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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50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08

男人点点头,“我是七号。”

“既然是同事,为什么要拦我?”

“这是一颗美丽的星球,不应该被战火焚烧。”

“可是焚烧后带来的,将是新生。”一号皱起眉头,不想继续这种幼稚的对话,“局里下达的指令,难道你要违背?”

七号摇摇头,“一旦战争开启,无数人会失去家园,失去亲人。那时,谁来管这些人?联盟自然有联盟的大道理,但是,那些人的生活就活该被破坏吗?”

一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问道:“是因为那个叫安娜的女人吗?”

七号不语。人潮汹涌,吵闹喧嚣,他却沉静得如同翻天巨浪下的岿然礁石。

“果然如此……可是你知不知道,安娜是个妓女?!”

“我知道。”七号沉默了几秒,“但那又怎么样?如果不是战争,她还可以继续抱着女儿,看着卡拉成长。尽管生活艰难,但终究能活下去,而现在她死了。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号气急,干脆不再多言。他猛甩手腕,把匕首换到左手,朝特工刺去。七号移动身体,用膝盖上顶,将匕首撞偏了方向。

在人群包围下,他们飞快地搏击着,动作幅度小,却招招狠绝。周围人来人往,如潮如浪,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场殊死搏杀。连那个A国特工都没察觉,他盯着前方,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好几趟。

久战未果,七号索性挺腰上前,让匕首刺进自己的腰部,然后死死按住匕首柄,不让一号把它拔出来。

一号没想到七号会牺牲自身来夺匕首,错愕地说:“你……真的值得吗?”

“我不想让更多的小孩子像卡拉一样没有依靠。”七号腰间沁出淋漓鲜血,声音也颤抖起来,“我以前做的错事太多,现在,多少想弥补一下。”

“你现在阻止了我,下次呢?”一号冷笑,“你能时时刻刻提防我吗?”

“我也入侵了地球网络,将你留下的线索全部铲除了。”七号喘息着说,“而且,如果你没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地球,那么,所有国家的领导都会接到一份情报,一份关于你潜入地球企图引发战争的情报。”

“你!”一号愤怒至极。战争贩卖局的最高宗旨,是要隐藏身份,所以他只能偷偷摸摸地收集情报,暗中下手,使战争看起来完全由偶然引发——绝不能让地球人知道联盟的存在。但现在,七号已经打算破釜沉舟了。“哼,你就不怕被局里处罚吗?”他咬牙问道。

“我不在乎。”

这时,在警察的疏通下,游行队伍已经开始向四周散开,特工也早已走远。一号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放开了匕首。

七号也不多话,捂着腰部,转身离开。他逆着人群,步履踉跄,似乎是一叶随时会被海浪吞没的浮萍。人潮的另一边,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正踮着脚观望,但她个子小,只能看到无数纷乱的身影。她着急起来,嘟着嘴,泪花闪现。

七号艰难地走到她身前。

“叔叔!”女孩破涕为笑,大声叫道。

七号点点头,用左手把她环抱起来,右手继续捂住腰部。一条血迹从他脚下蜿蜒流出。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径直抱着女孩儿,一步步走向人海的尽头。

一号的讲述很长,结束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呃……”三号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次失手,不能怪你。”

一号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沉声说:“但不管怎样,这都是我职业生涯中的污点。我离开后,地球联合国介入了冲突事件,当事各方都得到了安抚,那场争端已经告一段落了。短时间内,不会有战争重燃的迹象。”

“局长怎么说,还会再派人吗?”

“不会的。他重新查看了地球的历史,前两次战争给地球人带来了惨痛的代价,到现在,地球人都还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鉴于这个文明的特点,局长觉得不能揠苗助长,得耐心等待,等待地球科技加速发展,直到有能力加入联盟的那一天。”

他说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三号咕噜噜地转着空酒杯,半晌,突然说:“那七号到底去哪儿了呢?”

“我听过几个说法。有人说他被匕首捅伤后,没有及时治疗,重伤而死;有人说他继续留在地球上当溜冰老师,每个夜晚带着孩子们在广场上嬉戏;也有人说他开始在星际间流浪,记录每一颗星球的迥异风情……总之,他是不会再回联盟政府了。”

叮叮叮,清脆的铃声自吧台传来,在这间星际酒吧里回荡。

这是酒吧打烊的告示。外面的六轮月亮已升到中天,清辉弥漫,带着荧光的昆虫在窗外飞舞。更远处,是一片浮在半空中的浩瀚森林。

客人们纷纷饮尽杯中的酒,留下小费,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吧。很快,酒吧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听得到风刮过屋顶的呼啸声。

大厅里,九个战争贩卖员还坐着,每个人面前还剩一杯酒。

“也不早了,今年的贩卖者聚会就结束了吧。”一号照例举起酒杯,玫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出迷离的光泽。

其他人也举起手中物,九只杯子碰到一起。

“为了——”一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杯中酒灌入喉咙。

其余人也沉默地把酒喝完。

他们留下联盟币,同时起身,宽大的袍子如黑云掠城。自动飞行器等在门口,他们一坐上去,飞行器尾部就喷出淡青色的离子流,迅捷地升上天空,消失在群星间。

三号走得慢,上飞行器前往身后看了一眼,酒吧的灯已经熄灭,只有酒保收拾座椅的模糊身影。三号揉揉眼睛,刚要进飞行器,突然转过身,死死盯着酒保。

“别看了,走吧。”一号拍拍他的肩膀。

“可是,”三号的声音充满惊疑,“那个酒——”

一号用眼神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叹息一声,摇摇头,重复道:“走吧。”

三号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他的飞行器切割着夜色,化为一道青光,瞬间消失不见。

酒保忙了好一阵子,才把杯盘狼藉的大厅收拾妥当。他的额头上沁出汗珠,腰部传来隐隐的疼痛,他按住腰部,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是工资,”老板把一叠通用币递给他,顺便扔来一条毛巾,“擦擦汗。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酒保笑了笑。

将酒吧的门锁好后,酒保也乘简易的飞行板离开了。

他掠过森林,穿过两座高山间的峡道,来到城市里。城市建在半空中,正随风缓缓起伏,霓虹闪烁,彻夜不休,远远看去,如同一颗在空中游弋的巨大明珠。

酒保的家在城市边缘。屋子里有一盏灯亮着,静悄悄的。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飞行板停好,刚转过身,就看到卧室门口站着的小女孩儿,正揉着惺忪的睡眼。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叔叔,”小女孩儿的声音很慵懒,带着明显的睡意,“你回来得好晚……”

“今天客人比较多,有点儿忙,不过——”酒保蹲到小女孩儿面前,献宝似的把通用币掏出来,上下颠荡,“你看,今天我挣了很多钱哦……”

“叔叔最能干了!”小女孩儿张开手臂,抱住酒保的脖子。

她已经很困了,一靠到酒保身上就睡着了,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酒保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到床上,给她掖好被子,并在她额头上留下了轻轻的吻。

“晚安,叔叔。”小女孩儿迷糊地说。

酒保走到卧室外,替小女孩儿关上门,自己则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晚安,卡拉。”

他伸手按灭了灯。

病 人

这是费尔南多医生无数个无聊下午中的一个。他把办公桌上的沙漏翻过来倒过去,一次次地看着褐色的细沙流尽,当他打算第六十六次这样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请进。”费尔南多医生把沙漏放好,正襟危坐。

细沙再次流淌,发出嗞嗞的声音,像是窜动的电流。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病人,瘦高个儿,穿着灰色呢绒外套。病人坐到费尔南多医生面前,脸色有点儿发白,他说:“下午好,医生。”

“嗯,下午好。怎么,感觉不舒服吗?”

“是的——哦,也不是不舒服,”病人挪了挪身子,似乎有些局促,“每次……我总会发现眼睛只能看到灰色,每次这样的时候,我就……觉得我生病了。”

“不然你也不会来我的诊所了。”费尔南多医生把沙漏移开,拿出登记本,“把你的证件给我,做一下记录。”

被移到一旁的沙漏底已经被沙子覆盖,玻璃球间的管道把沙滤成细细的一缕,不紧不慢地流着。

费尔南多医生拿过病人的证件,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嗯,彼蒙·帕克,布鲁克林人,出身于200——嘿,你确定这证件是你的?”

病人彼蒙不安地点点头。

“生于2002年,可你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有十岁。难道今天是四月的第一天吗?”费尔南多拔高声音,显出一丝不悦。

“这就是我的问题,医生。”

医生仔细打量着彼蒙,后者一脸恳切,两手不安地互搓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彼蒙的右脸照得更加苍白,而他的左脸隐在光线不能抵达的阴影中。沙漏快流尽的时候,医生决定相信他,“这么说,你不但有眼疾,而且还患有早熟或身体发育过快的毛病?”

“呃,其实……也可以这么说,我怕很快就会变老……医生,请你帮帮我。”

“我会的。”费尔南多医生瞥了一下沙漏,玻璃折射着阳光,沙线越来越细,大概还有一秒就会漏完,“那么,我们来谈谈……”

世界于一瞬间褪色,所有色彩被抽离,仅余灰色。

彼蒙在椅子上等了很久,但面前的医生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张着嘴。他一动不动。彼蒙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会的,不会在这个时候发病的。他对自己说。可当他看到沙漏中最后一缕细沙凝固在玻璃球间的空气中时,心里再也没有侥幸。他叹了口气,这抹气息也凝固在空气中。灰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向窗外,灰色的太阳被随意贴在灰色的天空中,像是一幅二流印象派画家的涂鸦。

这次的灰色近乎铁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这并不是好事,这说明他这次发病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持续得久。

彼蒙站起身,走出了费尔南多医生的办公室。外面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一切都停滞了,街上的行人保持着前一瞬间的姿势,一个女孩儿的气球脱手飞出,停在半空。小女孩儿仰头望着,嘴唇张开,似乎在喊什么。彼蒙走过去,把牵着气球的线拉下,轻轻系在女孩儿的手腕上。而女孩儿还保持着追逐气球的姿势。

彼蒙在公园里坐下了。周围的人都是静止的,他像是坐在一座巨大的城市雕像中,一群鸽子悬在他头顶,四周都是散碎的阴影。彼蒙孤孤单单地坐了很久,然后他决定开始走起来。

他的生长还在继续,与其坐在这满布雕塑的城市里飞快衰老,不如去见见世界的其他地方。

彼蒙向东方走去,他从超市里拿了一些食物和几件衣服,穿过一条条街巷。他不停地走,累了就原地休息,太阳始终挂在云层之上。他张嘴大喊,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声波都被凝固了。

整个世界似乎只有彼蒙一人。他倍感孤独。有一次,他在高速公路上走着,看到一辆轿车停在空中,而前方栏杆外则是悬崖。车里是一家三口,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惊恐。彼蒙蹲在那里研究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是一场被凝固了的交通事故。彼蒙长久地凝视着他们,最后决定给予帮助。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一家三口从车里搬出来,放到路面上。可他正要离开时,又觉得这样不对,于是又把那三人弄回车里。接着,他用车里的工具,在栏杆那儿修了个弧形轨道,与车轮相接。他推演了很多次,确定当凝固解除时轿车会沿着弧轨再次回到路面上,然后他才离开。

他继续行走。他走出了城市,在旷野中踽踽独行。有时候他会碰到下雨的天气,雨水在空中悬浮着,枝状闪电如卧龙般盘在云上。他走过去,水汽会渗进他衣服。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很好的体验。因为没有风,一旦布料被打湿了就不会再干,他只有再去寻找合身的衣服。

就这样,彼蒙不断地走着。太阳被他甩在西边,在地平线处半隐办现,他转头回望,灰色的光线笼罩视野。他知道,自己走到了世界的黄昏。

在一处广场,彼蒙看到一幅奇异的场景——一个少女坐在喷泉池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冰激凌,脸上绽开了灿烂而幸福的笑容;而她面前,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老人定定地看着少女。黄昏的光线披在这两人身上。

彼蒙看了几眼,然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一只手按到了彼蒙肩上。

彼蒙吓了一跳,顺着肩上的枯瘦的手,他看到了那个老人。

从这时起,彼蒙知道这个世界上得这种病的不止他一个人。

“这是时间滞缓症,”老人拿着树枝在地上写道,“发病的时候,时间会在我们身上停滞。别人的一秒钟,是我们的几十年,甚至一生。”

“换句话说,就是在那一秒,我们比别人快了无数倍?”彼蒙沉默地望着眼前的老人。

“是的。”

彼蒙挠挠头,他只有十岁,但外表看上已经接近三十。在二十年的凝固时间里,他阅读过许多书籍,于是不解地写道:“那是什么让我们速度变快的?这需要很大的能量。”

“我不知道。我研究过很长时间。你知道,时间是我们最不在乎的东西。但我一无所获,没有哪本文献里记载着相关病例。”老人一笔一画地写着,偶尔他会抬起头去看一旁的少女,“不过我猜是时间的流力在推动我们。”

彼蒙停下了。他不懂这些东西,但能见到同病相怜的人总是让他高兴的。他继续写道:“那你现在多大?”

“你是问生理年龄吗?我想我快七十了。”

彼蒙指了指一旁的少女,“那她是你的孙女吧——不,”彼蒙想到老人也患了时间滞缓症,“是你的女儿吧?”

老人顿了顿,把树枝扔开,转身望着绽放灿烂笑颜的少女。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动。

于是,彼蒙暂停了他的流浪行程,在广场里陪着老人。这里没有天气变化,他们睡在长椅上也不会觉得寒凉。有时候他们会聊很多,有时候他们会结伴出去,在人群周围的地方默默伫立观看。但老人一直不肯离开这个广场。

老人越来越老,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虽然世界被凝固了,但老人的时间一直在流淌,他的身躯迅速老朽。彼蒙忧伤地看着老人愈发佝偻的身躯,但他无能为力。

在凝固的时光中,老人迎来了他的死亡。在生命的最后一瞬,老人固执地望着广场的方向,直到他的身体变得僵硬。老人死后,凝固作用降临了,他像所有其他人一样被固定。彼蒙把他放在空中,然后牵着他的手,让他在半空中拖行。

埋葬时,彼蒙从老人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相片,上面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孩的灿烂笑脸彼蒙很熟悉。他立刻认出她就是广场上那个拿着冰激凌的少女,于是他仔细去看照片上的男孩,他依稀看到了老人的影子。

你生命中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永远陪伴着你,而他也愿意这样做,但前一秒他还在你身侧,下一秒就蒸发在时间里,再不复现。

但是他会凝望着你,在你察觉不到的时间中,直到白发苍苍。

彼蒙坐在老人坟前,哀伤地想着。

当彼蒙长成中年人模样时,他到了南半球。此刻,阳光照不到这里,整个半球都沉浸在浓郁的黑暗中。

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彼蒙犹豫了。如果继续前行,将意味着他要长久地在黑暗中摸索,他不喜欢黑暗。但这份犹豫没有持续多久,与对黑暗的恐惧比起来,他更加害怕原路返回的寂寞。

他在超市中找到了一些供展示之用的已被打开的手电筒,但当他把电筒拿起时,光线立刻变得模糊,像是散开的雾。他顿时明白了,光一秒能转地球七圈,而如果没有障碍的话,他也能在这一秒内把地球走几个来回。电筒的光帮不了他。于是他放弃寻找光源,一个人在茫茫黑夜中行走。

他再没有遇见过同样得了时间滞缓症的人。老人死后,世界真的只剩他一个身影了。

夜空里的星辰给彼蒙指引了方向,他继续朝着东方行进。有时候他睡在都市温软的床上,有时候他靠在丛林的巨树下入眠。他路过城市和乡村,见过婴儿和死人,他对身边的一切开始漠然。

他在漫长的跋涉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有时候他站在酒吧前,怔了一下,他不知道按自己的生理时间算,刚才这一恍惚到底是过去了一秒还是一年。唯一能提示他时间在流淌的,是他的年龄。他身体的衰老在黑暗中加剧,好几次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已经能察觉到皱纹正像树根一样滋生着。

但他有意识地维持着眼睛的健康。每当走过一段长长的黑暗路途,他都会在都市的灯光里待上很久,直到眼睛适应光线。他不记得最长的一次迷失在黑暗中有多久,他已经丧失了时间概念,但那次,他差点儿疯掉。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徒步行走,刚开始总会撞到树干,好几次他还踏入了猎人们布的陷阱。但这没有伤害到他,陷阱的机关被触动之后,利刃并没有弹出来。要是他在这里等几十年,或许缓慢行进的利刃才会刺进他的身体。

真正让他绝望的,是无穷无尽的跋涉。他看不到星星,只能靠直觉行走,但总是找不到走出丛林的道路。有一次,他的手摸到了一片柔软的绒毛,他顺着摸下去,摸到了冰冷黏稠的尖牙。他吓得心中一哆嗦,这可能是老虎,或是熊。他看不见,也知道野兽伤不了他,但他还是害怕。

这场跋涉可能持续了几个月,或是几年。总之当他爬到一处山坡上时,浑身的衣服已经破烂,成了挂在他身上的脏布条。他脸上长满了浓密而杂乱的胡须。休息了很久,他继续向着山坡往上爬,他的眼睛开始流泪。他以为是自己太高兴导致的,但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流出的。他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灯泡,记忆里有些东西苏醒了,一个名词在他心中翻滚,他颤抖着嘴唇,对着那圆形的光源跪下了。

那不是灯泡,是太阳。

彼蒙继续前进,他的步伐越来越缓慢。他从镜子里看不到自己,但只凭感觉,他就知道自己很老了。他的头发花白得如同飘絮,他的脸像树皮一样皴裂,不过他的眼睛还能看见。

有几次,他发现视野里的灰色会突然消失几秒,世界重新恢复成彩色。他知道发病期快要结束了,但这已不再重要。

他环顾自己所处的环境,很多景象都让他觉得熟悉,他浑身颤抖地回忆着,终于确认这就是他试图就医的那个城市。他又回来了,在环游了整个世界之后,他又回到了原点。

彼蒙颤巍巍地在街道上穿行。在马路边,他看到了那个手上系着气球线的女孩儿,她依然张口在喊着什么,但她的嘴角有上扬的趋势。彼蒙猜测她下一个表情应该是欢笑。

路过费尔南多医生的诊所时,彼蒙停下了。他迟钝的脑袋里有几幅画面,是关于这家诊所的,但他记不清楚。于是他走了进去,推开办公室的门,他见到了正把眼睛瞥向沙漏的费尔南多医生。彼蒙坐到医生面前的椅子上。

玻璃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子落到了底部。

阳光一下由灰色变得金黄。

“——你的具体病情吧。”费尔南多医生收回目光,打算开始看病,但他抬起头,看到他面前的病人已经垂垂老矣。

黑西装

1

洛杉矶的夜如铁,冷中带硬,黑暗里又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锋利。昨夜暴雨的潮湿,还遗留在空气中。

布朗先生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个念头刚结束,敲门声就响起了。

门外是个年轻人,高个子,面容消瘦,站得笔直。当他把警官证掏出来的时候,布朗先生知道自己的预感又一次应验了。

“我叫詹姆斯,”年轻的警察说,“这么晚打扰您真是抱歉。”

布朗先生的佣人老皮特走进厨房,端出一盘苹果馅儿的派。詹姆斯却连忙摆手,说:“我需要您跟我去一趟警局。”

“是我做了什么事情吗?”布朗先生眯着眼睛,想不出最近自己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

“不,不是您——”詹姆斯说,“请您跟我走吧,这件事很重要,而且只有您才能帮我们。”

悬浮汽车的灯像两柄利剑,在黑夜的胸膛里穿刺,四周的建筑如同面目模糊的巨人般静默着。布朗先生坐在车里,想不出有什么事情是只有自己这种糟老头子能够解决的。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自从他宣布不再拍电影后,一直隐居在这里,已经很少被人需要了。

警察局很快就到了。时间已经很晚了,里面却灯火通明,几个警察焦急地站在门口,见到布朗先生下车,赶紧迎上来。

“您好,我是探长,这次的案子由我负责。”为首一个胖子自我介绍说,“赶紧进去吧,这件事,迟一秒钟后果都不堪设想。”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起凶杀案。”

布朗先生愣住了,解释说:“我已经很老了,连拐杖都拿不稳了,而且我一直待在家里,不可能去杀人的。我的佣人老皮特能够作证。”

“不不不,不是您……”詹姆斯摇摇头,“这个解释起来很复杂,您先看看我们的录像吧。”

录像在档案室里,保管得很严,需要开三道基因锁才能打开。詹姆斯泡了杯热咖啡,布朗先生接过来,颤抖着抿了一口。到现在他依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基因锁被打开,探长按下播放键,唰,流水般的光线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这是昨晚监视器拍到的视频,您小心些,内容有点儿吓人。”探长顿了顿,随即自嘲地笑了,“我差点忘了,您以前是恐怖片导演,应该不会被吓到的。”

全息视频笼罩了所有人。

布朗先生置身于雨夜里,噼啪的雨点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溅起硕大的水花。不,不只是水花,即使以布朗先生昏暗的视野,也能看见那些暗红的液体。水中掺杂着血。血从一个艰难在地上爬行的人身上流出来。天知道他身上挨了多少刀,衣服碎成布条,浑身的伤口如褐色鱼鳞般露出来。

一只脚踏上他的背,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踩他的,是个一身黑色的男人,手里握着染血的刀。接着,这柄刀完成了几次突刺,直到地上的男人再没有声息为止。

一身黑色的男人缓慢地把刀上的血迹擦干,冲监视器笑了笑,然后低头走进雨夜里。

布朗先生被吓了一跳,尤其是最后那个男人笑的时候——男人正对着监视器,因而看上去就像是在对着布朗先生笑。尽管他面容模糊,但那笑容里分明藏着妖诡气息,长久不灭地弥漫在屋子里。

“这个人好熟悉……”布朗先生抠着手指,“我拍的最后一部恐怖电影《黑西装》里,男主角Mr. Crazy也是穿的一身黑色西装,体型也很像,行事风格……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找您来的原因。”探长说。

“哦,你们认为,是有人在刻意模仿电影里的角色来行凶吗?”布朗先生问。其实这种事并不罕见,在漫长的犯罪史里,诸如野牛比尔、开膛手杰克,犯罪手法都被后人效仿过。罪犯能从对经典案例的重现中,得到极大的满足感,当然,这往往也成了他们被抓获的突破口。

探长和詹姆斯互相看了一眼,后者吞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恐怕不是这样。你说对了一半,凶手作案,跟您的电影确实是同样的手法。但他不是在模仿,事实上,我们有理由认为,凶手就是您那部恐怖电影里的男主角本人。”

“我知道这难以理解,但请相信我们,这么晚了把您叫来,不是为了开玩笑的。”探长用手在四周的光影里划了一圈,“请您仔细看一下,这是哪里……”

全息视频所投射出来的,是一条逼仄的巷子,旁边有个残破的广告牌在一闪一闪。“这条巷子的背后,是一家非法克隆器官买卖中心。其实那里才是主要的凶案现场,我们在里面又发现了五具尸体,均死于同样的手法。六名被害人全都是买卖中心的技术人员。”

“但这并不能说明,我的电影里的变态杀人狂从大银幕里走出来了,然后在现实世界里大开杀戒吧?”布朗先生瞪大眼睛,喘着粗气说。

“是的,这些不能证明,但买卖中心里的实验记录能。他们不但克隆器官,还克隆出了真正的人。”探长挠挠头,转头对詹姆斯说,“你给布朗先生解释一下,那个过程太复杂了,我没记住。”

詹姆斯点点头,“其实我也没弄懂,里面有太多的技术细节。但大概过程是这样的——他们先是制作出了一个程序,把您电影中的杀人狂Mr. Crazy进行拆解分析,补充了他的全部性格因素。然后把这些玩意儿写进克隆细胞的基因里,再把这个细胞直接培养成成年人。”他想了想,解释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事实上,我们的技术员在查看实验记录时,激动得几乎要昏过去!这里面有很多技术是超前的,比如能够分析电影角色的程序,还有能够活生生克隆出一个具有完整的指定人生经历的人——您想想,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够复活历史上的许多伟人,只要把他们的生平经历输入进去!或者把死去的亲人重新拉回人间!即使以现在这么发达的科技来看,这些东西仍然像是魔法,但它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是啊,”布朗先生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像蜈蚣一样抖动,“但那些人没有复活伟人,也没有把亲人从坟地里拉回来,他们直接让一个魔鬼从电影里走到了人间……”

“他们都是您的影迷,尤其喜欢这部《黑西装》,所以第一个实验对象,就用了它来当素材。”探长把全息影像关了,档案室里恢复光明,但这光明显得脆弱无比,似乎随时会被屋子外的黑暗挤得粉碎,“当Mr. Crazy醒来的那一刻,灾难就降临了,这种人跑到了外面的世界,想一想都觉得可怕……既然您是那部电影的编剧兼导演,我们觉得您一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希望您能协助我们。”

布朗先生沉默地看着窗外,天似乎更黑了。

2

洛杉矶的一家电影院里,离开场还有五分钟,观众陆续坐下。

“不好意思,”一个礼貌的声音传来,“让一下好吗?”

正在跟女友亲热的男生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西装很考究,看料子就知道是专门定做的,只是,这个男人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两手还各抱着一大桶爆米花,与西装极不相称。

男人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电影快开始了,男生不想耽搁,挪了挪腿,让男人走了过去。

那男人连声说谢谢,走到座位中间时,又停住了。他指着女生的座位,语气有些胆怯,“呃,那个……你能帮我从兜里把电影票拿出来吗?”

女生正想跟男生继续亲热,闻言不耐烦地说:“你自己不会拿啊!”

男人看了看两手的爆米花,声音更低了些:“我不太方便……”

女生只得凑过去,把手伸到男人的西装兜里,摸到了电影票。正要掏出票,她突然碰到了男人的皮带,在腰侧,上面好像还别着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

“你递到我眼前,让我看一下好吗?”男人开口说,“我好像走错厅了。”

女生掏出电影票,递到男人眼前。男人看了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座位上的女生,说:“我没有走错,那应该是你们坐错了。我是六排七号,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男生耸耸肩,“哦,没错。我们的座位是六排八、九号,但我女友视力不好,坐在外侧看不到屏幕,就跟你换了一下。”

“可是……”男人有些为难,斟酌了一下话语,“可是我习惯坐在中间,视野好一点……”

“大叔,你就发发好心吧。”看到自己座位的真正主人,女生也收敛了不耐烦,撒娇地说,“你就坐外面吧,我们会感激你的。”

她有对付这种中年男人的经验,知道什么样的语气会让他们的身体变硬而意志变软。

果然,男人暗暗吞了口唾沫,挠着头,说:“那好吧。”

男人刚坐到九号座位,电影就开始了。灯光如海潮般退却,电影院里,满是黑压压的人头。黯淡的大屏幕上,闪出一个个字,每出现一个字,放映厅里就会响起一声“咔”的打字机声,不疾不徐,宛如心跳:

本片旨在揭露人性之黑恶,涉及被常人所不接受的伦理悖乱、道德沦丧和心理狂乱,含有大量血腥、暴力、性及其相关镜头,不建议意志薄弱、胆小的人群观看。离正片开始还有两分钟,以上人群可在此时离开,去前台办理退票事宜。

放映厅里的人不但没人起身离开,反而更加兴奋了,都纷纷坐直身体,盯着屏幕。

这是电影院做的一次活动,名为“恐怖一周游”,就是把经典恐怖片集中上映,让有特殊口味的观众看个过瘾。男生就是被这个噱头吸引过来的,带女友看恐怖片,在惊吓时抱住她,到时候她就任自己施为了。

想到这点,男生微笑起来。这时,身边又传来男人的声音:“抱歉,再打扰一下。这部电影的分级是PG17,你们……你们还不到这个年龄吧?”

男生心里一惊,他确实是借别人的社保卡来买的票。他扭过头,看着男人,说:“我们都已经十八岁了。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嘿,我不想管闲事。”男人连忙摆手,往后缩了缩,“我就是想提醒你们一下,这部电影可不比其他的恐怖片。它拍出来的那年,因为内容太吓人太黑暗了,导致没有通过审查,禁止放映。直到五年前才允许上映,但也只限于北美,很多国家甚至都不敢引进。”

“不就是一部电影吗?”男生无所谓地说,“反正角色都是假的,再吓人也只是在屏幕里。”

“那可不一定。”男人笑了起来,“我建议你们现在出去,不要看这部电影了,不然可能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事情。”

男生不耐烦地挥挥手,“你管好你自己吧!”

女生把手指竖在唇边,说:“嘘!电影开始了,不要讲话。”

男生和男人也就不再说话,把头转向屏幕。宽阔的银幕上,警告字句慢慢隐去,开始显现电影制作者的名单。

但奇怪的是,最先出现的导演名字,被打上了马赛克。

看到这一幕,男人低下头,黑暗里,传来牙齿磨动的声音。轻微,嘶哑,又带着诡异。几秒钟后,男人抬头,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把爆米花放在自己腿上,一边看一边嚼起来。

名单之后,屏幕突然变得血红一片,整个放映厅里都被映红了。血幕中,流动着一抹黑色,诡谲如蛇,在殷红中扭成了两个狰狞的单词。

这就是片名——Black Suit!

吉姆是个漂亮的小孩,金发柔顺,眼睛湛蓝,也很聪明。不幸的是,吉姆五岁时,一场高烧袭击了他。经过治疗后,他的体温很快恢复了正常,但脑袋却烧坏了,智力永远停在了五岁时期。

吉姆的父亲是个律师,总是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在人前严肃不苟,人后却有家暴倾向。在吉姆懵懂的记忆中,父亲对母亲进行了持续七年的虐待。父亲习惯将母亲毒打得遍体鳞伤,昏迷不醒。

而这一切,都当着吉姆的面。

十二岁那年,父亲终于失手将母亲打死,为了掩盖,他将母亲的尸体藏在地下室里。吉姆正巧目睹了这一幕。待父亲离开后,他偷偷溜到地下室里,坐在母亲的尸体旁,希望母亲能像以前一样爬起来和他玩耍。但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如愿,于是,他剪下了母亲的头发。

父亲睡着后,总是梦见母亲的鬼魂回来报复。被吓醒后,他睁开眼睛,骇然发现眼前正是妻子那一头熟悉的金发,而长发之间,隐隐露出亡妻的脸,脸上闪着诡异的笑意!

父亲被吓得屎尿齐流,浑身抽搐,当场猝死。

继承了母亲相貌的吉姆站在床前,把金发扯下来。他看着父亲扭曲的尸体,半晌,痴痴傻傻地笑了起来。

警方处理了这场离奇的案子。吉姆被送往疗养院,与其他没有监护人的智障者一起生活。

不久,护士们又将吉姆送到精神病院。他在里面过了五年,与形形色色的精神病人打交道,也变得疯癫起来。

唯一让吉姆觉得安心的,是医院后园的一棵樱桃树。吉姆把它当成了母亲,每天坐在树下,同虚幻中的母亲说话,也幻想着得到了母亲温和的回应。这是他一生中唯一觉得温情的时刻。但到了十九岁,精神病院决定整改,将樱桃树伐去了。傍晚时吉姆来到后园,只看到光秃秃的树桩,视野里,树桩变成了母亲那毫无生气的尸体。

他趴在树桩上痛哭失声。

一位赶着下班去赴约会的医生过来叫他。他不理,继续哭。医生有些不耐烦,伸脚踢了几下吉姆的腰部。吉姆抽泣着站起来,准备回屋,但那一刻,他突然看到了那个医生的白大褂下,是一身纯黑的西装。

久远的记忆再次弥漫而来,如烟笼雾罩。父亲的狰狞覆盖了他的双瞳。

医生见他不动,伸手来推。吉姆突然转身抓住医生的肩,将他绊倒在树桩上,接着用膝盖死死抵住医生的脖子。直到医生失去呼吸,吉姆才站起来,有条不紊地脱下医生的黑西装,穿在自己身上。

随后,吉姆在贮藏室里找到了砍伐樱桃树的斧头。他提着斧柄,缓缓走向病房。

值班护士看到了这一幕。他们惊恐地发现,吉姆的眼睛已不再蒙昧,但也没有正常人一样的清明,而是笼罩了一层浓郁的疯狂之色。如同嗜血野兽,他冷冷地打量着猎物,喉间低吼,尖牙上寒锋流转。

他们吃了一惊,颤声问:“吉姆,你,你提着斧头干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的名字不再是吉姆了。”他伸出舌头,舔着冰冷的斧刃,一字一顿地说,“请叫我Mr. Crazy!”

《黑西装》讲述的,就是这个叫Mr. Crazy的家伙的故事。他屠杀了整个精神病院,医生、护士,甚至病人,一个都没有放过。整整三层楼,都被血溢满了。

这之后,他逃离了这座城市,在世界各地流窜犯案。他以世界为幕布,以血腥为涂料,肆意涂抹着自己的罪恶。或许是对之前长久弱智的补偿,离开精神病院后,他的智力达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一次次将警察耍得团团转。

但终于有一个与之智力相当的警察,察觉到了Mr. Crazy的犯罪动机:在地图上,把Mr. Crazy犯下血案的城市用红线连起来,正好组成了一个硕大的汉字——“杀”。

于是,警方在“杀”字那最后一点所对应的纽约城里,布下重重陷阱。Mr. Crazy知道危险,但依然来到了纽约,一番大战后,警察死伤遍地,Mr. Crazy更是亲手杀死了那个察觉到他犯罪踪迹的警察。影片末尾,瓦斯爆炸,带着无数条人命的罪恶,Mr. Crazy消失在火海里。

正当人们以为影片已经结束,可以从长达两个小时的颤抖和屏息中松口气时,一个人影突然从灰烬中站了起来。镜头拉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定格住的,是人影身上那件被火烧坏的黑色西装。

影片黑沉压抑,有些镜头更是令人作呕。当那位父亲睁开眼睛时,屏幕突然跳转,母亲那张阴惨的脸充斥着整个屏幕,这个镜头吓坏了不少人。

整个观影过程中,女生不断惊呼,死死攥住旁边男生的衣服。男生也没好到哪里去,脸色发白,好几次都快吐出来,要不是为了在女友面前逞强,只怕早就跑出电影院了。

但坐在外面的男人却一脸悠闲,一边看着恶心的画面,一边把爆米花往嘴里塞,嚼得嘎嘎作响。

“你吃得这么大声,我们还怎么看电影?”在影片快到尾声时,男生突然扭过头,对男人恶狠狠地说。他被电影吓坏了,但通过找旁边这个胆小大叔的麻烦来挽回面子,他还是有把握的。

女生也转头看过去,幽暗光影里,她突然察觉到——这个男人,穿了一身黑色西装!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很不好意思,一边道歉一边把手伸进西装里,拿出了某样东西。男生正要哼一声,却突然耷拉下头,软倒在座位上。

女生碰了碰男生,毫无反应。她猛地想起,替男人掏电影票时,在皮带旁碰到过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她正要惊叫,但指尖突然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一股冰凉从指头渗进血液里,吞噬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恍惚地低下头,看到一只针头扎进自己的右手食指,以及男人脸上露出的诡异笑容。

“已经告诉你们,可能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男人收回注射器,插进皮带里,低声笑着,“你们要是听劝离开该多好。”

影片到了尾声,但已经无所谓,男人早就知道这部电影的结局。他吹了声口哨,离座而去。他身后,男生和女生都已没了呼吸,软软地抵靠在一起,看上去似在相拥。

到了外面,空气一下子清凉起来,夜风吹拂,男人的西装猎猎鼓荡。他张开两手,似乎在拥抱整个夜晚。

这时,路旁投影新闻的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

“下面将播报一个震惊好莱坞的新闻:著名的恐怖片导演、息影二十年的电影大师布朗先生于近日宣布,将以七十岁的高龄重执导筒,为广大恐怖电影迷奉献一部新的作品。”漂亮女主持说完,画面跳转到布朗先生脸上,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此前我放弃电影事业,是因为觉得我的最后一部电影《黑西装》,只是一部好莱坞工业流水线作品,毫无特色可言。对我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我甚至不希望我的名字出现在导演栏里。而现在我有更好的灵感,我将把这部电影进行翻拍,塑造一个更阴暗、更恐怖、更让人战栗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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