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起灵呢?”吴妈妈操心完了自己儿子,还得接着操心张家儿子。
“也没呢。”心烦意乱的把手中的菜放回框子里,吴邪有些烦躁的说,“妈,你就别操心了行不?”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们俩都老大不小的了,再不赶紧找女朋友以后我上哪里抱孙子去?”吴妈妈说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淋淋的手,在吴邪身边坐了下来,“小邪,隔壁单元那个李阿姨你知道吧,她家那对双胞胎女儿和你们一样大,要不要哪天我找你李阿姨去说说,你们几个见个面?”
“妈——”吴邪无可奈何的看着一脸期待的母亲,“你给我乱点鸳鸯谱就算了,你把张起灵扯进去干嘛啊?”
“你这孩子真是,起灵也是管我叫妈的!我给他介绍对象怎么不对了?”吴妈妈剥着豆角,理直气壮的说着。
“妈,你觉得张起灵怎么样?”吴邪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正在和父亲下棋的张起灵,有些心虚的拐弯抹角的问道。
“起灵可比你强多了!”圆鼓鼓的豆子在塑料盆里滴溜溜的转着,吴妈妈仔细的挑拣着干瘪的扔掉,头也不抬的说着,“又孝顺又听话,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哪儿像你,长这么大就没让我省心过。”
“那让张起灵做你儿子怎么样?”吴邪旁敲侧击的试探着母亲的口风,手里的菜叶子都已经被他揉烂了。
“他现在不是我儿子么?”麻利的剥完了豆子,吴妈妈完全没有留意到吴邪话里有话,目光落到吴邪手中的菜叶子上,伸手就往吴邪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看看你怎么择菜的?好好的叶子就给你浪费了!”
说不上是更安心还是更忐忑,吴邪心不在焉的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直到被嫌他碍事的母亲给赶出了厨房。
靠在厨房门口停着里面传来的油烟机声响,吴邪出神的看着窗外已经变成了金色的天空,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夏季正随着这漫天的彩霞悄悄到来,尽管现在的白天变得一天比一天长,可仍旧要迎来黄昏时分。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所有的菜肴都热气腾腾的上了桌。吴妈妈招呼大家都快去洗手吃饭。夕阳已经只剩了下了一道浅浅的影子,浩瀚的天空像是燃烧过后的残垣,泛着大片大片的晦暗。
坐在餐桌前,吴妈妈一如往常的不停给张起灵碗里添着菜,就像是这万家灯火中最普通的一家四口。
吴邪默默地拿着筷子,今天晚上的菜全是自己和张起灵爱吃的,可是此刻的自己胃里就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根本没有胃口吃东西。
身边的张起灵明白吴邪此刻的不安,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的覆上吴邪的手,十指自然地紧紧相扣。
吴邪父亲似乎感觉到了这两个孩子的不对劲,疑惑的问道,“你们两个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这么闷声不响的?”
“就是,小邪你光拿着筷子干嘛,快吃饭啊!”吴妈妈说着,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吴邪碗里。
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吴邪啪的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父母那费解的目光,嘴边的话来回打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自己该怎么说才能把这件事对父母的冲击降到最低?而自己又应该怎么开这个口?当初张起灵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和勇气,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的父母?又是花了怎样的时间,才争求到了父母的谅解?吴邪越想越不安,死死的攥着张起灵的手,指节都已经泛白。
感受到了吴邪的紧张和忐忑,张起灵用力的回握着吴邪手,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微微显露出紧张的情绪,紧紧皱的眉头像是打了一个死结。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吴邪父亲已经明显的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放下手中的筷子严肃的说着,“到底有什么事情就直说!起灵,你说到底怎么了?”
“爸——”张起灵还没说完,就被吴邪打断。
“爸,妈,我们今天来是想和你们说,我跟起灵,我们在一起了。”声音已经颤抖到断断续续,吴邪咬着牙用最直接的方式说了出来。
吴邪父母像是没有理解吴邪话里的意义,疑惑的对视了好几分钟之后,才慢慢的缓过了劲。吴妈妈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声音里是和吴邪一样的颤抖,“小邪,你说什么?什么叫你和起灵在一起了?”
“妈,我和吴邪是相爱的。”张起灵看着吴妈妈,目光中满是坚定的恳求。
张起灵已经把话说到没有回转的地步了,无论吴邪父母从哪个角度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都只有一种。
“胡闹!”吴邪父亲狠狠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一桌的菜都微微震动了一下。“你们两个都是男人,怎么相爱!”
“爸,这和性别没有关系!”吴邪猛地站起来辩解道,“不管张起灵是男是女,我都爱他!”
“小邪,你这是错觉,是因为你们一起长大,你把习惯错觉成了爱,”吴妈妈已经不知道是在劝着吴邪还是在安慰着自己,“这不是爱,你们怎么能相爱呢?”
“妈,我是真的爱吴邪。”张起灵站在吴邪身边,轻抚着他不停颤抖的后脊,自己已经料到了吴邪父母绝对不会比自己父母好松口了。
“起灵,”吴妈妈面色惨白的抚着已经开始犯晕的头,脑子里像是有颗炸弹爆炸了一样,“你先回去吧,我和你爸——”顿了顿,吴妈妈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和你叔叔有话要和吴邪说,你先走吧。”
“妈!”听着母亲字里行间对张起灵瞬间转变的态度,吴邪知道自己把这件事情想的太天真了。
“吴邪,你到屋里来!”吴邪父亲站起身,狠狠的瞪了吴邪一眼后背着手走进了书房。
“我先走了,”张起灵慢慢松开吴邪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好好和他父亲说,转过身,看着身后已经开始掉眼泪的吴妈妈,有些艰涩的说,“阿姨。”
“我送你!”吴邪追着张起灵就往外走,却被母亲死死拽住了手。这是吴邪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母亲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哭了,心里已经乱的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被母亲拉住,看着张起灵慢慢关上了门。
桌上的菜肴已经变得冰凉,那满目的狼藉就像是在嘲讽着这场闹剧。空气里只剩下让人不安和沉重,凝滞的让人快要窒息。张起灵靠在吴邪的家门上,平日里清冽淡漠的眸子,和此时的天空一样,晦涩一片。
骤起的风夹杂着尘土打着旋儿卷起,夕阳已经带着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了地平线以下。不知何时密布着阴云的天空中已经看不见月亮的光辉,连星星都躲在了层层阴云之后。万家灯火依旧阑珊,可是却再也照不亮这阴沉的黑夜。
又有一场漫长的阴雨,在这呼啸着的夜风中,虎视眈眈。
TBC
十九
来势汹汹的雨下了整整两天都没有停止,没有清明时节的连绵,也不像梅雨季节的暑湿,只有带着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彻底颠覆的力量,席卷着狂风铺天盖地的击打着每一寸土地,轰鸣的雷声不停的哀嚎,而闪电像是把利剑将整片天空生生撕裂。
对于吴邪的父母来说,他们的整个世界也已经被颠覆了。没收了吴邪的手机,甚至把家里的网线和电话线都全部剪断,把吴邪反锁在他的房间里,不让他出门。
周五的交涉最终以吴邪父亲一个狠狠的耳光告终,吴邪当即就被打的整个人眼冒金星,被不停流泪的母亲扶着进了自己的卧室。
坐在床上看着被雨帘笼罩的世界,吴邪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让父母明白,他们的儿子不是同性恋,他只是刚好爱上了一个叫做张起灵的人,无关性别。
自己终究把这件事情对父母的震撼想的太过简单,总觉得既然父母能把张起灵当做亲生儿子一般对待,那就应该能接受两人的关系,可是却没想到他们的反应竟然如此强烈。胖子真的没有说错,自己整个儿就一天真无邪。
“小邪,你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歇歇,别去上班儿了,等天晴了就跟我去见你李阿姨吧。”门外传来了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我给你下了点儿面,你吃一点吧?”
对于吴邪来说,他宁肯母亲也像父亲那样,狠狠的打自己一顿,骂自己是孽子是畜生,也不希望母亲用这样谨小慎微的态度来对待自己,那种像是在哄着孩子一样的语气,就像是一根根针在扎着自己的每一个细胞,连呼吸都会疼。
紧紧的攥着门把手,吴邪忍着就要溢出嗓子的哽咽,靠在门上恳求着,“妈,我求你了,你开开门吧,我和起灵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龌龊——”
“儿子,妈也求求你了,你这样让妈怎么办,让你爸怎么办?”吴妈妈哭了两天的眼睛又开始泛红,“儿子,你别想他了,你们都是男人啊!”
“不管他是男是女我都爱他!”吴邪锤着卧室的门,喉咙里像是又一把匕首在来回的摩擦着,疼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开始往下掉,“妈,我求求你,你开门吧!”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孽障!”吴邪父亲听着吴邪的哀求,眉头紧锁的走到吴邪房门前,狠狠的踹了那木门一脚。“我们老吴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爸,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可是你们忘了么,这二十年我是和起灵一起长大的,你们也把起灵当做儿子了啊!”吴邪整个人都被那一脚震的颤了一下,天边又是一个炸雷响起,连大地都在微微的震颤。
“就是因为我也把起灵当儿子,所以我不能看着你们就这样走错路啊——”吴妈妈靠在吴邪父亲的肩上,已经哭成了泪人。
“吴邪,我和你妈含辛茹苦的把你养大成人,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父母么?我们不指望你能出人头地,也不指望你能给我们争多大的光,我们就想着你能安安宁宁的过一辈子,可是你这个孩子,你看看你现在干的叫什么事儿?!”扶着怀里已经颤抖的站不稳的吴妈妈,吴邪父亲说着也不禁老泪纵横起来。“你这就是,就是变态啊!!”战栗着说出一直在心里打转的话,吴邪父亲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好好的,就会爱上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看着和他一起长大的男人。
“爸,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可是我和起灵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样子!”听着父亲像是用尽了全力说出的那两个字,吴邪身上的所有力气都已经荡然无存。窗外的大雨越下越大,晦暗的天色像是坠入了永夜。
“你们这就是变态!就是不要脸!”吴邪父亲扶着哭泣的吴妈妈在椅子上坐下,这两天因为吴邪和张起灵的事情,两人整整两夜没有合过眼。
吴邪父亲想都不敢想,如果被左邻右舍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以后的日子应该要怎么过。不光是自己会被所有的人戳着脊梁骨在背后议论,吴邪和张起灵这两个孩子,更要背着这样的唾骂度过一生,这样的生活,难道就是幸福么?!
“老吴,你别骂了,”吴妈妈拽着吴邪父亲的手,被家务所累的十指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青葱如玉,“小邪只是一时没想开,想开了就一定会明白的。”
吴妈妈含着眼泪的话比父亲的训斥更加让吴邪揪心,自己不是不懂,在父母眼中自己和张起灵的关系是有违天理伦常,甚至不是人干的事情。父母辛辛苦苦的把自己养大,天天在盼着有朝一日能抱上孙子,可是自己却偏偏做出了会绝后的事情。自己若是背弃了父母,那就是天理难容的不孝,但是自己却也实在没有办法,背叛张起灵。
“爸,妈,儿子知道自己不孝,我也不是不明白你们的想法,但是也请你们站在我的立场为我和起灵想一想,我们是真的想要一辈子在一起——”努力压制着哭声,吴邪靠在门上苦苦哀求着,冰凉的漆木门上,划过一道道泪痕。
“知道自己不孝,你就趁早断了这个念想!”吴邪父亲拍着桌子怒号着,“你要是非要和张起灵在一起,我就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老吴你说什么呢!”已经丢了张起灵这个干儿子,吴妈妈怎么能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小邪,你别犟了,听妈的话,过两天和妈去相亲吧,你就是这些年跟女孩子接触太少了才会这样的,等到你——”
“妈!”吴邪紧紧的抵着门低吼着,“我不会去的!起灵的父母都能同意,为什么你们不行?!”
“觉得你父母老古板,老教条,那你就滚!和张起灵滚去美国过你们的小资日子去!但吴邪我告诉你,只要你在这个家里一天,我就绝对不会允许你和张起灵再有一点往来!!”吴邪父亲已经气得连眼镜都被颤抖着掉了下来,哆嗦着伸手摸出钥匙打开了吴邪卧室的门锁,“吴邪,你要是只要踏出这个家门一步,我们就断绝父子关系!!”
“老吴,老吴你在胡说什么啊!”乱上加乱的情况让吴妈妈已经不知道该去安慰谁了,绝望一般的死死拽着卧室的门,生怕吴邪会冲出去,“小邪,妈求你了,妈求你们了!!不要再这样了,你这样,就等于是要了妈的命啊!!”
“妈——”听着母亲声泪俱下的乞求,吴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自己能做什么,自己又该做什么?闪电像是一把利刃把天空劈开,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轮震颤着大地的雷声。
吴邪的父母互相搀扶着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一墙之隔的一家三口,却像是隔了一道无论如何都难以跨越的沟渠,无数只从这深渊里向上伸着的手,带着叫做世俗,伦常,道德,现实的名字,将吴邪和父母远远的分离开来,没有丝毫跨越的可能。
看着那微微开启的门缝,吴邪明白如果自己一旦出了这个家门,那么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可是如果不联系上张起灵,这样干耗下去永远都没有解决的办法。轻手轻脚的拉开门,吴邪看见了自己的手机正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正准备去把手机偷回来,就听见隔壁父母卧室的门猛地拉开来。
愣愣的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吴邪看着父亲雷厉风行的走到阳台猛地推开窗户,冲着楼下怒吼到,“张起灵,你给我上来!!”
在被子里缩了两天的吴邪,根本不知道张起灵就这样在自家楼下整整淋了两天两夜,期间胖子和解语花他们都来过,怎么拽也拽不走就跟在地上生了根一样的张起灵,给他带了伞他也不要,上楼来找过吴邪,也全都被看在眼里的吴邪父母给先挡在了外面。
吴邪不可置信的看着怒气冲冲的父亲,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同样算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张起灵站在外面淋雨,却不声不响的什么都没告诉自己。推开扶着自己的母亲,吴邪不管不顾的拉开家门就往楼道跑。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击着,还没跑到一楼,吴邪便看见了正一步步向上走着的人,整个人湿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每一个脚印都是一滩积水,没有表情的脸惨白的像是一张纸。
“起灵!”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下去,吴邪紧紧的拽着张起灵冰冷的手,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已经闪耀着明亮的光,吴邪鼻子一酸,眼泪无法抑制的掉落了下来,“你丫的脑子进水了么?!这么大的雨你要站也不知道站在没雨的地方么!!”握着那和冰块一样的手,吴邪低哑的声音惊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
“那样看不到你的窗户。”依旧是没有波澜的语气,声音也还是那么清淡,可是微微颤抖着的语句却出卖了张起灵这几天的心情,站在楼下看着吴邪房间的灯整晚都没有熄灭,张起灵无法想象那时的吴邪在承受着怎样的折磨。所以在吴邪父母允许自己上楼之前,自己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远远地守着他,就像这二十年来的每一天。
“张起灵,你就是个混蛋——”已经泣不成声的吴邪死死的拽着张起灵,眼泪和楼道外的倾盆大雨一样不停落下。
“吴邪,别哭,我在。”伸出湿漉漉的手轻轻帮吴邪擦拭着眼泪,张起灵看着吴邪通红的眼睛,心里只觉得比自己淋了两天的雨还要难受。
站在家门口紧紧皱着眉头望着楼下的两个孩子,吴妈妈也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如果这两个孩子里哪怕有一个能松口,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胶着的局面。可是这两个孩子的性格自己又怎么会不清楚,就算自己和老吴不答应,吴邪也不会愿意和张起灵分开的。
转身朝厨房走着,吴邪父亲坐在靠椅上语气不善的问道,“你干嘛去?”
“我去倒点热水,起灵就这么淋了两天,你不心疼,可我还是心疼啊!”吴妈妈已经僵持到了极限,以后的事情自己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了,看着两个好好的孩子变成这副样子,天底下哪个做妈的不会心疼。
说话间,张起灵和吴邪已经走到了家门口,两人的手紧紧的握着,就像是小时候每一次放学回来的时候一样,期待的等着父母打开那扇通往幸福和温暖的门。只是现在,门依旧是开着的,可是那后面等待着的却变成了不被理解的愤怒和伤痛。
“爸——”站在门口,吴邪仍旧不敢直视父亲威严的目光,深深的低着头说道,“爸,不管怎么样,先让起灵进屋换身衣服吧——”
“吴邪,抬头看着我!”伸手拦住门,吴邪父亲压低声音说着。
“爸——”抬起头,吴邪有些急躁的说着,“这样下去他会感冒的!”
“儿子,你这样下去,爸会死的。”深深叹了口气,吴邪父亲根本不敢看着那双紧握的手,那就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捅着自己的心。
炸雷猛地在耳边响起,楼道里的声控灯在瞬间全部亮起,楼下停着的电瓶车也被这雷声惊起了刺耳的蜂鸣。
吴邪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无论是哪一条路都只能让自己和张起灵遍体鳞伤。用力的握着张起灵依旧冰凉的手,吴邪明白,或许这注定就是一条绝境。
“叔叔——”艰涩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张起灵回握着吴邪的手,直直的看着扭头不看自己的吴邪父亲,“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把您和阿姨,当做我的亲生父母。我知道我和吴邪这样让你们没有办法接受,但我绝对不会放开吴邪。”
“你,你就是这样孝顺你的父母的么?!”吴邪的父亲听着张起灵的话,原本就没有熄灭的怒火又烧了起来。“你们都给我进来!”
嘭的关上门,吴邪父亲扶着墙气喘吁吁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再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们明白这样的关系是不可能被世俗接受的。
吴妈妈把冒着热气的杯子塞进张起灵手里,无可奈何的摇着头躲避着吴邪感激的目光,自己只是心疼,但是并不代表接受。
“吴邪,我已经说过了,你要是和张起灵走,从今往后就别进这个家门。”不停在胸口顺着气,吴邪父亲在看见两人十指紧握的那一瞬间,就明白自己也选择了一条不能后退的路。
“叔叔,”张起灵紧紧皱着眉头,像是没想到吴邪父亲的态度会如此强硬。放下手中那仍旧冒着热气的杯子,紧紧的握住吴邪的手,张起灵一字一句的慢慢说道。
“七岁那年,我爸妈出差去外地,半夜我发高烧,是您和阿姨连夜把我送去了医院;十三岁那年,我爸妈闹离婚,是您和阿姨劝住了他们;十六岁那年,我打架受伤不敢和爸妈说,是您和阿姨瞒着我爸妈给我办了住院手续;十八岁那年,我爸妈去了美国,从此以后这里就变成了我第二个家。”低沉的声音里无法掩饰的颤抖,张起灵尽管依旧面无表情,可是吴邪却明白他此时情绪的起伏又多么强烈。“我曾经叫您和阿姨爸妈,所以这一辈子您二位都是我的父母。”
吴妈妈听着向来话少的张起灵细细说着这二十年来的往事,掩着眼睛就转身又进了厨房,吴邪父亲不住的叹着气,自己不是不知道张起灵是个好孩子,可是就算这样,也没有办法改变他们是同性的事情。 “起灵,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所以这回你就听叔叔一回话,忘了我们吴邪吧。”
“爸!”吴邪看着自己父亲劝不住自己又打起了张起灵的主意,有些焦躁的说着,“我不会放手的,起灵也不会!”
“你闭嘴!”吴邪父亲声嘶力竭的吼着,转头看着张起灵,忍不住老泪纵横的哀求着,“起灵,你放手吧,你就当可怜可怜叔叔和阿姨——”
“爸!你别这样——”看着父亲满脸都是浑浊的泪水,吴邪狠了狠心说道,“爸,我不会和起灵分开的,不会的。”
“那你们就滚!滚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回来!!”狠狠的锤着墙,吴邪父亲的声音和轰鸣的雷声交错在一起,响彻小小的屋子。
张起灵看着怒目圆瞪的吴邪父亲,还有靠着墙小声抽泣的吴妈妈,握着吴邪的手不由自主的松了松,自己当初用了三年才让父母接受,而现在自己和吴邪,是不是把吴家父母逼得太紧了。
像是感觉到了张起灵在想什么,吴邪有些惊慌的紧紧攥着张起灵的手。这是一条一旦选择就不能回头的路,自私也好不孝也罢,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父母不同意可以慢慢磨,但是自己已经迷惘了二十年,这一回绝对不会放开张起灵的手。
“叔叔,阿姨,”张起灵回握住吴邪的手,自己苦苦守护了二十年的人,怎么能够轻易的放弃,接着刚才的话说道,“请恕起灵不孝。”话音未落,便屈膝慢慢跪在了吴邪父母面前,吴邪几乎是在张起灵身形落下的瞬间,也随着张起灵噗通跪了下来。
吴妈妈泣不成声的想伸手去扶两个孩子,却被吴邪父亲拦住。眼看着吴邪和张起灵闷声磕了三个响头,在他们起身的片刻,死死的拉着吴妈妈,慢慢的背过了身。
听着吴邪哽咽的说着“爸,妈,你们保重”后,防盗门便响起了嘶哑的转轴声,缓缓合上的门像是此时已经崩到了极限的神经,随着那咔擦的落锁声,全数崩盘。
楼道里满是雨水的阴冷潮湿气息,张起灵身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流着,吴邪的袖口也已经湿了一大片。不眠不休了两天两夜的人,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像是永远都不会放晴的天空,夹杂着水气的寒冷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吴邪,对不起。”张起灵看着吴邪已经有些泛白的嘴唇,紧锁着眉头轻声说道。噼里啪啦的雨声太大,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起灵,这不是谁的错。”看着对面单元亮起的灯火,吴邪轻轻笑着,“是我太天真,以为这个世界和小说里描写的一样美好,却忘了现实的残酷。”
“吴邪,”温柔的揉着那柔软蓬乱的黑发,张起灵淡淡的说,“会好的。”
“嗯,我相信爸妈总有一天能接受我们的。”吴邪低着头,盯着那被雨水砸的坑坑洼洼的地面,尽管那个总有一天是否存在,谁也不知道。“走吧起灵,我们回家,我都要冷死了,你冷不冷?”
“吴邪,对不起。”第二次说着对不起,张起灵明白自己对吴邪父母的亏欠,远远不是这三个字就能弥补的。
“没事儿,起灵,我们回家吧,回我们的家。”至少面前的阻碍已经少了一半,至少自己和张起灵并不是无家可归,至少两个人紧握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
沉默着没有回应,张起灵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伸手把吴邪紧紧的搂在了怀里。身上的雨水很快就浸湿了吴邪的衣服,可是吴邪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把头深深地埋在张起灵的肩窝,贪婪的呼吸着他身上带着凉意的气息。
“还冷么。”
“只要有你在,就不会觉得冷了。”
黑云压抑的天空依旧电闪雷鸣,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连路灯的光亮都似乎湮没在了这无尽的雨水里。夹杂着火花的闪电带着刺眼的光亮闪耀在整片天际,隆隆作响的雷声像是天空的低泣,又仿佛是不甘的怒吼。
明灭的雷电照映着那在黑暗里紧紧相依的两个影子,在这晦涩不清的夜里,仿佛只要紧紧拥抱着,就能从那交叠的体温中,互相温暖彼此一生。
TBC
二十
迷迷糊糊的被窗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吵醒,晨光像是镀上一层流金铺满了整个卧室的地面,窗户开了条半大的缝,包裹着馥郁花香的清风徐徐的拂动着窗帘。
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身边已经变得有些冰凉的床单,阳光有些晃眼的照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还没睡醒的吴邪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费力的睁开眼睛瞟了一眼之后,整个人立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清醒过来。
“张起灵!你丫的怎么不叫我起床!老子上班要迟到了!!”手忙脚乱的从被子里爬出来,吴邪一边往身上胡乱的套着衣服,一边对着正在厨房弄着早饭的人吼着。
不动声色的剥着手中的水煮蛋,张起灵微微侧过头看着吴邪噔噔噔的光着脚冲进浴室,正准备让他把拖鞋穿上,就听见从浴室里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随后就是吴邪一边倒抽凉气一边骂骂咧咧的洗漱声。
浅浅的弧度在嘴角慢慢扬起,张起灵放下手中那颗白嫩剔透的鸡蛋,走进厨房拿出已经热好的牛奶缓缓倒进杯子里。皱着眉头揉着刚才磕到的膝盖,吴邪歪歪扭扭的走出浴室,伸手拿起那颗剥好的鸡蛋整个儿就往嘴里塞。
递上温热的牛奶,张起灵轻轻拍着吴邪的后背,果不其然,手刚刚覆上去,吴邪就被那鸡蛋噎的呛了起来。
咕咚咕咚的喝着牛奶,吴邪总算是把那每天都会在喉咙里哽住的鸡蛋给咽了下去。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吴邪还来不及转身,就被张起灵吻住了嘴角。
口腔里是牛奶的醇香和还未散去的牙膏清凉,吴邪任由张起灵濡湿灵巧的舌慢慢舔舐着自己嘴边残留的那圈牛奶,等到整个嘴唇都被细细扫荡了一遍后,张起灵才带着清浅的笑意放开吴邪。
“我先走了,你把东西都放着等我回来收拾吧,你也赶紧的,别迟到了!”站在玄关换着鞋,吴邪低下头不让张起灵看到自己微红的脸,“我走了!”
“嗯。”点点头,张起灵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一路飞奔的吴邪,胸前黑色的领带逆风飘动,阳光在他的身后洒下一地耀眼的光亮。转过身,把餐盘和杯子都放进水池。张起灵走到书房收拾好图纸,不急不缓的整理着桌子。
明亮的屋子里,细微的纤尘在缕缕光线中静谧的飘舞着,窗外不时传来鸟儿们扑扇着翅膀掠过的声音,伴随着叮铃叮铃的车铃声,开始了新的一天。
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吴邪扶着后门的把手静静听着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冷锋过境所造成的强对流天气已经过去,晴好天气会一直持续到梅雨到来。
对于吴邪来说,自己家里的冷锋依旧盘旋在每个人的头顶,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考验着自己和父母的耐心和定力。昨天上班的时候胖子问自己,干嘛非要去和父母摊牌,反正这之前二十年自己和张起灵不也是这么过的,何必非要去自寻死路。
关于这个问题吴邪当时只是笑笑,说着自己冲动了,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但是吴邪明白,自己和张起灵的想法是一样的。与其在父母面前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直到有一天包不住火的纸被父母撞破,还不如坦诚布公的告诉他们事实的真相,即便不能被接受不能被理解,却也好过小心翼翼的生活。
而且解语花和黑眼镜也说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对于父母的态度只有用怀柔政策,更何况张起灵也算是老吴家的半个儿子,张起灵父母又同意两个孩子的事情,所以吴邪父母的默许,应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轻轻叹了口气,吴邪静静的看着车窗外在蔚蓝的天空中流淌的云朵,心里虽然依旧有些沉重,但至少已经被这初夏的阳光照映的一片敞亮。仔细想想,自己和张起灵发小儿了二十年,却用了不到三个月就确定了关系,这样的进展,是不是有些快了呢?伸手按着依旧有些酸涩的腰,吴邪在心里嘀咕着张起灵就是个不知道节制的禽兽。
公交车在站牌前缓缓地停靠住,人群像是潮水一般急促的涌出。慌慌张张的往办公室跑着,好不容易可以提前的转正因为前些天的旷工又被拿下了日程,这回要是再迟到一次的话,估计裘德考就能直接把自己给炒了。
抽出自己的卡放进打卡机,吴邪看着那跳出来的纸面上刚好印着的8:00,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天空蓝的有几分惊心动魄,吴邪心情大好的拿出手机习惯性的登陆了微博,刚一点进那特别关注的分组,就有些愣神的笑了出来。
尽管已经能够把张起灵和心目中的大神统一起来,可是每天在微博上看看他的动态的习惯,却依旧没有改掉。仿佛能这样关注着张起灵,也是一种心安。不过吴邪唯一不满的就是,张起灵到现在都没有加自己的关注,又还是不好意思直接去求粉,只好偶尔在自己的微博里碎碎念叨几句。
“我说小天真,大清早的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傻乐什么呢?”看着吴邪站在走廊上不进办公室,胖子意味深长的笑着拉着他别挡路,“抗战胜利了?”
“哪儿那么容易啊——”吴邪长叹一声在座位上坐下,一边开着电脑一边从公文包里往外掏着文件。结果掏着掏着,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怎么了?”隔壁的王盟看着吴邪把整个包都掉了个个儿,稀里哗啦的往桌上倒着,“你什么东西没带么?”
“完蛋了,今天开会要用的资料,我估计是落在家里了!”想着昨天晚上自己和张起灵抢书房的结果,就是自己被按在书桌上让他狠狠的疼爱了一番,吴邪面红耳赤的在心里骂着张起灵做完了也不知道把自己的文件帮着规制一下。
看着吴邪的脸在瞬间红成了番茄,王盟还以为是急的,安慰着说道,“你没有备份进U盘里么?U盘呢?”
“啊对,U盘!”吴邪手忙脚乱的掏着公文包的每一个夹层,又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翻了个遍,却压根儿没看见那U盘的影子。
“小天真,你别是用完了就没拔下来吧?”胖子一语惊醒梦中人,有些同情的看着吴邪说道,“你要不请个假赶紧回去拿吧,不然就真完蛋了。”
“啊啊啊!!老子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看着离开会只剩下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吴邪郁闷的瘫倒在桌子上,王盟同情的拍着吴邪的肩膀,周围的同事也都轻轻的笑了起来。“现在回去肯定来不及了啊,路上会堵死的!”
“那你要不打个电话,让小哥给你送来?”靠在隔板上,胖子一边吃着早点一边给吴邪出谋划策。
“他现在估计都已经到单位了。”抬起身子靠在椅背上,吴邪脱力的盯着天花板,“算了,我还是回去拿吧,一会儿裘德考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我去蹲坑了!”
“那你总不能一直蹲到开会吧?”胖子看着吴邪噌的站起身就往办公室外面跑,无可奈何的说着,“你要是赶不会来怎么办?”
“那就替我写好辞职报告吧!”头也不回的冲着胖子喊着,吴邪撒腿就往楼下跑。
工作日的早上八点多钟,正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时段。吴邪看着那一条堵在红绿灯前的钢铁长龙,心急火燎的就从缓缓前行的汽车缝隙中穿行而过,引来司机们的一阵怒骂。
气喘吁吁的跑出了堵的最死的一条路,吴邪站在路口撑着膝盖拦出租。早上被磕到的地方这么一跑又狠狠的疼了起来,阳光里也没有了清晨的微凉,变得有些燥热。坐在出租车上用领带擦着额头上的汗,吴邪焦急的催促着的哥开快一点。
把车窗全都摇了下来,吴邪靠在窗边吹着已经染上了些热度的暖风,头发都被吹成了一团凌乱的鸟窝。路上还是又点堵,车子走走停停磨蹭了半天,才算是开到了吴邪家门口。
于是看着自家小区的大门,吴邪想死的心都有了。估计是一着急就报错了地址,的哥也没再问一遍就照着开了过来,是说怎么一路上看着两边儿的建筑觉得不太对劲。吴邪整个人瘫倒在了后座上,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距离开会还有大概半个小时,从自己家到张起灵家也得有二十分钟。自己这回真的要卷铺盖走人了。
“是不是这儿啊?”的哥从后视镜里看着吴邪一脸绝望的表情,有些疑惑的问着。
不置可否的叹了口气,吴邪正准备让的哥再原路开回去,却无意间看到车窗外的不远处,一抹熟悉的清冷身影。张起灵?他怎么会在这儿?!吴邪莫名的看着张起灵正缓缓往自家单元走来,赶紧一猫腰躲在车里。
的哥更加莫名其妙的看着吴邪,不知道他到底还走不走。“我说这位小哥,你是要下还是要走,我这还得跑呢!”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连车钱都还没付,吴邪赶紧不好意思的笑着递过钱,看着张起灵已经走到了单元门口,这才轻手轻脚的下了出租车。站在路口扶着电线杆子,吴邪突然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做贼似的,直接过去问张起灵来自己家干嘛不就行了么?
心里正泛着嘀咕,吴邪注意到张起灵并没有上楼,而是站在楼下好像在等人。他依旧穿着那件藏蓝的连帽衫,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大概是因为个子高的原因显得脊背微微的有些驼,整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是一颗沉默的香樟树。阳光像是在他身上慢慢的镀了一层金,连他脚下的影子似乎都在闪闪发亮。
想着前几天张起灵就是以这样的姿态在这儿淋了两天两夜,吴邪心里又无法抑制的抽痛起来。文件的事情已经在看到张起灵的那个刹那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吴邪就这么站在电线杆后面,不近不远的凝视着张起灵的侧脸。
没过一会儿,吴邪就看到了张起灵等的人是谁。几天没见,母亲竟然像是苍老了好几年一般,眼睛微微的红肿着,平日里总是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凌乱的披在肩上。
只是这样远看着,吴邪就觉得整个人又像是被一直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全身的关节都满是酸涩的疼痛。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过去,吴邪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面不停的打着鼓,生怕晨练回来的父亲看见张起灵又要发怒。正想着要不打个电话先问问张起灵是怎么回事,就听见母亲嘶哑的声音不是很清楚的传了过来。
“起灵,这段时间你和小邪就再也别过来了,”吴妈妈说着就又红了眼眶,尽管自己对这两个孩子是千万般的不舍,可是却依旧说服不了自己和吴邪父亲,“老吴他这几天气的血压都升到快两百了,等他气消了,你们有什么话再好好说吧。”
“阿姨,”张起灵微微皱着眉头,有些歉疚的说着,“我——”
“起灵,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和小邪从小一起长大,你们的秉性我再清楚不过了。但是阿姨和你叔叔都老了,我们也不像你爸妈在美国那么新潮的地方,所以你们也体谅一下我们的心情,好么?”吴妈妈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阿姨知道,不管说什么你和小邪也不会分开的,所以阿姨今天叫你来,只是想把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