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忘了告诉刘凯,阿萝喜欢诗歌,时常用纤长的手指在晶屏上跳动,一行行字便在指尖流出来。她从来不让我看。我唯一一次见到她的诗,是在后来的语文课上,这一章专讲诗歌,末了,铁皮老师让我们写一首诗交上去。
当所有的诗都上传给它后,它停滞了几秒,然后摇摇头说,你们的诗千奇百怪,不过诗歌的范围太大,任何语句都能成诗,所以也不算错,比如这句“路边飘摇一朵花,摘回去,送给她……”
这是我写的。我的脸红了,低下头。
铁皮老师又说,但有一首很好,我传给你们看看。是阿萝写的。
我们的晶屏接收了这首诗,我仔细看,心慢慢变空,好像被什么啃掉了一样。
十岁那天,你用手蒙住我的眼睛
五月,旷野,长着三叶草
麦田的青绿染湿了我们的衣裳
我像迷路的糖果在麦田里奔跑
阳光很好
夏天在麦田里跌倒
九月,窗外,穿过废墟的少年
看飞过天空的鸽子,紫色的鸽子
在地上留下影子,浓黑的影子
鸽子飞入灰色的天空
黑色的影子落入少年的眼眸
十岁那天,我想看见你的脸
我轻声念完,转头看阿萝,她一如往常,坐直身体,头发像植物一样垂在肩上。我又闻到了那股香味,但奇怪的是,此时教室并未起风。
5
由于所有人的生日都在同一天,每年的庆祝就格外盛大,汇演也在这一天举行。我们十五岁的生日很快就要来了,铁皮老师让我们准备节目。
刘凯找到我,郑重地说,我想写诗,汇演时上台去朗诵。我要让阿萝知道我也是个诗人。
我大吃一惊,问他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因为,刘凯犹豫了一下,我跟阿萝表白了。
结果呢?我下意识地问道,随即醒悟过来,肯定不是好结果,否则刘凯也不会想着写诗了。我想了想,又问,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一声就去向她表白呢?
我知道你也……他咳了一声,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说,总之,她说我不懂她。哼,我要写出让阿萝大吃一惊的诗,在汇演时朗诵给她听!
虽然刘凯这么信誓旦旦的,但我却不以为然。他在阿萝面前人模人样,但本质上邋遢不堪,典型的姿势是左手抠脚趾,右手拿笔做题,然后再用左手挖鼻孔。请允许我描述他的鼻孔:漆黑无比,像倒悬的深渊,还时常有更黑的鼻毛颤巍巍地探出来。他喜欢边说话边扯鼻毛,说着说着就拔出一撮,手指一搓,鼻毛散落,脸上表情诡异,既有拔毛的痛苦又有丰收的喜悦。上次交诗歌作业,他写的比我还不如,诗曰:“天上鸟儿飞,我在地上追。追也追不到,回家去睡觉。”
但这次他是认真的。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在城市里游荡,却不是翻捡废品,而是两手插裤兜,双目迷离,嘴里喃喃有词。大手哥找他寻仇,纠集一伙人冲过来,他却没有反应,目光越过大手哥望向了遥远的地方,且轻声说着什么。大手哥威吓了几声,毫无作用,纳闷地把头凑过去,听到刘凯在说:
你在风里,你在雨里,你在我思念的季节里。我见到风不是风,我见到雨不是雨,我见到的一切,都是你。
大手哥当场就吓坏了,被小弟们扶回家,从此再不敢找刘凯麻烦。
不久后,刘凯写了几首诗,拿给铁皮老师看,铁皮老师从中选了一首赞美神的诗,说,你就上台念这个吧。
很快,我们迎来了十五岁生日。这一天格外喜庆,铁皮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套衣服,洁白无瑕,布质柔软。到了晚上,全城九百多个孩子聚在一起,等待神的来临。
天一点点变黑,夜风吹起来,衣摆轻轻振动。铁皮老师说,闭上眼睛。我们全都把眼睛闭上。铁皮老师又说,睁开眼睛。我们一睁眼,就看到城市上空的巨大飞碟,银白色的外壳在夜色中透着冷感。
铁皮老师一挥手,我们便全都站起来,伸出手,对着飞碟欢呼雀跃。铁皮老师压了压手,我们安静下来,听它说道,感谢神,神孕育了我们,将我们保护于这座城市之中。神赐予我们糖果,神洒下恩泽,我们沐浴其中,必将遵从神的旨意。
飞碟寂然无声,缓缓旋转。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头有些晕了,就看向四周。我发现刘凯的脸有些红,可能是即将上台,过于紧张导致的吧。
一道白色光柱射下来,照到我们前面的空场上,这一块地,就是舞台了。
我远远地看着表演。这次阿萝不是压轴,她跳了一支舞,绵软的白衣在她身体上显露出惊人的曲线。但她的脸圣洁无瑕,每一步踏出,似乎都要飞起来。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耳边突然传来刘凯的声音,其实你和阿萝去城边缘的晚上,我跟在你们后面。
我一怔。难怪那晚总感觉身后有脚步声……
我知道你也喜欢阿萝,所以你隐瞒阿萝向往城市外面的事情,我不怪你。刘凯盯着舞台,呼吸因紧张而急促,但我念了这首诗后,阿萝肯定会喜欢我的。我跟你是最好的朋友,什么都可以让给你,但阿萝不能让。
这时,阿萝跳完舞蹈,微微喘气,退出了白光舞台。
刘凯起身走了上去,大声说,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关于我们头顶的神。
他站在光柱中,面目有些模糊。他的视线依次在我、阿萝和铁皮老师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如果不是那个夜晚我仰头
星光不会坠入我眼球
如钻石般迷人
又像泪眼般忧愁
我企图接近
但有层光挡住了手
如果不是经常在废墟行走
我不会觉得孤独
像天空中唯一飞翔的秃鹫
像宇宙中唯一旋转的星球
我猜不出,看不透
城外的光,到底是保护
还是禁锢
刘凯念的不是铁皮老师让他念的那首诗。我看到铁皮老师的金属五官罕见地扭曲了,它飞快起跑上去,想拉刘凯。但刘凯早有准备,一边往后跑,一边大声念。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温柔
我不会如此厌恶公路和废弃的高楼
她的美丽如此短暂
红颜转瞬变成骷髅
她的笑容要在阳光下盛放
她应该获得那两个字
自由
这些话不知在他心中背诵过多少遍,音节利落,掷地有声。铁皮老师更急了,两脚一蹬,地上的水泥咔嚓一声裂开。它闪电般扑过去,抱着刘凯,在地上滚了几圈。
剧烈的疼痛打断了刘凯的朗诵。他发出呻吟,不解地看着铁皮老师,说,老师,我只是……
闭嘴!铁皮老师气急败坏地说。它顿了顿,抬头看向天上,飞碟如故。它似乎松了口气,低声说,给我坐回去,别说一个字。说完,就拉着刘凯往我们这边走过来。
这时,天空中的飞碟停止了旋转,光芒全灭,黑暗从四面八方向我们碾压过来。铁皮老师浑身一颤,眼睛亮起红光,一闪一闪。
我知道这是它在跟神交流,用我们不能听到的方式。它越说越快,红光几乎连成一片,胸膛里发出嗡嗡的仪器运转声。大概一分钟后,红光消失,我听到它在幽暗里发出轻轻的叹息。
我眼皮一跳。风变大了,带着寒意,在地面卷过。
飞碟中心再次射出一道光柱,却是蓝色的,莹莹澄亮,罩住了刘凯。刘凯的脚离开了地面,缓缓上升。他如溺水一般手舞足蹈,却无济于事,连呼叫也被冻结了,只看得到他张大嘴,脸色在蓝光下显得格外惊恐。
我刚要上前,手心倏地传来温润的触觉。是阿萝,她攥住了我,缓缓摇头。
就在这愣神的片刻,刘凯已经升到飞碟下,一道圆形门打开,将他吞没。接着,飞碟再度旋转起来,空气被带动,四周风沙肆虐。在我们的惊呼中,飞碟切开夜色,朝东边天际射去。这次,神走得如此急切,连糖果都没有留下。
飞碟很快缩成了星光大小,混入群星璀璨的夜空中,再也寻不到。
6
十五岁过后,我尝到了孤独的味道。没有了刘凯,这个城市变得冷清而陌生,我常常走在荒芜的街道上,凉风拂过,我感到无所事事。
这种情绪困扰了我很长时间。
而这期间,铁皮老师的忧郁症更加严重了。有一次正上课,它突然停下来,呆滞地看着窗外停歇的麻雀,我们连声唤它都不应。几分钟后,麻雀扑腾着翅膀飞向天空,它才收回视线。
随着季节更换,日月流转,铁皮老师越来越心不在焉。到后来,它在课堂上根本不能讲课,索性布置了实验作业,让我们自己去做。实验没有规定对象,只说要修复从废墟里捡来复杂器物。实验是两人一组,我犹豫很久,对阿萝说,我们俩一组吧?
她连头都不转,问,小黄瓜、朱宇、邓光阳,还有大手哥,他们都找我组队,为什么我要答应你?
因为你知识过硬,我动手能力强。我们……我挠挠头,有些尴尬地说,我们会配合得比较好。
阿萝说,不干!这段时间你都不跟我说话,整天低着头,我才不跟你一起呢。
我说,以前我都是跟刘凯一组,现在他不在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吧,不过你不答应我也行,但千万别跟大手哥一组。他有月亮妹,还过来找你,肯定是想一脚踩二船,一枪打双鸟,一口吃掉两颗糖,你可不要让他得逞。
阿萝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这才像你,好吧,我跟你一组。
我在家里一阵翻找,翻出了以前捡回来的废旧电脑,擦去灰尘,发现竟然有七成新,就是不知道哪里坏了,无法启动。本来我还有一些破玩具,修复它们要简单得多,但不知怎么,看着阿萝,我本能地选择了难度比较大的电脑。她好像也没有异议。
我和阿萝把电脑拆卸,分析了很久,找不出问题。阿萝提议去找铁皮老师辅导,我摇头说,铁皮老师的忧郁症已经很严重了,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它得好。阿萝说,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去关心它啊,它对我们那么好。我说,还是算了吧,它把自己拆成一块一块,零件都在地上跑,看着心里发慌。阿萝说,你不去我就换组,不和你一起做实验了。我说,来,我们往这边走。
铁皮老师的家在市中心一栋单元楼里,拨开密布的藤条,赶走几只睡懒觉的兔子,我们挤进去时已经一身狼狈。果然,屋子里到处都是铁皮老师的部件,都不安分,手臂靠五指抓地而行,脚则漫无目的地滚来滚去。我们小心地避开它们,走到卧室前,透过门缝,看到铁皮老师的头颅立在窗边。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我过去把头颅抱下来,比我想象中的要轻,不像是装载了量子大脑的金属球。头颅里传来奇怪的声音,我听了很久,对阿萝张开嘴,用口型无声地说,它在哭。
是的,铁皮老师在哭。我见过很多人哭,但没有一个人是像铁皮老师这样哭的,滋滋,滋滋,像是电流在回路里辗转不去的幽咽。
阿萝也不知如何是好,她本想安慰,但听到这种哭声,谁都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们沉默地坐在屋子里,外面暮色沉降,又到了夏夜,看得到萤火虫划过。
很久以后,铁皮老师停止哭泣,它的胸膛滚过来,与脖颈接驳。它转了转脖子,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屋子里响起。
你们,要修复的东西是什么?
我连忙打开背包,拿出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递了过去,说,我们查过资料,试了很多次,但就是不能开启。
铁皮老师的手爬过来,敲了敲电脑。然后这两只金属手又把电脑放下,爬到它肩旁,安装好。它甩甩手说,哦。
阿萝连忙说,您能提供修复意见吗?
铁皮老师躺下来,两手枕着后脑勺,懒散地说,电脑是一种古老的电器,你们没见过,所以不太清楚。一般呢,电脑不能开启,有可能是主板问题,也有可能是硬盘损伤,还有可能是显示屏接触不良……
那我这台电脑,是属于哪个问题呢?
哪个都不是,铁皮老师挠了挠已经生锈的头顶,说,它只是没电了。
城市荒废,发电厂和输电装置都失效了,我们没有电器,晚上漆黑一片,夏天燥热无比,冬天严寒刺骨。城里唯一的电源来自铁皮老师体内的核子反应炉。平常我们的晶屏需要充电,都是统一交给它。
充好电后,铁皮老师启动电脑,却不交给我们。我看到它仔细检查了一遍,删掉了很多东西,最后交给我们,说,这台电脑已经干净了,你们拿去试试吧,不过电池只能用两个小时。这次的实验就算你们过了。
我犹豫了一下,问,您刚才删掉的是什么啊?
哦,只是一些影音文件和文档而已,都是对你们有害的东西。
我对这样的说法很怀疑,就像我怀疑它解释说,刘凯一直没有回来,是因为被伟大的神选中,去往神的国度沐浴恩泽了。但很多事虽不能被证明,却也不能被证伪,所以只好保持这份怀疑。
我和阿萝抱着电脑往回走,天黑得很快,视野里盛满了星星。附近的野兽都被铁皮老师赶走了,所以我们不害怕,走得很慢。
那么,实验这么快就结束了,看来我的知识和你的动手能力,都没有发挥作用。阿萝笑着说。
我挠挠头,踢开一根缠住电线杆的藤条,说,那你应该很高兴啊。
是啊,我应该高兴,她低着头说,可是我觉得少了点什么。我还打算实验做久一点,跟你一起,会很有意思的。
我又踢开几根藤条,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我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看到她的脸依稀在夜色中,这一刻,她白天的娴静和那晚的哀伤奇迹般重合了。她背后有一丛白色的花,夜风吹过来,花朵纷纷摇晃。
我有些颤抖,没头没脑地开口,我一直想问你,去年汇演,刘凯被神带走的时候,你为什么拉住我?
我担心你。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我怕你也被带走。
她的声音羞涩而温柔。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怕在夜色里看不清我。
可是,为、为什么是我呢?我语无伦次地问。
你还记得我写的那首诗吗,穿过废墟的少年,其实就是你。十岁的那天,男孩们都走光了,只有你一个人仍旧拼命想出去。我躲在远处看你,直到夜晚,你一边哭一边回家……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整个城里,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对城外充满向往。
十五年来,我第一次手足无措,后退几步,靠在了电线杆上。阿萝温婉地站在我三步之遥处,漫天星光成了她的背景。
这时,我看到远处有人,是大手哥和月亮妹。他们没看到我们,站在墙角边,紧紧抱在一起,头挨得很近。
他们在做什么?阿萝问。
可能是在讨论解析几何的问题吧,前几天刚学过。我刚说完,就发现不太对劲,大手哥的嘴在月亮妹脸上探索,大概是月亮妹的脸太大了,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找到月亮妹的嘴。他们亲在一起,没有讨论数学问题的空间。
好像是,阿萝的脸在星光下有些发红,是接吻……
那我们也试试吧。我鼓起勇气说。
阿萝咬住下唇,看得出她很紧张。我等了很久,直到勇气几乎要消散,才看到她点了点头。
我上前一步,嘴唇凑了过去。我碰到了一片柔软,带着略微的湿润。我愿意花很多字来描述这一刻的感觉,但我不能,在它面前,任何文字都苍白无力。阿萝似乎也没了力气,向后仰倒,我伸手抱住了她。这时,我和大手哥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大脸和坑坑洼洼,而我则看见了阿萝紧闭的眼睛和轻轻颤抖的睫毛。风从后面吹来,穿过建筑群和植物丛,却无声无息。夜晚静谧,没有萤火虫,萤火虫都睡了。
当我们分开时,夜已经很深了。我和她都不知所措,她低头拉了拉裙子的边角,说,那我现在回去了。
我有些不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说,我们检查电脑的时候,是不是看到它有一种叫光驱的设备?
是啊,怎么了?
那我就有一件好东西了,你跟我回去看看吧。
我拉着她回到家中,翻了很久才把那张光碟找出来,小心地把它放入光驱中。阿萝好奇道,这里面有什么啊?我一边按照资料操作电脑,一边回答说,我也不清楚,看看就知道了。
光碟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谢天谢地,铁皮老师没有把电脑里的播放器卸载,我直接点开,一个窗口跳出来,挤满了整个屏幕。
我和阿萝坐在一起,紧张地盯着屏幕。看着看着,我握紧了阿萝的手,感觉她在抖动。我也牙齿打战,这是夏天,我却如坠冰窖,每个细胞都在寒冷和恐惧中缩成一团。
屋外星辰密布,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它们一闪一闪,似乎也被视频里的内容吓得颤抖不已。
7
很久以前,地球上布满人类,文明的种子在这颗星球的每一片土壤上生根发芽。当科技达到一定高度后,人们开始向宇宙中发出呼唤,希望引起外星智慧生命的注意。在漫长的时间里,这种呼唤一直没有得到回应,那段时间,被称为“沉寂时代”。
在沉寂时代中,人们感到寂寞,认为自己是宇宙中孤独的生命。但某天,一艘飞碟循着人类的信号,穿越茫茫宇宙,降临到了地球。此后人类才知道,沉寂时代才是最美好的日子。飞碟用战争终结了沉寂,用神迹般的科技征服了一座座城市,人类无力抵抗。长满触须的外星人待人类如同人类待猪狗,肆意屠杀,直到它们发现,成年人类的身体很适合用来做培养它们后代的容器,这才停下杀戮。
它们把人类麻醉,将后代卵注射进去,几天后,一条灰白色触须就会从人的肚脐里伸出来。再过几天,人的每个孔窍都会钻出触须,看上去像灰色毛球。它们割开人的肚皮,将幼体取出来,而这时,人体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所有的血肉都被异形幼体啃噬殆尽。
一时间,地球上爬满了外星人,人类销声匿迹。而大量的后代孕育,让它们了解了一些规律:只有在身体健康、思维活跃的人类身上,它们的后代才有更旺盛的生命力。于是,它们用许多优质细胞进行克隆,让人类孩子在地球上生长,派机器人照顾,学习知识,锻炼思维。它们则坐上飞碟,继续在宇宙中寻找下一个目标,只每年回来查探一下,等孩子们长到十六岁,再统一麻醉,运到飞船上,成为孕育容器。
以上内容即是视频所述。在结尾处,整个屏幕被一行硕大的字占满:地球=牧场。触目惊心。
看完后我和阿萝都惊呆了,说不出话来。直到电脑咔的一声,屏幕暗淡下去才回过神,我结巴地问,这是,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阿萝大口吸气,但声音还是在颤抖,应该是假的吧,铁皮老师怎么会把我们交给那种虫子呢?
可是,城外的防护罩,每年都有神来审查汇演,铁皮老师什么都教却不教历史,我们从来没见过成年人……这些曾经困扰我们的问题,都在视频里有答案啊。
或许、或许是有人故意用这些疑问做视频吧,我听说,以前有种东西,叫电影,什么画面都可以做出来,看上去像真的似的。
听她这么说,我心安了一下,刚要舒口气,却突然想到了刘凯,颤声道,你还记得吗,刘凯那首诗提到了这方面,所以他才会被抓走。
阿萝捂住头,退了好几步,坐在床上,摇摇头说,我们去问铁皮老师吧,它肯定知道答案。
你还敢去问它吗?如果是真的,按照视频的时间,它至少抚养了十几批孩子,每批都送上去给神——给外星人吃了。
那我们怎么办?阿萝抽泣道。我看见她哭的样子,心头顿时柔软,我上前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柔声说,放心,有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但我也没有办法。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看到铁皮老师,腿脚就打战。空闲时候,我和阿萝在城边缘拼命想出去,但总是无功而返。我们也试图把这件事讲给其他孩子听,但我不敢找铁皮老师给电脑充电,光碟无法播出,没有人相信。
这种压抑的日子持续着,很快,我们十六岁的生日来了。在我心中,这已经不是生日了,另一个可怕的词取代了它——收割日。这一天,是地球牧场丰收的日子,所有的孩子都如麦子般被割断,我们的童年于今天终结。
我想过逃跑,但无路可去,阿萝也是面色灰暗。我们坐在废旧的建筑顶上,很久之后,阿萝站起来,拍拍衣服,一袭白袍在风中烈烈鼓荡。她说,我们走吧,如果那是我们无法逃开的命运,那就去面对它吧。
我们走到场地中,其他人已经坐定了,脸上都是期盼雀跃的神色。铁皮老师站在前面,不时扭动脖子,手脚也怪异地扭曲着。这是它忧郁症犯了的征兆。
天暗了下来,一如往昔,地球的主人虽已变换,但不变的是每一个夜晚。
铁皮老师说,闭上眼睛。但这次我固执地睁着,夜空静如深湖,一点光亮划过,起初,我以为那是萤火虫,但它比萤火虫更亮,轨迹更长,像是星光的视觉残留。它缠绕,滋生,茁壮成长,一艘飞碟从光中沐浴而出。这时,铁皮老师说,睁开眼。孩子们看到飞碟,欢呼不已。
这次没有汇演,飞碟缓缓投下一个箱子,落在铁皮老师面前。它似乎在发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打开箱,拿出里面的糖果。以往的糖果是红色的,但这次是白糖果。铁皮老师给每个人分了一颗,它的动作极其缓慢,仿若凝滞。
这是神的恩赐,吃下它,你们将离开这荒废的土地,到达天堂。铁皮老师磕磕绊绊地说,现在,它就是进入天国之门的钥匙,打开它吧。
于是,孩子们都把糖果送进嘴里。阿萝闭上眼睛,轻声念道,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祢的名为圣,愿祢的国降临,愿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祢的,直到永远。阿门!
念完后,阿萝对我凄然一笑,抬手准备把糖果放进嘴里。
等等!
这一声暴喝,如惊雷般滚过全场,少数没吃糖果的孩子都惊愕地看着铁皮老师。它从来温声细语,但现在,它的胸腔里似有浓云卷积、惊涛翻涌。
它几步便飞奔而至,喘息着问阿萝,你、你怎么会念这段祷言?见鬼,见鬼见鬼!你看过《圣经》吗?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走到铁皮老师窗下时,也曾听到它念诵过这段话。原来这段话出自我送给阿萝的那本书。
阿萝“嗯”了一声,说,是的,我很喜欢它,父。
你说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
父。
你叫错人了,你们的父行在天上,在飞碟里!铁皮老师突然变得气急败坏,大声吼道,而我,是一个机器人!
对我们来说,您养育了我们,您就是父,父亲,我……
阿萝没说完,铁皮老师猛地甩手一巴掌,啪,她脸上顿时红了半边。铁皮老师暴躁地骂着,给我闭嘴!见鬼,你们地球人都是猪猡,我只是饲养员,叫我父亲?那样我岂不是也成了你们这种低级碳基生物了!
哗,铁皮老师身上冒出一阵火花,黑色液体也顺着破损的部件流出来。它停滞了一秒,然后上前扶起阿萝,温柔地看着她,说,对不起……放心,我请求祂们放过你们这一批。
它的眼睛亮起红光,有规律地闪烁。它在和飞碟里的人通话。几分钟后,它呆呆低下头,说,祂们驳回了……
飞碟下蓝光荧惑,前方的孩子们被反重力拖曳着上升,进入飞碟内部。我低声说,父亲,再见了,希望下一批孩子能让你开心起来。
铁皮老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似乎不胜夜风寒凉。我仰起头,把糖果放进嘴里,这时,它猛然将手指插进双眼,一阵火花从它瞳孔中溅出。下一秒,我和阿萝被它抱住,往场外狂奔。其他孩子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呆立在原地,被逐渐扩大的反重力光束笼罩了。
我伏在铁皮老师肩头,咳出了糖果。周围光影纷乱,风声簌簌。在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阿萝。我们挨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我能听到她的呼吸。我再次闻到了她发梢的香味。
那香味钻进我的鼻腔里,从此,一住好多年。
“所以你们就这么逃出来了吗?”坐在我对面的小女孩儿晃着脑袋,问。
“嗯。”已有些晚了,西天垂着一块融化的黄金,风渐渐吹起来。我决定快点结束这个故事,“防护罩的发生装置埋在中心广场下面,铁皮老师砸坏了它,带着我和阿萝跑了出来。”
“那现在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铁皮老师和阿萝……都死了。”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说得简洁,“铁皮老师的忧郁症,就是源于多年来内心的自责,但它的芯片又被外星人掌控。它的心和芯在做斗争,但最终输的还是心,为了不伤害我们,它先伤害了自己。它自毁了,当着我和阿萝的面。”
“那阿萝呢?”
“我和她逃亡了很长一段时间。铁皮老师临死前给我们留下了屏蔽器,外星人找不到我们,我以为这一辈子可以跟她这么过下去。但二十三岁那年,她决定去找外星人,她想让外星人和人类和平共处。我说这太天真了,就像人类不会平等对待家畜一样。她说她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我们不做什么,等我们死了,人类就没有希望了,不会再有第二个愿意帮孩子们的铁皮老师了。我劝不住她……”
小女孩知趣地点点头,没问后面的事情。但我脑子里再次回忆起那个画面——阿萝亲吻我的额头,慢慢走到空地上,关闭了屏蔽器。几乎在同一瞬间,飞碟出现在她头顶,她举起手,大声喊:“我想跟你们谈——”回应这声呼喊的,是喷吐的高温粒子束,阿萝以及她周围五米的土地,全部被焚成飞灰。
“从那以后,我决定完成阿萝的遗志。我满世界游弋,寻找城市,讲出我的故事。”我缓缓说,“结束了,我的故事讲完了。”
“怎么说呢,你讲的事情跟我的生活确实很像,城里也全都是小孩子,也被一个机器人照看着,但我还是觉得太离奇了。”女孩咬着指头,笑笑,“毕竟我还只有九岁嘛,等我长大些了,说不定会相信。”
“我也没有希望你立刻相信,时间会让你找到答案的。”我掏出一个自制的定位仪,抛给她,“但如果你相信了,就找一只鸽子,把这个玩意儿系在鸽腿上。鸽子会找到我,我就会找到你,给予你帮助。”
“谢谢……对了,叔叔,你知道吗,我的名字也叫阿萝。”
“嗯,每个城市里克隆的都是同一批细胞,你周围的人中,肯定也有一个刘凯,和一个长得像我的人。”
“是啊,他们跟我关系都很好。”
我看着她,往事跋山涉水而来,那张埋在久远记忆里的脸再次浮现。我向前伸出手,吱吱的电流声中,水波般的蓝光在掌前延展开。女孩也伸出手,隔着防护罩,我们的手掌对在一起。这是城市的边缘,我在外,她在里,无法碰触,却能感觉到温度。
很久之后,我站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好了,我现在要走了,我要去下一个城市。”
夕阳落入深渊,最后一抹余晖也断绝了。黑暗从西边天际奔涌过来,无边无际,吞没了世界。但我不怕,凭着掌心的温度,我能在黑暗里走得很远。
(此文系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最佳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
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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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雨水在客栈外的檐下滴落,声音绵密,又在青石的街道上汇流成溪,蜿蜒远去。即使是在下雨天,那些江湖客仍旧呼喝着纵马驰骋。有几滴泥水溅到了思儿的裙裾上。她低着头,面容在雨幕中模糊不清。我的手指微跳,很想走出去看看她的容颜。
可我不能走客栈的门。
我不知是何时产生了要出去的想法的。它从混沌的思绪中萌芽,一经破土,就生出了紧紧捆绑我心灵的藤……
“小二,来三斤牛肉,一坛烧刀子!”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发话的是一个大汉,身长九尺,衣着华贵,腰佩紫玉,正被簇拥在一群人中间,不满地看着我。
我连忙低头,端过酒肉,给大汉送过去。我不认识他,却知道那块紫玉代表着什么——整个江湖,只有蛟枫堂堂主曾冠才能佩戴。“客官,您要的酒和肉,请慢慢享用。”我干涩地说完,收了银钱,躬身退下。
刚退几步,一道刀光突然在空气中显现,尖而锐,惊鸿般掠向曾冠喉间。刀光来自一名黑衣少年,适才他一直坐在近旁,沉默不语,却在我挡住曾冠视线的那一瞬,抽刀出手,快稳准狠。
曾冠正在喝酒,听得刀声呼啸,腹部瞬间鼓胀如球,将坛中烈酒尽数吸入。然后,他吐气开声,口中喷出一道酒箭,正中袭来的刀光,将之撞偏两寸;同时右手下压,一股无形的气劲压迫全场,黑衣少年的身形变得迟滞,立刻被曾冠的手下们扣住要害,动弹不得。
这场杀局从暴起到消弭,只在眨眼间,我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站在原地。曾冠没有丝毫诧异,悠闲地喝下酒坛里剩下的烧刀子,长出口气,方才道:“南海鬼蜮刀?你是不归刀宗的弟子?”
“正是!”少年被牢牢制住,满脸通红,兀自大声道。
“嗯。”曾冠轻蔑地一笑,“三天前,我血洗不归刀宗,却不意留下了余孽。你是为了报仇来的吧?”
“你不但逼死了我师傅,还将……还将我小师妹杀害!我定要将你抽骨剥皮!”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猛一挥手。
蛟枫堂门众得了命令,齐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对着少年一顿拳打脚踢。没有人留情,每一次打击都带着充足的力道,血很快流了出来,在地上染出殷红的线条,像蚯蚓一样。有几条爬到了我脚下,我感到一丝温热的黏稠。
少年目眦欲裂,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我的手突然抖了起来,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却只围在一旁,冷眼看向垂死的少年。一种接近于悲愤的情绪在我心中升起,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强劲而躁动。我的右脚不自觉地上前一步。
在这改变我命运的前一瞬间,我转过头,看到外面的思儿。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雨幕,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挤开人群,站到曾冠面前,道:“请你住手,放过他。”
客栈立刻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吃惊地看着我。雨依旧从屋檐上滴滴落下。
A
电话是在凌晨一点半响起来的。
因为担心果果的病情,杨娟睡得很浅,铃声刚响就醒过来了。她没有立刻去接电话,而是把果果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果果正在熟睡,鼻翼一下一下地翕动,表明呼吸并不顺畅。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皱着眉头,似乎身体上的痛苦已经像蛇一样潜进了他的梦里。
杨娟轻叹口气,拿起电话的听筒。
“组长,是我,小李。”小李是杨娟组下的一名程序员,负责副本的监督工作。在杨娟的印象中,他一直有些沉闷邋遢,是典型的宅男。
杨娟疑惑地皱眉,问:“嗯,小李,有事吗?”小李平常整天坐在运行器前,话都很少说,此时却打电话过来,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想这么晚了来打扰你,可是……”小李犹豫了一下,接着说,“组长,你最近更改了《江湖热血》的程序吗?”
“没有。”
“那就出事了。”电话的另一头,小李简短地说。
“嗯?”
小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声音渐渐透出兴奋来:“刚才有个NPC突然做出了反常的举动!他本来是客栈的小二,只有几个简单的动作——端菜和收银子,对白也只有一句,好像是——是什么来着?”
“行了,我知道是谁。阿缺客栈的前堂小二,他的代码是我写的,我记得。你说重点。”
“正因为是你写的代码,我才问的。他刚才突然走到一个帮派首领面前,替一个少年求情,但那首领还是杀死了少年。那个小二捧着少年的头颅,呆看了很久,最后还流泪了……这些都超出了程序控制的行为!”
杨娟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太大,惊到了熟睡的果果。果果闭着眼睛,哼了一声,瘦弱的手在空气中挥舞几下,但幸好没有被吵醒,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杨娟这才敢呼出气来,压着嗓子问:“会不会是其他人改了程序?”
“不会,你是副本唯一的管理员,其他人都没有权限。”小李沉默下来,黑暗中,杨娟能听到话筒里传来他的呼吸声,缓慢而有力,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良久,他才开口,语调严肃而冷静:“组长,我们可能有了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NPC!”
这个猜想在几秒钟之前也出现在了杨娟的脑海中,但她不敢轻信,问:“有没有可能……是游戏出错了?”
“不会!副本里一切正常,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那……那些玩家怎么样了?”杨娟不再怀疑,但仍有些结巴。
“玩家在游戏里面,还不知情,只是感到奇怪,很多人都到阿缺客栈里去看热闹了。”小李顿了顿,“可是他们退出游戏之后,这件事就瞒不住了,估计明天一早,媒体就要报道。那时,会有很多玩家进去,《江湖热血》只是副本,服务器可能会崩溃……”
“我就是担心这一点。”杨娟点点头,“你马上清理客栈,以高等装备为代价,请等级高的玩家保护那个小二,别让人骚扰他。”她的语速变快,“公司那边我来处理,有自主意识的NPC,对世界的影响之大,高层不可能不在意。我家里有登录系统,我马上就进入游戏了解一下。”
挂了电话,杨娟按住胸口,舒了口气,才按捺下心中的激动。
自人类进入信息时代以来,便一直在研究人工智能,但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制造出有应答功能的机器。它们有着尽可能丰富的感应元件,能传感诸如视觉、听觉、触觉、接近觉、力觉和红外、超声及激光之类的信息,且安装了智能处理单元,能对外界变化做出反应,有些做法甚至比人类还聪明——但它们仍是机器,所有动作都是在复杂的编程引导下进行的,并非出于人性。后来,人们意识到,人工智能最大的障碍就是缺乏感情。感情才是人性的支撑。这一点难住了所有人,美国研究员道斯莱顿在一次采访中说:“我们自己都不了解人性,尚且不知怎样去做一个‘人’,还怎么去制造‘人’工智能呢?”自此,制造拥有人类情感的生物,成了本世纪最难解决的三大难题之一。“至于其余两项,”道斯莱顿补充说,“分别是怎样走出地球开辟人类新家园,以及如何妥善处理婆媳关系。”
而现在,人工智能这个难题上空的阴霾中,可能出现了一道阳光。
“咳咳……”正想着,果果的咳嗽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杨娟一惊,看见儿子的脸霎时变得潮红,表情痛苦。她连忙抱住他,在怀里轻轻摇晃。
“妈,我梦见爸爸了……”果果闭着眼睛,小声说,“他为什么还不回家?”
杨娟不说话,只是拍着儿子的背。毕竟夜深了,睡意很快再度涌上果果的身体,他的头耷拉下去,呼吸恢复均匀。杨娟小心地把他放下,盖好被子。她微微叹气,果果的话让她想到了那个寡情的男人,那个她曾经深爱的男人。
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下来,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亲了亲果果的额头,下床走向工作室。
杨娟走后,一只手突然从房间暗黑的角落里伸了出来。这只手悬在空中,拇指按压着小指的第二个关节,似是手的主人在考虑着什么,顿了顿,这只手又缩回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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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黑衣少年惨死的景况一直盘旋在我脑海里,像一幅血墨染就的画。无论我睁眼还是闭目,唯一能看到的,都是那张在井喷般的血柱中苍白的脸。
少年的头颅跳到我怀里,比山还重。我有些眩晕。
接下来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好像很多人围住了我,他们的眼神很奇怪;然后,又来了几个黄衣人,客栈便空了下来,蛟枫堂众人不见了,少年的头颅也不见了。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清冷,只有我一人站在大堂中。客栈外却挤满了人,他们进不来,是因为客栈的每个入口都站了一个黄衣人,神情皆冷漠,无人能越过。
只有一人例外。
那是一个女人,在所有人目光的死角里,她悄然出现,穿过围堵的人群,经过杀气弥漫的黄衣人,向我走来。我运足了目力,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前一瞬间她还像个明艳少女,后一刹那,却有了风霜染鬓的苍老感。
“你好。”女人站到我跟前,有礼貌地点点头。
我张张嘴,有些苦涩地开口,“你好……你是谁?”她的脸像隐在云雾中,我不得不凑近,“你不像是这里的人……”
“嗯。我不是你所在世界的人,我是管理员。”女人的语气很坦然,“当然,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杨娟。”
我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自己的名字。以前他们都只叫我小二,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是我的错,我创造你的时候偷了懒,没有给你取名字。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名字。”
我再次向四周看了一眼,道:“这是阿缺客栈,那我就叫阿缺吧……”等一下,我想起她说的话,“你说,我是你创造的?”
“不仅你,你周围的一切,客栈、桌椅、雨水……都是我用一行行代码编出来的。”杨娟微笑道,“你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个游戏的副本,用来给玩家体验不同的人生。我是这个副本的营造者,现在还担任着管理员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