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拽起潘子的胳膊,吴邪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把他往经理办公室拉。“潘子,我陪你去,不管怎么样,这一趟你必须回去!”
“小三爷——”潘子话还没说完,就被吴邪恶狠狠的打断。
“潘子,你既然还叫我小三爷,就必须听我的!这趟你要是不回去,你会后悔一辈子!”吴邪死死拽着潘子斩钉截铁的说着,镜片后的眼睛也已经变得通红。
“就是,小天真说得对,公路淹了肯定会有官兵去救灾抢险的,指不定现在都已经疏通了呢!”胖子也连忙劝说着,大力的拍着潘子的肩膀。
围在几人身边的同事也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七嘴八舌的劝着潘子赶紧回去看看,小小的办公室里一时间竟然变得有些喧闹起来。
“你们在吵什么?”经理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裘德考板着脸不悦的说着。原本围在一起的职员迅速散开,只剩下胖子和吴邪站在潘子身边。
“经理,我和潘子要请假。”吴邪放开潘子,走到裘德考面前。“一周。”
“What?”
“经理,你别听吴邪的,就我自己请,我妈出事儿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她——”潘子走上前把吴邪往后拉了拉。
“你们是第一天进公司?三天以上的事假需要提前两天报备不知道么?”裘德考一副明显不愿意放人的样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般的说着。“而且,你们的身份是实习生,一周的事假是不允许的!”
“可是人命关天!”吴邪挥开潘子的手,眼看就要冲到裘德考面前,又被身后冲上来的胖子给架住。恼怒的扭动着被胖子和潘子架着的胳膊,吴邪冲着裘德考吼道,“经理,你就看在情况紧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不行么?”
“No excuse.”裘德考耸耸肩,一脸无辜的表情。
“经理,神爱世人,难道你就是这样信仰你的上帝么?!”哑着嗓子,吴邪狠狠盯着裘德考蓝色的眼睛,“你就不怕死后下地狱么!”
裘德考抬起头环视了一眼办公室,听着热闹的职员们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OK,如果你非要请这个假,那你们的转正考核,我就不能保证会顺利了。”
潘子和胖子一听就知道裘德考是在故意刁难吴邪,潘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吴邪恶狠狠的说道,“Thank you!”然后大力的拽着自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办公室。
裘德考不置可否的吹了声长长的口哨转身关上了门。胖子咬牙切齿的对着那拉着的百叶窗狠狠的竖起了中指。
天色依旧阴沉,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撑着伞埋头赶路,细密的雨丝像是未化尽的雪,满是刺骨的冰冷。
连寝室都没有回,吴邪拉着潘子就直奔长途汽车站。不管潘子怎么劝说,吴邪都像是打定了主意一样死活都不肯回公司。
问遍了几个汽车站,得到的结果都是‘由于大雨道路不通’。吴邪知道,潘子虽然嘴上一直和自己说着没关系,但是此刻他的心里肯定比自己还着急。两人转出了售票厅,小面包的司机便立刻围了上来,可是一听两人要去的地方,都纷纷摇着头表示不走。
“小三爷,算了吧,咱们回去吧。”潘子看着吴邪被雨淋的透湿的头发,心里除了焦急和无奈,只剩下过意不去。
“算了个屁!”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吴邪听着周遭吵杂的人声,回头对潘子吼道,“跟我回家,老子自己开车去!”老爸的那辆小金杯应该还是能跑点儿路的,虽然自己打从考完驾照就没正式上路过,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三爷,真的不用了——”潘子苦笑着,拽着吴邪想把他往回拉。“这就是我和我妈的命。”
“命你妹!”冲动起来的吴邪除了张起灵谁都拦不住,反手架着潘子的肩膀,吴邪腾出另一只手直接拦了出租车。
到家的时候正赶上饭点,当吴邪和潘子跟两只落汤鸡一样敲开家门时,看着开门的张起灵,吴邪有点发懵。“你怎么在这儿?”
“胖子和我说了。”张起灵扬起手中的车钥匙,转过身对书房里的吴邪父亲点了点头。
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吴邪一把抢过张起灵手中的车钥匙,“你赶紧回去上你的班去!”
“就是,小哥,你就别麻烦了。”本来麻烦了吴邪就已经让潘子够难受的了,这下要是还连带着让张起灵也受一趟累,那欠下的人情真的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没事。”拎起玄关的登山包,张起灵推着吴邪和潘子走出了家门。
闷不做声的看着张起灵坐上了驾驶席,吴邪跟着拉开了副驾的门,却不想张起灵冷冷的说了句,“坐到后面去。”
嘭的关上门,吴邪抱着登山包跟着潘子坐在了后座。闷闷不乐的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景物,车子一路平稳的开上了高速,吴邪这才算是从冲动中慢慢缓过了劲儿。
透过后视镜看着吴邪缓和了的脸色,张起灵无可奈何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尽管吴邪大部分时间都很书卷气,但是一旦牵扯到兄弟的事情,就会冲动又倔强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小的时候自己被起了哑巴的外号开始,吴邪就不知道为了这个和那些孩子干过多少回架,每一回都头破血流,可是却永远会在下一次又冲上去。
气氛沉寂的让人压抑,潘子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淅淅沥沥的雨像是一张密布的网,高速公路上隔几百米就会出现的标牌,不断提醒着司机们雨雪天气要小心驾驶。
“阿嚏——”响亮的喷嚏声打破了这窒息的沉默,吴邪郁闷的摸出纸巾揉揉鼻子。胖子忘记把药还给自己了,等晚上到了潘子家,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药。
“包里有药。”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吴邪,张起灵淡淡的说着。
潘子拉过那个登山包,拉开拉链,只见里面整齐的放着几件一次性雨衣,雨伞,手电,药箱,还有些吃的和水。
翻出感冒药,吴邪就着水吞了下去,有些惊讶的问道,“你准备这些东西,是怎么和我爸说的?”
“直说。”本来今天自己是被吴邪老爸叫过去陪他下棋的,结果胖子在电话里那嗓门儿亮的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于是还没等自己开口,吴邪老爸倒是很主动的把车钥匙给了自己,让自己路上看着点儿吴邪。
“靠——”难怪刚才回家爸妈都没说什么,这是等着自己回去了秋后算账吧。
“小三爷,小哥,大恩不言谢,这次不管能不能回去,以后只要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就算是要上刀山下油锅,我潘子都绝对不皱一下眉头!”瓮声瓮气的说着,潘子觉得自己这辈子能认识这样的兄弟,是人生中最大的幸运。
拍了拍潘子的肩膀,吴邪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的往后延伸着,摇下开一条小缝,冰冷的新鲜空间顷刻间填满了小小的车厢。
“雨好像停了?”把窗户开的更大了些,吴邪仔细的看着外面,虽然仍旧有些迷蒙的雾气,可是细密的雨丝已经消失不见。“潘子,雨停了!我们一定赶得上的!”大喜过望的说着,吴邪把窗户全都摇了下来,闻着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笑得见牙不见眼。
听着吴邪和潘子舒心的笑声,张起灵也微微的扬起了嘴角。吴邪总是有着这样的力量,只要能抓住一线阳光,他便能让这温暖照耀到每个人身上。
天色完全黑了的时候,车子终于开下了高速。当张起灵在潘子的指路下七弯八绕的找到了地方,救灾抢险的官兵们刚刚疏通了一条只能步行通过的羊肠小道。
熄了火,张起灵和吴邪原本打算和潘子一起过去,可是却被潘子死活给拦了下来。最后只好把登山包塞给了潘子,看着他在wu jing官兵们的帮助下焦急的跑进了村落。
张起灵开了一天的车,肯定不能再连夜赶回去了。两人便在国道上找了个小旅社先过一宿,等到第二天看看情况如何,再决定是去找潘子还是回杭州。
上了不少年头的旅社满是陈旧和霉菌的气味,小小的标间里两张窄小的单人床像是一直没有见过阳光,摸上去潮的能按出水来。电视机也没有什么信号,吴邪干脆去楼下租了两张碟片,全是周星驰的电影。
上了楼,张起灵已经泡好了方便面,穷乡僻壤的本来就没有什么小店,这个点儿也都基本上关了门,能买到方便面已经算是万幸。 看着被滤出来的第一遍泡面的汤水,吴邪倒也不浪费,直接倒进了瓶子里用来暖被子。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一桶老坛酸菜面,对着小小的电视屏幕看着周星驰插科打诨。房间里的霉气不一会儿就被方便面的味道所替代,虽然没有空调和暖气,两个人靠在一起捧着热腾腾的面倒也不冷。
嗖嗖的夜风不轻不重的敲打着窗户,漆黑的夜空里阴云仍旧没有散去,月光像是隔着玻璃一般,朦朦胧胧的照射着大地。
心不在焉的看着屏幕里的周星驰,吴邪一边吸溜着面一边问张起灵,“我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嗯?”
“其实我也知道裘德考是故意刁难我,可是我一想到潘子可能见不到他母亲最后一面,心里就像是火烧一样的着急。”想着回去指不定就成失业人员了,吴邪长长叹了口气。但是工作可以再找,兄弟却不能抛下。
“我懂。”伸手揉了揉吴邪的头发,张起灵轻声说着。如果面对这样的事情还能无动于衷,那样的吴邪,就不是吴邪了。
“你呢,你那个女强人上司准你这么久的假?”吴邪皱着眉头看着张起灵,面桶里升腾的白色雾气让他冷峻的线条显得意外的温柔。
面无表情的看了吴邪半天,直到吴邪浑身都开始发毛了,张起灵才淡淡的问了一句,“今天星期几?”
“星期几?”吴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石化了,“靠!!尼玛今天星期五啊!!!”
音箱里,周星驰标志性的笑声适时的响起,吴邪转过头看着背过身去微微耸动着肩膀的张起灵,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转回身,伸手揽住表情比吃了苍蝇还要郁闷的吴邪,张起灵轻笑,“吴邪。”
“干嘛!”郁闷到了极点,吴邪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你是不是想说老子太冲动太不动脑子太鲁莽了!”
“不是。”
“那是什么?”吴邪瞪了一眼张起灵,拿着叉子把手中的方便面捣了个稀烂。
“是太善良。”淡淡的说着,张起灵漆黑的眸子闪耀着清冽的光芒。
白色的雾气渐渐消散在空中,没了那阻挡,吴邪被张起灵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拍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站起身,“老子去刷牙洗脸了。”
看着吴邪消失在卫生间的背影,张起灵嘴角清浅的笑意仍旧没有褪去,可是却变得有些苦涩。
小小的房间里,方便面的香味带着些奇妙的暖意充盈着每个角落,碟片已经放到了最后,电视机屏幕变成了一片静谧的幽蓝。窗外的国道上不时传来运货的卡车行驶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震颤和轰鸣,碾压过一地的雨水和落寞。
TBC
六
远离了城市喧嚣的乡间,连空气中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清新和自然。被雨水浇灌了好几天的泥土里,满是深深浅浅的坑洼,偶尔还会有刚刚结束冬眠的小青蛙,鼓胀着腮帮子蹲坐在水坑边,在有人经过的时候迅速的跳开。
经过消防官兵们连夜的疏通,当吴邪和张起灵绕回去的时候,往潘子他们家的路已经通了,虽然道路还是有些颠簸不平,但好歹车子能开进去了。吴邪给潘子打了个电话,潘子说今天天没亮的时候,就已经把母亲送到隔壁镇子上的卫生所去了,折腾到现在终于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
不顾潘子的劝阻,吴邪和张起灵在附近的小店买了些营养品和水果,一路打听着终于找到了潘子所说的隔壁镇的卫生所。小金杯在卫生院门口一停,基本就把整条路都堵上了。吴邪让张起灵找地方去停车,自己拎着大包小包先进去找潘子。
尽管比自己想象中的环境要好了很多,但是这卫生所依旧显得有些简陋且陈旧。差不多两百平的一个四合院,青砖白瓦的建筑风格已经明显的偏向了徽派。几个穿着有些脏了的白袍的护士拿着托盘匆匆忙忙的走着,吴邪拎着东西走上前询问了几句,一个护士朝着边角上的小房间指了指。
红色的漆木门颜色有些褪色,门上面是用白色的喷漆写着小小的病房两个字。门轻轻掩着露出一条缝隙,吴邪轻手轻脚的推开来,只见潘子正握着病床上那白发苍苍的老人的手,趴在床沿上假寐。
小心的把手上的东西在床头柜上放下,吴邪看着病床上那苍老的竟像是自己祖母般的潘子母亲,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潘子不过就比自己大了两岁,可是他肩上所挑着的重担和压力,却是自己从未想象和体验过的。
轻轻的拿起潘子搁在床上的外套想给他披上,却不想潘子迷迷糊糊的抬起了头,压在床上的脸被硌出了几条印子,眼睛也密布着细细的血丝。
“小三爷——”潘子愣了一会儿,立马清醒了过来,有些惊讶的站起身说道,“你怎么还是来了?你还是赶快回公司吧!”
吴邪把潘子又按回椅子上,从塑料袋里拿住一个苹果塞给潘子,“今天周末啊潘子。”说到这个,吴邪还是忍不住有点郁闷。要是早点想起来这两天双休,那只请周五的假不就好了么,还连带着潘子都被裘德考记恨了。
拿着苹果愣了半天,潘子这才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啊,我怎么也忘了呢!小三爷,这回真是对不住了——”
“没事儿,对了,你妈妈怎么样了?”转头看着仍旧静静沉睡着的人,吴邪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弄的?”
潘子长长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苹果起身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细细的摩挲着母亲脸上沟壑满布的皱纹,坚毅的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哀伤。“前几天下大雨,屋顶漏水。我妈她自己一个人爬上去铺茅草,结果摔下来了。”
“不是吧?!”不可置信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吴邪总算明白潘子的要强和独立是从何而来了。“那怎么拖到现在?”
“村长说当时的情况他也不清楚,好像我妈昏迷了一会儿就自己醒过来回了家。结果第二天早上去上集的时候,我妈突然就倒了。村子里的大夫也看不出怎么回事,想送到镇子里可是当时下着大雨路也不通,直到今天清早,才算是赶着车送了过来。”潘子想起来仍旧觉得心有余悸。
“那医生怎么说?”输液瓶中的药水滴滴答答的流着,吴邪仍旧有些担心。
“说是轻微的脑震荡,身上有几处骨折。”温柔的整理着母亲额前花白的银丝,潘子转回头,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涩,“我妈说过,她命硬,在没把周围人都克死之前,她是不会有事的。”
“潘子——”吴邪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命格这样的说法从千百年前开始就一直被大部分的中国人深信不疑,更何况是更为闭塞的农村。
“所以我妈才一直不让我呆在她身边。”轻轻地笑着,潘子摇了摇头。
“你要不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帮你守着。”看着潘子一脸的疲倦,吴邪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都折腾了一宿了,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
“没关系小三爷,虽然我妈嘴上总是赶我走,但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希望我在的。”潘子紧紧握着那干瘦的手,有些抱歉的对吴邪道,“小三爷,这回我可能没办法好好招待你和小哥了,我把我家钥匙给你,你今天要是不回去的话晚上就在我家将就将就吧。这穷乡僻壤的虽然不比杭州,但是多少也还是有些徽派建筑能看看的。”说着,把口袋里的钥匙硬是塞给了吴邪。
“潘子,你别这么客气成么?”吴邪攥着那串钥匙觉得心里说不出来的堵得慌,“咱们是兄弟。”
“小三爷,我说过,就算咱们是兄弟,你都是我小三爷。”潘子郑重的说着,把吴邪推到门口,“我家离这儿不远,你和小哥随便问问就知道了,我就不陪你们回去了,我得在这儿守着我妈。”
吴邪把钥匙又塞回潘子手里,“你就别管我们晚上住哪儿了,好好的陪着她吧,我和张起灵一会儿来给你送点儿吃的。”
潘子拿着钥匙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吴邪脸上不容拒绝的表情,只得点了点头。
轻轻带上病房的门,吴邪转身才发现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微微依靠在门框边,双手插着口袋,脸上一贯的没有任何表情。往来的小护士们都躲躲闪闪的偷偷瞄着他。
“车子停好了?”吴邪皱起眉头有些不悦,这闷油瓶子走到哪都是祸害。
“嗯。”基本上把吴邪和潘子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张起灵点点头,“走吧,去吃饭。”
太阳已经慢慢的爬上了中天,尽管天色被阴云遮挡的有些阴沉,但仍旧阻挡不住金色的阳光丝丝缕缕的投映下来。空气中的潮湿夹杂着雨后的泥土芬芳,院子里不知名的树木,也抽出了根根嫩绿的枝桠。
两人在镇上就近找了家小餐馆,随意点了几个土菜。好不容易迎来了周末的孩子们笑闹着在路上来回奔跑嬉戏着,说着吴邪和张起灵都听不懂的方言。
不消片刻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桌,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一看两人的衣装和谈吐,就知道他们是从外地来的。
“这两位小哥,莫不是那潘家集里潘子的同学?”一边端着菜,老板娘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帮忙放着菜盘子,吴邪有些惊讶。
“嗨,咱们这镇上谁不知道潘家集的潘子,那可是出了名的孝顺孩子,又是他们村唯一的大学生,我看你俩是从那卫生所的方向过来,这不一想就明白了么。”老板娘上完了菜,热情的笑着,“他妈没事儿了吧?”
“嗯,已经没事儿了,现在正睡着呢。”吴邪点点头,叫住正准备离开的老板娘,有些好奇的问道,“您能跟我说说,潘子他们家的事情么?”大学四年,潘子很少提及他家里的事情,如果不是三叔告诉了自己一些,吴邪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潘子家的情况。
老板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像下定了决心般的开了口,压低着的声音显得有些神神叨叨,语气里也满是唏嘘。“说起来,我和潘子她妈还算是娘家人,我俩都是潘家集的。所以她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
吴邪起身坐到张起灵身边,让打开了话匣子的老板娘坐在两人对面,又打开了一套一次性餐具放到她面前,不住的往她碗里添菜。张起灵淡淡的看着吴邪,知道他这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又刹不住了。
“要说这潘子他妈,也真是苦命的人。”老板娘说着叹了口气,“她妈生了她就难产去了,结果她爸就说她是克星,要不是村子里的人用百家饭养着,怕是他妈早就没了。虽说我们这是农村,但是好歹也知道点知识,本来大家也都可怜着她没妈,所以就没把那克星的事儿放在心上。可是谁成想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她爸又因为喝醉了酒打她,不小心一头磕死在了桌子角上。从这以后,大家也就都对她慢慢的冷淡了。”
听着老板娘的话,吴邪不敢想象潘子母亲的童年是怎样的辛酸,“那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呢?”
老板娘摇摇头,像是在感叹吴邪的天真。“这位小哥,她是克星,那老一辈的人已经被她克死了子女,哪里敢再去管她?”
“那她后来怎么过的?”
“就靠着她家的那两块地自己养活自己呗。当时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被告诫过了,不能接近她,不然会被克死。可是潘子他爸是个善良的人,两家又是邻居,总是偷摸儿着去帮忙做做农活。结果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好上了。”老板娘想着后来的事情,声音里满是感慨。“那个时候我也订了亲嫁到了这边儿,后来的事情也就是听说了。潘子他爷爷虽然死活不同意,但是架不住儿子求,最后就撒手不管了。两个人没过多久,潘子他妈就怀上了潘子,本来大家都以为他妈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但是命啊,哪儿能是说改就改的?”
“难道又出事了?”吴邪听的连饭都忘了吃,张起灵微微皱着眉头看着他,往他碗里夹了些菜。
“唉,潘子还差一个月落地的时候,他爸去水库捉鱼,说是回去炖汤。结果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是个会水的人,却还是淹死在塘里了。”老板娘说着,忍不住擦起了眼泪,“你们不知道当时他俩多恩爱,那个时候全村子的人都说老天开了眼,给潘子他妈找了个好归宿,可是谁知道——唉,命啊,这都是命。”
吴邪心里也不由得沉重了起来,只听说潘子家是孤儿寡母,却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长叹了一口气,吴邪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等到后来潘子生下来,他妈就把潘子送到了他们村长那儿。说是怕自己克死这个孩子。当时的村长是个挺好的人,说是想帮他妈在别的村儿找个男人改嫁了,可是他妈死活不答应,就这么一个人远远儿的守着潘子过了这些年。”老板娘慢慢的说着,“也幸亏潘子这孩子孝顺又有出息,不然他妈这辈子活着还不如去找他爸啊。”
看着吴邪也有些泛红的眼眶,张起灵轻轻拍了拍吴邪的肩膀,对老板娘说道,“耽误您做生意了。”
也明白自己说的有些多了,那老板娘站起身拍了拍围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哪儿的话啊,是我耽误两位吃饭了,那你们慢慢吃,我先忙去了。”
“麻烦您了。”吴邪也礼貌的笑了笑,但是眼中满是听说了这段故事后的难过。
不动声色的轻轻叹了口气,张起灵把饭碗往吴邪面前推了推,“吃饭吧。”
“起灵——”从小到大,吴邪只要把张起灵的姓去掉只叫他的名字,那就说明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吴邪,都过去了。”明白吴邪在难过什么,张起灵温柔的轻抚着吴邪的头发。
闷声不响的扒拉着饭,吴邪整个腮帮子都被撑得满满当当。在路上笑闹的孩子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都散去,循着从家里传出的饭菜香味一路小跑回去。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着结束了这顿沉重的午饭,又带了一份盖浇饭一份白米粥,吴邪和张起灵跟老板娘道了谢就匆匆忙忙的往卫生所赶。
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让人困倦的暖意,吴邪和张起灵回到卫生院的时候,潘子正扶着醒过来的母亲坐好。潘子母亲的脸上虽然带着些冷漠的不悦,可是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是满满的舐犊情深。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照映在潘子身上,扶着母亲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显得是那么小心翼翼。
把饭菜在窗台上放好,吴邪和张起灵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又跟着医生去财务室把往后几天的医药费全都缴清。直到两人找到了小金杯,吴邪才掏出手机给潘子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和张起灵这就先回去了。
收起手机,吴邪这才注意到张起灵停车的不远处,就是一片不小的水塘。碧绿的水面被春风轻拂着,在阳光下反射出粼粼的金色波光。远处的山顶上依旧有淡淡的云雾缭绕,附近的小村落的烟囱上,升腾着袅袅炊烟。
“潘子的父母,一定非常非常的相爱。”出神的看着那有些晃眼的水面,吴邪喃喃着。
顺着吴邪的目光凝望着那被吹乱的春水,圈圈涟漪重重叠叠,仿佛见证了一场至死不渝的爱情。张起灵嘴角上扬,微微牵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拉起副驾驶的门就要往里坐,吴邪又被张起灵按住了手,有些冰凉的指腹像是带着那塘水的温度,轻轻的搭在吴邪手背上,“坐到后面去。”
皱了皱眉头,吴邪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后座。发动机的声音打乱了这午后的宁静,碎石满布的阡陌小道上,阳光投下一地斑驳。
昏昏沉沉的靠在座位上,吴邪看着张起灵握着方向盘指节分明修长的手指,突然想起了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文章,说副驾驶是最危险的座位云云。愣愣的盯着张起灵身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吴邪觉得自己被这初春的阳光照射的有些恍惚。
透过后视镜看着吴邪莫名的发起了呆,张起灵轻声唤着,“吴邪?”
“啊?”猛地回过神,看见后视镜里张起灵那双漆黑淡漠的清冽眸子,正定定的看着自己,吴邪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着的片片农田,微微笑了起来,“没什么,就是觉得——”顿了顿,吴邪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矫情了。
“嗯?”
“就是觉得,”吴邪摇下了窗户,让终于带着暖意的微风吹进来,黑色的头发被风吹着有些凌乱的遮住了眼睛,“张起灵,有你在真好。”呼呼的风声在耳边温柔的喧闹着,不等张起灵说什么,吴邪就一头倒在了后座用手遮住了眼睛,“老子要睡觉了!你好好开车!”
听着吴邪有些别扭的调子,张起灵握着方向盘,抿着嘴角点了点头。“嗯。”把后座的窗户关上了些,张起灵只觉得吴邪遮挡住脸颊的掌心,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天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片蔚蓝,云朵像是纱幔一般优雅的缱绻。慢慢回升的温度终究送走了最后一次倒春寒,万物在连绵的雨水滋润下,悄无声息的结束了漫长的冬眠,抬起了头迎接着这温暖的春阳。
睡的昏昏沉沉的吴邪还在说着含糊不清的梦呓,似乎是在问着潘子的父母为何会这么相爱,又像是在问着张起灵为什么会这么好。
轻轻的叹了口气,张起灵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道路,深知它仍旧漫长并充满荆棘。但即便如此,无论这条道路最终抵达何处,还是要继续向前走下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TBC
七
忐忑不安的站在经理办公室门口,吴邪犹豫着自己该不该敲门进去。毕竟请假的时候自己话说的实在是有点重,而且作为下属来说的确也有些以下犯上。转回头看了看对自己比划着‘加油’的胖子,吴邪深吸一口气,轻轻敲着裘德考的办公室门。
“Come in。”
在心里念叨着玉皇大帝西天如来观世音菩萨耶稣圣母玛利亚,吴邪慢慢推开门,看着坐在办公前处理公务的裘德考,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了吴邪几眼,裘德考耸耸肩问道,“你们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呃,潘子应该还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吴邪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之前的行为辩解,“我先回来了。”
“OK。”裘德考点点头,接着埋头处理起了文件。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裘德考的下文,吴邪靠在门框上疑惑的想着,这假洋鬼子平时不是最喜欢刁难自己么,怎么今儿个转性了?正想试探着问两句,就看见裘德考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赶紧把头低下去,吴邪继续盯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Anything else ?”看着站在门口不动的吴邪,裘德考挑了挑眉。
“没没,那我出去了?”如获大赦般的赶紧脚底抹油,吴邪轻轻关上门,悬着的心终于又回到了原处。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扯了扯领带长长的吁了口气。
胖子扔过来一个还带着些热气的汉堡,“潘子咋样了?”
看了看身边空着的办公桌,吴邪边剥着汉堡的包装纸边说道,“没事儿了,他妈也没事儿,别担心。”
“我就说嘛,咱们哥儿几个向来都是遇难呈祥的人啊~”胖子也放下了心,嘿嘿的笑了起来。“胖爷我向来金口玉言!”
鄙视的看着了一眼得瑟着的胖子,吴邪三两口解决了汉堡,直接把沾满了美乃滋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到了胖子脸上。 办公室的其他同事们轻声的笑了起来,端着杯子一溜烟躲进茶水间,吴邪远远的对着胖子做起鬼脸。
绵延的雨水似乎终于告一段落,尽管天气预报说在未来几天仍旧会有一场降水,但是至少现在,吴邪喝着香醇的咖啡靠在落地窗上,看着楼下满目的春意盎然,笑得无比舒心,至少现在,明媚的阳光带着温柔的暖意,清亮透明。
似乎因为天晴的缘故,下班的时候天色依旧是带着金色阳光的微醺。胖子早就踩着点儿把卡扔给了吴邪,看着他没到下班时候就满脸幸福的样子,吴邪也不由得觉得开心。
站在熙熙攘攘的站牌下等着公交,回暖的天气让人们脱去了厚厚的冬装,有些爱美的女孩子已经早早的穿起了碎花洋裙,逆着光微微侧头看向公交车来的方向,夕阳在她们年轻姣好的面容下洒下点点金光。
周围的吵杂让吴邪有些听不清耳机里的男声在唱着什么,按着耳机准备好零钱,顺着人潮慢慢的往停在面前的公交车上移动着。下班高峰期的公交车上一如既往的人满为患,靠在后门的扶手上,吴邪轻轻皱着眉头忍耐着身后来回拥挤的耸动。
公交车一路走走停停,上车下之间人已经走了不少。吴邪一路站到了学校,下车的瞬间有些微凉的晚风迎面而来,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吴邪老远就看到了等在巷子口的张起灵。
藏蓝色连帽衫的拉链开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毛衣,深色的牛仔裤和马丁靴显得那两条腿更加修长笔直。手随意的插在衣服口袋里,戴着的大大兜帽微微有些遮住了脸。
从高中?不对,不是高中,应该是初中开始,张起灵走哪儿就能祸害到哪儿。吴邪郁闷的看着从张起灵身边经过的那些一脸花痴的女孩子,快步走到张起灵面前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的锤了一拳。
“走,跟爷吃饭去。”既然自己说了这个月要包养张起灵,那就得说到做到不是。
点点头,张起灵闷不吭声的跟在吴邪身边默默走着。
夕阳缓缓的沉入了地平线以下,余辉的力度已经不足以照亮整个天空。街道两旁的路灯在刹那间整齐的亮了起来,橘色的灯光照映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空气中似乎都是带着学生们特有的青涩和美好气息。
正是饭点儿的小餐馆人满为患,伙计们端着托盘忙碌的穿梭着,整个大厅里满是饭菜的香味和啤酒的麦芽味道,吵杂的人声让张起灵皱了皱眉头,吴邪拉着他往角落的空位上走去。从小张起灵就是喜静厌闹的人,所以吴邪有的时候也挺奇怪的,怎么张起灵就能和自己这个话痨同进同出了二十年。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饿着肚子看着别人吃的津津有味,而自己的菜还遥遥无期。吴邪按着自己小声抗议的五脏庙,正准备拉住一个伙计催催,却在转身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自己隔着两桌的斜对面,一个穿着黑色休闲外套,翻着粉色衬衣领子的男生正背对着自己坐着,而他的对面,是一个穿了身全黑还戴着一副黑色墨镜的男人。嘴角上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正在说着些什么。
抬腿轻轻踹了一下对面的张起灵,吴邪示意他往那边看,“张起灵,你看那是不是小花?”
顺着吴邪的目光看过去,张起灵定定的看了一会儿之后,转回头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靠,他从北京回来了怎么都不和我们说一声?”吴邪刚准备起身去打招呼,又停下了起身的势头。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那仍旧嬉皮笑脸的黑眼镜,想起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解语花身边的那个男声,吴邪像是胖子上身了一样坏笑起来,“看来是有奸情啊~”
淡淡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人,比起吴邪口中的奸情,张起灵更注意的是这话是从吴邪口中说出来的。他会这么说两个男人,是不是说明其实他并不反对呢。
并没有注意到张起灵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多了些探寻,吴邪摸出手机拨通了解语花的号码,不一会儿,就看见那边的人接起了电话。
“小花,你现在在哪儿呢?”吴邪掩着听筒问道。
“你怎么想起打电话给我了?和你家小哥吵架了?还是你那大神又闹啥幺蛾子了?”解语花一连三个问题,压根儿没搭理吴邪的问话。
“难道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问你正经的你反问我干啥!”嘿嘿的奸笑起来,吴邪掐着嗓子说道,“别是我打扰了你的二人时间了吧~”
还没笑够呢,吴邪就看见那黑眼镜若有似无的往自己这里瞟了一眼,解语花拿着手机就转过了头,正撞上自己八卦的视线。张起灵在心里无可奈何的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又给吴邪添了些热茶。
抬头间,解语花已经站在了桌前。不过是半个多月没见,整个人似乎和走的时候比起来,变得更加清瘦了些,身上修身英气的休闲装衬得他精致的面容越发的俊秀,眼角眉梢都是满满的阴柔俊美。
“小邪,我这才走了半个月你就变得跟那死胖子一样不着调儿了是吧?”先发制人,解语花毫不客气的在吴邪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不远处的黑眼镜也站起了身,朝着这边走来。
“要不是某个人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我至于么?”吴邪看着黑眼镜走到解语花身边,拍了拍解语花的肩膀笑道,“还不赶紧给哥们儿介绍介绍?”
有些不耐烦的瞪了身后那黑眼镜一眼,解语花含糊的说着,“这就是上次我说的那神经病。”
“别介啊花儿爷~你看在我从北京千里迢迢跟着你到了杭州的份儿上,你也别这么不待见我不是~”黑眼镜虽然笑得轻挑,说话也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却意外的不惹人讨厌。 吴邪听着他京味儿十足的嗓音,轻轻笑了起来,这要是用那群腐丫头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攻音啊。又伸腿踹了一脚张起灵,吴邪丢了个眼神过去。
面无表情的对黑眼镜点点头,张起灵示意他在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下来。黑眼镜倒也不客气,坐在张起灵身边就自来熟的自我介绍了起来。“你们叫我黑瞎子就行,我是花儿爷的忠实票友~”
轻轻挑了挑眉,吴邪意味深长的说着,“从北京追到杭州,确实有够忠实啊~”
“你少跟着他瞎闹,他是来杭州出差的。顺路而已。”解语花瞪了一眼吴邪,对过来上菜的伙计吩咐着把自己那桌的菜也拿过来。“黑瞎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从小儿就和我定了娃娃亲说要娶我的吴邪。他边儿上那个,张起灵。”在娃娃亲上咬了几个重音,解语花笑着躲开吴邪挥过来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