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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48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08

对他而言,她更像是一个近在咫尺的梦境,每晚上演,却脆弱得经不起任何一丝触碰。他不敢想象他的偷窥被发现后,她把窗帘拉紧的后果。

对面住的女人是个舞蹈演员,这从她的妙曼身姿可以看出来,从她放在客厅里的合影也可以看出。她偶尔会放着音乐,一个人在客厅里练舞,动作或柔美或性感,每每都令几米开外的他心驰神往。

有一段时间,女人显得很亢奋。每天晚上都在家里练习舞蹈,很轻柔缓慢的古风舞,嘴里念念有词。而且她还经常把自己那个造型奇特的手机拿出来,看几眼又放回去。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他纳闷过后,明白过来:她应该是在排练某场舞台剧,同时等待着确定演员名单。

某天夜里,手机突然亮起,向四周散射着球形的迷彩光芒。女人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神情有些怔然。

他的心也替她揪了起来。

但女人随即兴奋地跳起来,似乎才从惊喜中缓过神,发出欢呼——这一点是从她的口型看出来的。他与她相隔不到十米,但她的欢呼声却一点儿也传不过来。对面好像在上演着一幕哑剧,看似热闹,却寂静无声。

正当他怀疑女人是不是真的是哑巴时,她突然停下,向门口看去。似乎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脸不悦,对她叫嚷着什么。

显然,她并不是哑巴——她的欢呼引来了邻居的不满。

他疑惑地转动旋钮,视线穿过窗子缝隙,落到中年男人脸上。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面容上写满了失意与潦倒,左眼角下有一道一指来长的骇人伤疤。

这副样子显然吓到了女人,她一直不停地低头道歉。中年男人却趁着这个间隙,眼神往下瞟,神情微妙。

望远镜后的他有些生气。

他熟悉那个男人的表情:只有独居的、常年没有接触女人,性格怯弱却又欲望充盈的中年男人,才会这样。他生着气,却突然苦笑—— 一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有什么资格鄙视别人?

中年男人看了一会儿,大概说了句“以后不要再吵到别人”之类的话,就转身走了。女人关上门,拍拍胸口,脸上却又浮现出欣喜。

几天后,她抱回来一张大海报,仔细地贴在客厅墙壁上。海报中间是一条波涛滚滚的江河,河面上烟气弥漫,船只隐隐,一个穿着前卫时尚的男子站在河头,穿旗袍的女子蹲在河尾,表情哀怨。

旗袍女子的脸,正是她。

看来,她已经被确定是这出舞台剧的女主角了。

他也替她高兴。

一连好多天,他上班都心不在焉。

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连串枯燥的数字,他心里想的却是对面楼的女人。她在海报上的表情如此哀怨,惹人怜惜,看一眼就忘不掉。

那在舞台上呢,她也会是那般模样吧?

要不,去看看她的表演吧,虽然也隔得远远的,但能看到她真正的舞蹈,多买一张票,也算捧她的场……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椅子上有根针似的,怎么坐都不舒服。他抬头偷瞟了一眼部门主管,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浏览器,输入那出舞台剧的名字——《江河流觞》。

出乎意料的是,网上关于这四个字的介绍少得可怜,只在几个论坛里有人讨论。这是一篇科幻小说,讲述一对男女相隔两百年的爱恋,一个在近未来社会,一个在民国动荡年代……他对这类小说很是不屑,写科幻的都是一群什么人啊,整天尽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时间就是时间,两个不同的时代怎么可能被连到一起?

但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出舞台剧规模不小,但怎么没见到它的网络宣传呢?而且,连订票渠道也没有。

到了下班的时候,部门主管走过来,点名批评他上班时间浏览网页。他有些诧异,但随即想到可能是公司网监发现了异常流量。他低着头挨训,心里却并不在意,只是在寻思为什么找不到那出剧的相关信息……

回到家,他习惯性地趴在阳台前,看到女人家里居然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年轻的男女,身材悦目,面容姣好,应该是她在舞蹈团的同事们。

这些人在狂欢,放着音乐,开了一瓶又一瓶香槟。狭小的客厅里,他们开怀纵饮,贴身舞蹈。冷光迷离,年轻的男女们沉浸在狂欢的氛围里。

应该是舞台剧取得了成功吧。

看着对面灯红酒绿的热闹画面,尽管他依然听不到一点声音,但还是感到羡慕。他心中突然溢出一丝落寞。在这个城市里,他一个人独来独往,远离故乡,在夜深人静时,也只能看着别人家的喧闹来疗伤。

他紧紧盯着女人。她是今晚的主角,许多人向她敬酒,她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但满脸容光并未减弱丝毫。

她坐在沙发上,半倚半躺,手上的半杯酒倾斜着。她的嘴角有一丝笑意,在朦胧光影里,显出绰约的美感。许多年轻鲜活的肉体在她周围,可在他看来,聚光灯只照在她头上,其余一切只是重重黑影。

到了半夜,她的朋友们才陆陆续续离开,曲终场散,喧闹归于沉静。整个屋子杯盘狼藉,她独自坐着,过了很久才挣扎着爬起来,似乎想去浴室洗漱。

在她像雕像一样静静坐着时,他也像雕像一样趴着。夜慢慢沉降下来,星光一丝一丝收敛,虫鸣和风声也消失了。他满足于自己这种安寂的遥远的凝视。

这时,有人敲门,她摇摇晃晃地起身。门刚打开一丝缝隙,一个男人就粗鲁地挤了进来,力道之大,撞得她向后猛然跌倒。

是那个脸上有着可怖伤疤的中年男人。

疤脸男人的表情很愤怒,显然是女人今晚的派对吵到了他。他朝摔倒的女人大声吼叫,但女人酒意未消,脸上迷迷糊糊的,对他的暴怒无动于衷。这种表情显然激怒了男人,他突然提起女人的衣领,将她的头狠狠撞向墙壁!

阳台上的他猛地一哆嗦。

他看到女人的后脑勺与墙壁猛烈相撞,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也可以想象到那种痛苦。

女人一瞬间清醒过来,尖声大叫。但疤脸男人已经一手捂住她的嘴,同时抓起脚边的酒瓶,砸在她头上。酒瓶顿时粉碎,女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浓黑的发丝间,有更加浓黑的液体流出来。

看着美丽的事物在自己手里毁灭,疤脸男人不再暴怒,反而微微笑起来。

“杀人啦!”他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大声喊叫,“杀人啦!”

但他的声音没有给对面屋子造成丝毫影响,疤脸男人继续砸着女人的头。开始她还抽搐了几下,后来就纹丝不动了。血在客厅的地上绘出诡异的图形。

倒是对面屋子附近的几家亮起灯,有人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就是那家!”他连忙指着女人的窗子,急切地道,“住在那家的女人快被人杀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探出身的人朝女人屋子的方向看了看,又盯着他看,一会儿之后,悻悻地说:“住这家的女人?嘁,你有病吧!有病别在半夜发,吵老子睡觉!”那人骂了几句,把头缩回去,随即关了灯。亮灯的几户家里也传来骂声,灯光陆续灭了。

而客厅里的惨案还在继续。

疤脸男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叫喊,兀自施暴。接着,疤脸男人把已经一动不动的女人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扯开衣物……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突然想起手机,立刻给警察局打电话。

谢天谢地,警察接到报案后,问清住址,说马上就到。

在等待警察的时间里,他在阳台上踱来踱去,时不时拿起望远镜,看一眼对面又立刻放下。那画面令他心碎。

但他不敢跑过去。

他是一个懦弱的人,缩在城市的角落,过着毫不起眼的生活。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眼前毁灭,却只敢在几米外的阳台上发抖。

不到十分钟,街道上就响起了警车的鸣笛声。而这时,疤脸男人已经结束兽行,丢下女人赤裸裸的尸体,仓皇逃去。疤脸男人离开时没忘关灯,屋子转瞬被黑暗遮蔽。

警察迅速跑进对面楼里。

但对面屋内始终漆黑——警察应该已经进入了犯罪现场,他们为什么不开灯?

焦虑中,手机响了,是警察打过来的。

“先生,你给我们开的玩笑已经造成了刑事后果。”警察的声音相当不悦,“这里并没有凶杀案。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

他心里一惊,说:“不可能!我是亲眼看到的!”

“你在哪里?”

“我在对面楼里。”

“那你最好过来自己看看。”

他疑惑地下了楼,走到对面楼里,上楼。

楼道里站着不少人,都穿着睡衣,应该是出来看热闹的。他一路走到女人的屋子,见到几个警察围在门口,屋子里灯光透亮——咦,警察还是开了灯的,为什么自己在对面看不到呢?

“是你报的警吧?”领头的警察对他说,“你自己看,这屋里发生命案了吗?”

他走进去,屋里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里面没有满地狼藉,没有酒瓶,没有海报,也没有鲜血和裸尸。相反,这是一间满是积灰的空房子,看不到任何家具和人迹。

“可是……”他怀疑是不是进错房间了,走到窗前,正好可以看到自家阳台。

没有错,就是这间屋子。

“这间房子根本没有住人,连装修都没有。”警察过来对他说,“恶意浪费警力是犯法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把他带下去的时候,看热闹的居民对他指指点点。其中住在这个屋对面的人尤其激烈,大声骂着脏话,对自己被吵醒很不满。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顿时全身鲜血凝固——骂脏话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拖鞋,头发凌乱,最惹人注目的,是他左眼角下的一指长伤疤。

“就是他!”他奋不顾身地指着男人,“他就是凶手!”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用更大的骂声回应:“你个兔崽子疯了吧!老子在家里好好睡着,什么都没干,当什么凶手!我把你亲爹杀了倒是真的!”

他定了定神。确实,这个男人虽然跟凶手相貌体型几乎一样,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比凶手更年轻一些。

正当他准备细看时,警察已将他的手拧紧,强行押走了。

他回到住处时,已是潦倒不堪。

他被拘留了半个月,工作没了,脑袋里浑浑噩噩。他习惯性地趴在阳台上,拿起望远镜,却只见对面屋子里空空荡荡,家具都已被搬走。如果不是那张依然贴在墙上的舞台剧海报,他真的怀疑之前自己长久窥视的女人只是梦中幻影。

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对面屋里根本没有住人?

可是那张海报还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海报上她的脸已经蒙尘,有些模糊,但确实是他记忆里的脸。他沉默地看着,从上看到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在主演名单里,他看到了她的名字,很陌生但又很美丽的三个字。往下,是演出场地和演出时间,再下面就是合作单位了——

等等,演出时间!

2023年7月20日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机,没错,现在的时间是2015年1月18日。

是印刷错误吗?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大雨之夜:电闪雷鸣,乌云汇聚,天空变得如同漏勺一样……而女人就是在那夜过后突然搬到对面的。还有许多奇怪的事情,在他脑海里化为一幅幅画面,交替闪现,逐渐明晰。

望远镜的镜头里,海报静止着,却在撼动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那对男女站在两百年时间长河的首尾,彼此相望,河面上雾霭沉沉,但挡不住两个人的相恋。

“时间,时间……”他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

这一天下午,天空阴沉,只有几丝风在地面打着转。一些纸屑被吹起来,摩挲着,追逐着,向远方飘摇而去。他沉默地走下楼,穿过长满花草的空地,走到对面楼前。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依然没有太阳,天空郁青郁青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楼道,照着上次的记忆,走到疤脸男人的门口。

咚,咚,咚。他敲响门。

“是你?”刀疤男打开门,看到他,表情诧异,“你来做什么?”

“我想买你的房子。”

“不卖!”刀疤男没好气地说着,就想把门关上,但他的手臂伸过去,卡住了门。

看着刀疤男令人憎恶的脸,他强忍住心头的不适和冲动,说:“我想买你的房子,绝不会让你吃亏的。如果你不卖给我,我会每天守在这里,守在你门口。因为你以后会做一件事,那件事会毁掉很多人,包括你,包括一个美丽的女人,还包括我——尤其是我。所以我不能让你那么做。你单身居住,在哪里都是一样,而我不同,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或许因为我现在所做的事情,改变了时间线,她就不会出现了,但我会继续等。你说,你要多少钱?你这套房子顶多值三十万,我给你四十万,不够吗,五十万——这已经是我这么多年工作全部的积蓄了。不会再有人出这么高的价钱了。现在,你告诉我,这房子你卖不卖?”

他坐在新家的客厅里,四周空空荡荡,门口吹进的风不小,却只掀起一些细屑。除了这间空屋子,他已经一无所有,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幸福。失去了一切,也只不过是从头再来。他已经扔掉了望远镜,重新投了工作简历,路虽漫长,但他对继续走下去信心满满。

屋门敞开着,他能看到对面紧闭的门。

是的,现在对面还没有住人,也是空屋一间。但几年后,一个美丽的女人会住进去。她现在可能在某个未知的地方,对以后的命运懵懂无知,但时间这条神奇的河流,终会载着她漂流到此,遇见此人。

到那时,不会有八年半光阴的隔阂。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她也能看到他的样子。

他将不再怯弱。他要去轻轻敲开她的门,告诉她,他欢迎新邻居的到来,并且希望彼此能多走动。他还会去看她的舞台剧,买上一大束玫瑰,放进她怀里。

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这么想着,露出笑容。

征服者

1

当蒙古骑军的铁蹄踏遍全球后,成吉思汗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闷闷不乐。

他模仿汉人修建了皇宫,整天在宫里,无聊地拨弄着地球仪。他的马鞭和弓箭扔在一边,侍从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他时常望着地球仪,喃喃自语:

“我的成就无人能够比拟,我的帝国版图覆盖全球,每一块土地每一片海洋都插满了我的旗帜,每一个黄种、黑种和白种人都向我臣服,我的名字混杂在风里,吹遍了这颗星球。而我才只有四十七岁。这样的功绩,以前没有人做到,以后也不会再有……可是,为什么我不快乐呢?”

这种郁闷的心境甚至影响到他某方面的能力。他新纳的姬妾千娇百媚,体态玲珑,一双剪水明眸能望尽所有男人的欲望。但当成吉思汗到了床上,却怎么也没有兴致。

“你等等,马上就好了。”他觉得有些对不住姬妾。

姬妾很有耐心,但两个时辰后,她还是打了个哈欠。她点燃灯,看了一会儿书,下床去煮了马奶茶,在房间外散了会儿步,又和宫娥下了几盘棋。回到房间里时,成吉思汗丝毫没有起色,倒是脸上的汗更多了。她叹了口气,温柔地说:“臣妾先休息了,大汗要是准备好了,招呼一下臣妾就可以。”

这句话深深地伤害了成吉思汗。

哪怕他征服了五洲七洋,也不能承受这句话带来的屈辱。他愤怒地穿起衣服,但慌乱间被裤子绊倒,摔到床下。他挣扎着出了房间,低头不语,不看任何一位侍卫宫娥——尽管侍卫和宫娥更怕他。

成吉思汗郁郁地在宫里行走,心中悲凉,几欲泣下,不觉间来到了皇宫深苑。夜寒风冷,整个北半球都陷入了深眠,一个老太监正在给道边的灯笼加油。看见成吉思汗,太监连忙跪下,道:“大汗。”

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成吉思汗不愿见到侍卫宫娥,但看到眼前跪着的人,他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你说,寡人为何不快乐?”

“大汗正当壮年,天下已然征服,但……”老太监道,“但大汗的野心,并不是这一天一地能够盛得下的。好比拼尽全力去打一个人,握紧拳,挥出去,打到中途却发现敌人已经倒下了……大王现在只是没了目标,感到失落而已。”

成吉思汗仔细思索,发现果然如此,道:“那寡人应该怎么办呢?”

“大汗请看!”老太监大声道,扬起手,食指伸出。

成吉思汗顺着手指看去,疑道:“灰指甲?”

“不是不是……”老太监连忙换成中指,想了想又觉得危险,最后换成别扭的无名指,“大汗往上看!”

成吉思汗仰起头,于是,漫天星斗落入眼中。星辰在视野里闪着光,像无数盏点亮的灯火,成吉思汗一生杀人无数,但与星辰数目相比,微弱得就像是站在巨象身侧的蚂蚁。夜幕高悬,如一块巨大的黛蓝琥珀——但得需要多么大一堆树脂在多么漫长的岁月里更迭才能孕育而成啊!它无边无际,深不见底,成吉思汗身高一米八五,高大健硕,但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如同在蓝鲸下腹寄生的支原体。

“你是说……”成吉思汗战栗着,连声音也抖得像被筛的豆子一样,“寡人应该去征服宇宙?”

“是的,大汗应该让帝国铁骑踏遍每一片宇宙空间!”

成吉思汗豁然开朗,所有的活力和精气都恢复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汗要先制订计划,去宇宙有很多困难。第一步,得能够让骑军飞起——大汗,你去哪儿?”

“在征服宇宙之前,寡人要先做一件更要紧的事情!”成吉思汗匆匆往回赶。

姬妾刚刚入睡,就听到屋外传来轰隆隆的好似坦克的脚步声,接着门被猛地一下踹开,成吉思汗雄壮如山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2

成吉思汗是个武夫,只会弯弓射大雕,想征服宇宙,却不知从何处开始。

“大汗,”老太监给他出主意,“要飞到天上,就不能靠武力和信仰了,只有一样东西能够帮助大汗。”

“什么?”

“科学!”

成吉思汗咂摸着这个新鲜的词语,摸着胡茬,沉思良久,才说:“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老太监一时解释不清,说:“奴才知道有一个人,精通科学,能够助大汗一臂之力。”

“你个老东西,说话总说一半。快说,不然寡人砍了你!”

“长春真人,丘处机!”

丘处机是个怪人。

他的怪来源于他的执着和聪慧。我们都知道,当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时,合成出来的,总是悲剧。丘处机原本在全真教任职,给来上香的善人们布道。这是个肥差,不但轻松,而且油水多。但丘处机的兴趣却只在于学习,他先从工程学入手,进而修习生物、医学、地理、化学等学科,最后,他迈步来到了量子力学的门口。

在一次给善人们布道时,他拿了个箱子,说:“箱子里面有条狗,还有放射性元素,开箱子的话,机关会触动元素,狗会死。不开箱的话,元素随时可能到半衰期,狗还是会死。现在,你们告诉我,箱子里的狗到底是死是活?”

善人们听说过丘处机的怪,早有准备,一个细腰长腿的女善人说:“这是量子力学的理想实验,在箱子里,微观不确定性变成宏观不确定性。我们不能打开箱子,因为观测会引起坍缩。在我们观测之前,狗处在一种既死又活的叠加态。不过更具体的我就不懂了,晚一点希望道长可以在房间里给我单独讲解。”

不料丘处机哈哈大笑,指着细腰长腿的女善人说:“胡说!要知道狗是不是活的,这样就可以了。”说着他学了几声汪汪狗叫,箱子里顿时也响起了几声狗叫。“哈哈哈……”丘处机张狂地笑着,“看到没有,狗是活的。”

细腰长腿的女善人当场就哭了。

这就是著名的“丘处机的狗”试验。它后来被广泛应用于教育学,告诉学生,学问千万不要学杂了,不然就会变成丘处机这样的人,对细腰长腿的女善人熟视无睹,简直是反人类。

丘处机被全真教开除之后,颠沛流离,潦倒落魄。这天,成吉思汗的怯薛军铁骑找到了他,将他恭敬地请到了王宫里。

成吉思汗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瘦弱的中年人。他不相信人类古往今来甚至超越时代的理念和知识,都藏在这小小的脑袋里。但当他与丘处机论道三天以后,彻底被震撼了,连呼真人。他犹豫再三,终于对丘处机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丘处机沉默了,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怎么,这事太难,真人不愿意做吗?”成吉思汗惊疑不定。

“不!”丘处机抬起因惊喜而扭曲的脸,说,“我一生所学,终于有用武之地!我自当倾尽全力,让大汗的军队驰骋宇宙!”

丘处机精心画出了飞行器图纸,但这遭到了成吉思汗的反对。

“我们是蒙古军队,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马是魂,是神。世界就是被我们用马蹄征服的,所以寡人不需要飞行器,寡人要骑着马去往宇宙!”成吉思汗骄傲地说,“寡人曾经跨过山河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都是在马背上!”

“大汗,你不懂科学!”

“确实,寡人不懂科学,但寡人知道信仰!不要飞行器,就要骑马。你要尊重我们的图腾。”

“可是大汗知道骑马要达到多大速度,才能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呢?”

“不知道!”

“大汗,无知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说不知道的时候不必用感叹号。”丘处机耐心地说,“无知不是错,但必须要听劝,大汗你听我说……”

“寡人不管,一定要骑马,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丘处机争执不过,只得开始研究马匹。他测试了马速,发现连最快的汗血宝马都远远达不到第一宇宙速度。于是,他决定改良马的品种。

这是一项浩大又漫长的工程,他选取了良品汗血宝马,并对马匹的基因重新编排,进行试管培育。新型汗血宝马被命名为魂斗罗。魂斗罗一代体格彪壮,四蹄如风,轻易超过了当世所有马种。成吉思汗骑着马狂奔,真正感觉到了风在身后追逐自己,射出的弓箭也比不上马速。但马跑了三天三夜,还是在原野上踏步,并没有达到丘处机设想的冲出地平线。

一直到魂斗罗第七代,成吉思汗也只能在地上策马奔驰。但不久之后,这匹马救了他一命。

3

那一日,成吉思汗和丘处机在京都近郊慢悠悠地骑马。

这是成吉思汗为数不多的悠闲时光。每隔几个月,他就会挑一个下午,避开侍卫,一个人来这里。但自从和丘处机成为好友之后,他就开始带上丘处机了。

正是秋天,郊外稻田延绵至天际,风吹稻浪,阵阵飘香。在高头大马上俯视而下,能看到田间许多农夫正弯腰耕作,男子挥着镰刀割稻子,妇孺则在一旁捡稻穗。日头正烈,农夫们都是挥汗如雨,模样辛苦。

“近日,好几个大臣都在给寡人谏言,”成吉思汗看着田间农夫,若有所思,“说寡人在征服宇宙这件事上花了太多精力,投入了巨大的财力和人力,让寡人的子民负担更重了。”

“大王是怎么回复的?”

“都杀了。”

丘处机似乎早料到了这样的结果,见怪不怪,平静地说:“大王这样的处理办法,有失妥当。”

“噢,为什么不妥?”

“以杀止杀,终不过下乘之法。大王要施仁政,令百姓由衷臣服,才可长治久安,国祚绵长。”

成吉思汗大笑几声,伸手横指,指尖对着金黄色稻田的尽头,“寡人十三岁开始骑上马背征战,一生都是在杀人中度过的。杀数人,不过街囚之辈;杀成百上千人,也只是一方枭雄而已。唯有寡人,杀人无算,杀得山河赤流,天下哀恸,才有今日的铁桶帝国!”

丘处机连连摇头,几缕胡须在秋风中转动。

“你只不过是一个书呆子而已,怎么能了解寡人的治国之法!”成吉思汗说,“寡人征战天下时,遇到投降的,以礼待之;遇到不自量力抵抗的,哪怕拼到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杀得他血流成河!所有人都知道寡人的手段,正是因为铁腕治国,天下才能安稳。你看,如今谁敢起不臣之心?”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从稻田里飞射而出。它如光如电,穿过重重稻浪,锐利的箭锋一路割断了许多稻穗,然后径直射中了成吉思汗的大腿。

“杀啊!”叫喊声从稻田四处响起来,刚才还在耕种的农夫们从稻丛里抄起兵器,向成吉思汗和丘处机围杀过来,“杀了昏君!”

“看到没有,”丘处机点点头,颇为得意,“真让我给说中了。”

“还说个什么,保命要紧啊!”成吉思汗忍着痛,猛地提缰,“快跑!”

魂斗罗七号跃起三丈之高,从农夫们头顶飞过,带着成吉思汗和丘处机向京都奔去。有人在后面射箭,但魂斗罗七号经过几代改良,全速奔跑时将箭矢远远甩在了身后。

回皇宫后,成吉思汗先找侍卫,再找太医。他命侍卫在郊区搜寻,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或者跟参与此事的人有关联的人,或者跟与参与此事的人有关联的人有关联的人,都一并抓来。

这场抓捕行动旷日持久,牵扯的人数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十几万。他们中,有的是真正想要刺杀成吉思汗的人,更多的人则是在床上睡觉时迷迷糊糊被闯入的侍卫抓起来的。

这一年冬雪飘落的时候,整个京都都笼罩在沉重的气氛里。

成吉思汗看到上报的犯人数目,按了按太阳穴,说:“全部斩首。”

刑场上,密密麻麻的犯人跪着,几乎每个围观的人都在哭。刽子手们有些紧张,手掌冒汗,毕竟这么多头颅一路砍下去,砍到最后自己也得脱力。

“大汗!”在行刑前,丘处机突然奔到行刑台前,扑在成吉思汗面前,“大汗三思啊,如果真的砍下去,这里会滚满人头啊!十几万颗人头,会堆成山的!”

“寡人所希望的正是这样。”成吉思汗说,“只有这样,剩下来的人才不敢动别的心思。”

丘处机连连磕头,“但是请大汗体谅民众的想法,毕竟要征服宇宙,只是大汗的宏图伟愿。而百姓们在乎的,是脚下三亩地,他们的目光都看不到天上,所以更不能理解大汗的壮志。他们只知道生活更艰难了,所以才误入歧途的。”

“如此愚昧,更该杀!”

“但愚昧还可以教导,而死了之后,就一切皆空了。”

成吉思汗无言以对。半晌,他突然站起来,揪住丘处机的脖子,大吼:“你个牛鼻子,不要给脸不要脸!寡人已经够尊敬你了,但治理国家是寡人的事情,你只要关心怎么把寡人弄到天上去就行了!”

丘处机昂着脖子,以同样分贝的声音回应道:“你如果杀人,我就不干了!你永远都只能望着宇宙,永远都去不了!”

“你——”成吉思汗瞪大眼睛,怒视丘处机,额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丘处机毫不示弱地还瞪回去。

这两个男人就这么对视着,气氛一时尴尬起来。其他的人看着他们怪异的举动,议论纷纷,连刑场上跪着的犯人也疑惑地抬头观看,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半天,成吉思汗突然一松手,把丘处机扔在地上,冷着脸离开了。他没有再提处置犯人的事情。倒是丘处机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说:“别看了,都回家去吧,都回去。没事了。”

后世史学家在总结这件事时,盛赞丘处机“一言止杀”,同时惊讶于成吉思汗对丘处机的容忍。史学家们纷纷猜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野史里更是想象力爆棚,说什么的都有。

没有人想过,成吉思汗这么做只是迫切地想征服宇宙而已。当他看到京都冬天飘落的大雪时,无可奈何地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发白如雪,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深感不安,害怕自己到死的时候还是站在这片乏味的土地上。所以当丘处机威胁他时,这个征服了天下的男人,第一次选择了退让。

4

成吉思汗一天天老了。

他在等待着丘处机,岁月却没有等他。不过几年,斑白已经染上他的两鬓,曾经雄武的胸背也弯了下去。他是一个征服者,生下来就注定了要征伐四方,但天下平定已久,而丘处机的研究成果遥遥无期。他的生命里既然没有了征战,那便只剩下衰老了。

成吉思汗在一天天变老。

但她的姬妾却依旧年轻妩媚。她对成吉思汗相当失望,那个曾经的霸王,在遇刺后身体迅速衰退,如今连弓也握不住,更别说给她欢愉了。

她的目光瞟向了丘处机。这个清瘦的道人跟她见到的所有北方汉子都不同,他落魄,但目光里总是闪着精光。其他人都在吃肉喝酒的时候,他却满脑子想着怎么把一匹马送上太空。整个浩瀚宇宙,都装在这个瘦削的脑袋里。天哪,对一个男人来说,难道还有比这更性感的事情吗?

而且她听说了丘处机在刑场跟成吉思汗对抗的事情——在人们添油加醋的传诵中,丘处机的形象日益完美,足以令每一个少女心动。

于是,姬妾在一个月夜敲开了丘处机的屋门。

她披着薄纱,身姿妙曼,说:“丘真人,我有一些学术问题想请教你。”

丘处机正在烦恼进军宇宙的事情。他已经放弃了改良马匹基因,转而尝试在马身侧安装助推器、用巨型弓弦弹射骑兵、用磁悬浮技术给马蹄反向推力……但都没有效果。他看到姬妾,心不在焉地问:“有什么问题?”

姬妾走进来说:“我最近在研究几何学,但是在求解函数方程上遇到了问题。”

“这是基础知识,你哪个图形不会解?”

姬妾坐到丘处机的床边,挺起胸脯,用纤细的手指沿着左胸外侧,慢慢向内滑动,一直滑到右胸外侧,问:“这个图形的方程是多少呢?”

“噢,这是一个波函数。”丘处机走到姬妾身前,弯腰观察她的胸,“你的胸围是多少?”

“讨厌啦,问这么直接的问题——32D!”姬妾红了脸,不胜娇羞,以及,不胜骄傲。

“那就好算了,我们选取正弦函数作近似处理。”丘处机拿起笔,“以你的胸膛中间为坐标原点,设方程为y=|asinbx|。你看,你的胸围是32D,说明你下胸围70cm,上胸围88cm,俯视图是两个波形和一个类矩形,矩形估算长宽之比为9:4,可以算出长和宽。二分之一长为波函数周期,得到b。测量可以得到你的一个乳房的弧长,当然,为了简化,我把乳沟省去了。再用弧微分和级数估算,求出波峰长度,a就得出来了。你不会算的话,我帮你算,b等于0.26cm,a等于8.6cm。最后,我们得出你的胸部曲线方程为y=|8.6sin0.26x|。你看,与你的实际胸部情况还是很符合的。”

姬妾难以置信地看着丘处机,喉咙有些干涩,结结巴巴地问:“我……我的胸部在你看来,是不是真的只是几根……线条?”

“不,远远不止!”丘处机郑重地说,“你说的只是从数学角度来看的。而从生物学角度上来说,它还是一堆血管、脂质和蛋白质。从物理角度看来,它是巨量的分子组合物……”

5

这一年初秋,丘处机向成吉思汗请辞。

“真人!”成吉思汗大惊失色,从床榻上一坐而起,“真人何出此言?”

丘处机看着眼前的君王,心里默默叹息——这曾经在马背上昼夜行军的男人,如今只能睡在柔软的绒毯里,并且夜夜咳嗽,摆脱不掉衰老的阴影。他低下头,说:“大汗,我已经尽力了,试过了所有的办法,但将一支军队送上宇宙……实在太过艰难了。”

成吉思汗脸色苍白,额头沁出汗珠,“可真人是这天下间最聪明最渊博的人,咳咳……如果真人都放弃了,寡人……寡人只能把征服宇宙的想法带进坟墓里去了。”

“或许……”丘处机沉重地摇头,“去往星空并不是这个时代应该做的事情。”

成吉思汗百般恳求,在太监们的搀扶下爬下床榻,拉着丘处机的衣袖。这场景令所有人感到吃惊和动容。成吉思汗铁血一生,连母亲在战乱中去世,他抱着她的尸身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没有人想到他会对丘处机的离去如此不舍。在丘处机身上,他有了太多的例外。

但丘处机一根根掰开成吉思汗的手指,躬身行礼,挥挥长袖,转身离开了皇宫。

他又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并不感到陌生,当初被全真教逐出,他也这样孑然一身。他从帝都前往江浙一带,一路游荡,衣衫由华贵变得褴褛,胡子拉碴,头发在秋风中散成了乱糟糟的一蓬。

当他闻到空气中的海腥味时,已经是深秋时节了。

丘处机寻了一户姓乔的渔家借宿,这花掉了他身上最后的钱财。他终日坐在海边,面对潮水涨落,不知在想什么。附近的渔民都把他当作怪人——的确,从任何角度来看,丘处机都是一个怪人。

有一天夜里,乔渔夫找到了在海边如石像般独坐的丘处机,说:“喂,你跟俺一起去捕鱼吧,我缺人手。这样,你帮俺忙,俺让你多住几天。”

丘处机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要出海呢?”

“唉,都怪大汗啊!”乔渔夫看看左右无人,抱怨道,“大汗被太监和妖道蛊惑,好好在地上生活不愿意,非得到天上去!据说整个国库都被那个姓丘的妖道挪用了,他自己富得流油,却是苦了俺们老百姓。”

丘处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裳,苦笑一声,说:“那个妖道不是离开皇宫了吗?”

“他挣够了走得轻松,把烂摊子留下了。其他的牛鬼蛇神看到机会,全都去找大汗了,说有办法让大汗上宇宙。大汗也是昏了头,来者不拒,听信了那些鬼法子。有个家伙说让真人上宇宙太难,干脆建一个什么虚拟网络,跟大汗的脑神经接……接什么来着……反正会让大汗体验到上宇宙的感觉。”

“是接驳。”丘处机摇摇头,“这简直是胡闹。”

乔渔夫气愤地说:“可不是!偏偏大汗还相信了。现在,为了光纤材料,到处都在挖矿制作纯二氧化硅和氟玻璃。很多渔民被调去建世界网络,征的税收却没有减少,俺们只得夜里也来捕鱼了……唉,说起这些就头疼,俺们出海吧。”

丘处机无言地跟了过去。

一艘小船,载着两个人向大海深处驶去。这个夜晚海面平静无波,微弱的海风拂过丘处机的身体,让他感到些微寒凉。他裹紧衣领,怔怔地看着眼前黑沉沉的海岸线离自己远去。

“哗……哗……”船帆抖动的声音起起落落,如同潮汐。

丘处机还在发愣,猛然间看到海面上有一粒粒光点亮了起来,这一瞬间,像是有人在水里洒下了无数光的种子。他愕然抬头,然后被眼睛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夜空中,漫天星辰!

或许之前有云遮盖,天地漆黑,而现在浓云飘散,数不清的星子开始闪耀。它们垂得极低,仿佛伸手可摘,海面上倒映着星辰,随波晃荡,光晕流转。这艘船,简直是航行在一片星海里。

丘处机精通天文,知道现在看到的光亮,是遥远的星辰在很久以前就产生了的。但只要一想到这些源于宇宙彼端的星光,穿过漫长的时间和距离,如同久违的情人落入自己眼中,他就感到一阵战栗。难怪成吉思汗要征服宇宙,只因这些星光,理由便已足够。

丘处机站在船尾,仰望星光,不觉间已经泪湿眼眶。

他看到乔渔夫仍在低头控帆,问道:“你看到这般美景没有?”

“什么美景?”乔渔夫扭头,诧异地看着丘处机脸上的泪痕。

“这星海一片,难道不美吗?”

乔渔夫“哦”了一声,继续划桨,“看惯了,没啥稀奇的。”

丘处机暗叹一声。确实,大多数人只关心脚下的事物,肯抬头望天的,少之又少。

过了一会儿,乔渔夫停船,把帆收好,说:“俺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美景。”说完,他拿出一个硕大的灯泡,挂在桅杆上,扭动灯泡底部的按钮。下一瞬间,绚彩的光亮迸发出来,照亮这一片海域。

“这是……”丘处机觉得眼熟。

“哦,那姓丘的妖道正经事没干成,别的研究倒是倒腾出不少,像这个霓虹灯泡啊,还有什么冬眠技术啊……”乔渔夫在甲板上铺开渔网后,从兜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边啃边漫不经心地说。

丘处机恍然。他当年为了研究稀有气体对马匹基因的影响,无意间发现通过气体放电,可以使电能转化为五光十色的光谱线。但这个结论只是他研究宇航技术的额外成果,他总结出来后便弃之不管,没想到民间已经根据这一点制作出了霓虹灯。

乔渔夫退到船尾,凝神盯着海面。丘处机奇怪于他的举动,正要发问,突然听到水面传来“哗啦”一声响动。

一尾小鱼破水而出,笔直地扑向霓虹灯泡,但上升两丈后,就无力地落到甲板的渔网里。这鱼身长不过一指,体态银白,有不对称叉状尾部,但最奇特的是它腮下长了两片硕大的胸鳍。

“飞鱼?”丘处机在脑中搜寻,很快找到了它的学名,“尖头燕鳐!”

“看不出你这人衣服穿得破,懂的倒不少。”

越来越多的燕鳐从海里冲出来。在夜晚,它们的视力很差,只有绚丽的霓虹灯光才能刺激它们体内的趋光性。无数小鱼前仆后继,但灯泡挂在三丈桅杆上,它们够不着,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像一阵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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