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君随皱眉道:“可这法子只挡得一波攻击,敌人再来时,依旧挡不住。”
万古流悠然一笑:“顾兄弟是江湖人,不懂得这些用兵诡诈之法。我猜卫公子是要吓住对方,即使我们弹尽粮绝,也让他们也不敢攻击。”
卫知宁扬眉一笑,眼中光彩夺目,道:“正是。”
沙场秋点兵(6)
“严统领!半野山庄的火器似乎用完了!望楼上射手都撤了!”听了这样的禀告,此次冰宫船队的统帅、冰宫最精锐的虎踞营的统领严磊喜上眉梢。他对这场僵持不下的战斗早已焦躁不耐。自己以四千人,损失惨重,竟不能吞下一个不足五百人的小小山庄、不能与西面的宫主会合!如今到底是把半野山庄那些顽固的家伙给拖垮了!
严磊抬了抬头,正是星月当空。“冲上海滩,攻入山庄!”他拔出剑来,高声下令。
冰宫弟子纷纷从船上跃下,虎踞营弟子更是一马当先,抬了巨木去撞击庄门。半野山庄大门本来就不如城门那样坚固,虎踞营弟子喊着号子,数撞之下,城门轰然洞开。
虎踞营弟子把巨木一扔,向山庄内涌去。严磊也已跳下船来,在海滩上看得清楚:虎踞营弟子奔入山庄数步,地面忽然下陷,先入山庄的二百余人惊呼一声,尽数跌入地下,紧接着便是一声震天撼地的轰响,冰宫弟子觉得非但脚下的地面摇了摇,连天上的星月也被微微撼动。
响过之后,天地间一时再没了声息。正向前冲去的冰宫弟子硬生生煞住脚步,怔怔望着庄内,似乎不相信冰宫中除了夜已三更之外最精锐的虎踞营中的二百余名弟子,就在这一声轰响中尽数丧命。
严磊又惊又痛,嘴唇微微颤动,还没说出话来,望楼上忽然竖起火把,立起一排排弓弩手,向下乱箭齐发。严磊双指夹住射向自己的一支箭弩,厉声道:“盾牌掩护,继续进攻!”
副统领劝道:“严统领,敌人分明有埋伏!”
严磊斜睨着望楼上的射手,冷笑一声:“他们若是火器不曾用尽,此刻已然危急,为何要用弓弩?方才那一下,只不过想吓住我等罢了!这等伎俩,可一不可二!”
说话之间,半野山庄弟子从庄内奔出,合力掩上了大门。而冰宫弟子为箭弩所阻,一时还攻不到庄门。双方激战片刻,在严磊的呼喝声中,冰宫弟子终于又一次冲入庄内,当头的仍然是虎踞营弟子。
他们这一次万分小心,仔细试探了地面才继续前进。他们到了方才陷落的大条大沟边,只见沟壑极深,沟底下全是尸体。他们刚要施展轻功跃过去,忽然脚下一紧,低头看时,沟内飞出无数钩索,缠住他们脚腕,将他们拖下沟去。还未落到沟底,早有扮作尸体的半野山庄弟子举手一刀,将他们击毙。
后入庄的弟子见前面的同门似乎是忽然被“吸”入沟去,大骇,正踌躇不前,头顶的望楼上霹雳弹嘶嘶尖笑着向他们扑来。慌乱之中,攻入庄内的五百余人死伤众多,能逃出生天的,不足百人。
严磊听了生还者的禀告,又惊又恼。眼看半野山庄内的冰宫弟子已被消灭干净,他们重掩庄门,望楼上的射手转而将火器向这边投来,密集如前,没有半分“火器不足”的样子。
“被这些王八羔子给耍了!”严磊一面切齿怒骂,一面集结冰宫弟子退回海上。仿佛在嘲笑他们退得混乱缓慢,望楼上掷来一枚列缺,正中靠到海边接应的一艘战船。轰然一声,那战船连同船上人众,立刻灰飞烟灭。
严磊离那船颇近,一片碎屑几乎贴着耳畔飞过,他咒骂不已,却也不敢再叫战船靠岸,令冰宫弟子分散开来,泅水游回离海岸数丈远、对方火器射程之外的船上。
严磊一清点弟子人数,这一次上当冒进,损失了七八百人,带来的四千弟子,而今已不足三千。他想着宫主叶七那张冷峻的面孔,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什么时候了?”严磊枯坐许久,随口问。
属下答道:“三更了。”
“派个机灵的,去探探情况。”严磊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过了一会儿,探子回来,严磊问他如何,他尤有余悸,道:“我转悠了一圈,谁料一个不留神,被望楼上的射手发现了。我想这一回死定了,可是他们只是稀稀落落地放了几支箭,根本没有用火器来炸。严统领,我看他们的火器真是用完了!不如我们再进攻……”
“混账!”严磊不等说完,便厉声呵斥,“如此明显的诱敌之计,我们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钻进圈套!”他斥退了探子,向西面半野山庄方向微微冷笑,“你们以为我严某人是傻子么。”
“就因为他不是傻子,才会断定这是诱敌之计。”卫知宁微笑道,“倘若真是个蛮干到底的傻子,倒是棘手了。”
黑炭一直守在西门,听了卫知宁转述前因后果,咂了咂嘴:“唉,把人的心思算这样准。”
万古流唇边的笑容有些浮泛:“谋事,何如谋心?卫公子这样了得,倒叫我害怕起来。”
“彼此彼此。”卫知宁与他对望一眼,心下都知道两个人这般纯粹的战友情谊终有一日要到尽头。
“黑炭先生,书已经烧光了!从各处屋舍拆下来的木料,刚才激战耽搁了,一时还来不及供上!”半野山庄的弟子奔上望楼,禀告。
顾君随皱了皱眉:“真正是‘扶起东边,西边又倒’。这可怎么好?”
卫知宁脸色有些古怪:“我正是来送燃料的。”
顾君随惊喜道:“卫兄这样神通广大!你哪里来的燃料?”
卫知宁叹了口气:“不是什么神通。只是‘残酷’,顾兄。——方才冰宫攻庄,别的没留下,留下了几百具尸体。”
“这……”顾君随喃喃地道,最终黯然摇了摇头,却是默许。
尸体被一具具投入火焰,那火焰仿佛不止燃烧着有形之物,还燃烧着冰宫弟子的恐惧与憎恨,疯狂地吐出火舌,吞噬着浓黑的夜。
叶七所率的五百余冰宫弟子,在离火焰阵十丈之外的原野上,与半野山庄静静对峙。他们并不大举进攻,只不时派游骑骚扰,牵制住半野山庄一部分力量。
月亮悄悄向西边沉去。深沉的夜色本是厚重的绒布,此刻那绒布背后某个无人见得的地方,渐渐有了裂痕。
卫知宁的眼光缓缓扫过并建立在望楼上的同伴,万古流、顾君随、黑炭、华未未、花半音。每个人都望着那即将破裂的夜色。卫知宁的眼光回到万古流身上,轻轻笑了一声:“天亮了便是九月初四,对吧?你说过的。”
庄门口的火焰烧了半夜,又逐渐黯淡。而东门外的海滩上更是一片脆弱的、让人揪心的死寂。
万古流也是轻轻一笑:“是啊。”
卫知宁腿上还未痊愈,立了这半日,有些吃力了,便斜靠在扶栏上,笑说:“你没什么话对华姑娘说么?”
“什么话?”华未未心中有几分明白,却微红着脸装傻问。
万古流转眸凝注着她,脸上的笑容轻松得仿佛没有半分重量:“若天亮时候,龙骧军还没来,我便告诉你。”
华未未也回望着他,清亮的眼里泛着柔和的光:“那样的话,我们都要死了。连现在这么一刻短短的光阴也没有了。不是太迟了么?”
卫知宁微笑地看着他们,神思胡乱飘荡着,此刻听到这句话,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道:“你说出这句话,那也不迟了。”
万古流哈哈一笑,握住华未未的手,只觉此刻两心相通,再没什么可说。
顾君随、花半音皆是由衷地为他们欢喜,唯有黑炭一头雾水:“他们说了这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这样好上了?卫兄弟,我原以为——”
卫知宁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忙忙打断:“黑炭兄,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赌是你的火先灭了呢,还是冰宫那个统领先发现我们火器用尽?”
顾君随咳了一声:“这样的赌,谁赢了都是一个‘死’字,亏卫兄你还兴致勃勃。”
卫知宁哈哈笑起来,还未回答,便听见华未未一声欢呼:“你们不用赌了,看!”
沙场秋点兵(7)
微明的天色中,远处冰宫弟子忽然一阵骚乱,战马嘶鸣,烟尘四起。而更远处,隐约有旌旗摇摇,烟尘滚滚,自天边而来。待看清了旌旗上一个“万”字,望楼上众人齐声欢呼。
两处人马很快遭遇。冰宫弟子虽然武功高强,但龙骧军人多势众,是冰宫的近二十倍,如一柄巨锤,冰宫弟子在重击之下,如碎屑般四面飞散。
顾君随早已吩咐手下,准备开庄与龙骧军会合。他伸拳在手心里重重一击,笑道:“没想到一盘死棋,被一招点活啊!万大哥,你说的没错,天意在我们这里呢!带兵的那位孟舒钧孟校尉,万大哥你要好好奖赏啊!”
卫知宁听到“孟舒钧”这个名字,顿时想起颜钰在攻占冰宫宫城之后给她的谍报。这人一身肩负两件重任,是万古流的亲信啊。她转头看了看万古流,只见他淡淡笑道:“那是自然。”
话音未落,东面忽然一阵喧哗,片刻后一名弟子气急败坏地奔上望楼,向顾君随禀告:“庄主!冰宫看出了我们的破绽,正大举进攻,恐怕守不住!”
众人这几日神经忽松忽紧,已然疲乏不堪,此时倒也没怎么惊慌,除了黑炭留守,其余人立即随那人下楼来。向东门去的途中,众人正在商议对策,正好遇上霹雳堂的吕枢率弟子抬着一箱最后赶制的火器送往东门。华未未叫住他:“吕叔叔,没法再制了?”
吕枢叹气道:“不论好歹,总之就这么一点了。”
“怎能不论好歹?!火器不比其他,倘若有些许差错,炸了膛走了火,就是好几条人命!那可就害了守东门的兄弟们。”华未未虽是年轻姑娘,可训斥属下时居然颇有些威严。吕枢岁数大了她两倍,却讷讷的不敢还口。华未未打开箱子翻检,忽然挑出一枚来,沉了脸:“这是谁做的?”
吕枢忙应下来:“是我。”
华未未沉声道:“吕叔叔,我知道你是在回护手下。我也不追究是谁。你既应了,我就问你。”她将手中火器递到吕枢面前,“这引线的位置差了这么许多,倘若还没扔出手,便炸了起来,如何是好!虽然现在情形紧急,可我霹雳堂,我霹雳堂!怎么能把这样的东西给人用去?我们是要为爹爹报仇,这庄子内都是助我们报仇的朋友。爹爹在天有灵,若见到我们对自己手里出来的火器不负责任,对好朋友不负责任,该是多么痛心!”她一席话说得吕枢这样的江湖汉子面红耳赤,垂头不语。
她转身向顾君随抱了抱拳:“未未惭愧,御下不严,险些害了庄上兄弟。我这便去东门望楼,倘若火器制作粗疏,竟至走火炸膛,我愿以身当之!”她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说罢便率着吕枢等霹雳堂弟子向东门望楼而去。
万古流一直怔怔望着她,见她转身,口唇略动了动,仿佛想挽留,却终于没开口。
卫知宁亦是动容,待华未未走远了,才回过神来调侃:“万将军,这样厉害的姑娘,可有你受的了。”
万古流轻轻叹了一声,脸上神色少有的认真:“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对她一见如故。她骨子里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卫知宁会意,也正色道:“‘敢做’,也就罢了。难得的是‘敢当’。”
顾君随击掌道:“说得好!”
因为“敢做”,他们这些人努力着把一盘散沙、各自为阵的中原势力纠合起来,对抗、驱逐、甚至要扫灭一月前正风生水起的冰宫。
因为“敢当”,他们承担着各自该承担的责任,对天下,对部属,对自己,哪怕那是危难、是牺牲、是毁灭,是沉重的枷锁,是刺入心头的尖刀,亦从不退却。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东门的爆炸声不断传来,却逐渐稀疏了,代以越来越响亮的喊杀声。又有弟子来转述黑炭的话,说是燃料不足,南北侧门的火焰只有任其熄灭,请顾君随派人防守侧门。
卫知宁道:“顾兄,我看依眼下的形势,不等龙骧军歼灭叶七所部,我们就先支撑不住了。再过得片刻,火焰阵熄了,叶七为求生存,必然掉头来攻击我们。我们两面受敌,要不了多少时候,就会崩溃。不如趁现在、不如趁现在……”她犹豫了下,似乎难以启齿,咬了咬牙,终于说道,“不如现在弃庄,与龙骧军会合。”
“弃庄?”顾君随脸色一变。
万古流意味深长地看了卫知宁一眼,拍了拍顾君随的肩膀:“为今之计,只得如此了。当然你若不愿,我们也没有半句话说。可是顾兄弟……”
“万大哥你不用多言。”顾君随颤声道,他静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稳稳的没有了一丝颤抖,“我们弃庄之后,若庄子为冰宫所据,反给我们添了麻烦,不如一把火将庄子彻底烧了。”
卫知宁神色一震,忽地向顾君随深深一揖。万古流亦是庄容行礼。顾君随摇了摇头:“不必如此,李老庄主在天有灵,定然感到高兴——他的庄子是为了扫灭冰宫、为他报仇而灰飞烟灭。”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半野山庄上下很快准备完毕。东门守卫的弟子以仅存的最后几枚“列缺”为掩护,渐次撤退。严磊遭了多次愚弄,愤恨非常,亲自率人攻进庄来,正在追击敌人,忽然头顶望楼轰隆一声,哗啦啦坍塌下来,接着便哔哔剥剥猛烈燃烧起来,庄子东门四周顿时成为一片火海。
在被火光扭曲的视野里,可以看见半野山庄弟子一路退走一路放火,整个庄子都熊熊燃烧起来。严磊抽了口冷气,喃喃自语:“他们疯了么?”
真正疯狂的是身周的烈焰,妖魔般向他扑来,吞噬着他的生命。
半野山庄弟子在西门外尚未熄灭的火焰阵掩护下,忽然冲出,杀了冰宫弟子个措手不及。龙骧军要接应他们,急忙迎上来,一场混战,三方面的人马杂在一处,什么战术、什么大局,统统成了空话,唯有与身边的敌人搏杀、再搏杀,搏杀出一条自己的生路。
混战持续了一段时间,冰宫看到起火的半野山庄,似乎是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叶七也正要与教众会合,于是冰宫不再与半野山庄弟子缠斗,任由他们向西奔往龙骧军阵营,而自己向半野山庄方向奔去。
这一点上双方心有灵犀,终于停止了混战,像儿童玩闹一般“交换阵地”,各自与友军会合。
看着飞奔过来迎接他们的孟舒钧,卫知宁等人这几日的高度紧张顿时松弛下来。顾君随回头望向半野山庄,熊熊大火犹自未熄,朝阳看起来竟如从火焰中缓缓升起,浴火而生,泣血般的红光穿透云层,照得天空、海面一片通明,都像是被烈火点燃了一般。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都默默无言。
“卫公子,行军路上,有人捎了封信给你。”孟舒钧递给卫知宁一个信封。
卫知宁见那信封上别无他字,只在右下角写一个小小的“婼”字。她因为腿上伤还没全好,花半音坚持要她与自己共乘一骑,此时将要拆信,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马来,走开了几步。
她看着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还没读内容,便微微笑起来。于是她没看见,花半音在马上望着她,种种复杂情感在他眼睛里闪烁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且是简洁扼要到不能再少一个字:“云修、汤解语率莲花岭战船已过瑶城,拟化装商队出海。冰宫与龙骧军一战天下瞩目,各方均有骑墙之态。”底下一行字却让卫知宁怔了怔,然后止不住地微笑,“兵者为凶器,多自保重。”
她出了会神,黑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怎么了?”
卫知宁回过神来,一把拨开他的手,眼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们这一战天下瞩目,恐怕要改变天下格局呢。”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齐声大笑。万古流把笑声一落,又唱起了那首歌: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三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
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朝阳已然升起,万道金光中,仿佛他的歌声,才是最最灿烂的那一束。
星河欲转千帆舞(1)
半野山庄的火渐渐熄灭,叶七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是猛烈。“什么!”他眼里蓦地射出冷冽的光芒,“楚晖,你不会是告诉我,你们四千人日夜攻庄,不但没攻破山庄,还损失了将近千人?!”
那虎踞营副统领、也是严磊副手的楚晖垂下头,战战兢兢地道:“属下无能。”他在冰宫中资历甚老,清楚这个从前的“七郎”,如今的宫主那冷峻酷烈的性情。
叶七哼了一声,说道:“也罢,让严磊来见我。”
楚晖第一次抬起头来直视宫主那沸腾着怒焰的眼睛,缓缓说道:“严统领身先士卒,已殉教了。”
叶七不由也沉默了,半晌,换了个话题开口:“我们在此修整,让船全部靠岸,弟子上岸集结,准备与龙骧军一战。”
“宫主,”楚晖踌躇了一下,还是劝道,“还要战么?如今龙骧军来了,他们有一万人,我们只得三千五百,众寡不侔。不如先退回雪山……”
“退回雪山?”叶七以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这一战天下瞩目,多少人看着,倘若我们败退,且不说我们立足中原的计划就此泡汤……你以为我们还能退回雪山么?”
楚晖震惊之下,竟退了一步。“宫主,你是说、你是说……”
叶七抬起头,运足了内力,朗朗的声音在每个冰宫弟子耳畔响起,不啻惊雷:“根据线报,洛尔格雪山已然被雪山族的蛮子攻占了!弟兄们,我们已无家可归,前面是强敌,后面是茫茫大海,我们唯有与敌人一拼到底,杀出一条生路!”
龙骧军长途奔袭,冰宫连日苦战,双方都需修整,又一次“心有灵犀”,双方罢战半日。
卫知宁第一件事便是在军中临时军帐里简陋的桌案旁,在秋日那样金灿灿、又那样轻那样薄的朝阳里,给婼先生写了回信。她一面想着那句“保重”里遮掩了又遮掩的暖意,一面学着他的语气,笔下言辞简洁明了、公事公办,嘴角却忍不住透出一缕淡淡的微笑。写罢折好装进信封,她想了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信封右下角写一个“卫”字,却是写了个“宁”字。
“花兄,”卫知宁拉了拉花半音的衣袖,提笔在另外一张纸上写,“有劳你把这信送到瑶城梧桐巷婼先生那里。”
“战场凶险。”花半音不假思索地写了这几个字。
卫知宁明白他言下之意,微微一笑,写道:“这封信很要紧。”
花半音神色不变地注视她许久,卫知宁也无从猜测他心中所想,终于他默默把信收进怀里,转身去了。
卫知宁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将手边写了字的纸撕得粉碎。
“卫公子。”万古流在军帐外唤了一声,缓步进来,看见卫知宁手里的碎片,微微好奇,“这是怎么?”
卫知宁淡然一笑:“没什么。”说着便向军帐的气窗外一扬手,数百片碎纸顿时在秋风中飞散。她转过头来,带着笑问:“何时出战?”
万古流抚掌道:“卫公子真是我知音!他们都劝我不要急于硬拼,且从长计议,想出个取巧的法子。殊不知,天下焉有这许多取巧的法子!我们是剿匪的官兵,人数三倍于对方,又将对方堵在海边,此时哪能踌躇不前!我已决定午时出战。”
卫知宁又想起婼先生信里的话,点了点头:“眼前情势,我们若不战,无疑会使中原各路观望势力,倾向冰宫。虽然非打不可,但若硬拼,”她耸了耸肩,“你自己说过,胜算不大。”
万古流在支起帐篷的柱子上一靠,笑望着她:“卫公子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卫知宁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点细微变化,说道:“如果万将军能调动附近军马前来相助……”
“抱歉。”万古流轻轻打断了她的话,卫知宁仿佛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怎样一点点结成漠然的坚冰,“我权力有限,能调动的,只有这一万龙骧军。”
果真如此么?卫知宁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暗自忖度。还是……附近兵马都用来封锁这一带,防止江湖人将他们预谋要留下来的冰宫赶尽杀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卫知宁扯动嘴角笑了笑:“好罢。午时出战,拼一场罢了。”她学着万古流笑谑时的声调,说道,“快和华姑娘说些该说的罢,也许打完了这仗就回不去了。”
“回不来么……”万古流喃喃念了声,忽然注意到卫知宁的措辞,微微挑眉:“回不去?”
她苦笑了一声,似乎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她和我一样,无论多接近庙堂,在江湖里总有推不去的责任。”
万古流什么也没说,只是保持那个姿势静静立了片刻,然后又静静走了出去。
卫知宁不知道他有没有去见华未未,更不知道若他去了,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总之午时,那一场大战便在各人各自复杂的心情中,溅出第一缕滚烫鲜红的血花。
那是卫知宁第一次看到由万人组成的“八阵”发动的情形。战车组成的屏障向冰宫弟子碾去,而骑兵则如一道变幻莫测的风,在阵中穿梭,时而突出攻敌,时而隐蔽于战车之后。战车上的弩士凭了盾牌手的掩护,以威力不逊于霹雳堂火器的诸葛连弩射敌,而弩士与盾牌手之侧,还有数名刀斧手、长枪手,以抵御近处敌人。每辆战车由四人推动,在万古流令旗挥舞之下,进退有序,井然不乱地变化阵形,对敌人或分割,或围堵,或诱敌深入阵中。
步卒列于阵中。他们对这“八阵”操练已久,彼此配合异常默契。入阵之敌,不是在乌云压顶般的箭雨中丧生,便是在雪光凛冽的刀枪下殒命。可是冰宫弟子都是身负武功之人,在阵中拼死搏击,也给号称大靖第一精兵的龙骧军不小的损伤。
卫知宁立在阵中心、万古流身旁。那鲜红底色、金黄滚边、绣着条腾飞入云的玉龙的令旗迎风一扬,旗角往往便抽过她的脸颊。她全然不觉,整个心神都被眼前的战局灌注得满满的。
战阵忽开忽合,陷入其中的敌人被一点点吞没,然后冰雪般一点点消融。这战阵是一条矫矫巨龙,骑兵是它的铁爪,步卒是它的玉鳞,而那支支夺命的羽箭,是它叱咤之际,呼唤来的狂风骤雨、霹雳雷电。
鼓声是这巨龙愤怒激昂的嘶吼,又好似是这一万子弟强健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摇撼着这被阳光映得通明、万里无云的天,摇撼着这百草凋零、一片荒凉的地,摇撼着西面巍巍城郭,摇撼着东面茫茫大海,进而不断地、摇撼着敌人的斗志。
“万大哥!”顾君随驱马靠近万古流,“让我们也去阵中吧!”
“顾庄主,”厮杀正紧,万古流无暇答话,他身边参议军事的长水校尉孟舒钧代答道,“这八阵是经过许多时候演练的,诸位不知阵法,怕难和龙骧军军士配合。”
顾君随略显失望,卫知宁忙道:“顾兄不妨撤出战局,养精蓄锐。待战事暂歇,顾兄率半野山庄诸位去搅扰对方,也是极好的。”
顾君随喜道:“不错!到底是卫兄思虑周密深远!”便率着半野山庄弟子退出战团。
孟舒钧转头瞥了卫知宁一眼。
这一眼瞥得饶有深意,但激战正酣,卫知宁来不及细思。
咚咚的战鼓声从烈日当空一直响到夕阳西斜。这条“巨龙”虽然毁灭了数以千计敌人的生命,可自己也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只得暂时收起指爪,静静蜷伏在原野上。
星河欲转千帆舞(2)
“墨香”一门精通杂学,医术自然精深,黑炭此时发挥所长,正率领军医忙着救治源源不断抬来的伤员。
华未未自愿来帮忙,却见黑炭对一个浑身鲜血、昏迷不醒的人检查了片刻,一挥手,叹了口气,道:“没法救了。”
“这就撂下他了?!”华未未拽住已然转身的黑炭,“你怎的这样冷血?”
黑炭被她拽得回过身来,她这才看清他阴沉沉蓄着怒意的脸色。他低吼一声:“冷血?!是你那万大哥说,先只管抓紧救能救的,救不了的撂下。能救一个是一个!你以为我他妈的想干这样的破事!”
华未未脸色苍白,放脱了他,踉跄退了一步,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万古流在身后轻声说道:“战争之残酷,你还没见过……你若要骂,只管骂我。”
华未未身子微微发颤,她努力抑制着颤抖,咬了咬牙,说道:“好……我知道了。”她挣开万古流的手,跟随着黑炭,奔忙在伤员之间。该放弃时,她也再没半分停留,只是有时伸袖擦一擦眼睛。
万古流遥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敬佩赞赏。
卫知宁悄然走到他身后,问:“死伤如何?”
“四千人左右……很是惨重啊。”万古流苦笑了一声,“敌人的死伤估计也在一千五百以上。这么下去便是消耗战,却真有些耗不起。”
“我们耗不起,他们更耗不起。”卫知宁的声音万分冷静,“他们还有两千人左右,再打掉他们一千多,当他们人不满千的时候便会军心溃散。”
“到那时,这一万龙骧军也所剩无几了。”万古流的语声忽然变得尖锐,“难道我们自己的军心不会动摇么?”
卫知宁笑了笑,忽然高声唱起来:“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三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龙骧军士兵本是威名素著的精锐之卒,一腔热血,满怀骄傲,这时被她清亮高亢的歌声感染,都应和起来:“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三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这歌声越来越响,渐渐没了曲调,只是高声大吼:“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在一片激昂的歌声里,万古流低声道:“你激励军心倒很有一套嘛。——却为了什么,要让龙骧军与冰宫两败俱伤?”
卫知宁亦是低声道:“我今日看了八阵,才知道那日破去的阵势根本没发挥出它的威力。你若拼死力战,绝对能扫灭冰宫,说什么胜算不大?——不过是要放冰宫一条生路,以钳制中原武林各派。”
军中洋溢着慷慨豪情,两人却彼此渐生芥蒂。
其实卫知宁倒没有消耗龙骧军的意思。虽说她从各种资料中得知龙骧军一向为丞相商俊如牢牢掌控,但实实在在是大靖一支精兵,她为国家虑,也不愿它在此战中覆没。但战局到此,已非她所能掌控。想到那些已然飞溅和将要飞溅的鲜血,卫知宁便觉得很是无力。
龙骧军修养之时,顾君随正率半野山庄不断搅扰冰宫,使他们疲于应付,片刻不得安宁。
叶七不曾料到龙骧军竟如此善战,而他们所布阵势更是奥妙无穷。冰宫弟子流水价地报来伤亡,他觉得自己心头被愤恨与痛惜的尖刀一下下剜着。
半野山庄的骚扰虽造不成多大伤害,却也足以使他们难以休息。正如他们曾经对半野山庄做的那样。
楚晖再次劝谏:“他们能打消耗战,我们却耗不起啊。”
叶七一拳擂在膝上。“是我低估了龙骧军。现在想退也迟了。我们若撤退,定会被敌人追击,受到重创,甚至全军覆没。”他望见如血的夕阳,忽然想起那一天清晨他看到的洛尔格雪山上鲜红欲滴的朝阳,和那个动乱之夜如血的月光。素来冷定的他也微生动摇,难道这都是……凶兆?
夕阳沉入幽深的大海中。天色渐暗。顾君随暂时停了行动,回到龙骧军中,恰好迎面遇见卫知宁。
“顾兄,正要找你。”卫知宁一面打招呼,一面将顾君随拉到僻静角落。
顾君随微微疑惑起来:“出了什么事?”
卫知宁看着他被汗水沾湿、紧紧贴在额角的头发,低声道:“万将军似乎不愿剿灭冰宫。”
“什么?”顾君随脱口道,“这不可能!”
天空中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星辰的位置与昨夜相比,却有了微妙的变化。它们的轨迹藏在深黑的夜幕之后,便如瞬息万变的纷繁人事,没有人可以参透。
“是朝廷的意思。让冰宫败而不灭。留着这一股力量钳制中原武林。”卫知宁冷静地解释。
顾君随脸色变幻着,终于说道:“我去见他。”
两人一同进了中军帐,万古流从案牍中抬起头来,那一瞬案上的油灯把他眼里微红的疲倦照得清楚。他揉了揉眼睛,恢复那样散漫的神色,谑笑道:“顾兄弟真是有大侠风范,这是可怜叶七、给他些时间小睡一觉么?”
不知道为什么,顾君随觉得他这笑话比从前的要勉强许多。
三人都沉默着。万古流又低下头批了两份公文。忽然有士卒进来报道:“冰宫有撤退之势。”
“追击啊万大哥!”顾君随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大声说。
万古流挥了挥手,吩咐士兵传令:“按兵不动,妄出者斩。”
那士兵迟疑了一下,被万古流冷然的眼光一扫,只得低头领命而去。
“万大哥!”顾君随一个箭步冲到桌案前,叩着桌子,“你真要留着冰宫钳制我们江湖人么?”
“不是我要。我是个军人,难道愿意在战场上纵走敌人?”万古流倦然道,“是朝廷要。”
顾君随吸了口气,良久无语。
“事实上,我被特许调动附近一切水陆军马以达成这一目的。”万古流又换上了谑笑的神色,眨了眨眼,特地补充,“以征北大将军印为凭。”
卫知宁眼里闪过一丝恍然,她也眨了眨眼:“那说不得,我们只有挟持万将军你,夺取印信,强行发兵,水陆并进,剿灭冰宫。”
顾君随也体会出他们话里的意思,看着他们一本正经地模样,不由扑哧笑了出来:“万大哥,你暂且委屈一下吧。”说着便将万古流手臂反剪,又伸指点了他几处穴道。
万古流又作出威胁的神色:“挟持朝廷大将,可是杀头的罪名!”
顾君随笑得跌足不已,向卫知宁说道:“我已是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也不想活着回来了。我身后之事就全部拜托卫兄啦。”
卫知宁却忽然觉得万古流并非完全是说笑,心头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万古流又装出强硬的态度:“我龙骧军中俱是铁血男儿,哪里会理会你们的要挟?我拼了自己性命不要,也要让他们把你们这些叛贼一网打尽!”
卫知宁这次完全听出了他言外之意,道:“顾兄,若是军中之人不顾万将军性命,却也难办。不如我们封锁这消息,只说万将军身体不适、由我们代为指挥大军?”
顾君随才点了点头,万古流又哼了一声:“我军中多的是才智之士,你们以为能瞒天过海么?”
这回顾君随也明白了万古流是在委婉地与二人商议“劫持”他自己的计划。卫知宁与万古流对望一眼,看出他眼中还沉淀着无数隐忧。这是他自己军中,他究竟在防备什么人?
“万将军。”忽然一人掀开帐帘闯了进来。他清秀文弱,丝毫不像是军人,却正是那暂时统领过龙骧军的长水校尉孟舒钧。他一见帐内情形,大惊失色:“顾庄主、卫公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卫知宁心中也暗暗吃惊:这人何时靠近,她竟全不知情!她扬了扬眉,脸上仍含着微笑:“万将军意欲纵走冰宫,我与顾兄不得已出此下策。待剿灭冰宫之后,自然会毫发无伤地放还万将军。请孟校尉不要将此事泄露,以免动摇军心。倘若此事传了出去,我们便是死罪难逃的要犯,说不得拉了万将军一同去黄泉路上做伴。”
孟舒钧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决然道:“我也不愿纵走叶七。——万将军,对不住了。”
万古流脸色阴沉。卫知宁暗中赞叹:好演技!简直像真的一样。她忽然心中一凛:真的?方才万古流话还没说完,难道……其中还有隐情?
只听孟舒钧说道:“只是有一件,我要时时守在万将军身边,以防你们伤及他性命。”
顾君随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莫名地,卫知宁觉得这一声“好”出口,万古流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星河欲转千帆舞(3)
然而情势紧迫,卫知宁实在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盖有“征北大将军”印的调兵公文由快马送入列柳城,三千水军自半野山庄南面十余里的港口集结,出海,北上夹击冰宫。
在水军未到之前,卫知宁登上八阵中心的战车,挥舞那面灿烂辉煌的令旗,以她观察学来的粗浅八阵阵法,勉力拖住冰宫。
莲花岭的战船为何还没有到呢?他们不但武艺精强,而且可以完全信任,远胜过临时调来的列柳水军。她在战事略缓时才有间隙想这件事。难道是出了意外?不能等了啊,哪怕有万般不妥,也只得调用列柳水军了。
而顾君随则在中军帐里,和万古流、孟舒钧一起,听着外面震天撼地的战鼓声,在忐忑不安里等待着。
被龙骧军缠住的叶七此时也正蹙起眉头,反复看了几遍手中那封方才停战时一个军官悄悄送来的密信,一把将它撕碎。“说什么放我们离去、钳制中原武林?都是阴谋!”
他命令楚晖:“准备战船,待龙骧军稍稍松懈攻势,我们便全线撤退!”
然而眼前这排山倒海的攻势何时会松懈呢?叶七蹙起眉,焦灼等待着。对方的阵法一开始运转得颇为生涩僵硬,到后来越来越圆熟灵活。沉沉的夜色无声狞笑着,便如一个巨大的泥潭,把无数冰宫弟子缓慢吞噬。
沉沉夜色里,另有一群人同样焦灼地等待着朝阳升起。
嘉水入海口处停泊着数十只大船,各自点亮灯火,远远望去,灿烂之极。最前面的船上灯火格外辉煌。船头上并肩立着一双少年。
“本来化装成商队,这会儿已经到列柳,偏偏听说朝廷下了禁令,出海船队所带船只不得超过五只、还只限商船出海。又要半路上重新编排船队,采买不同的商品装样子。”云修抱怨着,“好容易办妥,又要等天亮才放行。”
汤解语温和一笑:“能勉强装得像样已是上上大吉了。这次我们带人出海相助卫公子,可不要耽搁了人家的大事。”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方才派出去再买些丝绸的刘易刘兄,还没回来?天都要亮了。”
云修皱了皱眉,说不出的清稚可爱。“没回来啊,也不知他搞什么鬼。若天亮了,我们只管出海就是,等他做什么。”
“你啊,简直是个孩子。”汤解语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叹道。
云修哼了一声:“比我还小一个半月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船舱里灯火把他们两人的身影映得朦朦胧胧,只听见低低的笑语不断传来。
天边的黑暗一分分退去了。少年清脆的声音里带着跃跃欲飞的期盼:“海上的日出,会很美吧。”
两只手悄悄握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企盼着,他们的日出。
在同一刻,却有一人在官道上,在他无声的孤寂的世界里,纵马飞驰。他怀里是一封薄薄的信,可信封上那个“宁”字,像一缕滚烫的火苗,灼烧着他的心。他不想见到日出,因为那骤然间绽放的万丈光芒,总叫他想起某个人神采飞扬的笑容。那么炙热光明,叫人融化沉醉,却如朝阳般,遥不可及。
九月初五的朝阳终于升起的时候,璀璨的光芒照得波澜壮阔的海面一片光明,照红了染血的兵刃,照亮了列柳以东的海滩上,战场中每个人眼底的杀意。
金灿灿的光芒照耀下,人们骤然发现,立在八阵中心,挥舞着那面华丽令旗的,不是那个神情散漫的将军,而是个白衣翩翩的少年。
那一刻不论敌我,人们都注视着卫知宁。她手中令旗翻飞,底色的鲜红,滚边的金黄,玉龙图案的银白,卷成一道眩目的光。而比这令旗更华丽更夺目的,是她坚定、无畏、闪烁着异彩的眼睛。那一刹她美得锋利,如一把宝剑,挟着万丈金光,刺入每个人心底。鲜艳的朝阳,浩瀚的大海,苍茫的原野,咚咚的鼓声,惨烈的战事,似乎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衬出她这一刻的风神。
“是卫公子!”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叹道。
就连叶七,也喃喃地道:“原来是他。”
八阵又一次化身为啸傲风云的巨龙,撕扯着,卷挟着,抽打着,咆哮着,变化不定,将冰宫弟子死死缠住,使他们不得脱身。
“可惜只看到过这一种。”卫知宁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叹息。武侯八阵分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形,卫知宁只见过万古流施展其中的“龙”,而其中精髓,仓促间也未曾完全体悟,对于其余七种,更是分毫不知。
但这样也足以使冰宫不敢轻易后退。
战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冰宫忽然不顾一切伤亡,急速撤退。“怎么回事?”卫知宁大声问军中探子。
“启禀将军,列柳水军已然靠近!”那探子急切之间,没改过口来,把卫知宁一样唤作“将军”。
卫知宁纵然是素来稳重,少见喜怒,这时也不由得松了口气,粲然一笑。“好极了!全军不必追击,只以弓弩拖延对方!待水战一起,守住海岸,不让冰宫上岸!”她一面下令,一面将军务交托了几个她这几日冷眼看来稳重可靠的偏将、校尉,自己跳下战车,直奔中军帐。
此时她腿上已好得差不多了,展开轻功尽情飞奔,让她觉得近日来的种种不顺意,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前往中军帐的路上,她平静了心情,又回复她素来的温和淡然的神色。她刚踏进中军帐,顾君随便霍地立起:“外面出了什么事?战鼓怎么停了?”
“列柳水军到了。冰宫在撤退,我令弓弩手拖延他们,又让他们守住海岸,我们这便赶到水军处,指挥水军,两面夹击。”卫知宁快速地说着。
万古流一直默然,此刻忽然说道:“我们要亲自上船么?”
“当然。”卫知宁有些诧异,“这等要紧的事情。”她与万古流目光相触,忽然觉得他有所暗示,便也试探着说,“海上若是有人明白了真相,发动兵变,我与顾兄势单力孤、又无处可逃,自然只有死路一条。——可列柳水军不会不顾万将军性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