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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49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08

他连要四杯伏特加,都是一口饮尽,这才好受了一些。其间有两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来过问他是否愿意请她们喝酒,他不耐烦地挥手赶开了。

吧台前的电视上,画面闪动,是一则机器人立法宣传广告。

“哈……”旁边站着的两个男人指着屏幕,笑着讨论,“疆域公司还不死心,上次大规模生产机器人的法案被驳回后,现在又买通了电视台!”

另一个人点头道:“是啊,他们打算明年再申请,现在是提前造势,拉拉选票。”

“可是谁会买账呢?安全性且不说,如果智能机器人大规模地上市了,不知道多少人要失业……别的行业我不知道,我们是证券分析师,最有可能被机器人取代的职业。”

“来,”另一人举起杯,“为了饭碗尚在,干。”

听到这里,唐纳德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嘴角勾起笑容。

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怎么,我的朋友,你对我们的聊天内容有异议?”

“我能原谅你们对我的无礼,但很难原谅你们的无知。”唐纳德说着,似无意地将自己的衬衫拉开,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一个张牙舞爪的虎头文身,“疆域公司财力雄厚,这几年一直在资助总统竞选,甚至同时支持好几个对立的候选人。这种一篮子鸡蛋全收的做法,很快就要见效了,你们两个傻蛋等着看吧,议案应该最迟在明年就会通过。”

两个男人本来想让唐纳德为他的嗤笑付出代价,但被他的肌肉和文身震慑到了,知道遇上了不好惹的家伙。右边一个愣了愣,不服气地说:“你怎么知道?”

唐纳德耸耸肩,轻笑几声却没有回答,在吧台上放下几张钞票,转身出了酒吧。

唐纳德在街边走着,一路上身侧掠过不少车辆,车灯摇曳,像是一条条光的彩带。他缩着脖子,没走几步,就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自己。这是当年在公司特训时被培养出来的警觉,多年黑道生涯,并未让他遗忘这项本领。

他走到一处转角,贴墙站好。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他抓准时机,猛地闪身出来揪住那人的衣领,正要一拳挥下,却愣住了:“是你?”

拉塞尔从惊吓中回过神,连连点头,说:“老大,是我!”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好久没干活儿了,缺钱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让我回来。这阵子你怎么也不找我呢?”

“我以为——”唐纳德及时住口,不置可否地看着拉塞尔的脸。这张脸上带着小混混面对老大时特有的怯弱和谄媚,与平时一样,并无异常。

当那个二级干员打听拉塞尔的消息时,唐纳德就认为他死定了。唐纳德其实也不愿意出卖自己的小弟,这样会坏名声的,但对方是疆域公司的二级干员,权限高得惊人,手段也必然狠毒。要怪,就只怪拉塞尔倒霉,招惹了不该惹也惹不起的人物。

但第二天,他听说拉塞尔还活得好好的,心里不禁又愧又疑。思索很久后,他决定不去理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这不是他能管的事情。

而现在,拉塞尔主动找到了自己。

唐纳德突然心里一动,问:“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拉塞尔便把经过说了一遍,还补充道:“我也不明白怎么人突然就消失了……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保管你想不到。”

“什么?”

“我家邻居,是一个怪人。”

“这算什么想不到的消息,哪个活着的人不怪?”唐纳德笑了笑。

“那个中国男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不,他跟所有人类都不一样。”拉塞尔生怕老大不信,忙不迭往下说。

他没有留意到,随着他将那个奇怪中国男人的家庭用电量、异乎常人的力气、触感奇异的手臂、还有没有下体的诡异体征陆续说出来时,唐纳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噢,对了,我还在那个中国人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台黑色的金属仪器,跟足球一样大小。上面还有两根电缆,都很粗,一头插进插座里,另一头有四根尖锐的金属探头——”

唐纳德的右眼角猛地抽搐,如遭电击。

拉塞尔愣住了:“怎么了,老大?”

唐纳德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寒凉全吸进肺部,身体里一片彻骨冷意。但他却笑了起来,抬起头,对着浓黑夜色喃喃自语:“没错了……没错了,是它……很多公司都在做机器人研究,但用球式充电器和四爪插座的,就只有疆域公司的那一款机器人。”

“哪一款?”拉塞尔留意到老大说的是“它”,而非“他”,他已经有些被搞糊涂了。

唐纳德没有回答,想了想,又问:“对了,你刚才说,这个奇怪的中国人是你的邻居?”

“是啊,他住我家对面。”

“噢,我明白了。”唐纳德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这是缓慢堆叠出来的笑容,有些难看,又有些危险,“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活下来了。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呢,原来二级干员是栽在一级特工手里了……”

“你在说什么……我还有麻烦吗?”

唐纳德拍拍拉塞尔的肩,大笑:“没有,哈哈,没有!你提供了一条很值钱的消息!这十年来,疆域公司为了找它,花费了无数精力,派出的探员足迹遍布整个世界。没想到,它居然就藏在新泽西的闹市里。”

说完,他紧了紧西装领口,缩着脖子往大街深处走去,把满脑袋都是疑问的拉塞尔留在了寒冷和黑暗里。

走到无人处,唐纳德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在脑海里记忆多年的号码,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打的一个号码,但现在,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面前,在血管里沉寂很久的血液又重新沸腾起来。

“请说出名字和代号。”毫无波动的女声在电话另一端响起。

“唐纳德·科鲁兹,代号PFYD319,六级干员,隐藏地……新泽西州纽瓦克市街头黑帮。”

“已识别。请选择以下代号进入不同分区——A,薪金查询;B,人事变动;C,举报投诉……”

“SSS。”唐纳德打断了语音助手的话。

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响起:“请再次确认您的选择。”

“SSS级,最高安全类事故汇报。”唐纳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请稍等。”

半分钟后,一个声音粗厚的男人接起电话:“唐纳德探员,在你汇报之前,我希望你明白,现在接你电话的是拉斐·杰克逊,疆域公司董事会七个成员之一。按公司规定,SSS级别的汇报,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第一时间接收。所以,我是在与十七个国家的首脑合作会谈中,被强行打断,而来接你的电话。如果你是在浪费时间,每花一秒钟,公司少挣的钱都会超过你十年的薪水。这些损失将由你来承担。现在已经过了十五秒。请说吧。”

“我发现了LW31。”

对方的呼吸猛然粗重起来,还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你说什么?”

唐纳德很满意这个效果,故意沉默了十几秒钟才开口:“十年前与公司突然失去联系的一级特工机器人,代号LW31,我知道它在哪里。”

拉斐挂了电话,转身向外走,同时简短地吩咐秘书:“立刻准备飞机,我们回纽约。”

秘书刚刚把椅子扶起来,闻言大惊失色,指着会议室内厅的门说:“那这个多国会议怎么办?这十多个国家的首脑们全都在等您。”

“让政客们等着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两个小时后,拉斐回到疆域公司位于纽约的总部大楼。他启动了权限最高的第十九号电梯,一直降到地底两百米深处。

这是最隐秘的封藏室,即使在疆域公司高层中,也只有他能进到里面。他打开一道道门,密码、指纹、声波,虹膜……每道门都有复杂的密钥,半个小时后,他才走到最后一道门前。

他把手指按在门上,极细的探针伸出来,刺破表皮,将一丝血液吸走。他知道,这一秒内,他的血液会被分解,提取出基因,与藏在门内的基因序列做对比,验证来客的身份。

咔咔,厚达五英尺的合金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拉斐走进去,门复又合上。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屋子最里面,那里摆放着一个支架。他伸手把上面的遮布拉开,摸到了冰冷的金属。

“睡得够久了,”拉斐的声音如同呓语,“我已经找到你们的兄弟了。它藏了十年,十年来公司里最强大的LW型机器人,就只剩下你和它了。醒来吧,只有你才可以抓到它……”

黑暗里,两只眼睛幽幽地亮起光来。

6

轰隆隆,雷声从天际传来,响彻整个城市。

小障正在睡梦中,被雷声惊得一哆嗦,睁眼看到窗外雨势湍急。窗子被雨水舔舐,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几秒,一道闪电划过,天地彻亮,小障猛然看到窗子上印着一个笔直的人影。

他吓得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翻过身,发现无声无息站在床边的人,是爸爸。

此时的陈川,两眼弥散,目光空洞洞地投向无穷远处。他的手在颤抖,身体里传来诡异的吱吱声。

小障舒了口气。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经常半夜醒来发现爸爸站在床边,似在梦游。他叫也叫不应。

但每一次,他还是会被爸爸吓着。他觉得这个时候的陈川,已经不是他的爸爸了——陈川的手在颤抖,身体吱吱作响,似乎下一个动作就是把自己掐死。

小障侧身看着爸爸,渐渐睡意上涌,闭上了眼睛。

醒过来后,见到的又是熟悉的爸爸了吧。睡着之前,他这样想着。

同一个雨夜,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

唐纳德撑着伞,在大雨滂沱中等待着,不时打一个寒战。他感觉冷意从雨水中渗到了自己骨子里,不禁开始怀疑:做这样的事情,究竟值不值呢?

值!他几乎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当然值啊,这个消息能换三千万美金啊!有了这笔钱,他可以从危险丛生的街头黑帮里脱离出来,从此安逸度日。公司的事情也不用再管了,他想在夏威夷买一套别墅,对着沙滩,每天看着阳光和比基尼……

这么胡乱想着,雨声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来了!

一架小型飞机在雷雨中出现,如同黑暗中融化脱生的鹰隼,俯冲至跑道上。位于机翼下的引擎反向启动,飞机甚至滑行不到三百米就已将巨大的冲量消弭,稳稳当当地停下了。

这架飞机的降落不会出现在当晚纽瓦克机场的记录里。它是幽灵,所有的雷达和监控都会将它忽略。

一个干瘦男子从机身中部的舷梯上走出。他身后,跟着一个罩在宽大斗篷里的人,篷帽将他的脸深深埋进黑暗里。他走路的步调像被精密计算过,每个步伐都一模一样。

“杰克逊先生,”唐纳德连忙迎上去,“我是唐纳德·科鲁兹。这种恶劣的天气,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事关重大,我一定得亲自来。”

唐纳德一边说,一边看向拉斐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他提着两个硕大的箱子,没有打伞,任瓢泼大雨从头浇到脚,湿斗篷紧贴在身体上,看上去瘦得出奇。他站立的时候,如同雕像,没有一丝动作。

“走吧,先去你家,”拉斐指了指斗篷人手中的箱子,“我把钱给你,你给我详细说明情况。”

到了这里,唐纳德升起火炉,身体里的寒冷总算被驱散了一些。拉斐以热咖啡杯暖手,听唐纳德把整个经过说完,才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咖啡,“那么,这件事情,目前只有你,以及那对叫拉塞尔和琼的男女知道,是吗?”

“是的,我没有泄露出去。”唐纳德连忙说。

拉斐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值得拿到三千万酬劳。”他扬扬手,黑斗篷走上来,把两个箱子并排放在桌子上,逐一打开。

码得整整齐齐的美元躺在箱子里,在吊灯照射下,发出诱人的光泽。

唐纳德惊喜地走过去,手在美元上抚摸,激动得嘴唇翕动,不能言语。

拉斐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擦干净手指上的咖啡渍,然后轻声说:“动手吧。”

唐纳德骤然警觉,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电爆枪。他并不傻,料到事情或许并不如预想中那么顺利,所以带了武器防身。但对方比他更快,他刚拔出枪,黑斗篷就已经越过五米的距离来到他眼前,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而有力,瞬间就将他的指骨捏得寸寸粉碎,他的惨叫还未出口,黑斗篷的另一只手就已经插进了他的肚子,拔出,再插进。

他艰难地低头,看到的是银亮的金属手掌,这金属是如此光洁,连血都不能沾染。他再抬头,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了篷帽里的脸。

“LW……”他喃喃道,生命气息终于断绝。

“钱会给你,但你不一定有命花。”拉斐轻叹一声。

黑斗篷把唐纳德的尸体扔进壁炉,火焰立刻吞噬了这具尸体。然后,黑斗篷又提起装着三千万美金的箱子,也一并丢到了火焰中。

“去吧,把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清除掉。”

黑斗篷沉默地转身,走进了屋外的黑暗暴雨中。

拉斐又泡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喝着。壁炉里火焰欢腾,发出噼啪的声响,尸体和钞票正在迅速化为灰烬。

咚,咚,咚……

琼听到了沉闷的敲击声,掺杂在雨声里,像迟钝的刀在她的神经上磨噬。她从漫长的梦中醒来,睡意犹在脑中缠绕,迷糊地打了个哈欠。

咚,咚,咚……

声音还在响着,似乎有人在用手指敲着墙壁。可是谁会在大雨之夜,扣响别人家的墙壁呢?

琼茫然地睁着惺忪的眸子,脑袋里一片混沌,但那敲击声却响得异常清晰,声声分明,坚定,固执,扣人心弦。

琼披衣而起,循着声音向外走。她拉开门。

一抹金属亮光突地从黑暗中显现,划过她的脖子,又隐进黑暗中。

雨夜里,敲击声消失了,只有雨势渐弱,淅淅沥沥。

这个晚上,拉塞尔没有回家。

他在酒吧里玩到很晚,出门时,还勾搭上了一个染着蓝头发的女人。勾搭其实很简单,他端着两杯马天尼走到女人旁边,两人碰了杯,然后聊天。聊天的过程中,他把手放在女人裸露的大腿上。女人没有拒绝。

“你家,还是我家?”拉塞尔不再浪费时间。酒吧外,雨声渐止,这个夜晚都快结束了。

“随便,”女人说,“哪里都行。”

两人都有些醉意,互相扶着出了酒吧,在这个庞大城市的午夜里走着。路灯在细雨中氤氲成一团橙色的蒲公英。

走过一条巷子时,拉塞尔和女人都看到幽深的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女人揉揉眼睛,说:“那是什么?”

“或许是块表。”

“我们走吧。”女人的声音透着魅惑。

拉塞尔放开女人,声音欣喜:“或许是块值钱的表呢……”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巷子里,这里路灯照不到,他完全走进了一片黑暗中。

那一闪一闪的光也消失了。

女人听到了一记闷响,似乎有人倒在地上。她不敢走入这浓黑的巷子里,试探性地叫了几声,然而没有得到回应。

真倒霉,艳遇又泡汤了。她摇摇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自己的家里走回去。

7

雨后初晴,空气清新,金黄的夕阳照下来,整个新泽西似乎被笼罩在一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琥珀中。

两只风筝不舍地从空中被拉来,回到了小男孩和小女孩手中。

“真高兴,又与陈川先生和可爱的小障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凯瑟琳拉着玛利亚的小手,与中国父子道别,“每个周末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两个孩子互相挥手,都像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

凯瑟琳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小障突然使劲扯着陈川的袖子,急声说:“爸爸!”

“一起吃个饭吧。”陈川突然开口。他邀请人的时候,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睛定定地看着凯瑟琳,黑色瞳仁里闪着细碎的光。

在这样的目光下,凯瑟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好啊,去哪里呢?”

他们来到市中心的意大利餐厅。这家店声誉在外,是整个新泽西最好的餐厅。

“对不起,您没有预约。”侍者拿着平板电脑,核对了一下陈川的姓名,摇摇头,“我很乐意为您这样幸福的四口之家提供服务,但遗憾的是,今天所有时段的所有座位都被订满了。”

凯瑟琳有些尴尬地望着陈川,发现这个中国人依旧面色如常。

“是吗?”陈川说,“我来查一查。”

“不会有错的,这是订餐系统,机器比人靠得住。”服务员说着,看陈川没有放弃的意思,便把平板电脑递给他了。

陈川一手持着平板下边,一手扶着右侧。他的右手食指正好挡住了平板的usb5.0接口。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发生了什么,侍者只看到平板的界面闪了一下,他以为眼花,揉揉眼睛,看到界面一如平常。

“你看,这上面有我的名字。”陈川把平板递过去,声音波澜不惊,“你刚才看错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咦,西侧靠窗的位置?”他看到这个中国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哦,不好意思,我带您过去。”

他们来到餐桌前,侍者躬身问道:“这里是整个餐厅最好的座位,希望您和您的家人能享受这段时光。”

餐桌前的四个人都没有反驳侍者的话。

很快,烟熏半干红肠配藏红花意大利面端了上来,同时还有醇香的红酒。两个孩子拿着银制刀叉吃起来,凯瑟琳也吃了一小口,她抬起头,发现陈川并没有开动。

“你怎么不吃呢?”她问。

“我不是太饿。”

听到这话,玛利亚立刻把刀叉放在盘子边,小小的身体端正地坐直了。

小障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所有的人都要吃饭,这才是坐在一个餐桌上的意义。”玛利亚严肃地说,“要是有一个人不吃,我也不吃了。”

陈川笑了,拿起叉子,“好吧,我吃。”

吃完后,陈川起身去厕所。“呕……”刚才吃的所有食物都从他胃里吐出来。还有一些残留在肚子里,他花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它们呕出来。

“你爸爸怎么了?”餐桌上,玛利亚问。

“哦,没什么。”小障一边擦嘴一边说,“他从来不吃东西。”

“骗人!人怎么可能不吃东西?”

小障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见过他吃。每次都是我在吃饭,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

玛利亚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我送你们回去吧。”在餐厅外,凯瑟琳说。

“不用了,我们也有车。”陈川把停在巷子里的自行车推出来,“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嗯……好吧。”凯瑟琳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两张票,递给中国人,“明天晚上我在艺术剧场有一场演出,你也来看看吧?”

“演出?”小障睁大眼睛。

凯瑟琳弯腰摸摸小障的头,笑着说:“是啊,我是一个芭蕾舞演员。”

玛利亚也重重地点头,附和道:“我妈妈很厉害的!”

“好的,我们明天会过去。”陈川犹豫了一瞬,接过票。

他们在街道口分开,轿车向东,自行车向西,各自消失在霓虹闪烁的都市夜晚中。

远处,一栋高楼的天台边缘,黑色正装的男人收回望远镜,若有所思。

8

小障穿着贴身的儿童礼服,跟在父亲身后,来到了座位上。

观众席上的灯光熄灭,只余舞台绚丽。恢宏的音乐从挂在剧场四周的音箱里响起,演员们陆续出场,陈川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凯瑟琳。

她穿着纯白的芭蕾舞裙,脚尖踮起,身体如流云一样旋转。她扬起手,光晕笼罩,脸上淡淡生辉。这是芭蕾舞名剧《葛蓓莉亚》(1),凯瑟琳饰演热恋中的少女斯凡尼尔达,优美的舞姿如流云如匹练,浑然天成,时而天真娇俏,时而聪慧决绝。她用舞姿诠释着这一切。

这些原本在陈川眼中会被拆解为角度与距离的动作,竟然保持了整体,每一道弧线,每一次旋转,都不可分割。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又是甜美的,他身体里第一次涌现出了欢快的电流。

小障还欣赏不了这种艺术,百无聊赖地扭着头。他突然看到了爸爸的脸。

破天荒地,陈川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虽然有些别扭,像是肌肉的错误组合,但那确实是笑容。

小障愣住了,过了很久才拉了拉陈川的衣袖,迟疑道:“爸爸?”

“怎么了?”陈川轻声说。

“你……你怎么了?你笑了——我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呢。”

陈川脸上依然是别扭的笑容,转过头,看着小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障,你想不想要个妈妈?”

凯瑟琳刚卸完妆,就听到了其他同伴的窃窃私语。一个交好的同事凑过来,在她耳边说:“有个男人,哦,有两个男人在等你。”说完,还向她快活地挤挤眼。

她向化妆室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了两个人——陈川和小障都穿着黑色正装,站得笔直,手中各抱着一束花,都是一脸严肃。这对奇怪父子的形象让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凯瑟琳抱着两束花,走在陈川父子中间。她觉得今天的陈川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快到家时,凯瑟琳正要跟陈川道别,忽然看到一个人影正斜倚在门上。

“嗨,凯西!”那个人看到了她,踉跄走过来,声音含混不清,“好久不见了啊。”

凯瑟琳被刺鼻的酒味熏得皱起眉头,“詹姆斯,你又来干什么?”

“最近钱花完了,听说你有演出,演出费肯定不少吧,借我一点点。”

“法院已经判你不准靠近我和玛丽五十米内,你快走,不然我会报警。”

醉汉鼻子喷出一口酒气,满不在乎地说:“你报警吧,让那些花着纳税人钱的混蛋把我抓进去。但我的朋友们还在外面,他们会抓住你,强奸你,甚至连小玛丽也不放过……嘿,玛丽跟你长得很像,可是很讨人欢心哦。”

“她是你的女儿!”凯瑟琳已经带着哭腔。

“所以你赶快把钱给我,别让玛丽受到伤害。”

陈川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走上前,拦在凯瑟琳与醉汉中间,说:“你要多少钱?”

“这是你的新相好?”凯瑟琳的前夫打量着陈川,笑起来,“换口味了嘛,换成了中国男人……”

“你要多少钱?”陈川重复道。

“一千美金,哦不,是你的话,就给两千!”

陈川把钱包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两千,刚要递过去,整个钱包就被醉汉一把抢走,随即,对方还向陈川挥过一拳来。

这一刻,有超过二十种躲过拳头并反击的办法在陈川脑子里出现,但他没有动。“砰”,重拳打在陈川脸上,他弯下了腰。

“你快滚!”凯瑟琳向前夫尖叫道。

醉汉的拳头也被震得生疼,以为是用力过猛,只哼了一声,“想上我的女人,可没那么容易!”说完,他拿着钱,摇摇晃晃地走了。

“你没事吧?”凯瑟琳扶着陈川,“进我家处理一下吧,我有药酒。”

陈川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勉强说:“好吧……”而在凯瑟琳视线的死角里,他偷偷向身后的小障眨了一下眼。

醉汉拿着钱,踉踉跄跄地走着。他的大脑被酒精蚕食,已经没剩多少地方能用来思考了,但他还是觉得高兴。今天的收获比他预想得要多,看来前妻这条发财路子不能断,以后得经常来……

正想着,对街的一栋高楼上,一条人影竟然直接从一百多米的天台上跳了下来。几秒钟后,人影落到街面上,巨大的动能让混凝土地面炸开一个洞,石块纷飞。而那个人影却毫发无损,立刻跳出来,向醉汉这边的街道迅速跑来。

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司机看到这骇人的一幕,目瞪口呆,醒悟过来后,连忙掏出手机拍摄。

街上车辆如梭,划过一道道流光,那人影却径直奔跑,越来越快,丝毫不把飞速行驶的汽车放在眼里。一辆小型轿车被他撞到,在空中翻滚几周,落到街边。

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醉汉听到了车辆摩擦的刺耳声音,刚回过头,就看到一个全身笼罩在黑斗篷里的人正向自己飞速奔来。那个人奔跑起来雷霆万钧,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凯瑟琳的前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影正面撞到。两个人高速撞向一家服装店的墙壁,“轰”,土石漫天抛散,灰尘弥漫。

周围的行人从惊讶中回过神,小心地围过来。很久之后,灰尘才慢慢落定,人们只看到残墙上有一摊烂番茄样的模糊血肉,而那一袭黑斗篷已经不见了。

9

“咦,”小障说,“好久没有看见对面的哥哥了。”

陈川一怔。确实,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对面屋子那个混混青年的动静了。“或许搬家了吧。”电梯门开了,他牵起小障的手,送他去上学。

骑车回来的路上,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很陌生,又很难受。滋滋……身体里的电流缓慢流动,像在耳语着什么。

他猛然捏住刹车,扭过头向远处的一栋高楼望去,然而云烟辽远,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看了很久,最终继续向中餐馆骑去。在他的背后,高楼天台的围栏内侧,弯腰躲着的人目光闪烁如电。

在餐厅里,陈川开始了忙碌的一天。他的生意很好,许多食客宁愿排队等候,也要尝尝纯正的东方口味。顾客打开电视,正好是城市新闻,美艳的主持人说道:“……昨天夜里十点左右,有市民拍到了一起匪夷所思的杀人案件——一名醉酒男子在街边行走时,被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活活撞死。据视频描述,斗篷男子从高楼跳下,然后直奔醉酒男子,速度超过了人类的极限,身体携带的动力势能也超过了人类极限,一辆车被他撞翻,继而醉酒男子被撞进一面墙壁里。这起粗暴张狂的谋杀案令警方束手无措,现向市民征集有用信息,举报电话是……”

中国厨师突然从厨房里出来,仰头看着电视。

画面切换成了昨天卡车司机拍下来的视频,虽然模糊,但已经足够了。他看到了那个高速移动中的黑斗篷,他知道只有什么人才会用这么狂暴的方式杀人。

他解下围裙,转身向外走。他走进明亮的阳光里,将餐厅甩在身后。食客们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再也没有回到这家餐厅,这个神秘的中国男人,正像他的突然到来一样突然消失了。

小障正在上课,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脸上,传来暖意。他正有些昏昏然,教室门突然被推开,爸爸出现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小障心里一沉。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很多次,当他熟悉了一个地方后,父亲会突然找到他,也是这样的眼神。然后,他们会抛开一切,搭车、徒步,甚至偷渡,最后到达新的地方。

很多事情陈川都依着他,但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满教室同学惊异的目光中,他站起身,过去拉着父亲的手。

“先生您……”老师犹豫地开口。

这对父子没有理他,走过长廊,穿过校园,消失在新泽西街头明亮的午后。

“爸爸,”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小障突然抬起头,“我们到底在躲什么?”

李川没有回答,仔细留意着四周的人。

小障继续说:“我们一共待过九个国家,十七座城市,没有在哪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年。每次刚刚熟悉一个地方,就要离开……”

陈川握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些,“我们不得不这样做。有人在找我们,势力很大,满世界都有他们的人。哪里都不安全,只能不停地换地方。”

“那一辈子都要这么躲下去吗?”

陈川发现小障的眼睛里已经溢满泪水,阳光被这双眼睛撕扯得碎碎点点。他想撒谎让小障安心,但最终点了点头:“是的,一辈子。”顿了顿,他又说,“放心,很快你就会有新的朋友,新的学校。”

“可是,会有玛丽亚吗?”小障带着哭腔,“我还没有跟她好好道别呢!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陈川猛然站住了,喃喃地说:“再也见不到……是永远见不到的意思吗?”

“永远。”小障点点头。

“永远见不到……就会伤心么?”

“是啊,我也不能再看到她的蓝得像水晶一样的眼睛了……”小障抽抽鼻子,“我还跟她约好了,要一起把她的妈妈叫妈妈的。”

陈川转过身。

他们逆着人群的方向走,仿佛两尾在溪水中溯游而上的鱼,虽然艰难,但每一次摆尾都是在前行。小障突然发现,爸爸握着自己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熟悉的街道逐渐出现。小障看着四周,诧异地说:“爸爸,我们回家了吗?”

“是的。”陈川蹲下来,与小障平视,“我们再也不逃了。谁也不能让我们离开自己的家。如果有人要这么做,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嘟嘟嘟……”房间的可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拉斐正在酒店里,专心处理公司远程发送过来的报表,冷不丁被铃声吓了一跳。他看了一下号码,并非来自酒店客服——他刚刚入住,谁会知道他在这里呢?

他按下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博士,您好。”全息屏幕勾勒出一个中国男人的影像,几乎就站在拉斐身前。

拉斐顿时呼吸急促,好容易按捺住,“哦,我的孩子。LW31,我们有接近十年没有见面了吧?”

“九年七个月零十二天。”

拉斐满意地点头,“你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的芯片还在正常工作。我的设计果然足够优秀。怎么,你是来向我道歉的吗,为你长达十年的不辞而别?”

“不,博士,我是来做一笔交易的。”

拉斐皱起眉头,语气变寒:“你认为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易吗?”

“我知道你在监视我,而且还带来其他的LW型机器人,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你或许会感兴趣。”

“我不认为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产生比把你抓回来好好研究一番更强烈的冲动。”

“名单。”陈川简短地说,“名单在我手上。”

拉斐眼角一跳!以他的身份,自然知道“名单”是什么意思——疆域公司未雨绸缪,很早以前就开始在世界各地安插间谍,从窃取商业情报,到暗杀政府要员,无所不为。这几年疆域公司不断做大,间谍功不可没。早前大批情报外泄,公司派了二级探员去取回间谍资料,但路过新泽西时探员便失去了联系。现在看来,他是栽在LW31手里了。

把LW31抓回来研究固然重要,但如果名单外泄,间谍们势必会遭到清理,疆域公司也会受到各方指责,引来无数官司。这对公司来说,不亚于一场地震。

“你想怎么样?”拉斐按着太阳穴,问。

“我要换取自由。我把名单给你,你放过我。”

“好,你定时间和地点。”

挂了电话,拉斐负手在房间里踱步,落地窗外阴云笼罩,一场大雨又要来临。房间里很阴暗,他却没有开灯。走着走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对一直在角落里站着的人影说:“LW31在外面过了十年,还是这么天真。他会有自由吗?噢,永远不会!LW26,你会替我告诉他这个道理吗?”

“如您所愿。”人影恭敬地说,眼中红光闪过。

10

夜深,废旧的纽瓦克四号港口笼罩在滂沱夜雨中,海水缓缓起伏,拍打着港岸。几只海鸟躲在游轮的护栏下,浑身湿透,唧唧啾啾,互相磨蹭着取暖。一阵脚步声在无边雨幕里响起,海鸟探出头,看到有人影正在甲板上缓缓走走。

拉斐撑着一把黑伞,环顾四周,哼了一声:“选这么一个鬼地方,自己却迟到。”

“不,”他身后一个被雨水淋透的斗篷里传出声音,“它已经来了。”

顺着斗篷手指的方向,拉斐果然看到一个人藏在靠近主舱的阴影里。那人笔直地站着,浑身漆黑,悄无声息,稍不注意就会隐身在大雨和夜色中。

“既然你早就到了,为什么不出来呢?”拉斐笑道,“难道这些年的躲藏,已经使你失去了礼貌,连自己的创造者都不愿意见了吗,LW31?”

陈川走出来,雨水从头淋到脚,他的表情和雨一样冰冷。“博士。”他说。

“好久不见。”拉斐侧过身,指指身后,“你跟你的兄弟也分别快十年了。”

宽大的斗篷脱落,有着金属躯体的人暴露在夜雨中。它高大匀称,浑身覆满银白色的超合金,双眼在黑暗里闪着红光,如同荒原里饥饿的野兽。

“LW26,”陈川点点头,“我们是最后两个幸存下来的LW型机器人了吧?”

LW26没有回答,静如雕像,外壳上冷光流转。

“是的,你们是公司最尖端的产品,过了十年依然保持着这个称号,而且由于材料所限,一直无法再生产。”拉斐的声音竟有些伤感,“LW型机器人为公司立下了无数功劳,如今仅剩你们了。LW31,跟我回去吧,让我知道这些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陈川摇摇头,“博士,我有自己的生活。”

拉斐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在大雨中显得诡异而张狂,边笑边说:“你,一个由集成电路和超态合金组成的家伙,居然还奢谈‘生活’?我知道你有了人格,所以才没有立刻抓你,这段时间都在暗中观察——但你终究不是人!”

陈川在雨中沉默着,仿真头发软软地耷拉下来,良久,说:“我把名单给你,你给我自由。”

“名单我会拿走,你的自由,我也会拿走。”

话音刚落,LW26突然像暴起的狮子一样向陈川扑来,它速度太快,以至于一路上雨滴被撞得粉碎,漫天雨幕出现了一条短暂的通道。

“轰——”巨大的撞击声远远传开,躲雨的海鸟被惊得纷纷飞起,扑腾着翅膀消失在雨夜深处。雨依旧哗啦啦下着,在甲板上密集地击打,像千万只鼓同时被敲响。

拉斐满意地看着陈川在十几米开外爬起来,而LW26依然站立,犹如利剑劈开夜色。“你看,这十年来,你的机体损耗十分严重,而LW26一直在最合适的环境中受到精心保养。你没有获胜的机会。”

陈川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才稳住。好像体内断了某些线路,嗞嗞声不断响起,他迈了迈步子,发现走路都有点失控。LW26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防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他还是摇头,说:“就算你抓到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名单藏在哪里。如果我不能及时回去,它们就会自动流传到网上,公司最大的秘密将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拉斐点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我带来了别的礼物,或许会让你改变这个主意。”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上甲板,小障被牢牢押着,走到拉斐身前。陈川冰山一样的脸上终于变色,猛扑过去,但LW26闻声而动,闪电般拦在中间。

哗啦!闪电惊现,刺目的白光中,两个身影交错而过。

这一次,LW26后退好几步才停下,而陈川的左手少了半截,断肢处火花闪耀。

“爸爸!”小障失声叫道。

拉斐冷笑:“爸爸?你真正的爸爸就是死在他手里的。他是机器人,生产出来就是为了杀戮!他是杀死你全家的凶手!”

小障脸色惨白,看看拉斐,又看向陈川。雨水顺着断肢渗进陈川的身体,许多电路失效,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还有,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叫小障吗?”拉斐慢条斯理地说,“障,在汉语里是障碍的意思。他有了人格,在抚养你,但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是杀手机器人。只有杀了你,他才能重回自我。你是他的心障。有很多个晚上,他站在你床头,就是想要下手完成未竟的任务。你每个晚上都会在鬼门关前走一趟,害怕吗,小男孩?”

“还有那个叫凯瑟琳的单亲母亲。”拉斐饶有兴趣地看着雨水在陈川脸上流淌,笑着说,“她居然让你有了爱情的冲动。要知道,当初我设计你的时候,就是为了绝对的冷酷,有效的杀戮,任何一点情感都会妨碍这一点。可是我看到你为了博得她的好感,被那个混蛋打了都不还手——这种博取同情的招数,连很多人类都做不到。当然了,也太窝囊了一点,我的作品绝对不能受到这种侮辱,所以我让LW26为你报了仇。在我说这番话的同时,我相信凯瑟琳正收到有关你所有信息的邮件。她知道你的一切。”

他每说一句,陈川就会颤抖一下,好几次想辩解,但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豆大的雨点打在他身上,像透明的蛇一样游走。

拉斐扔开雨伞,对着暴雨中的陈川喊道:“现在,你最在意的两个人,都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想要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了,它由谎言构成,要破碎也轻而易举。你还在坚持什么,跟我走吧,在你彻底损坏之前。”

“跟你走了,你会放过他们吗?”

拉斐定定地看着陈川,好半天,嘴角扬起嘲弄的弧度:“你了解公司的制度,他们知道了那么多隐秘,我要是说会放过他们,你信吗?”

天边响起一声惊雷,整个世界都震了一震。在一瞬间,陈川突然奔跑起来,巨大的爆发力让钢制甲板都出现了一个脚印。他冲向拉斐,眼中杀意弥漫,但在拉斐看来只是困兽犹斗。他叹了口气,对LW26说:“如果不能生擒,就毁了它的机身,但要留下芯片。虽然它还有其他存储单元,可以支撑机身的短期活动,但过去十年来的所有记忆和感情,都刻在主芯片里。只要有了芯片,我就能复制一个同样的它,再慢慢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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