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客商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出门在外么,大家彼此体谅才是。”话虽如此,毕竟等待十分无聊,他便随口搭讪,“诸位这是要往哪里去?”
卫知宁只是含糊说道:“往东,到海边去。”
“啊呀,去不得呀!”那客商大惊失色,“我在海边上有些朋友,说海边近来有大批船队经过。船上都是武艺高强之人,朝廷竟然不管,任由他们沿着海岸一路南下,早已到了青屏山脉以南、恐怕就快到列柳那儿了。”
卫知宁吃了一惊,立在一边等渡船回转的华未未、吕枢等人也一齐凑过来。卫知宁追问:“消息可确实么?”
“怎么不确实?”那客商道,“我那朋友还讲,据说只要他们不上岸,朝廷就不管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说话间渡船正好来了,卫知宁等人登船与那客商告辞。卫知宁不曾想到冰宫教众来得如此之快,也不知龙骧军有没有到列柳。倘若龙骧军未到而冰宫先至,那可真是不堪设想了。
渡过琉璃江后,卫知宁带着霹雳堂众人日夜兼程,东奔列柳。叶七想必接到了海上教众的消息,一路上紧紧咬在卫知宁之后,也是快马加鞭向列柳赶去。这一路所经之地的冰宫教众都因为朝廷下令剿灭,立身不住,尽数同叶七东去,是以叶七的声势愈发浩大,到最后竟有五六百人之多。卫知宁一行不到百人,为避免与叶七遭遇,只有加快脚程,绝不让他赶上。好在冰宫众人不时要应付官兵,因此始终没和卫知宁遇上。
卫知宁到了列柳城中,先向人询问最近海边情况,得知冰宫船队尚未到达,不由松了口气。可当她听说最近也没见朝廷大军到来时,刚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事情到底怎样,尚不可知啊。”卫知宁向华未未说道。
华未未道:“大局固然瞬息万变,我们这里的小局面也不安稳呢。现在不知道叶七到了哪里,若被他追上,可就糟糕了。”
“说的是。”卫知宁应了一声,立刻与她率部属沿城中大道向东去,穿城而过,从西门出城。
列柳城其实并非紧靠着海,在城外西边数十里的半野山庄,才是真正建在“海边”。半野山庄与列柳之间是一片山林,因此少有人居住,只有一条官道穿过林莽,直通半野山庄。
卫知宁等人走上这条官道时,天已黑了下来。一弯秋夜月在层层林叶间,洒落些细碎的寒光。四下里只有风卷残叶的沙沙声,和错杂交叠的马蹄声。众人都非胆小之辈,但也觉得一股凉气侵入心中。
卫知宁咳了一声,有意寻些闲话来谈笑:“我曾听顾君随顾兄讲起他们半野山庄的生意,也和镖局子差不多。别人出海,他们便派人到船上,对付海盗呀,大风浪呀什么的。征北大将军万古流玩笑时,总是叫他‘顾总镖头’、‘顾总镖头’。”
华未未这一路上早已从卫知宁那知道了万古流、顾君随,以及他们抗击冰宫的计划,对这嬉笑怒骂的万将军十分好奇。她闻言便噗嗤一笑:“这万将军好不诙谐!到时公子定要替我引见引见。”
一夜疾驰,天明时终于到了半野山庄。这山庄正门旁修有望楼,楼上值守的弟子一见到卫知宁一行,顿时如临大敌,张弓搭箭,喝问:“什么人!”
卫知宁勒住马,仰头答道:“在下卫知宁,与你家庄主是挚友。”
“胡说!庄主特地飞雁传书,明明吩咐,一个穿白衣裳的少年带着人来,便是山庄大敌。要我们小心提防。”望楼上那人大声道。
卫知宁知道那说的是叶七,不巧自己今日恰好也是一身白衣。这可辩驳不清了。唯一认得自己的顾君随,此刻想必正率着龙骧军,还未到此呢。
不料过了片刻,居然看见顾君随登上望楼。他一见卫知宁,顿时大喜:“快迎进来,那正是卫公子了。”待卫知宁一行进了山庄,顾君随快步迎上来,紧紧握着卫知宁的手又喜又叹:“卫兄你可算来了!我这副疑神疑鬼的样子教你笑话了吧。”
卫知宁简单替华未未、顾君随介绍了,一面跟着顾君随走进大堂,一面问:“正在奇怪呢,道听途说,龙骧军还未到,顾兄怎么已经到了?”
顾君随给卫知宁、花半音、华未未等人让了座,自己也坐下,这才跌足叹道:“龙骧军起初一路上受冰宫教众侵扰,行军缓慢。等他们骚扰停了,才听说冰宫教众行程出乎意料地快,才明白他们的险恶用心,我便与黑炭兄星夜奔回,也是昨日刚刚到此。”
“龙骧军呢?”卫知宁追问。
顾君随道:“万将军麾下一名刚从北边洛尔格雪山那儿回来的校尉,叫做孟舒钧的,进言说,此时龙骧军就是连夜赶路,也不一定快得过冰宫,反而让他们以逸待劳。不如一切照旧,养精蓄锐,以期一至便能战,一战便能胜。”
华未未说道:“顾庄主,那你半野山庄独自抵挡冰宫数千之众,岂不是……”
顾君随微微一笑:“着眼大局,我这小小山庄,也就吝惜不得了。大不了玉石俱焚。”
“我最不爱听你这些丧气话!”一人大声说着,从堂外大步进来,白了顾君随一眼,“焚什么焚?还没打,就想着败、想着死么!”
卫知宁看见这人,唇边不由流露出一丝苦笑,果然这人随即转过眼光,自以为“炯炯有神”、实际上却只能说是“恶狠狠”地瞪着她:“何况这人也来了?他鬼主意多着呢,哪里就让你焚了!”
“黑炭兄。”卫知宁不接他的话头,指着华未未说道,“这位是霹雳堂华堂主……”
黑炭的眼光这才落到华未未身上,他粗粗一打量,便转头向卫知宁一挑拇指:“好俊的姑娘!兄弟,想不到你年纪轻轻,手段却是了得的……”
卫知宁慌忙一声大咳,打断了他的胡说八道。正在尴尬之际,一名半野山庄弟子急匆匆来报:“有敌来袭!”
沙场秋点兵(2)
堂上众人便收住话头,一齐登上望楼查看。只见山庄门前有百余半野山庄弟子手执兵刃,如临大敌,敌人却不见半个影子。
“敌人呢?”顾君随问望楼上值守的弟子。
那弟子回禀:“敌人在那边的树林子里藏着。他们甚是狡猾,并不正面袭击,只是趁我们疲倦松懈之时,突然窜出,打我们个措手不及。等我们回过神来,他们又窜入林中。——不知他们有多少人,我们也不敢贸然进林子去。”
卫知宁听了笑道:“不妨。只管请华姑娘出手,定然手到擒来。”
华未未也是微微一笑,随即吩咐下去。不多时,吕枢、张锦雷率着霹雳堂弟子携着各种火器上了望楼。
顾君随恍然有所悟,笑道:“多亏有华姑娘在此啊。顾某先行谢过了。”
“先不忙谢。”卫知宁含笑的眼波从那些火器转向山庄外蓊蓊郁郁的树林,“这片林子也算贵庄的一道美景,只怕是要毁了。”
华未未微一颔首,望楼上飞出一个乌黑色的圆形物事,嘶嘶响着,直落入那片林子里。它不过鸡蛋大小,可一落地,竟骤然迸出刺目的火光,发出轰地一声巨响,使望楼上的人们觉得脚下的望楼也在微微战栗。那林子里更是火光熊熊,顿时烧了起来,火势飞快地向四面蔓延。天边朝阳升起半轮,霞光万道,而那大火仿佛要与朝阳媲美一般,热烈地向天空窜去。
卫知宁本已见识过霹雳堂的火器,这一下也不由震惊。顾君随等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连黑炭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粗鲁汉子也脸上变色:“这是什么?恁小的一个东西,竟然有这么大动静?”
华未未平静的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的骄傲:“它叫‘列缺’。”
顾君随想着李太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诗中的句子:“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喃喃道:“名不虚传。”不知说的是霹雳堂,还是这“列缺”利器。
这一下林中之人不得不逃出林来。卫知宁在望楼上看得清楚,果然是叶七带着冰宫弟子。混乱中人数难以估计,却也至少有五百余人。
顾君随挑了挑眉头,沉声道:“我半野山庄上下统共算起来,只有四百人左右,加上霹雳堂诸位,也不足五百之数。”
卫知宁明白他的意思,缓缓向华未未点了点头。
号令声中,半野山庄弟子迅速退入庄内。冰宫弟子冲到山庄大门前,忽然头顶望楼上噼啪之声大作。各式火器如毒蛇般嘶嘶吐着信子,当头向他们扑去。惨呼声爆炸声此起彼伏,片刻间冰宫弟子便已死伤惨重。
一片乱响中,仍可以听见叶七那灌注了内力的冷静的声音,只是不免也有了几分嘶哑:“快退,向四面散开!别聚在一块儿!”
冰宫弟子本来都有坐骑,但霹雳堂威力无俦的火器轰击下,倒有一大半马匹死伤,大多弟子只得带伤施展轻功,向四面奔逃。各人听叶七吩咐,所去方向不一,数百人竟立时星散,让人不知向何处追击才是。
华未未叹了口气:“不要追了罢。我们这次带来的火器也不特别多,还是省着些,日后还要派大用场。”
顾君随点头道:“不错。我们人少,只要守到龙骧军到来就好,与冰宫这一群人交战殊为无谓。”
“守……”卫知宁沉吟了片刻,忽然向黑炭道,“黑炭兄,你能否想法子在这山庄外围布个阵,挡一挡他们?”
黑炭俯身审视着庄外地势,思索片刻,为难道:“这庄子外光秃秃的,没有外物可凭借……”正说着,他一眼瞥见庄外林子里靠山庄这面的树木已然烧光,火舌正一路向远方蔓延。他蓦地大笑,一掌重重击在望楼的木栏上,只听“喀嚓”一声,那木栏居然被他生生拍断。“有了有了!火!就是火!”
“你是说……”卫知宁眼睛一亮,若有所悟。
黑炭不等她说完,满脸兴奋地向顾君随道:“你们这里有柴么?要足够的柴火,越多越好!”
顾君随也恍然大悟,吩咐手下弟子在山庄正门、及南北两个侧门外堆放干柴。黑炭把那些干柴搬来挪去,再将之一一点燃,鼓捣半晌,旁人也看不懂他在忙些什么。忙了整整半日,到了近午时分,半野山庄便被一圈火焰围护在当中。黑炭又告诉众人该如何进出,才能不被火焰所伤。
“唉,忙了这半天,才觉得饿了。”黑炭长长吐了口气,山庄外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里,像顽童做了件得意的事情后眸子中跳动的调皮。
卫知宁、华未未尽皆大笑。顾君随笑道:“你是我半野山庄的大恩人啊,哪能不管你的饭?来来。”他一面说笑,一面拉黑炭去堂上用饭。
他们才迈开步子,身后便有半野山庄弟子急急忙忙追来。
“甚么事?”顾君随回过身,刚松弛的神经又绷得紧了。倘若他的神经是根琴弦,想必会发出嗡嗡的鸣颤吧。
那弟子捧上一个小小信札:“是庄主赠与万将军的那只鹰带来的。”
卫知宁听说,也走近来:“万将军也该到了,难道那边出了意外?”
顾君随展开信,只有用焦木写的寥寥几个字:“冰宫已至,林中不得过,我绕出,自南门来。”他看了信,急道:“万大哥还不知道冰宫被我们打散,正四处流窜,他孤身一人,倘若遇上冰宫弟子,岂不危矣?!”
卫知宁盯着那书信沉默了一瞬,决然道:“顾兄,你与华姑娘守住山庄,我带几个人去接应万将军。”她见顾君随开口欲言,又道,“你是这里主人,人地两熟,守庄义不容辞。就不要和我争什么了。”
顾君随被她说得无可辩驳,略一沉吟,慨然说道:“好!”他点了九个庄中好手,加上自己平日的贴身护卫姜烁共十人。华未未给他们每人些许霹雳弹防身。花半音依然随卫知宁同去。
卫知宁率着包括花半音在内共十一人自南侧门外的火焰中纵马而过,眼角里瞥见姜烁双唇绷紧如刀锋一般,手里扣着两枚霹雳弹,指节也隐隐发白。她轻轻谑笑:“姜兄,可别捏得太紧。你可见过这霹雳弹的厉害?一不小心走了火,我们就粉身碎骨啦。”
姜烁略略松弛了嘴角,脸上紧张神色却未褪尽。
卫知宁一面极目搜寻万古流的踪影,一面随口道:“最好的结果是我们遇上万将军却没遇上冰宫,最坏的结果是冰宫恰好在此集结,我们和万将军便一同完蛋。其实不过是碰运气。”她说到最后,自己也不由微带嘲意,淡淡一笑。
“碰运气……公子你还要来?”姜烁对她这样轻松随便的态度甚为不解。
卫知宁侧头定定望着他,敛了笑意,认真地说道:“我问你,难道我们能不管万将军的死活?又或者我们能不管山庄防务,派大队人出来接应他?”
姜烁不由默然。
她挑了挑眉毛。那两道细细的眉像是无论担了怎样的沉重、危难,都能带些骄傲、带些蔑视,这么浑若无事地轻轻一挑。“既然无论怎样,都非要如此做不可,还有什么可犹豫、害怕的呢?再说世间,又有多少事情能有十分的把握。有些事,就算只有半分把握,也非做不可!”
姜烁望着她,隐隐觉得,这个少年公子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根不可摧折的傲骨。
卫知宁率人前行一阵,忽然隐约听到远方有啼声。“停!”她扬鞭下令。身后十一人一齐勒住马,也都变了脸色。——果然有隐隐啼声,向这边过来,听起来有三五骑,想必不是万古流,而是冰宫弟子。
卫知宁将一手举到空中,示意戒备。此时那马蹄声渐渐近了,卫知宁看清有四个黑衣骑手,果然是冰宫弟子。姜烁伸手便要去拔刀,卫知宁一把按住,低声道:“先别轻举妄动。”
他们这次出庄,为方便见,都穿着与冰宫弟子相同的黑衣。那四人也望见了他们,扬声问道:“自己人么?”
卫知宁心念一转,作出竭力高声的样子,事实上声音却模糊断续:“正是的……几位可曾看到……宫主说……”
那四个冰宫弟子不由驱马不断向前,高声喊道:“你说甚么?”
待他们奔到离卫知宁还有丈余距离时,卫知宁蓦地一扬手,数颗霹雳弹出其不意,飞入冰宫子弟之中,轰然炸开。三人躲闪不及,立时丧命。其中却有一人轻功卓绝,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马背上倒纵出去。
卫知宁拍马追上,谁知那人生死关头,竟奔行如风,疾逾快马,两人距离反倒愈发远了。卫知宁手一扬,又是一枚霹雳弹飞出。此刻那人早有提防,听见嘶嘶声响,回转身来,脚步不停,急速向后倒退,同时抽出腰刀向那霹雳弹一拨。这一串动作那人心中早已算定,使出之时流畅之极,便是中途要硬生生停下,也不可得。谁知他刚匀出眼光来看眼前敌人,便见一道若有若无的冷光在霹雳弹声响的掩护下,无声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而此时,被他拨飞的那颗霹雳弹,在远处发出一声轰响。
半野山庄众弟子被这瞬息间的恶斗所震慑,久久不语。一片寂静中,卫知宁驱马上前,俯身拔出插在那人胸膛上的承影,淡淡地道:“这声响怕已惊动了其他冰宫弟子了。我们要快些找到万将军。”
这一行十二骑继续向前。那一声轰响之后,人人都觉得四面一片死寂,只听见东方传来阵阵海涛声,哗哗,哗哗,单调地响着,愈响愈寂静。
蓦然间,卫知宁与姜烁同时勒住了马,互视一眼。得得马蹄声,又一次传入了他们耳中!而这一回,却异常密集、急促。再近些,便听出蹄声分了一远一近两批,近的只有一人,远的却有七八人之多。
想必是了!卫知宁在花半音手心里划道:“若是万将军,你先护他回庄,我带人断后。”她的手指纤细,一笔一划却异常有力,不容人拒却。
沙场秋点兵(3)
卫知宁催马向声响来处迎去,果然望见一人一骑向这边狂奔而来,他身后滚滚烟尘里,八骑骏马紧追不舍。
卫知宁拔出剑来,狠催坐骑,向那人疾驰。在眼前呼呼掠过的风中,那人的面目逐渐清晰了,即使在万分危急的关头,他脸上那一丝与他的堂堂仪表毫不相称的懒散仍未尽去。“万将军!”卫知宁高声叫道。
万古流也望见了她,应道:“卫公子!”他语气是惊喜的,但唇边漫出的仍是一丝满不在乎、懒洋洋的微笑。
万古流的坐骑想是奔驰很久了,渐渐显出疲态,身后的追兵与他越来越近。当先一人的如雪素衣在呼啸恣肆的秋风中,飘拂入卫知宁眼里。
叶七。卫知宁切齿念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出命运的有趣。难道他真是自己宿命里的对手么?这些念头只是一闪。她侧转头,运足内力,向身后的十骑喝道:“同我断后!”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万古流已奔到她面前。两人擦肩而过之际只是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犹豫,便一样催着马儿,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龙骧军也好,八阵也好,只有万古流在,才能发挥其威力。万古流身上所担负的,是这一战的胜败。——瞬息之间,两人想得清清楚楚。
而姜烁看着他们的神色,刹那间的了悟教他热血为之一沸。
半野山庄的弟子纷纷甩出霹雳弹,但对方全神提防,根本不能奏效。眼见双方距离急速拉近,霹雳弹更不能出手。
叶七冷笑了声:“擒不得万古流,擒住你也好!”与卫知宁各自率着手下向对方疾冲过去。
秋风劲急,比秋风更急的是他们的蹄声,秋风凛冽,比秋风更凛冽的是他们眼中的杀意。双方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向对方狠狠刺去。无法返顾,便只有一往无前。
当、当、当当当!先是卫知宁的承影和叶七的冷叶刀相交,接着便是半野山庄弟子与冰宫弟子混战起来。两把“利剑”顿时缠斗在一起!骏马长嘶悲鸣,马上的骑士们却都默默咬紧了牙关。一行行鲜血在剑影刀光间飘洒,火焰般燃着了他们的杀意。
卫知宁知道自己不是叶七对手,故而承影与冷叶一交之后,她便弃了战马,在混乱的马蹄人影之间纵跃腾挪,凭着恍如幻影的承影和她快若一闪念的剑法,突袭其他冰宫弟子,竟是一剑一尸。
叶七却也清楚在这一片混乱中追击卫知宁殊为不智,便学着她的样子,出一刀,刃一人,片刻之间,他身边只见鞍上空空的骏马,再没一个半野山庄弟子。
卫知宁去年在秋素衣府内、在苗疆落照林,所见到的杀伤比这多上许多,手上所沾的鲜血也比这多上许多。但不知为何,这不足二十人的激斗,却让她觉得自己异常残酷。
这一场两败俱伤的杀戮只持续了极短时间。这极短时间之后,双方二十骑中依然骑在马背上的不过叶七、卫知宁,以及被一把冷叶刀刺透了右肩、无力再战的姜烁。三人分作两拨,隔着十六匹无主的战马和十六具尸体相对峙,有那么一瞬,都忘了别的,齐齐抽了口冷气。
“走!”卫知宁眼角里望见万古流已奔出十余丈,便毫不犹豫,拨马就走。她临去时挥剑在身前一匹马的后腿上一斩,那马儿痛嘶一声,撒开蹄子向前奔入马群。群马顿时又嘶又跳,一片混乱。
待叶七从这混乱中脱身追来时,卫知宁、姜烁已奔出丈许。叶七双手一扬,两把冷叶刀一高一低,分取卫知宁背心、后脑。
卫知宁在马背上扭过身来,将承影竖起,横扫过去。但听当当两声,冷叶刀被她磕开,可她已被震得虎口破裂,手中承影也几乎脱手飞出。
这么一耽搁,叶七又追上数尺。相距之近,卫知宁连他眼里森森杀气也看得分明。叶七故技重施,又是一把飞刀直奔她后心要害。
卫知宁暗中叫苦,却也不得不格挡。她正要回身,忽然侧面马上人影一闪,姜烁一跃而起,扑到她身后,狠狠一拍马腹,厉声道:“别理会,快走!”
喊声未已,只听见“扑”的一声闷响,卫知宁觉得肩上一沉,一股热流缓缓淌进领口。她侧头一看,姜烁的头无力地搁在她肩上,鲜血自嘴角蜿蜒而出。“姜兄!姜兄!”她急忙叫道。
姜烁双肩受了重伤,手上已没有力道,他微微一笑,抬起头来,用力向后一仰身,重重坠下马去。卫知宁没回头看,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叶七的马高声嘶鸣,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姜烁舍命一阻,两人的距离又拉开到一丈。而前方万古流、花半音的身影已然很模糊了,更模糊的,是半夜山庄外闪烁跳动的火光。
渐渐地,那火光越来越清楚了,再往前,便要到半野山庄。叶七咬咬牙,握了握身上最后两把冷叶刀,扬手挥出,一刀仍取卫知宁后心,另一刀却滴溜溜急旋着,去削她坐骑的后腿。
卫知宁挥剑磕飞射向后心的那把刀,再要弯腰去挡射马腿的那刀,已然太迟。叶七这一刀全力施为,劲力之强,居然生生将马腿斩断。只听那马儿一声悲嘶,向前一倾,顿时跌倒。卫知宁自马上一掠而起,将轻功身法提到极致,向前狂奔。
她奔出几步,便觉腿上撕裂般地一痛,滚烫的液体沿着小腿汩汩流下。——那一刀斩断马腿之后,其势未消,竟把她的右腿也划伤了。虽然只是皮肉伤,可伤口颇深,急速奔行之时,鲜血不断地流出,仍让她的脚步逐渐慢下来,眼前也微微发黑。
她模模糊糊看见前方有一人纵马奔了回来,想开口说话,才张了张嘴,气息一乱,脚下便不由一个踉跄。前方那人越来越近,身后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卫知宁心神渐渐有些恍惚起来,顾不得多想,从怀里掏出霹雳弹,抓了一把,胡乱向后扔去。只听见身后劈劈啪啪一阵乱响,也不知道有没有伤了叶七,不过身后的马蹄声,却是稍稍远了些。
他怎么不扔飞刀?卫知宁想着,过度失血使她的思绪紊乱起来。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急奔,仿佛周围的世界也随她一道跌跌撞撞。她一面觉得再也撑不住,一面又不断在心里说:再撑一会儿、一会儿……好像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在她要向那次一样一头栽下去的时候——
沙场秋点兵(4)
一只手把她拦腰抱起。
还是被叶七捉住了么?卫知宁用力睁开眼,她看见的不是叶七那张轮廓分明的冷峻的脸,而是花半音那一脸不变的漠然。
她心中一松,身周的世界便模糊了去。好像有激斗声,马蹄声,还有远远的呼喝声,然后是更杂沓密集的马蹄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乱成一团。最终她记得自己伏在人身上,在跳动不已的火光里穿过。
卫知宁觉得自己又回到那样的跌跌撞撞里,疲倦欲死却拼命支持着,终于她一头栽下去,以为会撞上冰冷的地面,却跌进了一个微温的怀抱。有个温厚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地说:“回来了?”听到这三个字,她便觉得很安心。她安心地睡着,想,睁开眼来,就可以看见屋子外面院角的梧桐,和屋子里面那个人手执书卷,坐在床前煎药,药吊子咕嘟咕嘟地响着。
“婼先生……”她喃喃地念了句。
床边的顾君随等人看来,昏睡已久的她却只是动了动嘴唇。“你说什么?什么生?”
卫知宁慢慢张开眼,一瞬间她眸子显出迷惑失望的神色,可不等人看清,她便闭了眼又重新张开,眼里已是一贯的淡定清澈。“顾兄,只有我一人回来,对不住。”
顾君随摇了摇头。
黑炭咂了咂嘴:“你也险些回不来,就差一点啊。要不是花半音跑得快,华姑娘又及时赶来,用火器唬住他们,你们就被赶过来的冰宫弟子堵那儿了。”
卫知宁的目光在床边人群中扫了片刻,终于望见斜倚床柱的花半音,还是那一脸漠然。卫知宁冲他微微一笑。他目光闪了闪,转了开去。
理智一分分回来,对梦境的依恋惆怅一分分淡去。卫知宁挣扎着坐起来,问:“现在什么时候了?情况怎样?”
顾君随道:“天快黑了。冰宫大部、龙骧军都没到,叶七把庄外的冰宫弟子集结起来,但被火焰所阻。两方面僵持着。”他神情间掩不住那一份焦虑。
万古流淡淡一笑:“顾兄弟不要忧心忡忡了。我与卫公子这次都是大难不死,可见天意在我们这边,我们必有后福啊。——你看,连你腿受了伤,都有黑炭兄这等杏林高手在此。”
原来黑炭竟还精通医术。“墨香”门人真是不可小觑。卫知宁心中这样想着,却只是微弱地笑了笑。
万古流又谑笑了几句,众人见卫知宁无碍,放了心,便纷纷告辞。只有花半音一人迟迟疑疑地落在最后,走到门口,停了停,又折回来。
在卫知宁疑惑的眼光里,他拿来纸笔,写了几个字,递给卫知宁。卫知宁接过来一看,神色剧震,抬头震惊地望着他,良久,双颊慢慢涨红,又良久,她接过笔来,也写了几个字递还给他。
两人纸笔往来了一阵,花半音起身告辞。卫知宁拿起他们方才写字的纸,凑到灯火上。火焰把墨字一个个侵蚀了。
我曾为你解衣验伤。
那你知我是女子了?
从未见过你这样了不得的女子。
请花兄忘了此事,切勿泄露。
自然。
……
卫知宁伤后虚弱,再加上最近连日奔波,身心俱疲,不由得一仰身倒在枕上,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忽然听到远远的几声爆炸,她惊醒过来,侧耳再听,爆炸声一声叠着一声,在东面响起来了。
她欠身向窗子外面一望,天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不见月亮,只有几点寒星。她披起外衣就要下床,一个侍女听到动静慌忙进来,道:“公子你腿上有伤呢,怎么能下地?”
卫知宁双足胡乱套入鞋子里,才用了用力想要站起,右腿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痛,她不禁又坐回床上。“外面出了什么事?”
那侍女吞吞吐吐地道:“是冰宫从海上来了。”
卫知宁目光霍地雪亮。那侍女有些畏缩,说道:“可是龙骧军还没来……庄主说,不要惊动公子,让公子安心养伤。”
卫知宁的语声轻柔却不可抗拒:“去把你家庄主找来。他若没有空过来,我便去找他。”
那侍女匆匆出去,不一会,却是万古流走了进来。他淡淡笑道:“眼下黑炭兄在西面用火焰阵挡住叶七,顾兄弟、华姑娘在东面用火器猛轰挡住冰宫船队,只有我是个闲人,有工夫来见你。”
“这种时候,你倒还笑得出来。”卫知宁本来泛着雪亮光芒的双眼不由一弯,也笑了起来。
万古流干脆地说道:“我知道你再没别的话说。——走,我带你去海边观战。”他快步上前,把卫知宁横抱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卫知宁女扮男装久矣,却极少与男子这样暧昧接触,怕人疑惑,只得生生忍住挣扎的冲动。
万古流将卫知宁抱出门去,只见门外停着一辆手推木车,他把卫知宁安置在车上,自己转到车后,推车前行。
卫知宁扑哧一笑:“堂堂征北大将军给我推车,我真怕折了福寿。”
“卫公子是我救命恩人。些许微劳,敢不效命?”万古流说罢放声笑了起来,引得匆匆而过的半野山庄弟子无不侧目。
卫知宁将他们绷紧的面孔看在眼里,正色道:“情况不妙么?”
万古流也敛了嬉笑之色,点了点头:“霹雳堂的火器恐怕不够使,最多再撑两日。庄子外的火焰阵也没有足够的柴烧。现在是九月初一的半夜,两日之内,也就是到九月初四的早上,龙骧军不来,我们统统要完蛋。”
那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越来越响,万古流不得不把声音越提越高。他推车到山庄东门的一座望楼下,楼上只见顾君随一个人,正在俯身观战,竟没注意到他们。万古流便悄悄把卫知宁抱上望楼,让她在扶栏边一张小椅上坐着。
顾君随转过头来,蓦地看见卫知宁,惊道:“卫兄你怎么来了?唉,你该好好静养才是。”
“哪里能静得了呢!”卫知宁笑了笑,可当她支起身向山庄东门外望去时,舒展的唇角不由绷住。
黑夜里海也是与夜空一样的浓黑,只是偶尔泛出几点星光。在这一片浓黑里,却有无数点灯光,倒像是海中妖魅的眼睛,叫人脊骨生凉。“怕不有四五十只大船。”卫知宁轻轻地道。
“正是。”顾君随也注视着海面,脸上神色沉郁,“倘若给他们成功登岸,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手。眼下之计,唯有以火器阻住他们。火器只怕不够,华堂主已经带着吕枢、张锦雷、钱益锋几位先生,赶制些简易的,预备救急。”
旁边几座望楼之中,半野山庄弟子与霹雳堂弟子配合已然十分默契,一个组装器械弹丸,一个瞄准发射,漫天星火带着嘶嘶尖啸,向冰宫弟子扑去。放眼望去,试图登岸的冰宫弟子被霹雳堂的火器炸得粉身碎骨,冰宫弟子虽然前仆后继,可一来半野山庄、霹雳堂弟子居高临下,二来霹雳堂火器威力确实不凡,三来这些冰宫弟子人数虽众,武功却不如叶七亲率的“夜已三更”,所以始终不能登上海岸。
过了片刻,冰宫弟子不再冲上来,想必是其中首领见战况不利,正在思量对策。
望楼上的守庄弟子也已浑身是汗,方才身心双重的高度紧张骤然松弛,他们几乎虚脱。顾君随趁着这个间隙,吩咐各个望楼逐一换人防守。
爆炸声消失了。双方暂停战事后微微的骚动也渐渐沉寂下去。浓黑的海天之间一片死寂。卫知宁深深吸了口气,身边的万古流却是轻轻吐了口气。
海涛起伏,海天的界限也随之起伏不定。而那万点灯光、群妖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他们。
卫知宁绷紧的唇又缓缓扬起,她竟在这四面一片黑暗的深夜里粲然笑起来:“怕什么。我们这许多火器扔出去,少说也先炸死个千儿八百人,他们若再冲上来,我们以命搏命,奉陪罢了。”
她朗朗说来,在寂静里声音分外清晰。所有人都向她望来。寂静里有掌声在她身边响起,卫知宁侧头一看,万古流唇边噙着笑,眼中满是赞许,低声道:“好啊,上回我和你说的‘气势’,你已得了,而且比我更无所畏惧、更一往无前。”
这几句话在山庄中飞快地流传,说的听的都是精神一振。传到在西门火焰阵里的黑炭耳中时,他拊掌大声喝彩:“好!这句话对我胃口!”传到在庄内偏院里赶制火器的华未未耳中时,她伸袖一抹脸上熏的烟灰,扬眉笑道:“千儿八百?太小瞧我霹雳堂啦!”
沙场秋点兵(5)
海滩上时战时停,一时胶着。到了天明时分,有人来报花半音到了望楼下,顾君随、万古流、卫知宁三人便下楼来。万古流照旧横抱着卫知宁下来,花半音老远望见,眼光不由自主地、便似被钉子钉在他二人身上,一路灼灼盯着他们。
卫知宁被他看得别扭,望望花半音的神色,知道他心里也很是别扭,只得咳了一声,迫不及待从万古流怀里挣出来,坐进木车。
顾君随还有许多琐务要忙,先自去了。万古流推着卫知宁,花半音默默在旁步行相随。
“不如去看看华姑娘?”万古流漫不经心地说。
卫知宁自然没有异议。于是小车转过回廊,驶入华未未所在的偏院。才进院门,便是一股热浪扑上身来。“华姑娘……”万古流才招呼了这么一声,就听见屋内“刺啦”一响,有个少女惊呼一声,再接着便是一片乱哄哄的呼喝惊叫。
万古流顾不得推车,自己展开轻功扑进屋去。一进屋,他也是“啊唷”一声。
待花半音推着卫知宁进了屋,卫知宁眼前是一幅匪夷所思的画面:桌案上一片焦痕,似是刚刚扑灭了火。华未未握着一把秀发,发梢处已被烧得七零八落。万古流也正握着那把头发,帮她扑灭剩余的火星。
“这是怎么了?”卫知宁忙问。
那脸上有疤的钱益锋讪讪地笑道:“不小心走了火了。这本该是我们这些粗鲁汉子做的危险事儿,现在时间紧,累得小姐,啊不,堂主,也要来冒险了。”
华未未从万古流手里抽回头发,淡淡地道:“钱叔叔这话,还只把我当个小女孩儿来疼着。我如今身为堂主,哪有把危险推给旁人的道理?烧了些头发,也没什么。堂里哪个叔叔伯伯不是九死一生、在鬼门关上滚过的?”她一面说,一面寻了把剪子出来,一手握发,一手执剪,将发梢处烧焦了的部分剪去。
万古流只是静静注视着华未未,卫知宁蓦然间看懂了他眼里又是敬佩又是怜惜的神色,又想起他那一声“啊唷”也叫得格外心痛怜惜,顿时明白了。她向花半音示意,两人悄悄退了出去。
“到西门去看看。”卫知宁在花半音手心里写了这么几个字,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有些瑟缩。她还想说什么,想了又想,终究发现,没有什么可说。
西门望楼上黑炭那高大魁梧的身影老远就能看得到。卫知宁与花半音从南边过来,望见北边一群半野山庄弟子排了长长的队伍,正向西门搬运干柴。
过了片刻,黑炭噔噔噔跑下楼来,指挥那些弟子向庄门外火焰中添加干柴。花半音推着卫知宁慢慢迎上去,黑炭一眼瞥见坐在木车上的卫知宁,瞪眼道:“你还知道要坐辆木车?你这样神通广大,怎地歇了一晚还不健步如飞?”
卫知宁从前生病时听惯了婼先生这般嗔怪,很能理解医者之心,因此只是微笑:“外边情势这样危急……”她话声未落,东面又是砰——砰——两声,恰像是为她的话做注脚一般,“我在屋里怎么能呆得住?”
黑炭哼了一声,挠了挠头:“说到危急,倒也是真的。这庄里的干柴,恐怕再烧一天就用完了。”
一个半野山庄弟子搬动干柴走过他们身边,闻言便朗声道:“黑炭先生,卫公子,二位不必担心。庄主说了,干柴烧完了,就烧家具,家具烧完了,就烧衣物,衣物也烧完了,就烧书籍。再不成,哪怕把屋子拆了去烧,我半野山庄也没有一句怨言!”
卫知宁和黑炭一齐动容。良久,黑炭挑起大拇指,赞道:“好汉子!”
卫知宁若有所失地淡淡一笑。她其实怕见这样心胸一片光明的侠客君子。
情势真的如顾君随所说的那样发展了。东面的火器有霹雳堂现制的补充,虽然远不及先前的那样威力无俦,制作速度也远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但还可以勉强支应。西、北、南三面的火焰阵要防备冰宫时不时的偷袭游击,一时一刻也不能熄灭,因此这干柴是愈来愈捉襟见肘。
终于,九月初三清晨,半野山庄坚守了一天一夜之后,卫知宁刚从东门望楼上下来,由花半音推着,一面往西门去,一面调侃同往的万古流,忽然看见半野山庄的几个弟子正从一间偏院里往外搬家具。
“咦?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卫知宁叫住一个弟子细问,“搬了多少家具了?”
那弟子嗫嚅半晌,道:“差不多都搬出来了。除了大堂、华姑娘住的偏院和……和……”
卫知宁淡淡地替他说道:“和我住的那里,是不是?”她正色道,“大堂要议事,华姑娘他们要赶制火器,家具是少不得的。我有什么要紧事情?你家庄主太见外了!”
万古流笑着替那弟子圆场:“你要养伤啊。家具都搬了,你怎么静养?顾兄弟可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卫知宁轻轻应了一声,忽然提高了声调,向那弟子说道,“我住处的一切家具,你们统统搬出来供黑炭兄使用。还有——”她霍地从车上立起身来,指着那辆木车,“这个,也拿去!”
那弟子先是满脸惊讶,继而变为满脸惊佩,重重一点头,高声道:“是!”
卫知宁的腿上本是皮肉伤,养了这两日,勉强也行走得,只是走一步,便觉得小腿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只走了十来步,额上鼻尖已沁出汗珠。花半音要伸手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唉,你何必这样要强。”一直旁观不语的万古流叹了一声。
卫知宁摇了摇头,转过话题,微笑道:“万将军你还没说呢,怎么就看上华姑娘、不可自拔了?”
万古流眼中也闪过一丝敬佩,换了玩笑的神色接过她的话头:“那天我进庄,一个救命恩人是你,一个是花兄,再一个,你晕过去了没见到,就是华姑娘啊。”
“原来是‘美救英雄’。”卫知宁扑哧笑了声。
然而到了中午,这两个神色最为轻松的人也笑不出了。庄中所有树木都被砍倒,两株数百年的银杏也顾惜不得,接着家具也烧得差不多了,一堆一堆花花绿绿的衣物被褥开始搬入火焰阵。亏了半野山庄历代庄主都是饱学之士,衣物烧尽还有一摞一摞的藏书可烧。
看着绫罗绸缎、织锦布帛被丢入火焰中,而旁边是一摞摞收藏了的多年的书籍,柴草般堆着备用。卫知宁、万古流都心下歉疚不安,顾君随脸上却毫无吝惜心痛之色。
到了傍晚时分,东面的火器也快告罄。而此时淡定如卫知宁,也不由微微蹙眉。庄内唯一一个神色自若的人,大约就是花半音了。他只是在卫知宁身边抱琴而立,除了庄下偶然露面的叶七使他眼中利芒一闪,似乎再没什么能到他心头。
华未未一直未曾休息,双眼熬得通红,急匆匆跑到西门望楼上,向卫知宁等人说道:“吕叔叔他们还在做最后一批。硝石硫磺等原料已经一点不剩了,我如今也再没法子制火器了。现在霹雳弹零零碎碎的还有三百颗,‘列缺’还有十枚。这些不过够撑到半夜。再有就是我新近制成的动地雷,只有三枚。威力倒是不小,可惜是地雷,眼下海滩上在交战,没法子埋。”
卫知宁却眼睛一亮:“就是我们初见面的时候,你试的那个?”
华未未点点头:“正是!”纵使在危急之中也掩不住得意,“花了我整整三年,天下地雷,以此为冠!”她皱了皱眉,“只可惜外面交战,没法埋啊。”
“外面不能埋,难道我们不能埋在庄内?”卫知宁眼中异彩闪烁。
“妙!”万古流第一个恍然,击节赞叹。
顾君随与华未未却有些迷惑:“这是怎么说?”
“咱们西面焚书,东面就坑儒罢。”卫知宁望着一摞摞书籍在火焰中扭曲、消失,沉了沉心,仔细把细节推敲一遍,解说道,“咱们先在庄子东门内挖一道大沟,沟内埋上这三枚动地雷。沟要深,深到沟底的爆炸不会伤及地面的人与房屋。”她说着转眼望向华未未。
华未未点了点头:“没有问题,交给我。”
卫知宁继续说道:“等沟挖好,咱们装作火器将尽,望楼上假作撤防。待冰宫弟子攻入东门,那么便是轰隆一声,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