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流苦笑:“只怕我的性命在海上便没有这么值钱了。”
“万将军说哪里话。”孟舒钧插口道,“堂堂征北大将军,便是商丞相,也不敢轻视啊。”
万古流勉强玩笑道:“说的是啊。——我这人一向怕死,卫公子不要笑话。”
他们只四人上了列柳水军战船,连黑炭、华未未也没有带上。此时冰宫战船已离开海岸,向东去了十余里,列柳水军全速追击,距离缩小得依然缓慢。
若是有莲花岭那样的快船在此就好了。卫知宁不由地又想起这件事。
她能想象到黑炭因“兄弟”不告而别而暴跳如雷的样子,也能想象到不明就里的华未未担心、惆怅又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嘉水入海口、莲花岭船队中发生的事情,却远在她想象之外。
星河欲转千帆舞(4)
旭日初升之时,港口终于开始放行。汤解语和云修看着莲花岭的船一艘艘都顺利出海,正要调整队形北上直奔列柳,忽然港口一阵骚动,数十条水军战船开了出来,在海面上排开半月形的阵势,隐隐有包抄莲花岭船只之势。
汤解语吩咐船夫调转船头,迎上前去。他自己立在船头,谦和有礼地微笑,问道:“各位大人这是何意?”
此处港口长官乃是伏波将军许砚石,汤解语知道是极正直的一个人。莲花岭船队此来,他严格执行朝廷律令,毫不放松,却也不故意留难,索取贿赂。
许砚石板着脸道:“有人告发你们船队是莲花岭的战船,欲北上列柳,勾结江湖中人,扰乱朝廷军马行事。”
云修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汤解语捏了捏他的手,抢先笑道:“将军明察,这实实的是居心叵测之徒血口喷人。我们这些船只本非一路,又都是老实生意人,怎敢勾结江湖中人,又怎敢扰乱朝廷行事?”
“汤公子,你就不要抵赖了。”许砚石背后走出一人来,他噙着冷笑的嘴角一撇,满脸得意与畅快。
“刘师兄!”云修惊呼一声,随即掩住了口。他心思单纯,脱口而出的“师兄”二字,已暴露出他们绝非商人。
许砚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刘易哈哈大笑:“云师弟,云少爷,你还是那么没有头脑。商人?哼。一句话就拆穿了谎言。”
汤解语重新绽开脸上发僵的微笑:“就算我们是莲花岭的船队,那又如何呢?难道莲花岭的船便不许出海?”
刘易冷冷地道:“汤公子!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他眼底闪着刻毒的绿光,“你们每艘船上,都藏了兵刃、火器,足见你们居心不轨!”他转头向许砚石一揖,“将军可以立刻搜查!”
汤解语脸色也渐渐难看了,却仍努力微笑着,辩解道:“海上凶险,难保没有海盗出没,我们带些兵刃防身,也是合情合理的啊。”
刘易怒道:“一派胡言!你——”
“不要说了。”许砚石挥挥手止住他,淡淡地道,“无论诸位此去为了何事,你们的船队已然超出五只船,也并非是商船,不管看哪一条,都不得出海。请诸位将船驶回去。”
云修一把甩脱了汤解语扯住他衣袖的手:“若是不呢?”
许砚石依然淡淡的:“我便以武力拦截。”
汤解语一瞥刘易脸上扭曲的快意,温颜道:“许将军,可否行个方便?甚么事情不能商量呢?”
许砚石不动声色:“我只知执行命令。”他高声道,“我数到三。诸位好自为之。”
他才数了一声,汤解语便知道不能挽回,下令:“全速向北!”
莲花岭战船,尤其是西峰战船速度极快,一旦拉开距离,朝廷水军休想追上。
“将军!”刘易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利狰狞,“他们船快,应速速放火箭烧船!”
“刘易!”云修忍不住怒骂,“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易的面容因为激动而扭曲:“两家世仇,多少我们这样的‘外姓弟子’为此流血,甚至为此把命也丢了。可你们这些人,不过一句话,就把这仇、这血,都一笔勾销。那我们这些‘外姓弟子’算什么呢?我向仇人扔出一把飞刀,结果呢?被自己人打了一顿板子!因为那些杀了我爹、我娘、我叔叔、我哥哥的人,不是仇人了!我们要做兄弟!”他干笑了几声,说不出的刺耳狰狞,“我就是不服啊!我就是不甘心啊!”他大声吼道,“我就是要叫你们这些人看看啊,我们‘外姓弟子’,除了傻傻地流血送死,偶尔也能甩你们一个耳光!”
“你这疯子!”云修只是怒骂,而汤解语却在担心他的话乱了己方军心。汤解语想了想,扬声道:“所以你就把这么多你的兄弟和你所谓的仇人一起,出卖给朝廷?换一个你的锦绣前程?”
“你胡说——”被汤解语最后一句话激怒的刘易几步踏上前,刚要开口斥骂,忽然眼前一花,接着在身后许砚石“小心”的惊呼中,他胸口蓦然一凉。
刘易握着插在胸口的箭杆,挣扎了许久,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汤解语故意激怒刘易,趁机一箭射杀了他,虽然除了大患,却也激怒了许砚石。朝廷水军战船急速包围过来,箭矢如雨,铺天盖地而来。幸而汤、云两家乃贵胄之后,在朝在野都有些地位势力,许砚石不敢做得太绝,并未按刘易所说放火箭烧船。
左右已经开了杀戒,那还顾忌什么朝廷不朝廷?云修与汤解语虽则一个急躁一个沉稳,却到底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他们对望一眼,齐声下令:“迎战!”
莲花岭战船集中成一线,猛攻对方包围圈的一点,然后自这一点如一支利箭般穿出,随即向两边分开,掉转头来,包围对方。而许砚石亦非泛泛之辈,努力调整队形,死死咬住对方船队之尾。
双方船队彼此撕咬吞噬,在万顷碧波间往来起伏。起初还能勉强分出两边阵营,战局渐酣,只见双方船只杂处,相互撞击,甚至船舷相接。双方纷纷跳上对方战船,战事也从起初的以箭弩为主发展到了最为惨烈的近身肉搏。
很快汤解语与云修所在的战船上也有水军侵入,两人都不肯躲入船舱,而是身先士卒、奋勇拼杀。
云修将家传的剑法发挥到了极致,银白如冰霜的剑光点点飞溅,每溅起一点,必然伴随着一个生命的消失。他越舞越快,最终身周只见一个银白光圈,水军士卒望见,便远远辟易,杀了片刻之后,竟无一人再敢近身。
汤解语的剑法却不似他这般霸道,一眼看去平平无奇,柔和缓慢,却恰到好处地消解了对手的攻势。他一面交战,一面靠近云修,喊道:“这样耽搁下去,不免误了大事,打乱了大局。怎么脱身才好?”
云修恶狠狠地将剑刺入敌人胸膛:“什么大事、大局,现在哪里顾得了?杀退了他们再说!”
近身肉搏,莲花岭弟子的武艺却比普通水军军士高出太多。杀了小半个时辰,优劣渐渐明显。许砚石厉声道:“增兵!无论如何,也要拦住他们!”
港口中不断有战船驶出海面,双方便也不断地相互撕咬、吞噬,似乎永无休止。
战事时紧时松,天色近午,仍是难分难解。而双方酣战之地,海水中已然泛起一丝丝淡红。汤解语高声道:“许将军,如此拼杀,于你于我,都无好处,又是何苦!难道你要将这万顷碧波染成鲜红,方才罢手么!”
许砚石冷笑一声,也是高声回复:“你为何又不罢手?——我是军人,既已受令,纵然将这万顷碧波染成鲜红,也要将你们留下!”
星河欲转千帆舞(5)
在数百里之外的海面上,也正有一场同样激烈的战事。
冰宫船只离岸之后,并不急于向北,却反而一路向东,驶入大海深处。列柳水军紧追不舍。渐渐四面风浪愈大,在港口里看去坚固巍峨的大船,在这茫茫海天之间,犹如一片枯叶,随浪摇摆,不能自主。
“叶七搞什么鬼?”顾君随立在船头,望着随海涛起伏的点点帆影,双眉皱得极紧。
战事吃紧,顾君随与孟舒钧不得不抛下万古流,到船头来与卫知宁一道指挥战事。为防孟舒钧疑心,顾君随还特地用从半野山庄前任庄主李沐风初习得的“玉步摇”点穴手法连封了万古流好几处要穴。
孟舒钧道:“我见过冰宫战船操演,他们久居极北之地,那里海上波涛汹涌,他们水战之精,远非多年不出近海的朝廷水军所能企及。此时他们一路向深海驶去,只怕不怀好意。”
“孟校尉怎会见到冰宫水军操演?”顾君随奇道。这句话原已在卫知宁舌尖滚了一滚,却被她生生忍下了。
孟舒钧神色一僵,随即将话头轻轻转过:“不过是凑巧。这些闲话以后定当细细说给二位听。眼前要紧的是我们如何应对冰宫?”
卫知宁这几日冷眼旁观,这孟舒钧清秀文静,言语温和,但言谈举止之间隐隐让她觉得有着深沉心机,绝非易与之辈。然而,眼前与冰宫正战到要紧关头,哪里还能自相疑忌?
三人各自沉默了片刻。顾君随喃喃道:“孟校尉说的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继续深入,可就危险得紧了。”
卫知宁望着前方船只,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决然:“我却有个法子。只是有些行险。”
“卫兄快说。”顾君随忙道,“卫兄屡出奇谋,上至万大哥,下至军中小卒,谁不心服?”
卫知宁且不说计谋,先问孟舒钧:“以孟校尉之见,叶七目前是想甩脱我们逃逸,还是想诱敌深入、从而将我们一举歼灭?”
孟舒钧沉吟片刻,道:“他如今人不满千,即使胜了这一仗,也不能在中原立足,若败了,便连东山再起也没可能了,对他来说再战无益。当以走为上策。”
“不错。”卫知宁扬了扬眉,命士卒取来海图,指着图上所绘距此向北百余里、乱礁丛中的一条狭窄通道,朗朗说道,“我听水军士卒说道,这四周暗礁密布,崎岖难行,只此一条窄道可通航,海客称之为‘鹧鸪峡’,取的是鹧鸪的叫声‘行不得也’。冰宫若要甩掉我们北归,必然取道此地。歼灭冰宫,便在这鹧鸪峡一战成功!”
她眼角生出睥睨之态,将她的计谋细细说来。
她说罢,孟舒钧便道:“这计谋说穿了其实简单。难得是兵分两路之后,怎样能一边把戏演得逼真,另一边却要行动迅速机密。”
卫知宁望着那与她纠缠不休的冰宫,笑道:“戏自然是你我来演,那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这另一路由谁统帅,却真有些伤脑筋。”
这水军来时并无将军统帅,只有一名校尉朱行暂时代管。这朱行一遇上卫知宁,核对了征北大将军印鉴,便交出了指挥权,议论军务时也只在一旁默默不语,从没有什么见解,仿佛是不存在的一般,卫知宁连他的姓名也险些忘却了。忽然他上前一步,低头拱手,淡淡地道:“末将不才,愿当此任。”
卫知宁微微吃惊,笑道:“朱校尉,此事非同小可。”
朱行抬起头来,他的容貌也似他的为人一样朴实憨厚,甚至带了几分木讷之气。他说话也无甚客套之辞:“我朱行别的不敢胡乱夸口,在海上指挥船队,却是我之所长。”
顾君随起初在舱内“看守”着万古流,没与卫知宁一道与此人相见,因而不知他的姓名,这时一惊几乎跳起道:“你是朱行?”他迎上卫知宁疑惑的眼光,解释,“朱校尉是列柳水军中出名的能人,他带的船队,从来没出过差错。有一回我山庄卫护的商船遇了海盗,那时朱校尉只带了两只船巡海,出手相助,借海中风浪波涛,把海盗甩开了。我庄中弟子回来说了,我对朱校尉的沉稳机智,真是拜服得五体投地!我便要亲自去拜谢,朱校尉却始终不肯见我。——哪知道在这里遇上!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朱行听着顾君随对自己赞不绝口,仍是淡淡的一脸木讷。
卫知宁改容道:“朱校尉,是我不识人才,多有怠慢了。——既如此,便请朱校尉带兵前往。千万在意。”
他们对话之际,孟舒钧一直没有插口,而是忙于回复士卒的种种请示。此时他方才忙完了手边的事,说道:“这朱校尉我也认得,只怕奇谋上欠缺。”
“那无妨。”卫知宁笑道,“这件事也不需什么奇谋。”她一面说着,一面举目眺望远处海面。
叶七所率冰宫战船速度颇快,列柳水军又是仓促间调来,船只优劣不一,为保持队形,那些航速极快的也只得勉强迁就其余船只,不紧不慢地追去。眼看双方距离越拉越开,彼此渐渐的看不清晰了。
叶七也如卫知宁一般立在船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双方船只动向。他盯着海面,向立在身边的楚晖下令:“将船头略略转过,向偏北方向去。”
“是。”楚晖把号令传下去,望了会四面茫茫无际的大海,不由忧心忡忡,“宫主,洛尔格雪山已落入雪山族之手,我们眼下元气大伤,人不满千,怎能从他们手里夺回雪山?”
叶七哂笑一声:“夺回雪山?”他眼里忽然闪过一道自嘲的光,却一样的凛冽冷峻,“我设计想让匈奴人攻进中原,不料被卫知宁搅了局,那朔城费少驰竟没上当。匈奴人吃了大亏,以为我冰宫与中原朝廷勾结,现下我们若踏上青屏山以北的草原一步,他们便会群起而攻。”
他说到这里,顿住,转头看着楚晖失色的面孔,居然冷冷笑起来:“暂且在极北海域里做一阵子海盗,如何?”
楚晖翕动着嘴唇,勉强要说话,却终究编织不起词句。
叶七看着海水被风一拂而荡起的零乱涟漪,忽然在一闪念间,想起了皇甫明台把宫主之位传给他时的苦涩笑容。
宫主……放心。——那是自己说过的话。承诺。
而洛尔格雪山之巅,也还是如这在碧蓝海水中摇曳生辉的太阳一般,熠熠生光吧?
他多日来只被血与火与刀占据的心里,忽然就有了那么一瞬的柔软。
他吐了口气,把歉疚、自责、无力统统甩开,又恢复了那样刀削般硬朗的神情:“先在海上伺机扩展实力,再图后事。”他盯着那早已看不清楚的白衣少年,咬牙自语,“哼,卫知宁,只要我叶七活着,冰宫必有叫你不敢正视的一日!”
“宫主!”楚晖指着海面,惊呼了一声。
叶七凝目一看,只见列柳水军有十余艘战船脱离大队,急速向这边驶来。“他们是怕了,不敢再深入,把快船派出来追击我们。”他毫不动容,下令,“不必理会,待敌人迫近到箭弩射程之内,突然掉头反击!敌人开始退却之后,立即停战北去。”
夜已三更中地位较高的杀手也一同在船头计议军务。其中最为勇悍嗜杀的任时嚷道:“敌人不过十余艘船,想来最多五六百人,我们何不趁势将他们一举歼灭?”
“不可。”楚晖一向持重,说道,“俗话说,杀敌一万,自伤八千。我们纵使歼灭敌人,自己损伤也必然不小。剩下这些骨干力量若再受损,以后拿什么重振冰宫?”
叶七点头道:“楚晖说的是。我们如今杀敌也无益处,不如保存实力,先遁入北方海域。”
号令下了没多久,列柳水军中的快船已然近了。叶七已可以看清当先一只船上立的那少年白衣当风,衣着极简单,却又不知怎的极有高贵气息,像是传说里的人物昂昂然踏浪而来,正是卫知宁。
叶七如冰雕般不动声色,默然与她对视。
双方渐渐接近,忽然叶七厉声一喝:“放箭!”
箭矢像嗜血的妖魅骤然脱了束缚,尖笑着向列柳水军扑去。冰宫战船忽然齐齐转身,反扑过去。
列柳水军士卒举起硕大的铁制盾牌挡住箭雨,待冰宫战船驶到跟前,略一交战,便忙不迭地后退。
冰宫见好就收,仍旧调转头来,向北而去。
可不料列柳水军待冰宫稍稍远去,居然又附骨之疽一般,尾随上来。叶七冷笑一声,故技重施,列柳水军依旧略略交战便急速后撤,待冰宫船只驶远,又鼓荡风帆,紧紧追了过来。如此三番四次,双方已驶出好远,列柳水军中其余船只早没了踪影,冰宫不但没将追兵甩掉,反倒白耽搁了许多功夫。
叶七按捺着怒气,冷声道:“他们既然要追,只管追来好了,待我引他们到鹧鸪峡,教他们尸骨无存!”
冰宫船队遂不再掉头反击,只管全速向北。而列柳水军也不敢迫近,只是保持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在后边跟着。
战事至此胶着。夕阳早已沉入冰凉的海水,连最后一缕血色的余晖也在幽蓝色的海中溶化。渐渐地月生沧海,寒光照彻夜空,清辉洒遍碧波,天地便如一个凉丝丝的水晶盒子,把万物都罩在其中,极目望去都不见盒子尽头,更不用说设法挣脱。
叶七这么一想,心底蓦地浮起一丝不祥。
星河欲转千帆舞(6)
月亮一点点爬高又一点点沉下,长夜堪堪将尽,前方波涛渐趋汹涌,借残月余光,可以遥遥看见鹧鸪峡周围的礁石。硕大无朋,高耸海上,形状奇异狰狞,像是魔鬼的宫殿倒塌后留下的断壁残垣。而被残月一照,礁石上落下斑驳的影,俨然便是鬼怪露齿狞笑,只等人去葬送在他的爪牙下了。无数激流在其间盘旋激荡,水声震天,胆小之人附会地听去,恰恰似一声声诡异邪恶的冷笑嘶吼。
“后面追兵怎样了?”叶七问手下。
楚晖答道:“他们还有段距离。”
“好,吩咐后队,时刻防备偷袭。”叶七说道。他调整了船队,把船只排成一线,准备依次自鹧鸪峡通过。他押在最末,一面看着己方船只一只只进入狭长的通道中,一面注视着追兵逐渐迫近。他们来不及了。叶七默默测算了一阵,心里冷笑。
果然,当他所在的船只最后一个进了鹧鸪峡时,列柳水军才恰巧赶到。他们在鹧鸪峡入口停了下来,不敢追击。鹧鸪峡只容一只船过,又十分狭长,冰宫这么许多船,最后一只进峡时,第一只才刚刚出峡。
叶七心中暗自得意道:卫知宁啊卫知宁,这就不敢追了吧?
忽然一阵骚乱自船队前端飞速传来,传到叶七这里时,他一时间竟难以相信。
鹧鸪峡北端有大队战船伏击!
他倒抽一口凉气,恍然大悟。卫知宁率一批快船缠着自己半日,只为给友军事先赶到鹧鸪峡对面埋伏争取时间!这样拙劣的计谋,如今回头细想,真是拙劣的计谋啊!怎的就、怎的就……叶七懊恨不了这么许多,忙下令:“撤!后撤!”
他所在战船最后一个入峡,此时第一个撤出峡去。不想才到出口附近,便是劈头一阵箭雨。却是卫知宁所率的水军将这一头的南端出口也堵住了。左右两面是乱礁,前后是敌军,当真进退不能,躲闪不得。
“退回峡中!”叶七脑子转得极快,若敌人追入峡中,便只得一只船对一只船地硬拼,于自己这一方,倒还有些好处。
这时冰宫船队排得极长,传令极不方便。此刻叶七的第一道号令刚到鹧鸪峡北端,于是北端战船纷纷向南撤,半路上恰遇上撤回峡中的南端战船,急切间停不住,自相撞击,一团混乱。混乱中叶七的号令愈发难以传达,各船不免自行其是。
虽说冰宫向来以兵法部勒教众,但连日在生死线上挣扎,使教众的意志脆弱已极,此时慌不择路,竟有船只不顾一切地向峡外冲去,自然被列柳水军围住猛攻,终至船毁人亡。
“镇定!镇定!”叶七怒喝。然而在他看不见、更是管束不得的地方,混乱与杀戮仍然像一场黎明前的噩梦,在这魔鬼的废墟里盘旋呼啸。
黎明前的一刻当是最寂静的。然而此刻的大海却与寂静无缘。另一处海面上、嘉水入海口处,战事仍在继续。月落星沉,无论许砚石还是汤解语、云修,都看不清海水是否已成鲜红。
“许将军。”士卒上气不接下气地捧了封信来。
许砚石把目光从战船上闪闪烁烁、似乎透出杀气的灯火上移开,接过信来,看了信上署着“商俊如”三个字,脸色变了变。待他拆开信从头读了一遍,脸色便愈发难看。他喃喃道:“‘不必枉自伤亡,放他们出去,我自有设计?’——丞相,你既胸有成竹,为何要我们将士白流这许多血?”
其实这缘故他知道得清楚。他一向是不参与朝中党争的,商丞相,这是给他些颜色看看的意思?
无论如何,许砚石只得按丞相之命,下令全军撤回。看着莲花岭战船急速离去,化为一个个光点,他居然不由地替敌人忧心起来,“我自有设计”……想一想这位而立之年便践丞相位、大权在握的“少相”的手段,许砚石打心底里寒战起来,前头,有个什么样恶毒的陷阱等着他们?
云修与汤解语对这些内情全然不知,只顾急速赶往列柳。他们绝没想到,他们即将落入的那口陷阱,正在百里之外,对另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张口血盆大口。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露出珠灰的亮色来。剧变迭生的九月初五即将过去。
卫知宁、顾君随、孟舒钧三人并立在船头看着在逐渐明朗的天色里逐渐清晰起来的杀戮。
孟舒钧协理军务,以与卫、顾二人极熟,忽然开口吩咐士卒道:“去取酒来。成此大功,当浮一大白。”
卫知宁道:“且慢。我去请万将军同来。此战大胜,他却是功不可没。”
顾君随会意一笑。孟舒钧却略略错愕,随即勉强绽开笑容:“卫公子何必亲自去,派士卒前往也就是了。”
“不成不成。哪里能这样简慢。”卫知宁一面说着,一面快步走到船尾万古流被“幽禁”的后舱,推门进去,笑道:“冰宫被我们堵在鹧鸪峡里头,是待宰的羔羊啦。万将军,出去喝一杯庆功酒?”
万古流脸上神色却极为焦虑。卫知宁一怔,忙将他穴道都解了,问道:“有什么不妥之处?”
万古流的神色空前严肃,压低了声音,急急道:“我一直想说,却一直不得机会。——那孟校尉名为我部下,实则是丞相商俊如的亲信。丞相一贯想以冰宫牵制江湖人,他那天一口答应你们出兵,我便起了疑心。再加上这水军校尉朱行,也是丞相暗中提拔起来的……”
他一语未了,卫知宁轻轻抽了口气,顿足道:“糟了!我派了朱行统领一半人马,在鹧鸪峡那一头堵截!”随即想起顾君随举荐朱行时,孟舒钧还假意劝阻,想来那时两人已是串通一气的了。
万古流听了这等消息却似毫不在意,只顾说下去:“这也罢了!最要紧的是,这列柳水军,压根就是丞相的嫡系。这一船人想必已然与孟舒钧通了气了,他们不防备我,我偶然听到士卒一两句议论,说孟舒钧在船头摔杯为号,便要擒杀你们!”
卫知宁脸上微微变色:“怪不得他说要喝什么庆功酒!”
“还不快走!”万古流把平日谑笑的神色丢得干净,“船尾有一只舢板。”
卫知宁道:“顾兄还在船头和他喝酒!”
万古流破口骂道:“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到底一样是个糊涂蛋!”他义正词严,“你不走,能救他脱围么?你和他一道死在这里,半野山庄、龙骧军、霹雳堂种种事情,谁去善后?死不过是一甩手,你想一甩手就完了么?”
星河欲转千帆舞(7)
这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轰在她心上,不待万古流说完,她已下了决断。她一眼瞥见墙角竖着兵器架,便从上面取了一副弓箭背在身上,又拿了面盾牌在手。然后她在万古流面前停了停:“万兄,”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万古流,“你不如和我一同去了,从此不在官场,倒也干净,省得此事完了后商丞相找你麻烦。”
万古流仰头一笑,还未说话,船上忽地骚乱起来。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嘲谑,故作大义凛然状:“我身为朝廷命官,自当尽力报效国家,怎能只顾个人安危?所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所谓‘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你们这些江湖人想要说动我,休想啊休想……”
他这话半真半假,闪烁不定,卫知宁却懂得透彻,不等他说完,心中便是一酸,她摇了摇头:“罢了。”转身便走。
她将要走到门口时,忽地门外有人长笑一声:“江湖匪类,竟想挟持万将军出逃,真是好大胆子!”
卫知宁吃了一惊,连忙退后,只听一声巨响,两个人一面激斗,一面撞破了门闯进来,接着脚步杂沓,船上水军纷纷向这边围过来。
那两人裹在一片刀光剑影里,正是孟舒钧、顾君随。顾君随的剑法极慢而凝滞沉郁,孟舒钧的刀法却是霸道狠辣,等卫知宁看清他们面目,孟舒钧已然在瞬息之间攻了十一二招。
卫知宁见眼前正是救顾君随脱身的机会,拔出剑来,加入战团。孟舒钧接了她数剑,立时抽身而走,退出房外。
顾君随忽地一声大喝:“小心!快走!”
卫知宁一怔之间,门外水军忽然箭弩齐发。她下意识地向盾牌后一躲,当当当当一阵急响,箭弩纷纷撞在盾上,震得她手臂微微发颤。
她眼角一扫,瞥见万古流向墙角一滚,抡起兵器架上的长枪急速舞动,挡开射来的箭。
“走!”她向一旁舞剑格挡箭矢的顾君随喝道,“快走!”两人一面挡着箭雨一面快步后退,退到屋子那一头,卫知宁一掌拍碎窗棂,率先翻出窗去。
顾君随待要随后跟上,可他到底不比卫知宁手握盾牌,腾跃之际略一疏忽,膝盖上便中了一箭,勉强从窗口滚出,落到甲板上已是难以站立。
“你快走!”顾君随一手撑住身子,一手去推卫知宁。
卫知宁声色俱厉:“少说这些废话!”她一手握盾,一手架住顾君随,扶着他跌跌撞撞奔到船尾拴舢板处。卫知宁放开顾君随,将盾牌递给他,动手去解那拴舢板的绳索。那舢板不用久了,绳索结得极紧,一时难解,她手上沁出的汗水又让她连连打滑,愈发解不开了。身后脚步声、喊杀声、兵刃相交声乱哄哄响起,她知道是孟舒钧率人追出来与顾君随交上手了。但她心里反而异常清醒镇静,眼看来不及将舢板沿绳索放下,索性一剑将那缠在一处的绳索削断,那舢板“啪”地一声落下,却落在一丈开外。
“顾兄!”她回头一唤,一蓬鲜血便恰好溅上她颜面。她眼睛顿时被一片血红迷住,看不清眼前情形,只听“当啷”一声清脆,又是“咚”地一声沉重,是顾君随的长剑与盾牌先后落地。
接着有人在她肩上重重一推,她便身不由己地跌出船去。她举袖一拭眼睛,在一片血红中,看见顾君随摇摇欲坠地立在船尾,胸口明晃晃地插着一把长刀。
她还想看得分明些,咸涩冰凉的海水霍地把她浸没了。她蓦地一闭眼,也不知刺痛了她的眼的,是这海水,还是那血红的一幕。
卫知宁更向水下潜去,以躲避射来的箭矢。她生长在江河交汇的瑶城,水性是极好的。她悄悄潜到舢板之下,抱着舢板向西南面游去。水军自然箭弩齐发,但她怀抱舢板,只换气时,微微将头露出水面,箭弩不能射到。若论速度,水军战船当然强过她游泳,可她借舢板之小巧轻便,在战船的缝隙间窜来窜去,时而潜入船底,片刻功夫,便远离了孟舒钧所在的战船。
水面上船只密布,挤在一处的战船调动又不甚灵便,急切间难以追击。更加上卫知宁在船底潜行,一时水军竟不知她在何处。
“在那里!”最西边的一艘船上士卒忽地高呼。果然卫知宁翻身坐上舢板,扳动船桨,奋力向西南方向划去。
这船正待追击,忽地有士卒慌慌张张地叫道:“不得了了!船底漏了!”
船上士卒顿时乱成一团,忙忙的舀水、修船,哪里还有功夫追击。旁边的几艘战船见状正要赶上,不想士卒也纷纷来报船底漏水。几艘战船都忙于自救,卫知宁趁其不备,取下方才拿了背在背上的弓箭,连发数箭,射落这几只船上的风帆。这些船更是难以行进,横在海上,却把其余船只堵住,平白给卫知宁做了面城墙。
孟舒钧听了下属汇报,冷然一笑:“罢了,不必兴师动众地去追了。谅一只小小舢板,也不能划回岸边。且先把冰宫之事办妥当了。”
万古流眼睁睁看着孟舒钧吩咐手下士卒胡乱收拾了顾君随的尸体,又调动船只,把鹧鸪峡口让开。他再三忍耐,仍是按捺不住一腔悲愤,冷笑一声,讥刺道:“是啊。这是丞相吩咐下来的大事么,自然是万分要紧、不能错了半分的。”
孟舒钧只一笑,并不答言,下令将追击卫知宁的船只掉头开回鹧鸪峡。
丞相商俊如在还没和卫知宁认识时,便这样救了她性命。
凤凰振羽(1)
洛尔格雪山在肃杀的深秋冷风里显得分外高峻巍峨,不可攀跃。雪山下,数百名雪山族人翘首而望。
人群中,阿朗勒着早已不耐烦的马儿,仰着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山顶。秋季的阳光明亮脆薄,像刀刃一样刺痛了她的眼睛。
“来了!来了!”忽然前面有人叫了起来。
阿朗凝目细看,果然那熠熠生华的雪山之巅,一个青影飘摇而下。四面一片死寂,人人屏息不语,只有秋风的呼啸,一声紧似一声。
那人影越奔越快,渐渐将至山脚。阿朗再也忍不住,纵马从人群中奔出,向那人迎去。族人受她感染,也放开脚步,奔了过去。
呼呼的风依然像是刀刃,只是比初秋时候磨得越发锋利了。阿朗将族人甩在身后,放马狂奔。雪山上那人遥遥望见了阿朗,也加快了步子,向这边掠来。
两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阿朗渐渐可以看清他沾满了雪珠的眉,冻得通红的鼻,和微微发紫的唇,然而那一双素来深沉的眼里却闪着孩子般快活的亮光。
“颜先生、颜先生!颜钰!”阿朗见到他平安下山来,满心都是欢喜,不知怎样宣泄才好。
“律——”阿朗的马儿一声长嘶,却是被颜钰拉住。接着颜钰纵身一跃,坐在阿朗身后,拨转马头,向雪山族人跑去。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颜钰张开手掌。阿朗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掌中那颗传说中的圣物明月珠,是怎样晕射出明灿而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的眼睛。
雪山族人欢呼了一阵,拥着颜钰进了族长西穆的帐子。阿朗在后面跟着,唇边一抹笑意止也止不住地滑出来。
颜钰将明月珠捧到西穆面前,老族长接过它来时,手是颤抖不停的。“颜先生助我们驱除冰宫,又犯险自雪山绝顶取下明月珠,大恩大德,我雪山族实在无以为报。”
颜钰那种纯粹的快活笑容渐渐敛去。“我不过是受我家公子之命罢了。若无公子在中原牵制冰宫主力,也万万不能有今天的局面。”
西穆连声称是:“卫公子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雪山族自然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不皱一皱眉的。”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们刚接到消息。冰宫大队船只从这附近的海域里行过,这是怎么回事?”说着把那份谍报递给颜钰。
颜钰接来看了,沉吟道:“这事蹊跷。难道公子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九月初六那一日,卫知宁从一人一船逃到海上,起初奋力划桨,渐渐的四周不见了列柳水军的影子,不仅如此,四面一片帆影也无,更不要说陆地了。海上各股水流方向不一,起初卫知宁还能判定方向,后来被几股水流一带,四面皆是一样的茫茫蓝色,这一日又云层密布,不见阳光,因此她已全不知东南西北。
卫知宁放下桨略一歇息,一转眼间,瞥见了自己肩头一个血红掌印,忽然间仿佛那蓬热血又兜脸溅来似的。她一时想起初见时顾君随那般的意气飞扬,一时想起共守列柳山庄时顾君随慷慨热血,大义凛然,一时想起顾君随平日里被自己和万古流笑为“迂阔”的种种言行,不由得五内如沸。
她也曾想做这样纯净光明的一个侠客。可这样一个侠客,终究是不能长久的么?
她拾起桨,又勉强划了片时,已然是精疲力尽。她颓然向后一仰,卧倒在船上。
其实这回就算灭不了冰宫,只凭自己在前几日大战中竖立的声名,和嘱托婼先生放出的朝廷对江湖人有不利之心的消息,拉拢中原武林各派已绰绰有余了。可眼睁睁地看着叶七死里逃生,还是让她惋惜懊恨。
人力有时而穷。——她蓦地想起这句从前总不肯相信的话来。再怎么努力,怎么苦心经营,终究有些事,是做不到的么?
她正想着,忽然远远地看见海面上露出一片帆影来。卫知宁微微吃惊,放下船桨,取了弓箭在手中。
过了一会,那船愈发近了,却是好大一个船队,总有三四十只船,断然不是商队。卫知宁暗暗叫苦,然事到如今,躲亦躲不过,只有一搏。
再近些,却见那船打的是莲花岭云家、汤家的旗号。卫知宁顿时松一口气,丢下弓箭,持桨奋力划过去。
那日莲花岭上调节纠纷,卫知宁大出风头,船上莲花岭弟子望见,都认出她来,忙让她上船换过湿衣,又禀报汤解语和云修。
三人相见,各自大略叙述了这几日的风波。卫知宁听说了莲花岭和朝廷水军激战的始末,略一沉吟,道:“这样说来,商俊如定已安排孟舒钧朱行他们,要以叛逆之罪,把你们莲花岭的精英在这大海之上一网打尽了。”
云修恍然大悟:“怪不得那许砚石就忽然放走我们了!”
汤解语道:“我们若遇上列柳水军,自然以为是公子的盟友,不加防备,他们却好偷袭!”
云修越想越是怒不可遏,“好奸猾!现下我们有防备了,好好跟他们打一架!”
“不可。”卫知宁和汤解语同声阻止。
云修看了他们一眼,顿足道:“难道就算了?解语,我们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
卫知宁微微一笑:“如今和朝廷再正面冲突起来,总是对莲花岭不利的。云先生、汤先生还在莲花岭呢。”她见云修语塞,继续说道,“以我之见,不如两位把船队驶回列柳暂歇。我已事先派人告知云先生,让他们用朝中的关系尽力疏通,待妥当了的时候,你们再带船只平平安安地回去。”
汤解语想了想,说道:“朝廷既然有亡我之心,我们再居于莲花岭要塞,不免自招祸患。不如我们就此跟随公子罢。”
云修应声道:“不错!”
三人伸出手来重重一击,卫知宁面上微笑,心中却一酸,又想起了初遇万古流、顾君随的情形。如今这两人一个已然生死相隔,另一个却已卷进了比大海波涛还厉害的朝堂暗流中。而这两人之不幸,或多或少,是她一手造成的。然回头细想,若能重来一次,这些并不会有分毫改变。她决定了要做的,终究是要去做。
正如万古流心中明明不甘,却还是要遵从朝廷之命。既然择定了做朝廷的军人,便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说到底,还是自己选择的。都是如此。她摇了摇头,低笑一声。
九月初六傍晚,船停在列柳港口内。卫知宁才下了船,便被黑炭迎面拦住:“好你个卫知宁!这么大的事便丢下我了,是看不起我么!”
“哪里话哪里话。这里许多伤员,怎么离得开黑炭兄?”卫知宁一见了他就不由苦笑,敷衍了他几句,便登上军中临时搭的点将台,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一向众人解说清楚。
不出她所料,霹雳堂、半野山庄、甚至龙骧军都纷纷嚷道:“朝廷既然不把我们的性命当回事,把我们好容易要制服的敌人又纵走,我们也不必替他卖命!”
半野山庄弟子听说顾君随惨死,更是悲愤交加,含泪高喊道:“公子,我们就跟着你了!你去哪,我们去哪!让他妈的商俊如见鬼去!”
卫知宁虽没能最终剿灭冰宫,可她这几日的智谋胆识已让众人心折,击溃冰宫更使她声名大振,因此这时竟是众望所归。
卫知宁吩咐众人各自打点行装,当夜就准备启程返回瑶城。唯有华未未一人执意要留下。
“华姑娘。”卫知宁好容易才寻见了那几乎融在夜色里的华未未,“你这又是……何必。”
华未未转头一笑,竟很是淡然:“我在这里等他回来。这个时候,我若是弃他而去,成了什么人了。”
卫知宁素来能言善道,此刻却觉得舌头有些僵硬:“你不怪我么?”
“怪公子什么呢。”她在无月的夜里回转身来,向卫知宁笑着,“怪你要剿灭我的杀父仇人,还是怪你连夜赶回来为我的部下寻一条出路?”
华未未仰头望着天,卫知宁依稀看到藏不住的泪水在她眼眶里滚动。“若他全胜归来,我霹雳堂说不定还是朝廷下一个剿灭的对象,那时我必然带霹雳堂弟子远去。而如今……我要在这里等着他。”
卫知宁默默无言地立了一会儿,转过身悄悄走开去。走出几步远,忽听见华未未在身后喃喃地道:“卫公子,你知道我怎会倾心于他的……那时在列柳山庄,他指着天上的月亮对我说……‘自来都爱拿女子比月,可他们不知道月亮美则美矣,却只是映射着日之余辉。华姑娘你,大约是不屑于此的罢?’……竟是这么懂得、这么懂得……”
卫知宁慢慢地走远了。这时云开雾散,月光透了出来。脉脉月华落在她指间,被她修长有力的手指握成一把闪烁寒光的锋利宝剑,像要在这黑夜里,劈出自己的道路来。
凤凰振羽(2)
这一夜的梧桐小院依然那样宁静。婼先生揉了揉酸痛的眼,站起身,走出书房,负着手踱到院子里。
院角那棵梧桐的叶子已将要落尽。落叶堆中,花半音抱琴盘腿而坐,手指轻轻抚着琴弦,信手弹奏,不知在想些什么。梧桐枝把月光切碎了,碎屑落了他一身。
而他送来的那封信,卫知宁的信……她要夺取军权。婼先生叹了口气,勉强将自己的担忧牵挂按捺下去。若单是要竖立声威,凭海滩上一场大战早已足够使中原武林钦服,但她那要强的性子他是深知的,定是要彻底铲除冰宫这个后患。如今他能做的,不过是为她造势,拉拢盟友,准备退路罢了。
“婼先生。”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雪玉可爱的童子急步跑进来,却是傅子超。他到了婼先生跟前,婼先生借着月光,见他额上满是汗珠,不由微微动了动唇角:“擦擦汗。”
傅子超吐了吐舌头,伸袖胡乱抹了两下,微微喘着气:“我已按着先生吩咐,叫人各处散布消息,说朝廷故意不剿灭冰宫,便是要留着它牵制中原武林。给莲花岭的信也送出去了。给这附近各路要紧势力的信也都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