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有点儿明白了。这棵树并不是天然如此,倒像是被改造成了类似电梯的机器,那么,这整座树林就是一片大型电梯群了。她伸手捏了捏一旁的叶子,果然,叶片外部是植物细胞层,里面则被注入了金属。不过她没有太过吃惊,古斯特星属于二级文明,要把一座树林改造成半生物半机械的电梯群并不困难。
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电梯会通向何处。
这次张紫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树门无声合上。她的脚感觉到了骤然向上的加速度,力度很强,她险些摔倒。为了适应这种加速,她干脆平躺下来。反正对她来说,电梯的空间足够大,塞一头大象都没有问题。
几分钟后,电梯开始减速,张紫没有防备,整个身体被猛地抛起,狠狠地撞到侧壁上。她呻吟几声,狼狈地爬起来。检查周身后,她庆幸地呼出一口气,没有受伤,只是手臂被撞得生疼。
电梯门开启后,张紫并没有急着走出去。她从背包里拿出黑色斗篷,披在自己身上。她脸上的黑漆已经黯淡,但毕竟加入了吸光材料,戴上篷帽后仍然能让她的脸隐进一片虚无中。尔后,她走出电梯。
看清身边的环境后,她呆呆地张大了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7
张紫置身于一座藏在云中的城市。
云雾缓缓飘动,城市的景象在她眼中时隐时现。她正处于这座城市的中心,四周布满弧形桥梁,桥下流动着清澈的水。更远的地方,巨大的圆球建筑悬在空中,随着云雾浮动。路面如波浪般起伏,每隔一定距离,路旁就出现一个球形突起。张紫看着有些眼熟。云雾遮住了绝大部分景物,张紫看不太清,她爬到一座弧形桥的顶端,努力张望,却看不到这座城市的边际。
但这并不是张紫吃惊的原因,她毕竟是实习记者,之前已走访过一些发达星球。让她感到惊奇的,是她眼前所有的建筑都是透明的,她的视线能穿透墙壁和街道,云被吹散的时候,她还能看见脚下遥远的大地。这是一座玻璃之城。
让她感到震惊的,还有一个原因——整座城市完全陷入寂静中,毫无声息和人影。这是一座无主之城。
她向前走去,云汽很凉,她哆嗦了一下,拉了拉身上的斗篷。走得越近,看得越细,她就越发惊叹于这座城市的精致。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城市里充斥着弧线,所有需要转折的地方都以完美的弧形连接。她仔细搜寻每一处角落,试图找出折角或者缝隙。但她失败了,整座城市浑如一体,似乎建造时就是整体浇注而成。
这才是二级文明的真正实力。
张紫对古斯特人的印象有了改变。原先她很不喜欢他们——躲在不透光的黑斗篷里,固执地不让任何人走出港口,且从不主动对别的人说话,即使是同族,也鲜少交流。这一切都让张紫觉得他们鬼祟而野蛮。但现在,她佩服于古斯特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任何建造出这种城市的种族都是值得尊敬的。
最初的吃惊过后,张紫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于是从背包里拿出全息相机,动手拍摄城市的每个细节。多年以来神秘未知的古斯特文明被记录在相机里。这些信息流传出去的话,引起的轰动肯定比对一个贪财船长的采访要大得多。
想起威克,张紫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但她的动作没有停,依然边走边拍。城市比她想象中的要大,空旷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回荡着。
她走了很久,饿了就吃几口饼干,累了便枕云而眠。只是睡着时有些冷,云雾在她周身环绕,她蜷起身子,哆嗦着闭上眼睛。这种时候,她会有些害怕,感觉自己睡在一座荒废千年的坟墓中,而四周站满了看不见的幽灵,冷冷地盯着她入睡。
这种联想让她无法安然睡眠。她索性不睡了,手持相机,不停地走着。连续拍了十几个小时后,她的脑袋变得昏沉,意识陷入了无尽的恍惚中。她总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但竖起耳朵,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第一次觉得安静竟能如此让人绝望。
这时,她又听到了声音,嗒嗒嗒,有节奏地响起。她以为是幻觉,继续向前走,但声音仍然回荡着。
这不是幻觉!张紫猛然一惊,清醒了许多,循声望去,她看到远处有一个黑影在移动。隔着重重玻璃,她只能看到模糊的形状,但她心中已经猜测到那黑影可能是什么了。
黑影缓缓走近,赫然是一袭黑色斗篷。这是古斯特人的城市,除了他们,难道还会有别人出现在这里吗?张紫下意识地想逃,但随即想到自己也披着斗篷,索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脏却怦怦地跳个不停。
古斯特人僵直地走来,没有说话,与她擦肩而过。
张紫轻轻呼出口气。这种有惊无险的情况让她的神经一绷一松,加上连日的疲惫,一阵眩晕头上袭来。她晃了晃,幸好没有倒下去。但手指一松,相机从斗篷里掉落,砸到玻璃地面上,“咚”,一声清脆的声响远远传开。
身后古斯特人的脚步声猛然停下。
张紫一把抓起相机,拔腿就跑。但那古斯特人更快,才跑两步,她的肩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抓住。她尖叫一声,抬腿便往后踹,正中那古斯特人的下盘。肩上的手立刻收了回去,同时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她不敢回头,继续向前跑。
跑了几步,她突然觉得那呻吟似乎很耳熟。她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转向身后,“船长?”
黑斗篷被掀开,露出咬牙切齿的威克。他捂着裆部,一脸愤恨地看着张紫,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学过防狼术吗?”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张紫仍然不敢确信。
“还不是为了带你回去!”威克脸色发白,“早知道你踢得这么准,我就不来了,让古斯特人来对付你的防狼术!”
休息了一阵之后,威克说了经过。他让“安琪号”假装出故障,悄悄躲到地面,然后一路找到了那片树林。通过电梯上来后,他打扮成古斯特人,在城市里乱转。刚才他看见一个黑影,心里也惊了一下,以为是真古斯特人,便打算擦肩而过。
“……直到看见你的相机掉出来,我才确定是你。”威克说,“难得我们想到了一起,都披上了黑斗篷。”
“可是,古斯特星这么大,”张紫犹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往这边走了?”
威克抬了抬下巴,不屑地说:“你偷走我的潜伏服,难道就没有检查一下吗?这可是几千联盟点数的高档货,上面有定位仪,我是顺着信号找过来的。但是到了这城里,我接收到的信号就混乱了,这里安装了很多电磁波发生器,充斥着高频波。我不能再定位,就只有盲目地找了。”
原来街边那些球形突起是电磁波发生器,难怪看着眼熟。环顾四周,白色雾气吞噬了她的视线,宽广的城市依然沉默着,“这一路,你看见其他人了吗?”
“没有,我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就是刚才给了我一记防狼术的人。”
“那你说,古斯特人建了这么神奇的城市,为什么不上来住,而要全部站在环海边上看我们捕鱼?”
威克上下打量着张紫,好半天才哼出声来,“你大学的建筑基础课是不是都逃课了?”
“呃,”张紫停顿了一下,“这跟我逃课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认真学过,就会知道,这座城市并不是用来让古斯特人居住的。”威克指着四周,“建筑的第一要务是适用。无论是单体结构还是组合部件,只要存在,就要有功能体现。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去考虑美观。就像蚁穴,里面遍布沟壑,这是为了沟通整个族群;还有蜂巢,采用严格的六角形房室,让每个巢框都稳固贴合,便于储藏蜂蜜。而你看四周,我想不出这些无处不在的弧形对古斯特人有什么实用价值。”
张紫诧异地看了威克一眼,“我没想到你对建筑学还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了解一些常识而已。”威克不咸不淡地回答,“而且你看,这个城市最大的特色,通体透明……既然那些鬼魂整天披着黑袍,又何必把这里弄得四处见光?”
“或许是……古斯特人对透明环境有独特的艺术追求?”
“不可能!你还记不记得我在酒吧里给那些家伙表演魔术?一个古斯特人不感兴趣就罢了,可我一连做了十几次,所有的古斯特人都不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一个没有好奇心的种族必然也没有艺术感。”威克说着,眼睛逐渐眯起,脸色也变得凝重,“要说透明是艺术追求,我倒是想到了一种生物……”
张紫心里一动,脑海中也浮现出某个熟悉的形象,她喃喃地说:“这些浑然一体的弧线……”
“随处可见的高频波发射器……”威克接口道。
“可以容下成年象的电梯……”
“透明晶莹的街道和墙壁……”
“整个城市都是空荡荡的……”
“晶鱼!”威克和张紫脸色剧变,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
到捕鱼周的最后两天,晶鱼已经很难捕到了,飞行器在海里往往搜寻数个小时都看不见绿点显示。捕鱼舰开始陆续撤离,捕不到晶鱼,谁也不愿意留在这颗诡异的星球上。他们的货舱里已经堆满了晶鱼,只要运到其他星球,就可以换成大笔联盟点数。
这时,星际海盗也闻风而动,在航线附近伺机劫掠。撤离的捕鱼舰都会结伴航行,因此港口里经常有一大群捕鱼舰同时升空,消失在苍穹。但“安琪号”一直留在港口里。
阿利焦躁地踱着步。他的八个爪子扭成怪异的角度,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不负责任”“好色”“该死的船长”是出现得最频繁的三个词。
“大副,收到一条加密信息。”负责监测的船员抬起头,向阿利报告,“是AES级别的加密法,需要密钥关键词。”
“输入‘实习记者’!”阿利气急败坏地说。
破译进度很快。几秒钟后,船员霍地站起喊道:“是船长发过来的!”
8
古斯特星沿着轨道行进,逐渐偏离六颗恒星的照耀,滑进黑暗。
暗淡的光线也宣告着捕鱼周的结束,满载货物的捕鱼舰从港口升起。“安琪号”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当时天空昏沉,黑暗在空气中飞速生长。“安琪号”稳健地升入天空,破开大气,在无尽的暮色中远去。
又过了十几个小时,最后一缕光线也消失了,整个古斯特星沉进铁一般凝固的黑暗和寂静中。由于连日暴晒,空气中积累了大量的水汽,此时恒星隐去,温度降低,云层也跟着下沉。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在隐隐的雷声中,一群古斯特人走向港口。临近港口,一些人停下了,其余几个则径直走了进去,他们没有去检查港口里是否还有滞留人员,而是在每个角落里都扔下一颗小圆球。随后他们走了出来,与其他古斯特人一起站在港口外,静静地观望着。
港口突然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腾起的焰光照亮了天际,也照到了威克和张紫身上。
他们俩披着斗篷,藏身于古斯特人群中。这一路他们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细声细气的,但刚才猛然响起的爆炸声还是让张紫惊了一下,幸亏威克及时拉住她的手,才让她那声惊呼复又吞回肚子里。
不到五分钟,曾接纳了上千艘捕鱼舰的港口全部湮灭,风疾卷而过,飞灰消散。很快大雨就会降下来,雨水将抹去一切痕迹。
然后,古斯特人同时转身,往环海的方向走去。威克和张紫只能跟着行走,他们不得不保持和其他古斯特人一样的步伐和速度。空气湿度大得吓人,他们身上的黑袍都可以拧出水来。轰隆隆,雷声越来越大,乌云像是压在头顶,不时有闪电从云层里窜出来。
在一明一灭的天地间,这群斗篷披身的人影沉默地行走着,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轻不可闻。张紫突然想到了四个字:百鬼夜行。
从港口到环海接近百里,捕鱼舰在空中排成队列,缓慢行进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达。而威克他们足足走了六个小时才听到海涛阵阵。借着闪电的光,他看到海岸边也站着密密麻麻的古斯特人,海风掠过,斗篷猎猎作响。威克和张紫跟着的这群古斯特人是最后到达的,他们走到人群的最后面,然后静止不动,像在等着什么。
很快威克就知道他们在等待的是什么了。
黑沉沉的海水中出现了几抹光点,自海底上升,幽幽爬上海岸。古斯特人群里出现了难得的骚动,随即又恢复沉寂。但借着这阵骚动,威克踮了一下脚,目光越过重重黑影,落到了上岸的那些东西上。
果然,是晶鱼,大概有五六只。此时的晶鱼全身都流淌着莹白色的光华,晶莹剔透,圆润如琥珀。
晶鱼上岸后并没有走开。它们蜷缩在岸边,用触手拍击着海水。它们的动作缓慢而凄凉。但等了很久也没有别的晶鱼再上岸,它们慢慢停下来,抱成一团。
似乎感受到了晶鱼的哀恸,所有的古斯特人都往后退,留出足够的空间,然后他们全部匍匐在地。而晶鱼并不理会他们。张紫也趴下了,但努力梗着脖子,观察着海岸。
现在的情形,跟她和威克的猜测很吻合。
“那座城市一定是给晶鱼住的!”在回来的路上,威克肯定地说,“晶鱼没有感官,吸收能量和辨别方向等一切行为都是靠电磁波。而玻璃城里到处都有电磁波发生器。你在里面待了十几个小时就神志恍惚,应该也是受了电磁辐射的影响。”
张紫点头赞同,补充说:“还有,晶鱼整个身躯都浑圆光滑,正好贴合这里无处不在的弧形设计。”
“最重要的是,晶鱼是透明的。”威克的眉头挤出了“川”字,语气变得疑惑,“可问题是,如果这座城市是给晶鱼住的,那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环海,而这里却空荡荡的?”
“光线,”张紫抬头望天,眼睛眯成一条线,重重云雾后面露出了一点圆形光斑,“每年捕鱼周的时候,六颗恒星照耀着古斯特星球的每一个角落,而这座城市是透明的,挡不住光线,所以晶鱼只能躲在深海里。你还记得吗?捕鱼的时候,晶鱼在水下还能剧烈挣扎,但一暴露出来就立刻死去?光线对它们——”她犹豫了一下,换了个称谓,“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
称呼的转变让威克表情一变。
他捏着拳头,好半天,嘴里才憋出几个字:“那群该死的披斗篷的家伙!”
张紫小心地看着他,威克的脸色从没有这么难看过,像笼上了一层寒风阴云。“怎么了?”她轻声问。
“如果这座城市真的是晶鱼建造的话,”威克捏紧拳头,指节泛白,臂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来,“那我们的手上就都沾满了血,我们都是罪犯!”
但毕竟还有许多疑点。他们商议过后,决定让“安琪号”先走,而他们则留在星球上,继续观察。这一切都很顺利,恒星离开后,星球陷入黑暗,他们趁机混入了一队古斯特人中。
岸边的几条晶鱼颤抖着分开,他们身上的荧光越来越亮,所有被荧光照到的古斯特人都颤抖不止,哆嗦着爬起来,走到晶鱼身边。他们围住晶鱼,其中一个发出了类似哭泣的怪声,其他人像被传染了一样,也纷纷悲恸呜咽。哭声由细微渐至轰鸣,竟盖过了浪涛雷电,在海面上远远回荡开去。
张紫被湮没在哭声里。她看了一眼威克,后者也是同样不解的表情。明明是古斯特人引来了捕鱼舰,对晶鱼进行了毫无节制的捕杀,现在他们却围在仅存的晶鱼身边,大声哭号,似乎比晶鱼还要悲伤。
张紫有种错觉——她像是置身于一出荒诞而诡异的话剧中,海岸就是舞台,晶鱼和古斯特人正表演着让她费解的节目。但她自己呢,是什么身份,演员还是观众?
哦,她回过神来,告诉自己,我是一个记者。
她悄悄掏出相机,对准远处相拥而泣的古斯特人。此时闷雷阵阵,黑暗吞没了整个海岸,这种光线不适于全息拍摄。她打开了相机的夜间模式,红外镜头弹了出来。
威克正皱着眉,突然在漫天哭泣中听到了清脆的一声“咔”,这声音来自身边的张紫。闪电划过,借着光亮,他看到了张紫手里的相机。他想起了张紫的职业,恍然点点头。他转过头继续去看晶鱼,突然,他浑身一震,想起了刚才这声“咔”代表的是什么。
“不要!”他低声喝道。
但已经迟了,张紫按下了拍摄键。红外射线从相机射出,形成不可见的漫射式光束,海岸环境被刻录进镜头里。在张紫和威克的眼中,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远处的晶鱼却猛地一震。
漫天的哭声刹那间消失了,海岸沉寂如墓,雷声低沉地滚过天际。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所有的古斯特人同时转身,看向威克和张紫。闪电不时划过,他们静如雕像的身影出现又隐没。
“我知道对你这种实习记者来说,偷拍就跟吃饭一样寻常,”威克把张紫拉到身后,恨声说,“可你得有点儿常识,红外射线是高频电磁波,晶鱼很敏感的!”
“对不……”张紫浑身颤抖,正要道歉,她感到头上传来了一点凉意,随即四周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噼啪声。
积蓄已久的雨水终于落下来了。
9
“你们,为何,逗留?”大雨中,一个古斯特人走到他们跟前,“此为,犯罪。”
“你们才是在犯罪!”张紫索性掀开斗篷,任豆大的雨点淋在身上,大声说,“晶鱼明明是智慧生物,你们却把晶鱼当作货物卖出去!这种对文明生物的贩卖与迫害才是最大的犯罪!”
古斯特人沉默了,良久,他慢慢开口:“从未,贩卖。只有,杀害。”这些语句让周围的古斯特人微微颤抖,他们发出窸窣的声音,像是恐慌,又像是兴奋,还包含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张紫一愣,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坦白。她用人类的思维去推测古斯特人的反应,而在对方看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无需对她隐瞒。或许这是因为他们的天性,又或许,是因为她和威克被团团围住,形势完全由古斯特人所掌控。后一种的可能性要大些,但她稳住颤抖的身体,继续开口:“你们为什么要杀害晶鱼,难道他们是你们的敌对种族么?”
“嘿,我说,实习记者,现在可不是采访时间!”威克小心地环顾四周,但每个方向都站满了古斯特人。
“晶鱼,主人。我们,奴仆。”古斯特人向海岸转身,晶鱼正茫然无措地蜷缩在那里。晶鱼没有感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相机发出的红外射线让他们觉得温暖。张紫也望过去,看到其中一条晶鱼断了一截触手。她想起了酒吧里那个贪杯的丝奎人。
古斯特人继续说:“主人,住在,天空。创造,我们,代管,星球。”
果然,云端的玻璃城是晶鱼建造的,每年六星照耀的时候,他们全族躲入环海。这一周内,黑斗篷掌管一切,他们开放了古斯特星,人们只在这颗星球上看到了沉默行走的黑斗篷,便把他们认作古斯特人。
而这颗星球的真正主人,多年来一直惨遭杀戮,险些灭族。
“为什么……”张紫深深吸了口气。现在,古斯特星球的面纱在她眼前缓缓揭开,但藏在里面的血腥和黑暗也露了出来,浓郁得让她险些窒息。联盟的宗旨是和平发展,成员之间从未发生征战,即使有着黑暗历史的地球人类,也收敛了好战的天性。像这种对整个种族的迫害与杀戮,是从未发生过的。
“主人,不理,我们。”
说了这三个词后,古斯特人沉默了,似乎在考虑怎么表达。他能说出的联盟通用词汇很贫乏。过了一会儿,他走上前来,黑斗篷探伸出一根银白色的柔软肢节,抵在张紫额头上。
一些画面在张紫脑海里泛上来,依次展开。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黑暗笼罩了整个星球,唯一的光源来自天空中的城市;晶鱼散发着荧光,在城市里游弋,无数让人叹为观止的科技自他们的触手下涌现,仿佛他们唯一的爱好就是创造;后来,他们开始创造生命,一个个蜘蛛模样的软体生物被制造出来,放到地面上;蜘蛛聚集在电梯树林下,仰起锥形脑袋,渴求地看着遥远的天空城市;晶鱼依旧在创造,他们开始尝试别的领域,他们不理会地面上的蜘蛛;蜘蛛们不再守望,逐渐散去,每只离开的蜘蛛都自立起来,披上了黑暗的斗篷;人类的飞船降临,晶鱼被捕杀,围观的黑斗篷们既恐惧又兴奋,还有深深的悲伤……
“嘿,你没事吧?”威克摇晃着张紫的肩,后者正一脸迷茫。
纷乱的图影立刻消失,张紫怔怔地看了一眼威克,回过神来后,她却冲那古斯特人疾声问道:“如果是因为记恨晶鱼创造了你们却再不理会,那么,你们可以自己捕杀他们。恒星照耀的那几天,晶鱼没有反抗能力!为什么要借我们的手?”
古斯特人似乎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后退一步,颤声说:“我们,从未,想过,去杀,主人。只能,你们,动手。”
“这难道不一样吗?结果都是晶鱼遭到屠杀!”
古斯特人群骚动起来,像是对张紫的话感到震惊,过了很久,她面前的古斯特人说:“当然,不同。我们,不能,伤害,主人!”
威克算是明白了,他一把拉住张紫的袖子,低声说:“你不要跟他们争论了,没用的,他们的思考方式跟我们不同。在他们的认知里,自己绝对不能去伤害晶鱼,但可以借我们的手。”
张紫面无表情,说不出话来。是的,古斯特人这种逻辑她是不会赞同的,但反过来,古斯特人也无法理解她的思维。
“你们,思维,邪恶。”古斯特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似乎对张紫十分嫌恶,涩声说,“违法,逗留,处死。”
“难道你们就不怕晶鱼看到么?”张紫大声喊。
“主人,不能,视物,听声。”古斯特人发出冷冷的声音。
张紫还要说什么,威克一脚踹翻那个古斯特人,大吼:“他们要动手了,还争论个什么劲!跟我跑!”说完,他拉起张紫的手,拼命向前跑去。
“跑错了,那里没有路!”张紫被拉了一个趔趄。周围都是重重黑影,越靠近海越多,威克却是径直跑向晶鱼上岸的地方。幸好古斯特人本来是准备迎接主人的,没有带随身武器,而他们隐在斗篷下的身体很轻,威克没费多大力就撞出一条路,靠近了海水。
威克在海边停下了,海水漫进他的鞋子,冰凉刺骨。他转身看去,古斯特人已经聚集过来,密密麻麻,再也没有闯出去的缝隙。而他身后,是无边无际黑沉沉的海水。
“嘿嘿。”他低下头,脸上竟然扬起了笑容,“你怕不怕?”
海水的凉意让张紫瑟瑟发抖,但她摇摇头,断续而清晰地说:“我是一个记者。”
威克点点头。这一次,他没有给她的职业补充前缀,他凑到她耳边说:“你知道吗?我改变主意了。或许回去之后,我可以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让你仔细地采访我。”
雷雨中,难以计数的黑斗篷已经拥了过来,充满敌意地围住他们。虽然没有携带武器,但只凭借数量的优势,这些古斯特人也可以轻易杀掉他们。
“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话吗?!”张紫的脸蒙上红晕,嗔怒道。
“谁说我们快死了?”
威克话音未落,轰鸣声猛地响起,水花四溅。一架文有天使徽记的飞行器自海水中跃出,蝙蝠般掠过。
古斯特人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扑过来。但飞行器比他们更快,它喷出一张渔网,包住威克和张紫,然后陡然转向,笔直地射上天空。
古斯特人扑了个空,呆呆地仰头望去。夜色深沉,飞行器全速行进,很快,它完全融进了无边的夜幕中。
10
“阿利?”渔网被收进飞行器内,张紫爬出去,看见八个爪子的驾驶员后,她一脸惊讶,“你怎么也留在古斯特星了?”
“船长给我发消息,让我潜在环海里待命。”阿利头也不回,让飞行器快速无比地穿过大气,越早离开古斯特星越好。
“你什么时候发消息的?”张紫转向威克。后者正忙着扯掉身上的网,满不在乎地回答:“在回来的路上。这些年我东奔西跑,去过那么多危险的地方,你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做事永远要留一手。记住这一点,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飞行器穿过大气层,浩瀚的宇宙扑面而来,星光在远处闪耀。飞行器已经进入外空间了。“好吧,永远留一手的船长,现在告诉我,”阿利转过头来,郑重地说,“你打算怎么凭这架小飞行器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飞行器本是用来捕鱼的,功率不大,能达到古斯特星的逃逸速度已经很勉强。加上阿利在海里潜伏了十几个小时,能量所剩无几。而离这里最近的航线也在几光年开外。
威克猛地抬头,看着阿利,“你没有让‘安琪号’留在附近接应我们吗?”
“没有,”阿利的语气低下去,“你只说要我潜在环海里。我让‘安琪号’去联盟贸易市场了……”
威克脸上的肌肉抖动着,过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对张紫摊摊手,“这下我们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我料想过我会和某个女人死在一起,但万万没想到还有一个愚蠢的斯科星人掺和在中间。”
“我并不是很怕死。”张紫摩挲着相机,“我只是担心真相被淹没。我怕我连一篇真正的新闻都没有写就死了。”
但是她的担心并未发生,不久之后,几艘星舰出现在飘浮的飞行器四周。星舰上伸出机械臂,牢牢抓住了飞行器。阿利高兴得眉飞色舞,八只爪子扭来扭去,威克斜眼哼了一声:“别高兴得太早。你用爪子想一下,哪些星舰会出现在这里?”
阿利的表情顿时凝固了,“星际海盗……哦,天哪,我宁愿被闷死在飞行器里!”
他们被抓到了海盗的巢穴。海盗们检查了一遍飞行器,没有找到值钱的货物,恼怒之下便准备处死他们。“等等,我们有钱,我有一艘二级舰,价值应该远不止十万联盟点数!”威克指着阿利,“这个斯科星人知道我的账户密码。”
阿利却闭上眼睛,一副打死也不肯说出密码的样子。“嘿,别这样,阿利。”威克郑重地看着他,“钱还可以去挣,以后再把‘安琪号’买回来,命不在就什么都没了。”
“嗯嗯,俺爱听这话,说得在理!”一旁的海盗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赞同,“俺就喜欢你这样的客人。”
阿利叹了口气,说出了密码。海盗取钱后犹豫了很久,拿出了一张价格表,指着上面的明细愧疚地说:“现在行情不好,涨价了,这点钱只能赎一个人。”
于是张紫被放走了。
海盗许诺,还可以缓一阵子,让张紫筹钱来赎威克和阿利。临走时,威克张开臂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阿利知趣地转过身。
张紫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依在威克怀里。
海盗冒险把张紫带到航线上,给了她一点钱后便离开了。张紫等了几天,终于等到了一艘开往地球的货舰。
回到《星旅人报社》所在的成都时,已经是十一月了,秋阳惨淡地贴在天空上。张紫考虑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去筹集二十万联盟点数。她满心忧虑地回到家整理物品时,看到了那台全息相机。一个主意在她脑中出现。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查阅大量的资料。准备好后,她开始写新闻稿。在古斯特星球上的遭遇,关于文明种族的封锁与迫害,风衣和泰森毡帽组成的熟悉身影,都在她指尖跳跃而出。
“我从七月的地球出发,沿着‘安琪号’的航迹,几乎追遍了大半个联盟疆域……”写完开头,她考虑了一下,决定放弃传统新闻稿的写作方式,将自己的愤慨融入其中。
在稿子里,她控诉了古斯特人的固执、野蛮和黑暗,赞美了晶鱼文明的发达,并且多次提及“安琪号”船长勇敢智慧的决断。在文章里,她引用了西方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城堡里住着一群小孩,他们年幼单纯,却拥有大量财富。小孩的城堡还有一个老管家。管家想加入小孩们的游戏,但小孩们并不理会。天长日久,管家对这群主人既尊敬又憎恶,每个夜晚来临时,他都站在阴暗的城堡里咬牙切齿。但他不敢对主人动手,于是引来了强盗,趁主人熟睡时劫掠城堡里的财富,杀害小孩。小孩们每次醒来,都会发现洗劫和伤害的痕迹,同伴每次都在减少,他们越来越孤单。而这个时候,管家就会扑到床边,一边和主人一同哭泣,一边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的来临……”
最后她用力按着键盘,写下了总结——“晶鱼沉醉于科技,在情感上却几如儿童,他们的思维里没有一丝黑暗。而古斯特人却正好相反,披上黑斗篷的那一刻,他们对母文明的报复就开始了。当六颗恒星照耀大地的时候,古斯特星却上演了最黑暗残忍的一幕……古斯特人的阴暗逻辑固然可恨,但晶鱼对情感培养的漠视也值得我们反思……在这幕惨剧中,我们并不是观众,我们扮演了那些强盗的角色。我们为利所趋,捕杀晶鱼,并且做成食物在各地贩卖。哪怕只需要一次认真的考察,就会发现晶鱼并不是低等生物,而是和我们同样享有生存权利的智慧文明。事实上,就算是低等生物,也不应该被肆意杀戮……”
这是她新闻写作生涯里最顺畅的一次,每天伏案书写,没有人打扰,只有窗外暮散晨临,天际日升月落。
五天后,她把稿子放到了主编的办公桌上。主编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翻开,三分钟后,他郑重地坐起来,脸色越来越差。阅读完后,张紫把全息录像放了出来,但主编看到断了触手的晶鱼无声哭泣时,他喉头一阵抖动,扑到卫生间里呕吐不止。
张紫知道,主编以前很喜欢吃晶鱼肉。
下一期的《星旅人日报》取消了所有新闻稿件,全部版面都在报告这个新闻。随即,它被四处转载,连《联盟晚报》都把头版留给了它。整个联盟都爆发了议论,晶鱼肉被禁止销售,一夜之间,人们的目光都向那颗诡异的星球汇聚。
接下来,联盟派特使去古斯特星勘察,但此时不是捕鱼周,黑斗篷们直接发动了攻击。特使死于轰炸中。《星球自治法》随即失效,大批军队在古斯特的外空间集结,黑斗篷们依然沉默着,拒绝交涉,用炮火来驱赶每一个进入古斯特大气层的士兵。黑斗篷们掌握了晶鱼创造出的高端武器,联盟军队一时无法进入。
而在联盟军队压境时,古斯特附近星域的海盗们纷纷逃走。张紫写那篇新闻稿的目的达到了,但她到处打听,却没有人知道威克的消息。
僵持了一个月后,SF星人——联盟成员里唯一的一级文明种族——出手了。谁也不清楚SF星人动用了什么武器,只知道数小时内,所有的黑斗篷都瘫软在地面上。联盟军队随即将他们逮捕。
在最高法庭上,黑斗篷们对自己的罪名毫不知情。他们安静地站着,大法官宣布长达数十条的罪行后,其中一个黑斗篷不解地说:“我们,尊敬,主人。你们,杀害,主人。罪犯,应是,你们。”
大法官冷冷地盯着他,好半天过后,才重重地敲响桌子:“罪名成立,全部关押。”
最后,仅存在六条晶鱼回到了玻璃之城。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安静地在城市里埋头创造。没有人去打扰。尽管数量稀少,但不会再有黑斗篷的迫害,晶鱼文明的种子已经保留了下来。
岁月更迭,这颗种子会在星球上再度发芽。
尾 声
这一年,成都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二月的时候,一场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在夜晚的街头飘落。
这在成都是很难得的天气。环保署没有派出清扫机器人,特意让雪在城市里堆叠着。街上到处都是人,情侣们拥吻,老人们谈笑,小孩子欢呼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张紫出了报社,冷风倏地刮来,灌进她的脖子里。她紧了紧衣领,看着夜空,她没有伸手去招“飞的”,而是慢慢走在薄雪纷扬的街道上。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过一条街时,她突然看到一个长了八个爪子的身影,正在街边逗小孩玩儿。她犹疑着走过去,雪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一些可爱的白鼠躲在雪的下面。走得近了,她拍拍那个人的背,轻声问:“阿利?”
斯科星人转过身,脸上泛起笑意。
“你们逃出来了?”张紫惊喜地说,“怎么只有你,船长呢?”
阿利笑意不减,目光越过张紫,看向对面的街道。
张紫心头一震,缓缓望过去。在长长的街对面,在昏暗的路灯下,在漫天飘落的细雪中,她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旧风衣,泰森毡帽,以及帽檐阴影下的笑容,都是那么熟悉。
“嘿,实习记者!”
旅行者
1
他的父亲是个渔民,每天很早就会驾着小渔船在薄雾中出海。他无数次目送渔船在海中消隐。那时候,天还没有亮,整个大海都是墨绿色的,像一张从地底里张开的嘴,连太阳都吞噬了。每一次,他都觉得父亲的船再也回不来了。他看着幽暗的大海,不禁浑身颤抖,那时候,海洋在他心中是世界上最神秘最深邃的所在。
但有一次,父亲告诉他,世界上已经没有未知岛屿了。所有的岛,都被人探索过,都被人命名过,都被人标在了航海图上。
哦,他心里想,爸爸,你不应该告诉我的。
从此,大海对他来说,再无神秘可言,仅剩索然无味。
有一次,他跟后来的女朋友安琪在野外露营时,讲起了这件事。
那个夜晚,他们并排躺在山坡上,四野无人,夜风清凉,星空辽远。一颗颗星子与他们对视着。那些星光从遥远的地方发出,经过艰难跋涉,穿越百万光年,最终来到了这颗位于宇宙偏僻寒冷处的星球上,落到了这对年轻情侣的眸中。
他的眼睛被星光照着,也闪闪发亮。
看到没有,他突然伸手指天,大声说道,那里,才是人类未曾踏足之地!
2
毕业之后,他拿到了航空部的录用函,他感到惊喜,父亲却难以置信。
你什么时候去参加的面试?父亲的身影被全息电话投射出来,不知是镜头故障,还是因为愤怒,父亲的脸看上去十分扭曲。你为什么要去航空部工作?!你明明是学海事的,应该入伍,加入海军!父亲咆哮着质问,战争马上就要开始,所有人都去为亚盟效力,你却一个人当了懦夫!
战争不关我的事情,海事也是你逼我学的。他的眼神很平静,慢慢地说,所有人都在为了脚下的土地和资源斗争,总还需要有人把目光放到天上。
天上?父亲冷笑,你以为天上和我们看到的一样是云和阳光吗?大气层外面是比沙漠还要荒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寒冷,冷到骨头里。你会死在那里的!
他摇摇头,那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那里充斥着射线,如果把它们全部破译,宇宙会比地球上任何一个菜市场都热闹。他又点点头,说:嗯,我的确有一天会死去。但凡夫俗子会老死在床上,在土地里腐烂;而我,会被埋葬在群星间,在星光照耀下永恒。
你!父亲一巴掌扇过来,由光线构成的手掌穿过他的脸,落到另一边。
他安静地关闭了全息通话。
但下一个电话,他就犹豫了。他的手指停在按钮前,久久不能落下——跟父亲都好说,被骂一骂也就过去了,但,怎么向安琪开这个口呢?
夕阳在等待的时光里垂垂欲老。凄红色的晚霞布满了西边天际,似乎天空裂开了巨大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流出血来。该来的总要来,他叹了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几缕红色的光线透过窗子照到他脸上,他突然觉得悲伤。
电话通了。
但安琪没有打开视频镜头。她的脸藏在遥远的地方,只有声音传到他耳旁。
我进航空部了,他说,我去面试之前没有跟你……
我知道的。
嗯?他有些愣了。
恭喜你,这是你的梦想。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沉默着。夕阳也沉默,在沉默中一点点被地平线融化。他脸上的红光消失了。
安琪说,我知道战争在你看来很幼稚,但我是个普通人,亚盟和欧盟马上就要全面开战了,全国都在征兵,我做不到你这么超脱。说到底,大部分人还是只关心自己的生活,天上的事情,太远了……
安琪后面还说了一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转头看着夕阳渐渐隐没,觉得自己的爱情也如同夕阳一样消逝了。他看着看着,流下了泪。后来霞光也不见了,黑暗从西天浪潮般奔涌而来,湮没了世界。
3
战争的起因并不新鲜,无非是互相抢夺资源,最后大打出手。人类在进化树上爬了几十万年,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却丝毫未变。
世界发达到这个程度,每前进一步都是以资源的巨大消耗为代价。地球生态的反馈调节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资源匮乏是必然的,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欧盟和亚盟都在拼命争抢资源,于是,战争开始了。
他在航空部上班时,每天都能从电视里看到战事播报,哪儿的战线拉长了,哪儿捷报,哪儿损失惨重……哪怕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都能钻进来。
战火已经在整个星球上熊熊燃起。
地球被人类瓜分,宇宙却不曾。所以,这一年的国际天文会议还是克服了层层阻力,在法国举行。
他被指派前往,穿过危险的战区,来到了法国。他在路上颠簸,昏昏欲睡,却总是被炮声震醒。透过车窗,四处冒烟的土地在视野里展开,焦黑,灰白,血红,各种颜色混杂着,让这个世界显得陌生而疯狂。
一个叫巴西勒的年轻天文学家接待了他。巴西勒拿来一瓶葡萄酒,倒了两杯。他拘谨地喝着,一口一口轻抿。巴西勒喝了一口,却皱皱眉,把酒放下了。
要是在以前,这种次等货我是不会拿出来的。巴西勒怅然地说,可是法国陷入了战争,那些庄园里再也产不出好酒了。
他点点头。他路过法国南部的时候,看到了很多正在燃烧的葡萄园。火焰烧过之后,再也不会有新的葡萄冒出来了。
他沉默地把那一瓶劣质葡萄酒喝完,顿时有些醺然,因而没有把这次大会的议题听进去。当他清醒过来时,只看到巴西勒兴奋地说,你知道吗?我们两个都在上船的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