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好了饭菜摆好了筷子,吴邪等着张起灵端着最后一个汤出来吃饭。番茄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还有一个冬瓜汤,两个男生的饭量刚好足够把它们消灭的一点不剩。
看着吴邪吃的有些狼吞虎咽,张起灵又拿了一个小碗盛了些冬瓜汤放在吴邪面前。张起灵做的菜和他的人一样清淡,晶莹透亮的汤面上圈圈圆圆的漂浮着油花,袅袅上升的白色热气淡淡的隔住了张起灵漆黑的眼。
吴邪清淡的口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全是张起灵培养出来的,高中吃了三年张起灵做的中饭,吴邪除了依旧不能戒掉吃辣的习惯以外,油腻的太咸的东西,都已变得经避之不及。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拍了拍吃饱的肚子,吴邪靠在椅子上慢慢的喝着已经变得温热的汤。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静静的挥洒着光亮,小小的客厅里满是久违了的饭菜香味,许久没有用过的餐具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窗外是对面居民楼的橘色和亮白相交织的万家灯火。
在父母去了美国的这些年里,张起灵除了上学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吴邪家度过的。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两人在自己家里下厨做一桌菜,然后静静的吃完。开始的时候吴邪还会为了谁洗碗这样的事情耍赖,但是到了后来每次吃完饭,就会很自觉地收拾好东西进厨房。
把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吴邪看着还在小口小口的喝着汤的张起灵,先收拾起了已经空掉的碗盘。走进厨房放着水,从抽屉里翻出围裙系上。
在吴邪的感知里,张起灵家和自己家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区别。自己熟悉张起灵家里的每一个陈设,一如熟悉自己家那样。哼着小曲儿洗着碗,下午下班时的失落和寂寥已经完全被吃饱喝足所替代。
“张起灵你快点儿,就你那一个碗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水渍的手,吴邪打开碗柜的门把洗干净的碗都放了进去。
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吴邪接过张起灵手中的碗筷念叨着,“每次都剩你最后的碗,下次快着点儿。”
张起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穿着白色衬衣系着自己母亲碎花围裙的吴邪认真的洗着碗,走到吴邪身边伸手摸了摸他黑亮柔软的头发。
“闪开闪开,没见着在洗碗么,一会儿水溅你一身。”示意着张起灵躲开点儿,吴邪滤着清水弯腰把碗放进了碗柜里。“快去画你的图纸去。”
“嗯。”张起灵虽然点了点头,却没有动身,像是在等着吴邪说什么。
“对了,今儿晚上我不走了,就在你这儿睡了。”擦着满是水渍的锅台,吴邪头也不回的说着。
“嗯。”应了一声,张起灵这才转身走出了厨房。
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吴邪擦拭着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尽管是很自然地说了那句话,并且在之前的那些年里自己和张起灵也一直是这样过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吴邪突然觉得心里的感觉变得有些奇怪,好像正是因为这样的自然,反而变得有点不自然。
从大二起胖子就在自己耳边小哥长小哥短的开着自己和张起灵的玩笑,虽然知道那些只是玩笑,可是什么样的玩笑能被人一直开了三年呢。
若有所思的拧着手里的抹布,吴邪又想起下午在张起灵公司门口看到的情景,如果有一天张起灵真的成家立业,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再是张起灵生命的全部,如果有一天自己和张起灵会慢慢变成普通朋友,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天,自己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可是这样的有一天,是一定会发生的不是么。吴邪越想越觉得烦躁,大力的搓洗着抹布,狠狠擦拭着灶台上的油渍,直到那银色的灶台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射着吴邪眉头紧锁的脸。
扔下手中的抹布,吴邪解开围裙准备去和张起灵说自己还是回学校算了,可是一进书房就闻见了那浓郁到跟烧焦了一样的咖啡味道,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张起灵,晚上不要喝咖啡!”
手中攥着铅笔正在图纸上描绘,张起灵任由吴邪把那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倒进了厕所,又给自己端上了一杯缥缈着热气的碧螺春。
看着张起灵在台灯下微微皱着眉头的侧脸,吴邪犹豫了半响还是决定算了吧,自己要是走了不知道一会儿他又得熬到几点。于是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在张起灵身后的椅子上慢慢的阅读起来。
时间无声的从两人身上悄悄地流淌过去,书房里只剩下铅笔和图纸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书页不时翻动的声响。杯子里的碧螺春像是伸着懒腰般的舒展着碧绿的叶子,窗外渐渐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向着屋里张望。
吴邪不时抬起头看看张起灵微微弓着的背影发一会儿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而在他没有抬起头的时间里,张起灵也会偶尔转过身,静静凝视着身后翻动书页的吴邪。
岁月在二十年的点点滴滴中,早已深埋下一颗又一颗的种子,它们静静的蛰伏在每一个最细枝末节的习惯和细节里,等待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TBC
十二
If you can't understand it,it is intuitively obvious (如果你没法理解一件事,说明这件事在直觉上是显而易见的)——墨菲定理
“啪”的阖上手中的杂志,吴邪抬起头看着坐在一旁着自己老爸下棋的张起灵,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刚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条墨菲定理。吴妈妈在厨房里喊着吴邪去端菜,吴邪仍旧愣愣的盯着张起灵,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的涣散一片。
“小邪,你妈叫你呢!”吴爸爸拿着手中的棋子看着一脸呆滞的吴邪,知道自己这儿子估计又在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着什么。
“啊?来了来了!”随意的把杂志往椅子上一扔,吴邪一路小跑去了厨房。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吴妈妈伸手就往吴邪脑袋上敲,有些意外的,吴邪竟然没有嬉笑着躲开。
随意的倚靠着厨房的门,吴邪盯着桌上那几盘正徐徐冒着热气的菜肴发起了呆。
今天和往常的每一个周末一样,自己和张起灵回家来改善伙食。身后的厨房里是母亲在忙碌着炒菜的声音,而客厅那一头未关上的书房门后,张起灵正陪父亲下着围棋。窗外是明媚灿烂的阳光,停留在电线杆上的麻雀们正叽叽喳喳的七嘴八舌,偶尔有风从纱窗里吹进来,带着隔壁人家饭菜的香味,还有淡淡的温暖气息。
吴邪觉得自己突然有些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张起灵的存在在自己生活中是如此的自然而然。如果说是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可是解语花也能算是自己的发小,为什么有的时候解语花来自己家做客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有些生分呢。
愣了愣,吴邪出神的看着对面书房里手执黑子正在冥思的张起灵,心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可是却在刹那间变得更加捉摸不定。
张起灵是回家,解语花是做客。
心像是在瞬间跳漏了一拍,某种正要浮出水面的直觉被母亲突然响起的声音又吓了回去,烦躁的挠了挠头发,吴邪怏怏不乐的站在玄关换着鞋子去打酱油。
书房里的对弈已经结束,从父亲那舒心爽朗的笑声不难听出来这局棋又是他赢了。小声嘟囔着张起灵就知道讨老爸欢心,吴邪扬着声音冲书房叫着,“张起灵,跟我一起去打酱油!”
其实胖子之前说吴邪和张起灵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不是没有依据的。根据某次302内部交流中解语花的爆料,吴邪和张起灵从小到大,不管干什么都没有分开过,哪怕是下课去上个厕所,两人都能像那些女孩子一样结个伴。
解语花当时一说完,胖子和潘子就哄的笑了出来,特别是胖子,一边笑一边还死命的拍着吴邪的肩膀,弄得本来就被笑得面红耳赤的吴邪更加郁闷。
尽管后来这个话题并没有再继续下去,但是胖子对吴邪和张起灵永无止尽的玩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如果说小学的时候结伴上个厕所什么的是因为还是孩子心性,但是到了初中乃至高中依旧保持着这样的习惯,这后面的隐情应该只有吴邪和张起灵知道。
升上了初中之后的吴邪和张起灵并没有分到一个班,倒是解语花依旧和吴邪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因为吴邪和张起灵的教室一个楼上一个楼下,班上又有太多值得结交的新同学,所以在初一刚开学的那一阵子,吴邪除了上学放学依旧和张起灵一起之外,对于各自的生活状态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毕竟不在一个班,除了相同的课程之外老师和同学都不一样,而张起灵又是那种闷油瓶子的性格,就导致了吴邪在不知不觉中被新鲜的生活慢慢分散了注意力。
所以吴邪并不知道,当自己每天和张起灵走在一起,却跟解语花热火朝天的聊着班上的事情时,一路都保持着沉默的张起灵是怎样的心情。甚至到了后来,吴邪有的时候会在张起灵的班级放学拖堂时,隔着窗户对坐在最后一排的张起灵打个招呼,就和解语花还有新同学聊着篮球聊着电影先行回家。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再往后就会变成习惯。直到有一天吴邪妈妈在下班的时候看到了和解语花走在一起的吴邪,问着他张起灵在哪里的时候,吴邪才惊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把张起灵在自己的生活里弄丢了。
可是那也不能怪自己啊,张起灵又闷又不愿意说话,而且两人现在又不在一个班,等来等去的麻烦死了。吴邪在妈妈问起了不和张起灵一起走的原因时,理直气壮的说着。那个时候小少年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是怎么牵起那双冰凉的手,心里记挂着的只有迷恋上的NBA明星,和能与自己讨论这些的新朋友。
吴妈妈当时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吴邪说的话也算是在理,而且多交些朋友也是好事情,就只是嘱咐着吴邪找个时间叫张起灵过来吃饭。
但是整个初一上学期,张起灵再也没来过吴邪家。同样的,吴邪也没有再去过张起灵家了。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的那几天,吴邪正靠着走廊的围栏背着英语,一月份的天气总是阴阴沉沉,彤云密布的天空就连中午都很难见到太阳的脸。
中午吃过了饭就来教室临时抱佛脚,这个时候学校里还没什么人,正是能让自己安心背东西的好时候。吹了一会儿冷风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吴邪阖上书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单词,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男生的笑闹。
于是被打断了思绪有些生气的往下看着是怎么回事,靠在围栏上向楼下走廊里张望着的吴邪,却在那围在一群的男生里,瞥见了张起灵的身影。
心里往下一沉,吴邪扔掉手里的书就往楼下跑,还没到那走廊口,就听见那群男生在说着什么‘哑巴’‘神经病’之类的话。
虽然没有人动手,但是推搡着张起灵的动作完全不能用友好来形容。吴邪站在楼梯口看着张起灵被他们围在中间,没有表情的脸上只有木然,这才意识到同学口中传言着的那个‘脑子有毛病的哑巴’指的是张起灵。
当吴邪像是疯了一样抄着扫把冲了过去之后,战火算是正式被点燃。尽管不知道这个拿着扫把的男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那群男生还是毫不客气的送上了拳头。
距离上课的时间还有好一阵子,所以当老师和学生们陆陆续续的赶到时,吴邪和张起灵已经被揍的鼻青脸肿。吴邪的眼镜已经在混战中被踩成了碎片,扫把也已经被拉扯成了木棍,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早就脚底抹油溜了个精光,剩下吴邪和张起灵被老师带去了教务处。
吴妈妈和张妈妈是在这些年来第二次因为孩子打架的事情被叫到办公室,而且这一次两个孩子所受的伤远比小学那次要惨烈很多。
虽然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是吴邪和张起灵的错,但不容置疑的却是吴邪先动的手,而且张起灵过分的沉闷也是被学生们传成‘哑巴’的主因。
听着教导主任意味深长的和张妈妈说着,最好还是把张起灵送去看看心理医生的时候,被母亲死死攥着手的吴邪猛地挣脱开来,指着教务主任的鼻子大吼着,“张起灵他没病!他只是不爱说话!我不许你们这么说他!!”
鸦雀无声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教务主任吴邪这么一吼,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的开始数落吴邪,吴妈妈和张妈妈不住的向他弯腰道歉,表示回去一定会管教好这两个孩子,求了一下午的请,才算是免去了吴邪险些被记过的处分。
虽然学校的处分被免了,但是吴邪回家之后还是被母亲狠狠的揍了一顿,告诫着他以后不许再那么冲动。
不过对于吴邪来说,自己需要铭记的并不是这点,而是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张起灵的身边。因为自己无心的疏远而害的张起灵忍受了将近半年的流言蜚语,可是自己却依旧笑得毫不知情。
十三岁的吴邪,在母亲的巴掌和身上火辣辣的伤口疼痛中,第一次深切的明白了什么叫做自责。
而从那以后,吴邪每节课下课都会跑到楼下去找张起灵,哪怕就是自己想去上厕所,都必须拽着张起灵和自己一起,放学的时候就算是张起灵的老师拖堂再久,吴邪都会在教室里做着作业等下去。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无论自己做什么,只要条件允许就一定要有张起灵存在的习惯。
所以即使胖子总会取笑吴邪,连302寝室的内部聚餐活动都要拽上张起灵的时候,吴邪也只是打着马虎眼说着下次不会了,却依旧会在每一个下次叫来张起灵。
看着张起灵慢慢悠悠的换着鞋,吴邪忍不住用手中的酱油瓶子轻轻敲了他一下,“你赶紧的啊,敢情一会儿被妈念叨的不是你!”
吴邪话音刚落,就听见吴妈妈在厨房里催着,“吴邪你快着点儿!我等着用酱油呢!”
“知道啦知道啦!”拉开防盗门,吴邪拽着张起灵就赶紧往楼下走。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互相撞击着,还夹杂着些许吴邪郁闷的嘟囔声。
头顶上白花花的太阳像是到了夏天,不过才四月中旬的温度就已经让人穿不住春装,穿着长裙的女孩子们打着阳伞姿态万千,像是花朵一般娇艳。
拎着打好的酱油慢慢悠悠的往回走着,吴邪和张起灵一人手里拿着半根棒冰,迅速的解决了手里的那半根旺旺后,吴邪毫不客气的对着张起灵伸出手,示意他把还剩下大半的碎冰冰交出来。
把手里的酱油瓶子塞进张起灵手中,吴邪拿过张起灵手中的棒冰,就着刚才还一直在张起灵嘴里的开口,继续一点点的啃着那半管子蜜桃味的碎冰。
“对了,我前几天遇见初中的时候你的那个跆拳道老师了。”叼着棒冰含糊不清的说着,吴邪用肩膀撞了撞身边面无表情的人。
“嗯。”轻轻应了一声,张起灵若有似无的瞟了一眼吴邪被棒冰冻的通红的嘴唇。
“他拉着我念叨你半天,说什么你后来不去参加全国的比赛真是可惜了,以你的水平肯定能拿全国冠军什么的。”一点点的往上挤着那碎成粉末的桃红色冰渣,吴邪边吃边说。
张起灵没有回话,自己当初会去学跆拳道,不过是因为不愿意再被吴邪保护在身后,初中的那次群架,尽管让吴邪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却也在时刻提醒着自己的弱小。而当自己已经得到了可以在每一危险时把吴邪护在身后的能力时,又何必再去追寻那些所谓的名次和荣誉。
扔掉手中空了的塑料管子,吴邪抬头看着一望无垠的蔚蓝色苍穹,漫天的薄云如轻纱一般随风飘舞着,温暖的阳光照射在身上带着说不出的舒心,转头看看张起灵棱角分明的侧脸,吴邪突然又想起出门之前自己心里那飘忽不定的感觉。
手上残留着的冰凉温度还没散去,像是在提醒着吴邪刚才他毫不客气的吃了张起灵的口水。于是脸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有些发烫,自己和张起灵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二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怎么自己最近突然会变的这么在意这些细节。
闷不吭声的跟在张起灵身后往回走着,吴邪觉得自己心里面不断盘旋的这些问题能把自己给憋疯,可是如果自己问张起灵的话,估计他能比自己更莫名其妙;至于解语花就算了吧,最近他天天被那黑眼镜拽着游杭州,打扰了二人世界的罪过自己可担不起。胖子那个家伙更没可能,要是自己去问他,还指不定得被他挤兑成什么样子。
思前想后了半天,吴邪做了一个他日后会后悔到肠子都青了的决定,掏出手机登陆了微博,在特别关注的那一栏里,脑子一热就编辑了一条私信发了出去。
看着屏幕上的那句‘发送成功’,吴邪觉得整个人都凌乱了,自己就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的能发送成功啊,来来回回的看着自己的那条私信,吴邪恨不得抽死自己。
于是当张起灵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的时候,就听见身后的吴邪像是哀嚎般的握着手机惨叫了一声。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张起灵只是转身对吴邪说道,“快回家吧。”
“啊,完蛋了!”这才想起自己在路上磨蹭了这么老半天,回去之后还不得被母亲骂死,吴邪收好手机拽着张起灵就开始往家跑。
阳光轻柔的亲吻着绿化带里怒放着花瓣,空气里满是各种花朵馥郁的馨香,吴邪拉着张起灵向逆光的方向奔跑着,手中的酱油随着两人的脚步轻轻的晃动。
小时候最初只是单纯的握着的手掌,却在岁月的流逝中不知不觉变成了现在的十指紧扣。或许在吴邪的潜意识里,只有这样紧紧的扣住张起灵手掌的骨节,吴邪才不会担心自己再次把张起灵弄丢。
而在某个太显而易见以至于被视而不见了很久的角落里,一株还带着鹅黄的嫩芽,终于在沉睡了一整个冬天之后,正后知后觉的伸着懒腰,破土而出。
TBC
十三
在吴邪第N次叹了口气的时候,胖子终于忍不住从对面扔了个废纸团过来。 看也不看的又把那纸团砸回胖子脑袋上,吴邪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串的数字发呆。
从周一上班开始,胖子就发现吴邪只要一闲下来就会一脸紧张的盯着手机去茶水间,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放了心又像是挺失落,然后就是没一会儿就会响起的叹气声。
吴邪隔壁的新同事王盟,年纪比胖子和吴邪还要小两岁,被这如同林黛玉附体般的幽怨叹息荼毒了整整三天,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再次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吴邪到底是怎么了。
探起身子趴在隔板上,胖子一边盯着吴邪身后经理办公室的门,一边伸手在两眼发直的吴邪面前晃悠着。“小天真,你到底是怎么了?上班儿的时候光听着你在这儿唉声叹气,晚上回了宿舍你还是唉声叹气,胖爷我整个人都被你弄得要神经衰弱了!”
已经和胖子还有吴邪混熟了的王盟,忙不迭的跟着胖子的话使劲儿点头。
“你拉倒吧,就你那一身肥肉还能衰弱?”抬起头瞪了胖子一眼,吴邪又瞪了一眼王盟,让他别跟着胖子瞎起哄。“我没怎么。”
“什么肥肉!胖爷这是神膘!”胖子誓死捍卫命名权,“没怎么你干嘛老是哀声叹气的?弄得跟一春闺怨妇似的,难不成是你家那小哥跟那女上司跑了?”
“去,老子都没批准,他敢和谁跑?”皱着眉头推开胖子那张坏笑的脸,吴邪宣告着自己对张起灵的所有权。
“那你天天幽怨个什么劲儿?难道是看到花儿爷和那黑眼镜去北京二人世界,你羡慕了?”胖子越说越没谱儿,撺掇着吴邪道,“等五一的时候,你和小哥也去哪儿度一回呗~”
“死胖子!闭上你的臭嘴!”看着隔壁的王盟听的一头雾水,吴邪站起身拿着手里的文件夹就往胖子脸上砸。
“让胖爷闭嘴不难,只要小天真你别再这么唉声叹气的就成!”堪堪避过那厚的跟砖头一样的文件夹,胖子叫苦连天,“你看这好不容易晴了几天,都怪你又把白素贞给召唤回来了!”
“天要下雨关老子什么事!再说了杭州是白素贞婆家,她要回来你能怪老子么?!”懒得再和胖子扯皮,吴邪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活活把胖子后面想说的话给噎了回去,一脸郁卒的看着吴邪身后打开的门,赶紧坐了回去。
随着新一轮暖湿气流的南下,杭州晴了还没有半个月的天又变成了一片愁云惨雾,温度虽然没有再下降,但是雨水倒是变得比清明之前还要足。
解语花又去了北京进修他的戏剧,黑眼镜也鞍前马后的跟着一起走了,临走前还特意让吴邪把张起灵叫上,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心里一直因为那条私信惴惴不安的吴邪,压根儿就没注意这次饭局上除了自己以外的三个人,已经悄然结成了新的战线。不过倒是在最后付钱的时候,因为瞟到了解语花伸手去黑眼镜裤子口袋里掏钱的动作,而僵滞住了正准备去掏张起灵口袋的手。
尽管解语花仍旧没有告诉自己他和黑眼镜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是吴邪看着解语花和黑眼镜并肩撑着同一把伞,在迷蒙的细雨里渐渐远去的背影时,脑子里想到的词除了‘爱情’就再无其他。
转头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撑着伞的张起灵,藏蓝色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侧脸,只能看到额前的黑发被雨水微微的打湿,一缕缕的垂在那双淡漠的眸子前。伞不是很大,所以张起灵的左半边肩膀已经被滴滴答答的雨水淋湿,藏蓝的颜色给水一泡,显得有些微微的发黑。
再看了看一点水都没沾到的自己,吴邪皱着眉头伸手把张起灵手中的伞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催促着赶紧回学校。可是直到被张起灵送到了寝室门口,吴邪才发现自己的右肩依旧没有被雨水淋到。
那天晚上吴邪站在寝室门口一直看着张起灵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若有所思的走上了楼,原本记挂着那私信的心变得更加混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了整整一夜,弄得潘子和胖子也一晚上没睡好,做的梦里全是幽怨的女鬼吐着凉气在耳边不停的叹息。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像是一块大石头一样紧紧的压在自己胸口,吴邪习惯性的又拿起手机钻进了茶水间。王盟无可奈何的看着吴邪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胖子突然一脸狡黠的笑了出来,掏出手机开始偷偷的编辑起了短信。
靠在落地窗上看着楼下又是一片花花绿绿的雨伞,吴邪点进自从周末就再也没退出过的微博,尽管手机一直在微微的震动着,可是那些圈和留言里都没有自己想要的内容,还弄得自己现在只要手机一震就条件反射般的神经紧张。
现在想想自己会想起来给Kylin发私信吴邪都觉得简直是莫名其妙,平时连圈一下他都得犹豫半天,这回倒好,私信就算了,还把人家当成了发泄情绪的垃圾桶,看看自己问的那些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吴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窗户上。
所以说都怪张起灵!没事儿好端端的和女上司去应酬什么,他要是不和女上司应酬,自己心里就不会莫名其妙的憋屈,自己要是心里没有莫名其妙的憋屈,就不会喝那么点酒就醉倒,自己要是没有醉倒就不会去他家借宿,要是自己没有去他家借宿就不会,就不会——
电石火光之间,吴邪脑海中突然猛地闪现过一个画面,零落的记忆碎片尽管依旧不算清晰,可是却隐约能看到张起灵那近在咫尺的眉眼和薄薄的嘴唇。
心脏狂跳着叫嚣起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脑子里会有这样的场景,可是吴邪却不敢否认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尽管自己并不记得了,可是身体和潜意识却仍旧保留着这段记忆,所以自己才会在随后的那些天,对自己和张起灵每一个自然而然的细枝末节分外在意么?
不对不对,那只是因为自己喝多了神志不清。使劲儿甩了甩脑袋,把心里隐隐约约浮上来的直觉再一次压制下去。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想起来的样子,吴邪继续怪罪着张起灵,可是越怪罪越没有底气,因为吴邪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点责怪张起灵的立场都没有。
张起灵和女上司应酬也好,张起灵帮女上司开车门也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在大一的时候想追霍秀秀,张起灵不还是让自己去追了么,所以自己现在凭什么因为这样的事情耿耿于怀?
那如果,吴邪紧紧的皱着眉头,在心里反问着自己,那如果当初张起灵没有对自己说那句‘喜欢就去追吧’,自己会去追霍秀秀么?
越下越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敲打着窗户,像是细密的鼓点不停的敲击着吴邪的心,越想越烦躁的吴邪狠狠的挠着自己的头发,脑子里面也像是进了雨水,所有零件都变成了一滩浆糊,完全理不清头绪。
开始怀疑一件事那么就意味着每件事都值得怀疑,吴邪思前想后了半天都没把自己和张起灵这二十年间的事情捋顺,这时间太漫长了,漫长到自己生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张起灵的存在,如果要推翻张起灵存在的意义,就等于推翻了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
淅淅沥沥的雨水像是遮住了吴邪的眼睛,让他看不清那最显而易见的答案。算了,想这么多只会庸人自扰,还不如顺其自然。
手机突兀的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惊了一下,吴邪才反应过来是电话,掏出来一看,显示的是解语花的号码。
“小邪,在忙么?”听筒那头也是一片稀里哗啦的声音,看来北京天气也不咋样。
“没事儿,你说吧,怎么了?”靠在窗户上看着华灯初上的街道,吴邪看了看时间,再过一会儿就可以下班了。
“胖子跟我说你这两天不太对劲儿,怎么回事?”解语花想着胖子那个‘sos’的短信,心里多少其实有了些眉目。自己一路看着吴邪和张起灵一步步走过来,虽然这二十年来的事情自己并没有全程参与,但是作为旁观者,多少也比吴邪这个迷糊的当事人明白些。
“没事儿,就是下雨下的心烦。”已经放学的学生们再次占领了整条街道,吴邪无意识的用手在玻璃上轻轻划着,留下一道道凌乱的指痕。
“心烦你不会去找张起灵啊?”解语花说出了302广大人民群众的心声,“胖子说你天天唉声叹气的弄他和潘子觉都睡不好,再这么下去你直接卷铺盖搬去张起灵那儿吧!”
“诶不是,凭什么我心烦就要去找张起灵啊?”吴邪听着解语花那头理所当然的语气,有些不悦的反问道。
“小邪,这你可把我问着了。那我到要问问你,我之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让我去找黑瞎子呢?”被点到名的某人一脸嬉笑着凑了上来,结果被解语花狠狠的拧了一把就要往他身上搭的手。
“废话!你跟那黑眼镜和我跟张起灵能一样么?你俩不是,不是那啥呢么——”吴邪也不知道解语花和黑眼镜到底牵手成功了没,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两个是男人,你们两个不也是男人么?”解语花避重就轻的说着,有些东西必须让吴邪自己去发现才行。
“当然不一样!你们之间那是爱情啊!”顾不上那么多的吴邪对着解语花辩解着。
“小邪,你从哪里看出来这是爱情了?”解语花一巴掌拍开就要往手机跟前凑的黑眼镜,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当我是瞎子么?你们两个之间要是没点儿什么,黑眼镜能为了你一路追来杭州耗了这么多天?你能那么自然的去掏他裤子口袋,还把他带来我们302的内部聚餐?”一连串的问题吴邪早就想问了,只不过解语花不说,大家其实也就都闭口不提。
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当吴邪以为解语花生气了正准备解释几句的时候,便听见了手机听筒里传来了那清亮的声音,“小邪,你既然能看明白我和瞎子,为什么看不懂你和张起灵呢?”
被那个意味深长的反问问的整个人都没了底气,吴邪手忙脚乱的说着还有事情要忙,就急急忙忙的挂上了电话。
听着手机传来的忙音,解语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黑眼镜倒是一脸早知如此的样子笑得轻挑,伸手去楼解语花的腰,结果又被狠狠的掐了一把。
雨还在没完没了的下个不停,帮胖子打卡的光荣任务已经落在了王盟头上,当吴邪跟丢了魂儿一样的回到办公室时,人已经基本上走的差不多了。
撑着伞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吴邪不断的回想着解语花的那个问题,其实解语花的言下之意已经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可是吴邪却不愿意承认。
张起灵和自己之间存在的,是因为漫长时间而培养出的习惯和默契,两人一起长大,相互扶持着度过了彼此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这样的感情用友情来界定,根本不能表达出其中的万分之一。
所以一直认为这是亲情的吴邪,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张起灵之间有什么暧昧。可是自从上次自己在张起灵家借宿了一晚之后,吴邪却突然觉得用亲情来形容自己和张起灵,似乎又有些过了。
如果真的是当做了亲兄弟一般的话,自己怎么会在听到胖子说了那个女上司可能会喜欢张起灵后,不但没有替张起灵开心,反而会开始隐约的郁闷起来,普通的亲兄弟之间,应该巴不得早点见到弟媳什么的吧。
满怀心事的吴邪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坐错了公交,靠着冰凉的扶手看着车门外在雨帘中流光溢彩的街道,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要顺其自然的心,也跟着稀里哗啦的又乱成了一片。
身边的乘客在不知不觉间都下完了车,出神的盯着自动门开开合合的吴邪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直到公交车司机在前面说着已经到了终点站,让吴邪赶紧下车的时候,吴邪这才反应过来坐错了方向,竟然回到了自己念的高中。
尽管还未入夜,可是阴雨却依让天旧早早的黑了下来。吴邪撑着伞站在校门外遥望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偶尔还有马上就迟到了的学生踩着车轮,淋着漫天的雨水往学校大门冲,飞速旋转的车轮溅起了一路的水花。
学校的大门上已经拉上了‘距高考还有XX’天的倒计时横幅,紧紧的牵扯着每一个高三学生的神经。悠远清脆的铃声兀自响起,乱哄哄的校园内渐渐变成了一片寂静。
看着那红底白字的横幅被大雨淋的垂头丧气,吴邪轻轻笑着想起了自己的高三。那个时候虽然确实压力很大功课很多,但是有的时候却也真像是网上说的那样,希望能有一天,还在原来的那个教室,还是那帮厮混了三年的同学,讲台上站着的依旧是当年狠狠训斥过自己的班主任,敲着黑板擦对教室里的学生说道,“接下来我们讲评这次高考的试卷,大家认真做好笔记。”
轻轻叹了口气,吴邪就这样撑着伞静静的看着黑夜中的高中校园,不知道当年的教室现在是什么样子,而自己的班主任又还能否认出自己呢。
记得那个时候张起灵放弃了清华,还是班主任气急败坏的找到了自己,让自己好好去和张起灵做做思想工作,不过当时自己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感动应该大过震惊吧。
吴邪现在还记得当得知自己被三叔改了志愿之后的那个夏天,自己连行李都没有收拾就直接住进了张起灵家。那个时候张起灵的父母已经飞去了美国,两个大男生天天窝在家里打着CS和地下城。
饿了有张起灵做饭,渴了有张起灵烧水,身上穿的衣服也全是张起灵的,自己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全身心的投入游戏,以此来麻痹内心的不甘和不舍。
第一次和张起灵喝酒也就是在那个夏天,那天晚上自己突发奇想的要吃凉菜,于是在买了一袋子熟食凉菜后,又扛了一箱子啤酒回了家。
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张凉席,席地而坐的两人一边听着新闻联播,一边就着啤酒吃菜。原本还能时不时吐槽几句的吴邪,在听到播音员说着今年高考的各地的录取状况时,突然就禁了声,闷头开始喝着手中的啤酒。
张起灵伸手想拦,却被吴邪躲开。知道吴邪心里的情绪憋了太久,张起灵最终也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便一声不响的陪着吴邪开始喝酒。
那天晚上自己喝了多少吴邪已经记不清了,更不记得自己后来喝醉到底说了什么。不过吴邪觉得,该说的不该说的,应该都说出来了。自己对北京的渴望,更多的是对张起灵的不舍。
记忆的最后停留在张起灵静静凝望着自己的眼,吴邪到现在都觉得,张起灵那天晚上的眸子,比夏日夜空里最耀眼的北极星都要闪亮。
然后第二天下午,吴邪就接到了班主任心急火燎的电话,随后便看到了张起灵放在自己面前的录取通知书。吴邪那个时候还问过张起灵,如果班主任没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张起灵打算什么时候对自己说。
然而张起灵只是沉默,没有表情的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温柔的抬手揉乱了吴邪的头发,轻柔的动作像是夏日午后,那最舒适而又让人无比贪恋的风。
夹杂着雨水的夜风在吴邪耳边轻声细语着,带着些凉意的雨滴吹落在脸上,唤回了吴邪已经回到了四年前那个暑假的心神。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走神就会没有缘由的想起张起灵呢?叹了这一天的不知道第几口气,吴邪惯性的又掏出了手机。水珠落在屏幕上折射出一道道七彩的光,直接在衣服上把水蹭了蹭,吴邪刷着微博分散自己全都集中在了张起灵身上的注意力。
特别关注里依旧没有新的内容,吴邪也基本放弃了Kylin回复自己的期望。从自己加了他的关注之后,这么多年来除了偶尔会像那天早上一样回自己一句早安或者晚安,Kylin并没有对自己说过其他更多的话。
更何况,这一回的私信,自己问的还是那种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问题。这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要回复早就回复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呢。
一边看着手机,吴邪一边撑着伞慢慢的往回走着,小小的屏幕像是灯火一般照映着吴邪的脸,漫天的雨水细密的交织在一起,像是脑海中仍旧不断浮现的张起灵的面容,让吴邪无处可躲。
与C大隔街相望的A大男生宿舍里,张起灵正挂断了黑眼镜打来的电话。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吴邪前几天发来的那条私信,自己并不想以这样的身份来左右吴邪的判断,所以直到现在张起灵都没有回复吴邪。
不过从刚才在黑眼镜那里得来的情报来看,自己的回答或许并不能算是左右吴邪,而是让吴邪直视他对自己的感情,并不是兄弟那么简单。
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那条私信,张起灵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键盘,短暂的清脆响声后,按下了发送。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的下着,拍打着窗户的声音像是在吟唱着舒缓的小夜曲,随着这没有节奏的敲击声,张起灵也不由得微微有些忐忑起来。
那天吴邪只是看到了墨菲定理的上一条,而随后的那条,却被收拾着房间无意中翻到了吴邪看的那一页杂志的张起灵,深深的刻在了心里。如果上天一直不能把那个契机交到自己手上,那么,就让自己来创造。
“你说,如果两个认识了二十年感情一直很好的人,突然有一个人觉得这样的自然自然的很别扭,而且不能理解这样的别扭是因为什么。可是又觉得即使很别扭,也还是想这继续样下去,到底是因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直觉才是显而易见的?真的又有这样显而易见的直觉么?我真的快要纠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