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十八弯，高城费了点劲，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眼前是青灰色的门帘，门头的招牌有点掉漆，“白”字少了上头的一撇，成了“老曰家茶馆”，高城忍不住皱眉。白铁军心知肚明却不敢辩解，只讪笑着跟他问好。高城不接茬，径自进门。里头没人，桌椅还算齐全，大致可以看出之前的兴旺模样。高城伸出手，在一张桌子上按了一下，手指头立刻沾上了一层灰。高城的眉头越发紧皱，瞪着白铁军，“你真有本事！”
白铁军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身体。他对这个师兄一向敬而远之，从不主动在高城的世界里冒头，附带的，对于高城关系密切的伍六一等人，都联系稀少。不过就昨晚上在QQ上跟史今发了几句牢骚，结果今早上就接到了高城的电话。低着头，白铁军也不敢高声，“班长怎么说话不算数啊？让他别说的。”
其实史今也是好心。他昨天参加完伍六一的订婚宴，晚上就搭火车回家。一个人在火车上无聊，干脆挂着QQ打发时间，遇着白铁军多聊了几句。史今听他口气不对，担心他有事，就留心套话，等知道他吃了经济官司，刚从里面出来，这可把史今吓得不轻，心想伍六一刚订婚，事情多，不如让高城去看看，能不能帮忙解决点困难。
高城低下头，凑到白铁军眼皮前去，“你敢做不敢当了？”
白铁军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做都做了。”
高城伸出手，正要揪住那不争气的脑袋摇两下，猛然想起这里不是学校，白铁军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收了手，退回到屋外。
“你家人呢？”
被戳到痛处了，白铁军收敛了嬉笑之色，“我老婆说受不了，带着孩子回老家了。”
“活该。”
白铁军点头如捣蒜，“是，我活该。”
一副没出息的熊样，生生要把高城刚压下去的怒气引出来。可再孬的兵也得顾着，高城深吸了几口气，又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来，盯着白铁军，“说吧，怎么弄的？”
白铁军赶紧把前因后果大致复述了一遍，末了又严重自我检讨了一番，说都怪自己太贪心，光想着对方许诺的高息收入，哪知道是个非法集资的陷阱等等。
高城更关心重点问题，“那个人现在哪里？”
“逃了。”白铁军呸了一声，“不然老子非宰了他不可。”
高城轻蔑的看了白铁军的小身板一眼，“等你有那劲的时候再来说。哦，对了，你这边的债还得怎么样了？”
“卖了房子，盘了这里，”白铁军指了指眼前，“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就是又回到了刚毕业，两手空空的年代。”
那还算好的。高城站起来，伸开双臂呼气，“本来就都是你老子的，当还给他了呗。”
白铁军嘴上说是，到底是心有不甘，面上就带出了一些不服气的神色。高城也不再戳穿他，转而问他这往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白铁军答的很快，显然是早就想好了。
高城把到嘴的鄙夷话忍了回去，“你不是还有一个搞装修的公司？”
“一直亏，不想干了。”
“也卖了？”
白铁军有点不好意思的摸头，“本来就是租的场所。我不在，没人上班，早就该注销了。”
高城感觉到了猫腻，又皱起眉毛来盯着白铁军。
白铁军受不了高城的眼神审判，自动交待，“有几家收了人定金。”
“所以？”
“金额还不小。而且按合同规定的履约时间算，早违约了，得按天计算赔偿金。”
高城的声音变冷，“你想携款潜逃？”
“不可能，”白铁军一脸装出来的正经相，“咱哪会干这种事啊，连长？”末了又开始哭穷，“咱这不是没钱赔嘛？”
金阳光装修公司，小小的字牌挤在一堆又闪又亮的大招牌中，显得特别寒碜。高城掏出白铁军给的钥匙，开门进屋。门槛上砸下一大包东西，正中他一身，随手一碰，扑扑簌簌，飞起层层白雾，还有一张大字条掉在地上。
高城眼力好，不用弯腰，就已看清上面的内容：“白老板，欢迎您远遁归来，穷员工一枚，只能用白面做贺礼。另：您欠我的工资，我不要了，权当送您的火葬费，最后真心祝您早死早超生！”
真够毒的！
高城一面摇头，一面庆幸自己是一个人来，没其他人看见这副囧样。
洗漱、整理，等这间办公室勉强回复本来面貌后，时间已近中午。坐在办公桌上，高城随手拿起话筒听了听，居然是通的。他想了想，开始拨号。
“谁啊？”
高城抿着嘴巴不吱声。
“高城？”
高城捏住鼻子，瓮声瓮气的说话，“我不是你哥。”
“你找揍！”高慧在话筒里磨牙。
高城哈哈大笑，“注意形象，高经理。”
“我注意你个头，注意！”
高城咂嘴，“不要以为你有了张辉，就可以为所欲为哈。男人还是喜欢乖巧一点的女人。”
“XXX不是很乖巧吗？你有种别逃呗。”
“我这不叫逃，我这是为她好。”
高慧切了一声，转入正题，“哥你真的打算在北京常住了？”
高城环视了一周，正色，“我正在我的新办公室里给你打电话。”
“这么快？”
“正好有个朋友的公司想转手，我就接了。”
“你朋友为什么要转手？这公司之前是干什么的？…”
高慧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吓得高城赶紧出声制止，“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不是高氏集团的商业并购，高经理就别管了。”
高慧显然还不放心，“你不是说不想经商吗？”
高城搔了搔眉心，“就是搞个工作室。”
“那你找到中意的合伙人了吗？”
“不找了。”高城的声音稍有落寂，“回头去问问伍六一，看他要不要来。”
“合伙人都不敢再找了？”高慧同情的叹气，“我真想去宰了莫里斯！”
被妹妹夸张的说法逗笑，高城又恢复了之前的快活口吻，“别胡说。我还得感谢莫里斯，是他让我开始反思一个问题。”高城顿了顿，换上老妈郝洁女士的腔调，“老姐姐，您说，我家高城，多好一小伙子，这么多年，咋就愣是找不到一媳妇呢？”
“噗。因为追求的方向错了？”
“有可能。”
“那你怎么不接受他？”
“我记得你是个标准的异性恋，难道你就能接受任何一个追求你的异性？”
“不能。”
“那不就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