍不住跳起来:“爹!当真么!”

汤解语一脸期望之色,望着对面山上的汤秋原。

卫知宁微微笑道:“汤先生,令郎与云修云公子这般交情,将来他们二人接掌了权位,两家必然言和,你如今这般固执,又有何用呢?”

一时多少豪杰(7)

汤秋原脸色变换不定,身子微微发颤:“又有何用……嘿嘿,又有何用……”他语气中的彷徨只是一瞬,随即又变得刚硬,拔出剑来,“言和么,休想!我活着没可能,死了也没有!”他深深望了汤解语一眼,厉声道,“解语,记着,你爹是被云家人逼死的!”

卫知宁脸色一变,急忙将绳索挥出。汤秋原早已料到,一剑便向绳索上劈去,同时纵身朝石峰下的万丈深渊跃去。

云家、汤家两家弟子一片惊呼声中,汤解语张了张口,竟喊不出一个字来。

只听铮地一声,似乎是琴韵,却高亢凛然,欲裂金石,响彻莲花岭,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众人眼前细影一晃,汤秋原执剑的手居然一软,将长剑脱手落地。紧接着他便被绳索拉住,凌空飞过峰来。

“爹!”汤解语一把抱住父亲,这才看清他右手腕被一根细细琴弦刺穿。他抬起头来,望定那抱琴的青衣人,哽咽:“大恩大德,汤解语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那青衣人却是没听到一般,漠然与他对视。

便在此刻,山下西面忽然传来苍凉雄浑的号角声,一声迭一声,愈来愈响亮,似乎有数万人马将莲花岭围住。

岭上弟子齐齐失色。连云深也是脸色一变:“卫公子,这是……”

卫知宁本与山下冯其望约定紧急时以琴声为号,不料此时阴差阳错,山下军马居然鼓角齐鸣。她淡淡一笑,朗声道:“诸位不必惊慌。这是朝廷军马,并非外敌匪类。诸位是受朝廷恩典世镇此地的,若忠于朝廷,和睦互助,费将军和在下对诸位自然连敬重都唯恐不及,哪里敢对诸位不利?”

众弟子纷纷品咂着她言下之意,低头默然。云深第一个说道:“我早想消弭两家仇恨,于公于私,有百利而无一害。”

汤秋原伤得虽不重,却因精神激荡而晕了过去。汤解语便代父亲回答:“解语虽不才,却愿担保说服父亲,从此汤、云两家,和睦互助,共同为国效力。”

两家弟子听头领尚且这样说,更何况朝廷军马数万就在山下,便纷纷说道:“我等愿意言和。”

卫知宁便令汤家退回东峰,双方各自救治受伤弟子、修补受损战船、处理种种善后事宜。一场恶战终于就此消弭。汤、云两家弟子如今回头细思,无不对这结局万分庆幸。只有花半音因为不曾碰上叶七而心中郁郁。

卫知宁盘算着这一回的事情,叶七竟一眼看破了她的企图,绝不因一时冲动而上当,真是可敬可畏的对手。

汤解语回东峰处理了些急务,又渡河而来,再次向卫知宁致谢。

“汤公子何必这样多礼。”卫知宁一面与他客套,一面心中纳罕:汤秋原那样固执小气的人,居然有这么个温文谦和、通情达理的儿子。

云深、云修都陪坐堂上。云修也起身做了一揖:“卫公子消弭了战端,避免我两家弟子白白流血。非但解语,我也要多谢公子呢。”

卫知宁笑着还礼。一旁的汤解语微微一笑:“不知我等可有什么事能为公子略尽绵薄,以表谢意呢?”

卫知宁不由多看了他几眼。这人外表温和,却不似云修那般少不更事、全无城府。“汤公子这样一说,我竟开不了口了。一开口倒像是挟恩图报。”她微含着笑,“不过我的确有一事相求。冰宫大部教众自海上而来,朝廷预备趁他们与叶七等人会合之际一举击溃。然而,朝廷只调动了一万龙骧军,却没有调动水军啊。”

一直默然不语的云深眼中精光一闪,轻声道:“大有文章。”

“呵呵,正是如此。”卫知宁一击掌,“朝廷是有意让冰宫逃窜到海上,借此潜在威胁,牵制中原武林各路势力。”

云深点头道:“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稍加整顿后,我云家便派战船去拦截冰宫退路。”

卫知宁谢过他,又把眼光投向汤解语,那温柔文秀的少年淡淡一笑,说道:“任君差遣。”

今日之事,想必他们也知道了,冰宫久后必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汤、云两家现在的主事者,都是谦谦君子,其见识手段,却绝不容人小觑。

卫知宁在心里暗叹一口气,笑着起身一揖:“多谢多谢。那么我这便可以回去向费将军复命了。”她告辞转身,却被云修叫住,这少年满是迷茫地问:“咦,你明明是费将军麾下,为何违背朝廷的意思呢?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啊?”

卫知宁回头一笑:“我么,也在庙堂,也在江湖。”她掸了掸淡青的衣衫,招呼了花半音,一同快步走下山去。

走到半路,卫知宁恰看见那个领她上山的刘易,正奄奄一息地被几个人用担架抬着走。“这一位刘兄是怎么了?”她随口问抬担架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咂了咂嘴:“设伏围攻汤家的时候,他违背主公少伤人命的号令,提前斩断铁索桥,差点害死汤解语。这不,受了罚,打了五十棍。”

卫知宁“噢”了一声,径自下山,并没把这人放在心上。

山下的冯其望知道了两家和解的消息,早已集结部队,专候卫知宁。卫知宁一看见他,顾不得寒暄,劈头便问:“朔城怎样了?”

“探子来报,匈奴果然来袭,费将军苦守半日,虽处下风,可匈奴也没讨了便宜。”冯其望挺直了腰,大声报告。

卫知宁道:“此间事情早已了结,将军何不速速回援?在此等我做甚?”

冯其望一愣:“这个……公子置身险地……”

卫知宁打断他:“现在我既平安无事,请将军立刻赶回朔城。”

冯其望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整顿军马,向朔城疾驰。他临走时忽然调转了马头,向卫知宁一挑拇指:“卫公子,你果真了得!不愧是卫帅的公子!我冯其望服了你啦!”大笑声中,绝尘而去。

卫知宁望着那旌旗扬扬,烟尘滚滚,遥想父亲当年纵横驰骋的英姿,满心激昂,难以自抑。

能做到像父亲一样么?能么?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能的!然后这个声音迟疑着,却切切实实地生长着:能比父亲做得更多么?父亲没做到的事情,我来实现它……

直到冯其望的军马去得望不见了,她才收回神思,与花半音结伴而行,渡过翰伦河,向翰伦河正东、琉璃江上游的平夏而去。

一时多少豪杰(8)

平夏地处琉璃江西岸的丘陵地带,商贾往来颇为频繁,却并无多少了不得的武林人物,只是驰名天下的霹雳堂就在平夏城内。霹雳堂便如这名称,是制作火器、机关、暗器的行家。霹雳堂所制之物就连朝廷军队配备的器械也难望项背,尤其精擅火器,售价昂贵,一件千金。虽然堂主华思飞为冰宫夜已三更所杀,接掌霹雳堂的是他年方二九的女儿华未未,可谁也不敢因此对霹雳堂稍加轻视。

卫知宁与花半音半路上已接到朔城传来的消息:匈奴未作持久战的准备,奇袭不成,就此退军。

这一下叶七只剩东去与教众会合这一条路了。卫知宁在花半音手心里画:“或许这一路上,又要遇上他。”

花半音漠然如死水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刹光华。

到平夏郊外时天色近晚,两人正埋头赶路,蓦然间前方不远处一座土丘下轰然一响,声势骇人,直可动摇天地。卫知宁下意识地举袖遮住头脸,声响过后举目一看,那土丘竟已成为平地!

良久,远远的有几个人奔过来,当先是一个鹅黄衣裳的少女,一面喘息不定,一面又惊又喜地笑道:“啊呀,这可成了!动地雷终于成了!”她急奔到那爆炸之处,也不顾空中的烟尘,也不顾地下的泥土,立刻跪在地上,仔细查看。“整整三年了,终于、终于成了……”她声音居然有些哽咽了。

过了半晌,她一抬头看见卫知宁、花半音,不由一怔,随即露出安慰的笑容,“二位不必惊慌,我们正在试火器。惊吓了二位,真是对不住。”

卫知宁粗粗一打量,她身边三个中年汉子,一人缺了只左耳,一人少了两根手指,一人倒是没少甚么,脸上却有老大一块伤疤。可这少女却是清秀白皙,一双眸子像是两汪白水晶里养着两汪黑水晶,纵然暮色迷茫,依旧清亮动人。

“没有什么。姑娘多礼了。”卫知宁已隐约猜到这人是谁。

两人又客套一阵,忽有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众人一起向旁让开,转头望去。果然一队黑衣人骑马驰来,领头一人独着一袭素衣,那面目更是卫知宁熟悉的、同素白的冰雪一样的冷峻。

两人恰恰打了个照面。卫知宁不由倒抽一口气。

那人勒住马,停在离卫知宁丈许处,冷然道:“卫公子,真是巧啊。这样的天意,你再怎么神机妙算,也测算不到罢。”

卫知宁咬了咬牙,缓缓露出一丝轻淡的笑:“叶宫主。”

那少女听了这两句对答,脸色变幻不定,喃喃道:“卫知宁?叶七?”

“这位姑娘,若是无辜之人,便请到这边来。”叶七一字字森然说来。

那少女略一犹豫,果真带人走到叶七那一边去,却仍战战兢兢地与马队离开丈许。卫知宁心中疑惑:难道我猜错了、这姑娘并不是那人?急切间无暇顾及这许多,她只是扬起头来,看着马上隐隐流露得色的叶七,在气度上分毫不让,正色说道:“叶宫主,你为使冰宫在中原站稳脚跟,竟不惜挑起我边关重镇内乱,让匈奴人趁机入侵以牵制朝廷军马。为一己之私而行卖国之事,亏你还有脸泰然自若地坐在马上!”

叶七冷笑一声,昂然道:“卖国?我本是无家无国之人,我的故乡便是洛尔格雪山,中原大靖朝廷,与我何干!”

卫知宁不料他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噎了一下。只听叶七继续说道:“卫公子四处奔波要灭我冰宫,如今,我也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卫知宁暗暗叫苦,她与花半音只得两人,谁料到会在这里与叶七意外遭逢。眼下情势,敌众我寡,打是定然打不过的,就说逃罢,对方几十匹骏马……

叶七见她无计可施,仰天一笑,正待下令剿杀这两人,忽地嗤嗤几声,身后马队里一阵混乱,蹄声四起,接着轰轰几声爆炸,再接着便是人喊马嘶。叶七急忙回过头去,只看见众人虽及时散开,但大多仍旧遭了波及,受了轻伤。更有数人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遍地残骸,凄惨可怖。

叶七转了转念头,立刻明白过来,双目冷光森森,盯住那又退到卫知宁这边的少女。

那少女瞧着这惨状,脸色有些苍白,却仍迎上叶七的目光:“你还记得霹雳堂主华思飞么?”

叶七恍然大悟:“原来是霹雳堂的华姑娘,不,是华堂主。我等真是有眼无珠。”

“你既杀了我爹爹,我霹雳堂上下与你便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华未未身子微微发颤,一双清亮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骇人。

“不死不休?”叶七冷笑道,“那便成全了你!”

他话音未落,华未未手一扬,嗤地一声,又是一颗霹雳弹向叶七飞去。叶七唇边还噙着的冷笑里透出些嘲意,他举起手,袖底探出一把冷光凛凛的短刀,在霹雳弹上轻轻一拨,那霹雳弹失了准头,斜飞出去,在不远处的土丘上轰然炸响。“方才你偷袭成功了一次,便以为自己多么厉害了么?”

华未未此次仓促出来,身边只有霹雳弹这样的防身火器,当下与那三个中年汉子一道,将身边各类暗器纷纷打了出来。冰宫弟子一齐上前,左拨右挡,那些暗器均被他们格挡开去。华未未不由失色,只见叶七一扬马鞭:“黔驴技穷了么?看我们弟兄一展手段罢!”

眼看冰宫弟子就要踏马上前,卫知宁高喝一声:“且慢!”她睨着叶七,微笑道,“叶宫主,华姑娘此来是试雷来的,这土丘下面,说不定便有那么三五个地雷。你若行差踏错,不免尸骨无存啊。”

叶七将信将疑,却也不敢贸然前进,只得勒马不前。他沉默了一瞬,向卫知宁试探道:“你这么说,不过是那老掉了牙的空城计,吓得住我么?”

卫知宁淡淡一笑:“你不信,却也不敢冒险,是不是?你既说这是空城计,却依旧只好和司马仲达一般裹足不前。”

叶七不说话,把马鞭在手上绕来绕去,绕来绕去。

卫知宁向华未未悠然笑道:“叶宫主不敢追了,我们这就去吧。华姑娘带路,可别让我们自己踩了雷啊。”

华未未也是聪明人,故意在土丘间左窜右跳,还不时弯下腰去忙碌半晌,做出改动引线位置的样子,好叫叶七不敢顺着他们的路线追来。

叶七哼了一声:“这便吓住我了么?”他身后一人跃下马,一步步前行,看样子竟要以性命探路。

冰宫属下竟如此悍不畏死。卫知宁暗自叹了一声,悄悄扯了扯华未未的衣袖。华未未便也是一声冷哼:“叶宫主把我霹雳堂看得也忒轻了。地雷一踩即爆,世间谁不会做?我们霹雳堂的雷,有些是要踩上第二脚、第三脚,才会爆炸的。再说了,引线在一处,难道地雷也非要埋在那一处才行么?”

叶七张口结舌,却又当真不敢再行险,愤恨不甘,扬手连连挥出冷叶刀,直取华未未后心,却都被花半音以数根琴弦,缠、绕、弹、挑,一一挡开。卫知宁一行人越去越远,终于到了冷叶刀射程之外。

卫知宁等人一路装模作样,直奔入平夏城内,这才松了口气。华未未如男子模样向卫知宁做了一揖:“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前几日听说公子在莲花岭将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就已万分钦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卫知宁笑道:“姑娘过奖了。若不是华姑娘霹雳堂的威名在那里,我也吓不住叶七么。”

华未未莞尔一笑,一路将卫知宁、花半音请入霹雳堂。到了霹雳堂中,华未未召集堂中有头脸的人物商量片刻,便端正了脸色,一脸郑重地向卫知宁道:“我与叶七有血海深仇。早听说卫公子四处奔走,联络人手共抗冰宫。今日亲见公子,果然智谋机变,是能成大事的英才,我霹雳堂愿在公子麾下效犬马之劳。”

沙场秋点兵(1)

天气已然是深秋了。鲜红欲燃的枫叶在凛冽西风里纷纷飘落,顺着琉璃江青碧的江水向南流去,朱碧交映,说不出的凄凉美丽。

卫知宁却无心赏玩。她昨夜与霹雳堂中要紧人物——堂主华未未,那缺了只耳朵的汉子吕枢,那少了两根手指的汉子钱益锋,还有那脸上有疤的张锦雷——谈了一整夜,今日一早便忙碌起来,帮着指挥把各色火器、过了江要用的车辆马匹等一应物件搬上大船,预备渡过琉璃江。

霹雳堂几乎倾堂而出,只有少数弟子留守,带来的火器更是不少。火器这东西大意不得,非得有人好生看管。因此渡江弟子押着物件过了一批又一批,江口渡船不知往来了多少回,还有十来口箱子没运过江。

渡口上有个客商带着商队来了好一会儿了,也只得在旁等着。卫知宁走过去向他笑笑:“真正对不住,耽误兄台渡江了。好在还有十来口箱子、七八个人,再一趟就都运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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