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完美的一天,我满意地沿着猩红色的地毯,走出沙威德利大殿。
毗沙门天的新闻
二十二
刚走出大殿,我看到一个人站在回廊上,那是毗沙门天。
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走到我的面前,向我施礼。
“北方天王竟然对小小的雷神行礼,如果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不知会传出什么谣言。”我望着他额上代表北方天王的黑曜石笑道。
“不要取笑我了,帝释天,真是好久没有见面了。”
在我开拔去往东方之后的两个月,信使送来广目天告老还家,天帝提拔毗沙门天担任北方将军的消息。这件事对我来说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离开北方大营前广目天的话终于有了确实的意义,这让我多少松了一口气。
“北方怎么样?这个季节冰城活动频繁,你怎么能离开呢?”我和毗沙门天并肩散步,沿着长廊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说实话,能够重新见到他,连我心头也淡淡泛起了一丝类似友情的温暖。
“有夜叉王在,不会出大乱子。况且这可是迎接你的庆典,我当然要来。”
“小心变成另一个持国天。”我想起了东方军。
“怎么会,我又没有乾达婆王那么美的妻子。”
他的话音里有些苦涩,我望望他:“和吉祥天的事情,有进展么?”
他一点也不吃惊我知道这件事,沉吟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没有。”
“怎么?”
“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我根本无法近她的身,她那些保姆奶妈侍女女官什么的,简直把她当成犯人一样看守,一点机会也没有,连和她说句话也不可能。”
我想起阿修罗族十二神将,顿时对毗沙门天感到了一点同情:“那么她呢?她有没有注意到你?”
“她似乎倒是看到了我几次……可都隔得很远,我也不知道她到底看的是我……还是……”
毗沙门天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对了,广目天现在在哪里?”我决定换一个话题。
“他吗?他回西边了,据说他老家在那,对了,好像他和龙王还有亲戚关系。”
我有点惊讶:“想不到他还有这个背景。”
毗沙门天点点头:“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广目天走之前让我带给你一句话,他要我一定亲口告诉你,所以我没写在信里。”
“是什么?”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他说,‘告诉帝释天,我放开了手,让他一定要记得。’这是原话。”
我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广目天果然是有点老糊涂了,不过,二千五百岁还能有这样的头脑,已经值得赞叹。
“还有别的新闻么?”我离开善见城太久了,急需得到最新的消息。
“新闻倒是没有了,只听说南方军的特使昨天抵达了善见城,不知道是什么事,增长天没事从不派人拍天帝马屁,所以可能是南方边境出了点麻烦。对了!”毗沙门天突然放轻声音,“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在天帝派你去东方的时候,曾经向你许诺什么了吗?”
我脑中浮现出那天天帝的那句话:“功成之日,便是朕封你为武神将之时!”我当然没忘,但这个许诺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他既然没有提,我便也懒得记起。
毗沙门天看了看我,想必我的神色已经给了他答案:“关于武神将,在你抵达善见城之前,我已经以你是我的下属为名向天帝提起擢升的事,当时阿修罗王、广目天,还有持国天都在场。天帝先是问阿修罗王怎么看,阿修罗王没有说什么。广目天的意见是既然答应了就没有理由不擢升你,但持国天却非常激烈地反对,他的理由是你在东方讨伐时手段太过残忍,于天帝英明有碍。当时天帝的态度就有些犹疑,果然,他今天就没提这件事。”
我当然明白毗沙门天话里的意思,天帝对我尚存怀疑,广目天是可以争取的,持国天是必须除掉的,而阿修罗王是态度不明的。不愧是毗沙门天,对于形式的把握和利用似乎不在我之下,而且,还很忠诚。
我沉吟片刻,对他说:“这件事就顺其自然吧,你也不必再提了。”
“是。”
阿修罗城
二十三
我们信步所向,早已在善见城迷宫似的长廊中不知走到哪里了,经过一个刻着星辰图的路口,我们又继续往前走。突然,从前面的走廊里闪出一个年轻的侍女,她挡在我们面前,冷冷地道:“两位将军,请留步,这里是星见宫,没有天帝之命不可妄入。”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阿特伐罗优,是阿修罗王吗?九曜大人吩咐过,阿修罗王可以随时进入。”
那侍女脸上白了一白,语气强硬地向我和毗沙门天又命令了一次:“两位请留步。”
我和毗沙门天对视一眼,退回了路口,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一直走到看不到那个警惕的卫兵时,毗沙门天方才开口:“九曜果然和阿修罗王过从很密,看来天帝的疑心不是没道理的。”
我顾不上回答他。阿修罗王如此频繁地拜访九曜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起曾经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两人的对话,还有阿修罗王的严肃面孔,难道这和他最近的愁容有关么?能够预知未来的星见,你究竟告诉了阿修罗王什么?
突然,毗沙门天站住了:“我们到底在哪里?”
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只见我们正站在一条单独通往地下的螺旋楼梯上,似乎从刚才以来,我和毗沙门天就一直顺着这条楼梯往下走,可走了这么多圈,却仍没有到底,我们此时似乎已经应该在善见城的最底部了。
毗沙门天从楼梯的缝隙中向下望去:“下面似乎有一个大厅,继续走吗?”
我点点头,这里究竟是哪里?我突然觉得有些紧张,善见城的最底部,那会不会……
沿着楼梯又向下了几圈,空间陡然开阔了。
铺展在我们眼前的是珍珠白的穹顶和宽广的甬道,在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六根圆柱撑起的圆形大厅,大厅的地面上有一座巨大的雕刻,有六个铁衣金盔的卫士全副武装,各自守在一根柱子旁边。
随着我们渐渐走近,那座圆形雕刻逐渐清晰,原来是一个三头六臂的神像,六只手里握着六颗圆球,上面刻着我不认识的符号。
毗沙门天轻声对我说:“似乎这就是阿修罗城的大门,我们还是退后吧。”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转身向回走。其实不用他说我就已经明白了,卫士的金眼已经无言地透露了他们的族裔。原来那道只有经阿修罗王准许才能进入的大门就在这里,就在善见城的最深处。那么从这向下,就是那座不可触及的幻影之城。
他的城。
我突然觉得一丝绝望又在我的心头升起,这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我叹了一口气。
在余光中,我看到毗沙门天的身体似乎一凛,或许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我不能心存侥幸。
我转过头,低声对他说:“今天感觉阿修罗王似乎对我有所猜疑。”
“何出此言?”毗沙门天疑惑地望着我。
我刚想把编出来的一套话搪塞他,却听到楼梯上传来两个女孩的声音。
“……这鸟儿真可爱,是从哪里来的?”
“还说呢,这可是王特地从迦楼罗王那要来的。你看以前王对谁这么上过心?”
“哎,舍脂祭司可真幸福……看来王是选定她了……”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迦罗祭司,那么温柔和蔼,舍脂祭司就……”
“嘘,不要乱说话,你想得罪未来的王妃吗……”
两个阿修罗族的侍女出现在楼梯转角上,看到我和毗沙门天,她俩吓了一跳,停止交谈,低下头匆匆从我们身边走过。
其中一个人的手上拎着一个鸟笼,一只银翼金喙的小鸟正蹲踞在鸟笼中央,宝石蓝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刺痛了我的心。
去南方
二十四
我参加了第二天天帝接见增长天使者的会议——事实上,大部分在忉利天的高级将领都参加了这次会议。在会议上,增长天的使者报告了一个坏消息。南方边界的树海里出现了魔族的踪迹。本来树海里被神族设上了结界,魔族无法进入,但似乎结界的中心被破坏了,很有可能是叛徒所为。侵入的魔族藏身于树海中高耸如云的大树之下,以巨鸟为坐骑巡逻天空的迦楼罗族很难发现他们,但如果步行从地面进攻的话,步兵又不是体态轻盈的迦楼罗族所长。南方军目前士兵数目有限,所以急需从天界调入支援力量,一举扫灭树海里的魔族,并且找到被破坏的结界中心,重新施术。
这个任务顺理成章落到了我的头上。毗沙门天向天帝讲明,北方边境此时兵强马壮,暂时不需要我赶回去。持国天巴不得我赶紧离开他的辖区,也信誓旦旦地保证东方边境已经一切泰平,雷神将军完全可以撤军。西方边境的驻军以水军为主,步兵数量同样有限。而阿修罗王没有意见。于是天帝又像上次一样,对我勉励了一番,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他没有加上那句武神将的许诺。
散会之后,我必须立刻赶回东方集结部队,毗沙门天送我一直出了忉利天。临告别前,他还不忘说,如果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的话,我大可以被封为天界的“救火神”,和阿耆尼并列,冬春拜他,夏秋拜我。
我觉得他的话有点太好笑了,让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能与他匆匆告别。与此同时,般罗若已经在我的安排下,踏上赶往东方的路了。
这一路,我依旧和来时一样星夜兼程。我还是很想回到善见城,可我又害怕回到善见城。我究竟在害怕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在南方的征战很顺利,比东边还顺利。那些魔族不过是隐藏的好罢了,当面对面交战时,简直比蠹虫还不如。我依然命令我的军队对一切敌人格杀勿论。增长天对我这出名的的残忍行为倒是颇为赞同。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必须斩草除根!无论老幼!”在烈日下,他扯着他铜锣似的嗓子号召南方军。我站在他肩旁,望着他不修边幅的须髯,头一次有了战友的感觉。
晚上,当我独自在自己营帐的时候,我就会召来般罗若,让她用水镜为我展示正在发生的事。
从那微微荡漾的水面里,我看到增长天与他心腹的谈话,谈话中提到了我:“……我能感觉到,他不会久居人下的,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的话,我不会吃惊。”
“那您会怎么做呢,增长天将军?”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我应该不会反对。”
我默默地在心里的名单上又抹去了一个名字。这下唯一还悬而未决的,就只剩下了他。
我让般罗若为我展示一下他的行踪,她沉默地服从,但当她俯在那潭闪烁的光芒上很久之后,水中仍然是茫茫虚空。
“对不起,帝释天将军,阿修罗城的结界太过强大,我无法侵入它……对不起……”
我一声长叹,这不是般罗若的错,错的只是我自己,妄图抓紧那不可触及的幻影。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究竟为什么忧愁?他究竟知道了什么?这些问题日日夜夜困扰着我,就连在梦中也纠缠不休,然而在梦境中最后出现的竟然是那双宝石蓝的小眼睛,一闪一闪,越来越大,直到薄薄的眼皮夹紧我。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整个心都被夹痛了。
很痛。
回到善见城
二十五
南方的战役结束后,我计划回到善见城向天帝报捷,顺便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来给我做。增长天得知我即将北上的消息后,坚持要与我一同去忉利天。
“我已经有几年没回我的南天王宫了,如果再不回去,仆人要把我的东西都偷光了!”他呵呵大笑着,很为自己讲了一个好笑话而得意。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这一路过得非常生动。增长天比我小不了多少,出自武神将世家,从小就随父亲天南海北到处跑,对天界各地的情况都了熟于胸,和我这种来自极北荒原的土包子正好相反。每到一个地方,增长天就向我介绍一番那里的风土人情,历史传说,以及该地贵族圈子里的八卦新闻。拜他所赐,我了解到苏摩族人的鲜血能让人长生不老;乾达婆王最近很少出门,传说她在乾达婆城天天以泪洗面,连丈夫也不肯见;天帝一心想让吉祥天嫁给年轻的旃陀拉摩,他是下一任星见的继承者,而且与自己的姑妈九曜素来不和。
这愉快但短暂的旅程很快便结束了。当我和增长天在忉利天分别的时候,他用力拍打着我的肩膀,邀请我有空一定要去他家拜访:“家里没有女人真是丢人啊,到处都是一团乱!不过像帝释天你这种人肯定不会介意的,哈哈!”
告别了增长天,我来到了善见城,一进大门就发现,似乎有什么典礼在预备着。
维毗达伽大厅里搭起了一座比武台,四周摆满了观礼的阶梯座椅,神官们在那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在座位上铺上花纹繁复的绸锦,在座位下点起味道浓重的熏香。
看到我进来,正在指挥布置的女官赶忙赶过来:“雷神大人,您到的好快啊,怎么?没有遇到我们派去迎接您的人吗?”
“没有,我是走另一条路进城的,这是要做什么?”我指指她背后的比武台。
“啊,明天要举行少年神将比武赛,这个比赛每五十年举行一次,所以很隆重的,参加比赛的都是天界将领的后代,参赛的孩子们都不会超过二百五十岁。”
我点点头,看来明天有好戏可看了,那女人很会察言观色,见此便道:“明天的比赛肯定很精彩,卑职会在第一排为您预备一个座位的。”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来呢?还是说会为了预备婚礼,忙得出不了城?我一边思忖着,一边离开了维毗达伽大厅。
见到天帝后,他又照例夸奖了我一番,依然没有提起武神将的事,我也没什么心思和他废话,很快就告退了。
我没有回到上次那间卧室,而是呆在在塔楼外侧的露台上。在那里,我望着下面的阿修罗城,直到深夜那里都灯火辉煌,就像在举行什么盛大的集会。
一夜无明。
少年神将比武赛
二十六
第二天的比武赛照旧在午后方才开始。天帝、吉祥天、阿修罗王、四天王、龙王、迦楼罗王等等悉数到场。阿修罗王的位置在我的正对面,和我隔着整整一个比武台,以致我完全看不清他,只能专心把注意力投注在比武上。
孩子终究只是孩子,大部分都光有个空架子,一招一式你来我往,花拳绣腿小打小闹。可是在战场上,魔兽可不会与你一板一眼地对招,力量与迅捷,还有敏锐的反应与对身体的控制才是求生的质素。至于制胜?对他们来说还是先学会怎么保命比较要紧。
不过也有例外,夜叉王的两个儿子都不错,迦楼罗王的女儿也很强,在一群孩子中间,他们三个明显经过实战的磨练,与众不同。在三个人中,最值得注意的还是那个获得了乾达婆王青眼的孩子。他的眼神太宁定了,那是一种不可撼动的宁定。三百年后,他一定能成为天界的最强武者之一。对毗沙门天来说,有这样的下属实在不知道是福是祸。
在第二场半决赛中,夜叉王的长子胜的毫无悬念,而上一场迦楼罗王的女儿击败了夜叉王的小儿子。最终的决赛就将在这两人之间举行。在短暂的场间休息时,不知是谁率先提议要阿修罗王露一手,指导一下在场的小辈们。阿修罗王看上去很乐意,但他提出需要一个对手。
“拿着剑对空气打打杀杀,恐怕无法让孩子们尽快领会,还是以比武的形式更实用一些。”他微笑着说。
“说的是,那么请您任意选择您的对手吧。我想,在场应该没人不乐意被您指教一番,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吉祥天也笑道。
我远远望着阿修罗王,果然,他环视一圈后挑选了龙王,龙王欣然起身,爽朗地道:“谢谢您,阿修罗王,这是我的荣幸!”
两人谦让着走上比武场,观众们慢慢安静下来,每双眼睛都盯着他们,夜叉王的大儿子看得尤其专注,简直像要把这场面生吞活剥吃下去似的。
龙王使用的武器是龙牙刀,这把刀的刀刃宽且扁平,光洁的刀面上总是流淌着清冷的水光,加宽的巨型刀尖相当锋锐,看上去十分沉重,似乎并不适合纤细的女性神将。但在龙王的手里,它却灵活非凡,虎虎生风,这等膂力就是比起最强壮的男人来也毫不逊色,龙王能以一介女流之身继承王位,果然是名不虚传。她的绝招海龙波汹涌猛烈,力量非凡,让在场的人都为阿修罗王捏了一把汗。
但那是完全不必要的,阿修罗王的身手鬼魅飘忽,和上一次与我比武时完全不同,几乎没有什么进攻能近他的身。难道他那一天状态不佳?还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一想及此我就觉得胸口发闷。
进攻时,阿修罗王的招式更是华丽非凡,修罗刀在他的手中简直化作了一团有生命的火焰,出剑既快又准,点到即止,变幻多端,他在战斗中的随机应变之精妙、之老辣、之迅捷、之难料,简直令人瞠目结舌。不光孩子们大开眼界,就连四天王和武神将们都齐齐站了起来,生怕错过哪怕任何一个瞬间。
随着最后一下克制的交锋,比武表演结束了,阿修罗王和龙王笑着互相施礼。
“阿修罗王,真是不试不知道啊,天界第一斗神的称号放在您身上,简直是恰当的不能再恰当了!”心直口快的龙王忍不住率先开言称赞。
“哪里,我的招数长在一个快字,但如果一味求快求变,就很容易力不久持,导致任何一下进攻都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而龙王您的剑技大开大阖,刚猛无俦,与我正相反,那么在战斗中就要格外注意留一点后劲,免得出现突发情况之时无以自保。”
他自谦又中肯的点评让龙王听得直点头:“谢谢您的金玉良言,我记下了。”龙王又转向等在一旁的那几个一脸倾慕的孩子:“你们也过来,让阿修罗王指点一二,定然会受益良多。”
可就在这时,天帝忽然站起来:“各位爱卿,朕有些不舒服,先走片刻,龙王,你继续主持比赛,结束后来毗离那厅告诉朕比武的结果。”
龙王看上去十分惊愕,她愣了一愣,低头答道:“遵命,陛下。”
“乾达婆王,你也来,朕需要你的音乐解忧。”
美丽的乾达婆王看上去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抱琴起身。
“阿修罗王,你也一起来吧,朕有些事情需要和你商量。”
阿修罗王此时已从比武台上走了下来,他对天帝的命令做了一个服从的手势,然后走到几个孩子面前,温和地对他们说:“以后大家切磋的机会还有很多,不急在这一时。你们都是未来的神将,要多多在实战中锻炼,但也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在战场上,一定要先学会如何活下来,再谈及奋勇杀敌。”
孩子们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听得十分认真,纷纷点头。
阿修罗王对他们笑了一下,便跟在天帝和乾达婆王后面离开了大厅。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天帝竟然怕阿修罗王出风头怕到了这样的地步,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离场。随着天帝的离去,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我侧耳倾听,听到的话却是“阿修罗王真蠢,就这样在天帝前面失宠了,阿修罗族看来是要有大麻烦了”。
我冷冷地扫视着身边这些趋炎附势、道貌岸然的脸,突然有种想把他们一把火烧尽的冲动。
又等了一会,龙王方才宣布最后一场决胜比赛即将开始。和之前的三局两胜不同,这一盘采用的是五局四胜制。
两名参赛者走上了比武台。这一黑一白的两个孩子在台上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女孩白衣银发,男孩黑衣乌发。女孩肩停白鸟,男孩手持黑刀。女孩灵动轻盈,男孩沉默笃定。怎么看上去都该是一场值得期待的好战。可我已经失去了继续观战的心情。
趁着比赛尚未开始,我悄悄起身,离开了座位。
婚礼的地点
二十七
即便这是第三次来到善见城,我仍然对应该走的路有些难以确定。那些蛛网一样的走廊和雷同的大门实在是最好的迷药,足以让人迷失在无止境的一扇扇拱门之中。
绕了几个大圈,我才找到了上次和毗沙门天一起被斥退的星见宫入口。今天这里却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难道都去看比武赛了不成?可我记得九曜并未出现在观众席上。
我望了望入口内幽深黯淡的小门,打消了闯进去的念头。而是选择了上次那条和毗沙门天一起走过的路,从那里再绕几圈,就是那条一直向下,没有岔路的楼梯,通向阿修罗城的楼梯。
这条楼梯一圈一圈不断向下旋转,仿佛要进入到什么什么深不可测的异空间。可是阿修罗城终究是一座只有经阿修罗王特许才能进入的城。就算是我,也只能望门兴叹,不可逾越。
还只走到一半,我就听到脚下似乎传来一片嗡蝇之声,呜呜杂杂地弥漫在本该是寂静旷阔的空间里。随着越来越向下,那声音也越来越大,渐渐演变成了喧闹和吵嚷。
绕过最后一个弯,我终于看清了喧闹的来源。
本来空旷寂静的珍珠白穹顶和宽广的甬道此时被各种杂物和杂人填满,脚手架横七竖八,满地都是,墙面上钉着色泽艳丽的大条锦缎,却还是乱糟糟的,靠近阿修罗城门那一端堆着许多白色的器具,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简直就是一团糊涂。
我的出现丝毫没有引起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的注意。看得出来,他们都是人族的工匠。每个人都不知在忙乱些什么,每个人都在大声喊叫着,就像被什么人拿着鞭子撵在背后一样。
我叫住了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小,也显得聪明些的人。他看到我,明显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我。我只能努力装出最和善的样子,和他攀谈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叫尼沙陀。”
“你是哪里人?”
“禀……禀告大人,小的就是忉利天人。”
“不用虚礼。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怎么把这里搞的一团乱?”
“禀……禀告大人,小的们是被叫过来,在……在这里布置会场的……”
“做什么的会场?”
“禀……禀告大人,小的们也不是很知道,只是有……有个夫人拿给我们一些图纸,让小的们照样布置……听说好像是……嗯……结婚……”
原来如此。
“什么时候举行典礼,你知道吗?”
“禀……禀告大人,小的也不知道。”
“那你总该知道,这个工程什么时候结束吧?”
“知道,知道!那个夫人就是要的太……太紧了……我算算……”他翻着两个白眼珠朝天,十个手指纠结在一起,“还……还有三天就……就必须结束。”
三天。
三天。
三天。
我觉得脑子里有点晕眩,我不知道这持续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工匠已经不见了。
一切的疑问
二十八
对我来说,结婚这种东西,是根本从来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的。
遇到一个女人,爱上她,和她举行婚礼,共度终生,可能还生几个孩子。这就是结婚全部的含义吗?那么我不需要。
首先,我不会遇到让我爱上的女人。她们都太软弱无能,而且太愚蠢,那是种女人特有的愚蠢,怀抱幻想却愚昧无知,自命不凡又鼠目寸光,除了在她们身上发泄多余的精力之外,我对她们没有任何兴趣。
其次,共度终生?这种想法简直是蠢到极点了。和一个人一辈子捆在一起,这有任何意义吗?我是属于我自己的,除此之外,我谁也不需要。我也不认为有谁能够真的将自己全部献给我,陪伴我。我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誓言。我不相信人心。
最后,生几个小孩,延续自己的血统?这对我来说就更无稽了。我本无父无母,出身荒野,我不需要谁去延续我的光荣,因为谁也延续不了。我的小孩?对我来说,他也只是另一个陌生人罢了。等到我死的那一天,我自当痛痛快快撒手而去,和现世一刀两断,不需有任何牵挂。
当然,为了获得权势去结婚也是另一种可能,但对我来说并无必要,我自信能用我的手获得一切,女人只会是我的负担与累赘。
我不明白,为什么阿修罗王要结婚,他竟然要结婚?
难道他已经找到值得他娶的女人了么?不可能,我不相信世界上存在那样的女人。还是说他需要延续种族?或许对于一族之王来说,生下继承人确实很重要。可是随便生一个孩子还不容易?为什么要将自己放到祭台之上,将自己的余生与一个配不上他的女人捆绑?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想立刻就见到他,立刻就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忧愁?你已经拥有一切。
为什么你要伪装?你分明是最强的。
为什么你不反抗?天界应该被改变。
为什么你要结婚?为什么?
所有的疑问不能再被耽搁,一刻也不能,我必须问,马上就问,管他什么十二神将,我一定要问。
我一直向上走到螺旋楼梯的入口,在那里徘徊着,等待那个必将归来的人。
他没有让我等得太久。
即将开启的大门
二十九
阿修罗王竟然是一个人出现的。
我看着他一路从楼上缓步走下,似乎正沉浸在最深的思索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我。我不想让他以为这是一次伏击,所以我也向前走了几步,装出一副刚好出现在这里的样子。
他看到了我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于是抬起头来。
“帝释天……”他喃喃地道,低得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
我深吸一口气:“您要回去了吗?阿修罗王。一个人不带护卫,您这是在拿自己冒险。”
这真是一句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刀,天哪,纵然天界再大,有谁敢偷袭阿修罗王,又有谁能偷袭阿修罗王?
但他似乎没注意我说了什么,而是仍沉浸在之前绵延的思绪中。
我望着他,舍不得眨眼。方才所有的那些问题,在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统统灰飞烟灭了,我只想这样静静地看他,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他忽然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我,他的眼睛那么清澈,我几乎能看到他双瞳中自己的身影。
他缓缓地问:“帝释天,你相信命运不可改变吗?”
我几乎是毫不思索地回答,就像我为了这个问题已经等待了一生一样:“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可以改变星辰的轨道。”
下一个瞬间,他笑了,那是一个无比轻松,无比温暖的笑容,扫清了他脸上所有沉积的忧郁。
我望着那个笑容,觉得好像一束阳光照进了我的胸口。
他直视着我,问道:“你愿意帮助我,改变星辰的轨道吗?”
我迟疑了一下,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我回答:“如果我帮助你,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果然,他盯着我,轻轻地问:“你想要什么?”
那一瞬间,我觉得全身都在颤抖,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吗?望着眼前的他,我已经无法克制了,是的,时候到了,应该伸出手了,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我抬起手,轻轻握起他的一缕黑发,同时直视他的眼睛,答道:“你。”
我看到他美丽的金色眼睛惊异地睁大了,但却没有愤怒,没有疑惑,也没有退缩,他听到了我的话,我想他也听懂了,并且在试图接受它。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轻声说:“如果真的能够改变命运的话,你可以……得到我。”
话毕,他侧身绕开我,顺着楼梯继续向下走去,我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究竟是该离开,还是该跟上。
走了几步,他转过身望着我,眼神坚定而清明:“帝释天将军,请与我来。”
不需他说第二遍,我跟了上去。
只有被阿修罗王准许才能进入的阿修罗城,就在我的前方。
漫长的讲述
三十
我们一路向下,直到最底层。他带我穿过那一片混乱的穹厅,奇怪的是,此时那些工匠都不见了,连六个卫士也不见了,就像他们提前知道王要回来,所以退避了似的。
走到尽头的阿修罗城门口,他转身面对我,伸出左手,手心中缓缓射出一道微光,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在他身上闪烁的微光,一点点从他手心中流出,直至凝结成一个边缘模糊的圆球。
他平端着淡淡闪烁的光球,将它递到我面前,轻轻地说:“接住它,将军。”
我慢慢伸出手,在与他指尖相触的一刹那,他手一抖,那光球滚到了我的手上,顿时消失了。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一股暖流流入我的手心,化作微弱的力量通过了我的四肢百骸。
“可以了,请随我来。”他转过身去,踏上地上雕刻的神像。
我也跟着他走了上去。
当我们站定在圆形雕刻的最中央时,我突然觉得脚下踏的地面似乎渐渐融化了,从坚硬的石头一点点变成流动的沙子,我看到自己的身体缓缓下降,他的也一样,我们就这样面对面,一点点沉入了阿修罗城。
当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从亮到暗的骤变后,我终于看清了这座幻影之城。
我们进入的大厅和刚才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是甬道和穹顶却涂抹上了一层碧清的水光,整个阿修罗城都沐浴在这幽凉的光线中,如果待的时间有些长,就会觉得整个人打心里冷了下来,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就想这么慢慢沉入青色的幻梦之中。
所以,城内到处点着火把,阿修罗族的幻力之火熊熊地燃烧,只有这金黄色的灿烂火焰能够驱走寒意森森的冷光。在阿修罗王带我走过的长长走廊上,我们一路被这温暖的光芒照亮。
直到长廊的尽头,阿修罗王推开一扇大门,对我说:“请进。”
我依言走了进去,他将门在我背后关上。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卧室,非常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宽阔寂静的房间里没有点火把,只有高窗外荡漾的翡绿色水体散发出的冷光。
透过清澈的水体,能够清晰看到水面上的善见城,多么有趣,当我在那里凝视水面下的阿修罗城时,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可以站在这里。
我转过身,看到阿修罗王正将脱下来的厚重礼服扔到地上,礼服里面是一袭素净的白衣。他走到一边的软榻坐下,整个人深深陷入进去,不动,也不说话,就像筋疲力尽了一样。
许久,他方才开口:“帝释天,你也累了吧,不如解下铠甲,休息一下。”
我明白他的意思,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谈话中,我们理应都摆脱此时的身份,他不再是睥睨万众的斗神,我也不再是天帝亲信的将军,我们只是两个人,谈一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并共同做一些决定。
我点点头,解下坚硬沉重的铠甲,也学着他的样子,扔到地上。
“帝释天,我下面对你讲的这些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话毕,他屏息静气,像是在积蓄力量。
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冷光:“阿修罗族是天界最古老的种族,古老到我们已经不知道自己最初从哪里来,又是为什么而来的了。虽然我继承了每一代的王的记忆,可就算追溯到上古时代,也只是一片模糊。”
“可是,我仍然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已经被天界遗忘的事情。”
“在最初,阿修罗族和天界是敌对的,两方战斗频繁,阿修罗族不事耕种,以抢夺天界食粮为生,天界为了报复,便抢夺阿修罗族的女子。那时的阿修罗族完全是杀戮和破坏的恶魔。”
“斗到后来,结局却是两败俱伤,谁也征服不了谁,反而被魔族趁虚而入,夺取了四海之地,也就是今日天界之外的四方,现在那里已经被魔族彻底占领了,一切都是那时种下的恶果。”
“最后,是阿修罗族先撑不住了,比起女人,食物当然是更重要的,得不到就只能饿死。阿修罗族试图与天界讲和,天界也愿意这样做,因为那时魔族对天界的侵扰已经很严重了,比起阿修罗族来说,危害要大得多。天界把握住了这个机会,要求阿修罗族变成保卫天帝的卫士。虽然高傲的阿修罗军只忠于他们的王,但是阿修罗王却成为了天帝的仆人。而在双方谈和的条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阿修罗王必须接受天界的封印,把狂暴的斗神之血永远束缚起来,再也不能让他的力量对天界造成威胁。”
“从那之后,每一代阿修罗王的体内都传承着血的封印,阿修罗城也被建立了起来,就建立在善见城之下,让天帝可以永远监视着他的仆人。你看到的这些幻影的水……”他的眼神转向窗外,“都是封印的一部分,这光可真冷啊,就算是再灼热的火焰,也永远不可能让阿修罗族温暖……”
“但是,任何一个封印都有它的寿命,天界对阿修罗族的禁锢从一开始就不是永远的,经过漫长的时间,血印的力量越来越弱,就在不久之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九曜突然找到我,告诉我,在她最近的预言中,似乎出现了关于我族的描述,她的预言每次都有些微不同,我无法向你详述。总而言之,预言的意思是,阿修罗族的血印将失去效力,在下一任夜叉王的唤醒下,下一任阿修罗王将聚集“六星”,变回破坏神的本相,灭天灭地,历代阿修罗王的力量被禁锢了多久,他破坏的力量就将有多大。”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那件事真的发生了,那么帝释天,你能想象吗?这天界根本没有人能是他的敌手,就连我自己也无法阻止他,最终,整个世界将沦为毁灭的血狱。”
他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结束了这漫长的讲述。
约定
三十一
幽暗的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站在窗前,凝视着湖面平静的善见城,它多么平静,那是一种对明天丝毫没有防备的平静。
这么说来,这就是一直以来压在你心头的忧伤了?被禁锢的战神,被绑缚的王者,被封印的血脉。最强悍的斗士却只能永远被监视。拥有无可比拟的神力,却没有战场能让你挥剑杀敌。
如果说这一切对历代阿修罗王来说,都只能是毕生忍受的刑罚,那么下一任阿修罗王,就将以全然复仇者的姿态诞生,横扫天界。
听上去似乎很公平。
可是你还是不希望那样对不对?你还是希望,能够拯救这个天界,能够让人们避免遭受毁灭的命运,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根本不配。
你是属于血与火的,永远都是,和我一样,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了。
但你又是属于光与水的,你的光芒照亮了我的黑暗的心,让我再也无法忘记你。
我愿意帮助你,我必须帮助你,因为你就是我自己,你更甚于我自己。
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沉沉回荡:“也就是说……下一位阿修罗王将会摧毁三界……是吗?”
“星见九曜的预言从未出过差错……”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我好像正在犯罪似的……”
我急忙转头看向他,只见他正试图用手掩住绝望的眼睛,似乎这样就可以不用再正视逼近的现实:“犯了违背天理,企图改变命运的罪……如果命运无法改变的话,也许这个世界将会沦为地狱,那也都是我的罪过……”
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瞬间,片刻之后他缓缓放下手,眼神重新恢复了宁定:“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我的儿子,下一位阿修罗王能够诞生……”
望着这样的他,我心意已定。
我走到他身边,握起他一绺黑发,感受着它如清冷的水般滑过我的掌心,抚上我的嘴唇,带着淡淡的香气:“如果那是你的心愿……那么我答应你,不管会牺牲多少人的血,或者谁会下地狱,我都会遵守我们的约定……我绝不会让你的儿子变成破坏神。”
他抬起头望着我,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低声道:“我今天见到夜叉王了……”
“就是那位注定会唤醒阿修罗的人吗?”我望着他。
“他还只是一位……眼神纯真的少年……”阿修罗王低下头,仿佛在看什么虚空中的东西,神情变得无比怅惘,“但是一旦命运的转轮开始旋转,他就将被推向我儿子的身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酿成最终的大祸……”
他又看向我,眼神坚定而清明:“为了阻止破坏神,你必须拥有比任何人都更高的权力,掌控天界的权力。”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说在这之前,我已经不止一次有过推翻天帝的想法,但那与其说是为了君临天界,不如说是为了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强大。此时听了阿修罗王的话,君临天界的涵义方才实实在在浮现在我眼前——我将控制每个人的生命,我将为整个世界做出选择,我承担的是无数人的命运,而不只是自己的意气与任性。
但是,如果不任性的话,那就不是我了。君临天界,是的,我愿意君临天界,但这只是为了你,只为了你。只有为了你的这种心情,是无比真实的。
我凝视着他,郑重地许下我的诺言:“那么,我就为了你,成为天帝吧。掌握这天界的一切,监视‘六星’的聚集,阻止预言的实现。”
他看上去终于安心了,金色的眼睛合上复又睁开,眼中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么,帝释天将军,从现在起你就要着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