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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天涯亡命:第八章好大一棵树

作者:忆秋来了 当前章节:10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18

雨渐渐大了起来,起初还淅淅沥沥,细如牛毛,可渐渐地,风不再微如窃语,变成了刺耳的咆哮,而雨则拧成了鞭子,狠狠抽打着这个世界。很快,就看不见路了,只见白茫茫亮晶晶的雨,前面后面全是雨,只有雨。

无无绝人之路,这话说的真好。他们没有发现路,但却发现了一座庙。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那庙,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淋成落汤鸡,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来,所以静静地悄悄地蹲在半山腰,等他们进来。

在这样大雨倾盆的一个清晨,这一行赶路的人似乎已经够早够勤快的了,可没想,还有人比他们更早更勒快。庙里有人,一男一女。本来孤男寡女突然出现在这破庙里,让人想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私奔。天刚刚亮,除了私奔,这一男一女在这破庙里能干什么?可他们不是私奔,任谁看他们也不象私奔。因为不般配。男的太丑,女的太美。

男的看起来,简直不象人,而是苍天随手捏出的一个泥胚,鼻歪眼斜,象猩猩更甚于象一个人。女的看起来,简直更不象人,她虽然用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但只看这半边脸,就胜过了世间千千万万张脸,她象仙子更甚于象一个人。这样两个人,能够今生相遇已经是一个奇迹,他们怎么可能相爱,怎么可能私奔?

丑男很丑,可他很温柔。见外边有这几个人进来,那丑男连连招呼:“来,来,烤烤火。这鬼天气,说下就下,让人躲都没处躲。出门在外的,要是淋出了病可就糟了。”

火早已燃得旺旺的,温暖、光明,一如这男人的热情。似乎他独自和这女人在这破庙里很尴尬,也无话可说,所以这几个人一进来让他自然了许多,话也多了许多:“您老贵姓?”

他问为首的那个老者。老者道:“我姓乔。”

他好象怕这男人不信,又接着说:“我们是谷雨茶庄的生意人,那几个是我们的伙计。”一指:“这一个是我的女儿。真是年轻不懂事,我们出来收茶叶,她非要闹着跟来。这不,遇上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被雨堵这儿了,这可怎么办?”

“无妨,无妨,年轻人就是喜欢热闹,出来见见世面也好。”丑男说着说着,忽然把手伸向背后,他似乎想抓住一个什么东西。进来的几个人全身一僵,有两人甚至象被针扎了一样跳了起来,其余的人也一脸紧张,一齐盯住了他的手。丑男却若无其事地从背后拖出一杆烟枪,递到乔老板面前,道:“要不要吸一口,提提神?”

乔老板一怔,忙推辞道:“你吸,你吸,我不爱这个。”

丑男就着火点燃了烟袋锅里的烟,巴嗒巴嗒地吸了几口。忽然皱起了眉,道:“你们都看着我干吗?你们好象都很紧张似的,你们在害怕什么?是不是我这张脸……”“不是,不是。”乔老板连忙解释:“昨天我的一个伙计中了邪,说撞见鬼了,他们几个都很害怕。”丑男饶有兴致地抬起头,瞧了瞧坐在对面的一个人,问:“就是他?”

那人神智似乎不太清楚,一直在叫:“你是鬼,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就是他。”乔老板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一直没说话,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望着篝火出神,象个哑巴。所有人都几乎把她遗忘了,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可就在这时候,她却突然说了话,她一说话,气氛就变了,变冷,似乎连火焰都没有了温度,她的话象冰:“只怕是他没撞鬼,而是你心是有鬼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乔老板跳了起来,大叫道:“我是奇怪这庙怎么会有人,原来你们是打架劫货的强盗!”

他一动,随行的七个人动了六个,全都拔出了刀剑。他们全都一脸防备、一脸戒备,可对方却没动,动也没动。

美女一说话,丑男就沉默了,好象他现在也变成了哑巴。只听那遮了半边脸的美女,幽幽道:“你若心里没有鬼,又何必那么激动,那么紧张?一个收购茶叶的商人,却带着什么刀剑,这岂不是太可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乔老板的随行里有一个年轻人,他的眼睛也不是特别大,他的鼻子也不是特别挺,但五官搭配在一起,却让人看着很舒服。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现在世道不太平,特别在漠北,在烈马堂的势力范围内,盗贼成群,我们小心点总不为过吧?有谁规定了,商人就不可以带刀带剑?”

女人轻轻一笑,皎洁的齿红艳的唇顿时构成了一幅画,她的声音很冷,但却很轻很柔:“千面公子石波清,你不但有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一张好利的嘴啊。可惜,你们的破绽太多了。如果是一般人,一进这庙门,不是被丑八怪吓一跳,就是被我迷倒,是男人都难免会找机会和我搭讪,可你们没有。第二丑八怪故意拿出烟袋,请所谓的乔老板抽两口,乔老板说他不会,可他的齿上的烟垢又是怎么来的?显然,他是怕丑八怪在烟叶里下毒。只是下毒这种事,我和丑八怪却从来不做,不屑做。”

他们不屑做,是因为他们不必要。自从他们相识,相知,并联手。能够抵得住他们攻击的人,这世上实在没有几个。

美女伸出了手,她的手实在与众不同,在火光映射下竟成金黄色,泛着金属的光泽。金鳞龙爪手。她自然就是“掐死你的温柔”温水柔。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出手一点也不温柔,一爪就抓向徐桥径的咽喉。徐桥径出剑,剑中,不过没等他暗自窃喜,就听见了断裂声,剑的断裂声。剑伤不了温水柔的手,手却伤了剑,捏碎了那柄剑。徐桥径手中握的,不是祖传宝剑“海阔天空”(做父母的总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子女),但也是一柄百里挑一的好剑。可这精钢剑竟在温水柔一击之下,崩溃、破碎,成了千万片废铁。

温水柔的手还是不是手,算不算手?还有什么能够挡住这无坚不摧的手?

徐桥径来不及退后,那只手已经掐了过来,掐死你的温柔,其实掐死的又何止是温柔?他似乎只有闭眼等死了,可就在他欲闭未闭的一霎间,一道电光一闪,从他左侧一掠而过。那不是电光,是剑光,电光一样的剑光。

一样的剑,一样的手,结果却完全不同。

温水柔一握,却握了个空,握到了虚无。

那剑太快,快得用眼睛都无法捕捉。温水柔马上做了一件事,她的腰忽然没有了骨头,就那么一软、一折,整个身子象折断的杨柳,猛地矮了下去。温水柔这样的女子能够在穷凶极恶的强盗窝子里生存,自然有她的独到之处。她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但仍脸颊上一凉,一缕头发飘落了下来,被剑削断。

她虽然避过了第一剑,但心里已是一片冰凉,她绝对避不过第二剑。她明白,那剑虽然快,但仍有余地,仍有转折。

不过没有第二剑,幸好没有第二剑。

小马一动,丑八怪也动了。其实他一直都在注意小马。似乎算准了,算定了小马这人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揉身而上,刺出了红晃晃的枪,烟枪。小马不得不回身自救。

丑八怪这个人很怪,他的武功和他的人一样怪。当初他被仇人追杀,遍体鳞伤投奔烈马堂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废物。

一个人被仇家杀得浑身千疮百孔,走投无路,连反戈一击的力量都没有。这个人又算哪路英雄,又算什么豪杰?

但有两个人的态度却很怪,一个是冷独孤,他只看了丑八怪的伤口一眼,就决定留下他。是留,不是救。因为冷独孤觉得这人已经伤得救无可救,无药可救,他放出话:“如果这人能活,一定要再设一堂,让他当堂主。”那时候正是烈马堂如日中天的时候,八个堂主里有六个不服,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打了这一片江山,凭什么让一个莫名其妙、要死不活的人独占一份?!可他们不敢在冷独孤面前发狠,只好咽下一口恶气,对这丑八怪百般挑衅千般辱骂。只是丑八怪却不动,始终无动于衷。

留他的人是冷独孤,救他的人却温水柔。那时候,丑八怪不但丑,而且臭,浑身溃烂,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开始长蛆。所有人都厌恶他,唾弃他,巴不得他死得越早越好,免得见了他就没有了吃饭的胃口。

可温水柔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她似乎看不见丑八怪的丑,也嗅不到他身上的臭。一次一次给他擦洗身体,清洗伤口,抹涂金创药。她救他,只是因为同是天涯沧落人,她也是为情所伤,为情所害,不免心有相惜。不过,她也没想,丑八怪真的活了。

起初,她还侥幸,认为这伤恐怕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可怕,他的生命的确是顽强了一些,但也仅仅是顽强了一些,而不是奇迹。但是当丑八怪真的当上堂主时,冷独孤才说了一句话,这话一出,全场震惊。这句话是:“他完全可以以他的伤扬名天下,因为他受的伤的雷霆一怒。”

有人以拳扬名天下,有人以掌扬名天下,有人以刀扬名天下,有人以棍扬名天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以伤,以受伤扬名天!

如果没有冷独孤的后半句,没人会相信,杀了他们他们也不信。可是有了这半句,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应该、绝对、可以以伤扬名,因为他受的的雷霆一怒!江南霹雳堂堂主雷霆的“雷霆一怒”!

雷霆号称死神,雷霆一怒是他最可怕的必杀之技。这一击,聚集了他的全部精华内气神力,精气神缺一不可,一击而出如天崩似地裂,就算是山也会塌一半,就算是铁人也会溶得只剩渣水。雷霆一击,听说雷霆只用过三次。因为这招式太过霸道太伤元气,就算雷霆那样深不可测的内力也承受不起。所以每用一次,他都要虚脱三个月。三次,死了三个人,三个武林名宿,其中一个听说就是有一千条命的“千命灵猫”。可就算他有一千条命也没有用,雷霆一次就让他彻底死绝了,死透了,死得连渣都没留下。

从没有人在雷霆一击之下,还能活命。可现在有了,丑八怪竟然破了这个纪录。这不但是奇迹,而且是奇迹中的奇迹。他该不该以伤扬名天下?

可就算这样,那六个堂主依然不服气,认为他只是命大,只是命硬。他们想激他出手,想摸摸他的底,可他却从没给过他们机会。直到前几天,钱世命想要温水柔的命,丑八怪这才怒了,一怒拔刀。大家都以为这个人没脾气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的脾气真大,大的要命。他差点要了钱世命的命。要不是冷独孤及时赶到,要钱不要命的钱世命,恐怕要不了钱也保不住命了。

烟袋锅是铁的,马飞的剑也是铁的。但铁和铁撞在一起,铁烟锅立即裂了,一裂到底。幸好丑八怪的武器并不是烟袋,而是刀。一柄锈迹斑斑,连刀鞘都没有的刀。他的刀法,就叫做“不知道。”

马飞的剑太快,太诡异,根本看不出的剑的轨迹。所以丑八怪干脆闭了眼,一柄锈刀东挑西砍,看起来一点也不象会武功的人在舞刀,倒更似一个大猩猩在张牙舞爪的跳舞。可让人称奇的是,马飞连使三招,二十一式,刺了他二十一剑,居然让他挡住了二十剑。他的刀法叫不知道,却好象什么都知道。只是最终还是漏了一剑,棋差一着。

剑在喉上。可这一剑,马飞却没有刺下去。

因为石波清、温水柔几乎同时大叫:“住手!”

不得不住手。

因为温水柔已经在这片刻之间,踢倒了徐桥径,打滚了石波清,捏碎了张镖师的刀,点住了曹镖师的穴,掐住了徐江鸥的咽喉。

她本多情,对小马痴迷的目光洞若观火,了如指掌。所以她一刻也没犹豫,马上制住了马飞的梦中人。这几下兔起鹘落,各有所失,各有所恃。

刚才一片混乱,众人皆在拼命。这一静下来,才真真切切看清了温水柔的另一半脸。温水柔遮掩的秀发被马飞削断,露出她本来的面目。

“哎呀。”“咝。”“哦。”“咚咚。”“鬼,鬼!”顿时惊起了一片声音。

叫“哎呀”是徐江鸥,她乍一见温水柔的脸,一惊之下竟忘了自己已受制于人,想要挣扎却吃了个苦头。

说“咝”的是徐桥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哦”的却是恍然大悟的石波清,“咚咚”是曹、张两个镖师吓得倒退了两步,说鬼的自然是疯了的向三。

温水柔的脸就象一个梦,左边是一个绮丽娇艳的美梦,右边却是一个恐怖惊栗的噩梦。她的半边脸,根本没有一点人脸的样子,象一块焦炭,又象被熊咬了一口便丢弃的腐肉。左边的艳,右边的烂,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反差,让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原来你是因为这……”

“闭嘴!”石波清刚开口,温水柔就象一只刺猬,竖起了全身锋利的刺。

如果目光能杀人,她恐怕早把这里的人杀得一干二净。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

而是在幸福之后,突然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一个人最大的痛苦,不是孤单一生,而是忽然发现你所爱的人只是在利用你,你付出了所有,换来的却是沉甸甸的悔恨。

石波清闭嘴,不是怕,而是了解,了解她恶狠外表下的伤。半晌,他才幽幽一叹,道:“我在烈马堂见到你时,便已猜到你的身份。只是我不明白,就算唐怕伤你再深,你又何必躲在烈马堂?原来你的容貌……这些年大家都以为你已经香销魂散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活着?我当然要活着!”温水柔披头散发,瞪着一双眼睛,犹如地狱厉鬼般咬牙切齿道:“他还没死,我为什么要死?!我偏要活着,我偏要活给他看!”

石波清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他那么对你,你难道还不明白他的为人,何苦这样糟蹋自己,与狼为伍?你以为他是为你惋惜,为你落下哪怕一滴眼泪?”

温水柔嘶声道:“他是什么人,我早已看穿了看透了死心了。我这么做,只是不想再做被人欺凌的羊,我早想过了,做羊不如做狼,被吃不如吃人!”

徐桥径听到这里,才恍惚想起一个人。温水柔这个名字原来是没有的,却是近年来突然出现的,而且一出现就当上了烈马堂的七堂主。她的龙鳞金爪手堪称武林一绝,可过去却从来没有在江湖上留下任何痕迹。这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叫温水柔,而是八年前的江湖第一美女,凌霄仙子水柔情。

水柔情生世显赫,却遇人不淑。结识了唐门年轻一代中翘楚唐怕,唐怕外表俊俏,又擅于玩弄手段,很快俘获了水柔情的芳心。为了唐怕,她舍弃了一切,与高居庙堂的老父亲闹翻,与怜她如掌珠的母亲决裂,与势力浩大的水家一族一刀两断,只为嫁给唐怕。可到头来,却遍体鳞伤,为爱所累,为情所伤。唐怕一套走她的祖传绝学,就甩袖而走。

那时候,她还没认识到唐怕的可怕,还以为自己不够体贴,不够温柔,不能够分担丈夫的烦恼,他才离家出走。她历时三年,历经千辛万苦才在昆明湖畔找到唐怕。可就是她痛哭流涕,诉说相思的时候,唐怕却下了手,毒手。听说她中了三十二种唐门的烈毒,中了三十二道蜀中的暗器,沉尸于冰冷的湖水中。可没想到她却活着,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竟成了烈马堂的强盗头子。如今韶华流逝,物是人非,就连她艳绝天下的容貌,也成了鬼一般的模样。

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惨变,这样的剧痛,想不变,也很难。

可石波清仍然想要说服他,他相信一个人的一切都会变,但本质却不会变。他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一个组织,叫好大一棵树?”

温水柔一怔,她不明白石波清为什么忽然说起了这个话题。

“好大一棵树是专门收养孤儿,教他们学会宽容学会爱的一个组织。世风日下,道义的力量越来越单薄,而杀戳的yu望却越来越强烈,仇杀、情杀、为爬起而杀,为不被踩倒而杀。杀,杀,杀!江湖充满了血腥,哪一天不死人,哪一天没有新的孤儿诞生?而仇恨就象刀子,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好大一棵树,就是为了抚平那些创伤,擦干那些泪痕而建立的一个组织。组织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刻有一个字:不!不低头,不屈服,不受命运的摆平,不让仇恨继续仇恨下去!”石波清挽起了袖子,露出胳膊上一个醒目的“不”字。

“这世上谁没有痛,谁没有苦?可是如果痛过了苦过了,就自暴自弃,自甘堕落,那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黑,越来越暗。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希望,我们为什么不对命运说不,我们为什么不从跌倒处再爬起来?你们因为生活的不公,而怨恨整个世界,与虎相伴,与狼共舞,便以为报复了上苍,其实报复的只是你自己。你的痛将更痛,苦将更苦。”

“从跌倒处爬起来?说来容易,可惜时光不能倒流。”温水柔的眸子泛起一层雾气,她喃喃道:“我所失去的,已经永远失去了。我就算回去,也回不了过去。”

“你可以。”石波清缓缓道:“如果你说的是你的容貌的话。”

哪有花儿不爱美惜,鸟儿不爱羽毛的?

容貌对一个女人来说,往往比生命更重要。

温水柔也不例外。

她虽看透了唐怕,不再心存幻想。但那张脸让她自己看了都害怕。

她觉得无脸见人,索性破罐子破甩。

听了这话,她的眸子一亮,但又渐渐黯淡下去:“你骗我,你们男人总是这么口是心非。唐门毒药的解法,早已失传多年,连唐怕自己都解不了的毒,又有谁可以解?”

石波清见她动容,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侃侃道:“唐门的毒,唐家不会解,但有一个人却一定能解。鬼医吴不医。”

鬼医姓吴,唐门姓唐,他怎么会解唐家的毒?

温水柔不信。

但石波清有办法让她信:“你知不知道唐惊天?”

温水柔知道,天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这人是唐门数百年来唯一练成了惊天指的奇才,当年名望直追剑奴。

一山难容两虎,何况是剑奴那样的武痴,有了这样的对手,他想不较量一番都不可能。只是唐惊天忽然不见了,从此销声匿迹,好象江湖从没出现过这个人。

对于他的失踪,武林中有很多说法。

有人说他虽然明里道貌岸然,但骨子是却是一个淫贼,他竟趁哥哥唐破天不在家,想强奸自己的嫂嫂,谁知却被唐破天撞破,两人就此翻脸,他也无颜留在唐门。

也有人说唐惊天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汉。唐破天野心勃勃,专以毒药毒杀天下,他四十岁了还逼迫十八岁的江媚儿嫁给他。为了讨江媚儿高兴,他一口气把江家仇人杀得鸡犬不留。唐惊天不同,他也研制毒药,却是以毒攻毒,以毒救人。自此唐门分裂成两派,一个杀人,一个救人。水火难容。一怒之下,唐破天亲手谋杀了亲弟弟,焚烧了他的医籍,并对外宣称他弃家而走。

传言纷纷,但当年的唐破天,如今的唐老爷子却始终一言不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唐家也真的自此衰落了,一搠不振。当年的第一家族,竟被霹雳堂雷家压得黯然失色。

也许唐门年轻一代的高手唐怕就是因为野心太大,梦想太遥远,失落太强烈,才会不择手段,惹得江湖上人见人怨,人见人怕。

“吴不医就是唐惊天。”这句话比温水柔就是水柔情更让人吃惊。那个吝啬的要命,医治一个人非要治得人家倾家荡产,片瓦无存的鬼医,竟然就是当年豪气云天的唐惊天?!

“吴不医治病,的确是雁过拔毛,但他自己却不肯用一文。饭馊了舍不得倒,衣烂了舍不得丢。他有很多钱不假,可他的钱总是挣得比花的快。有什么钱比救助孤儿花的更快?他就是好大一棵树的创始人,也就是最初的那颗种子。”

江湖上各个组织的成员称呼都不一样。如兄弟盟,以兄弟姐妹相称。如刀枪会,以二花双刀,一花神枪相称。如恩师堂,以先生相称。而好大一棵树的成员,就叫种子。

吴不医相信,每一个人都是一颗种子。爱的种子,友谊的种子。越来越多的种子洒出去,迟早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一片再大的风再大的雨也摧不垮的森林。武林需要这样一片生机,一片森林。

温水柔动容,如果吴不医就是最初那颗种子,那么自己的伤说不定真的有救。如果有一线希望,她又何必、何苦放弃?

只是她仍有一个疑问:“如果吴不医真是唐惊天,你为什么不求他出手对付烈马堂?”

“因为唐老爷子还没死。吴不医曾经立下毒誓,只要唐老爷子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用唐家的武功。他是一个一诺千金的人,一言即出驷马难追。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不能出手。”只要是人就有缺点,吴不医也不例外。君子可欺其方,正因为他重信重诺,反被誓言所束缚,倒不如出尔反尔的小人来得洒脱。

温水柔放了手,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杀人的人,否则也不会呆在烈马堂五年之久,却寸功未立,屈居第七。

冷独孤之所以能容忍她,也是另有所图。

对于石波清,两人虽只见过两面,却对双方的为人颇为清楚。她相信石波清,反而胜过相信冷独孤。

她放手。假若能够做好人,谁又愿意做恶人?

见她放手,马飞也放下了剑。他历世不多,以为丑八怪既然和温水柔是一伙的,就算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谁知他一放手,丑八怪却动了手,脖颈上一凉,已然多一把刀,锈迹斑斑的刀。

马飞大怒,喝道:“你……!”

“我怎么了?我很好。”丑八怪脸一抽搐,似乎在笑:“小朋友,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做人不要太善良,同样做人不能太相信别人。”

马飞气得差点吐血。他真是太傻了,傻到自动把脖子送到刀锋上,还被别人耻笑。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和石波清的差别那么大,因为石波清是大海,而他是小溪,虽然清澈,但太浅,浅得可以一眼望到底。他似乎永远也达不到石波清那种深度。

奇怪的是,对于丑八怪的举动,石波清似乎一点也不吃惊,他知道,但他不说。

等到小马受制于人,他才笑道:“你放心,他不会杀你的。”

丑八怪恶狠狠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看穿一切,主宰一切?啊呸!所有人都让开,让我走。温水柔的路怎么走,我管不着,但至少别挡着我的道!”

石波清却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地说:“不可以,你不可以走!”

这次轮到丑八怪变色,他大怒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他?”

他的情绪很激动,石波清的情绪却很平静,他甚至还笑了笑,才说:“都说物以类聚,人和人之间气味相投,才会欢悦相处。我一直很奇怪,如果温水柔是水柔情,那么什么样的人才会和她同仇敌忾?”

“人和人不同,她是她,我是我。”

“不错,人和人不同,所以她出手时,你还在犹豫,你的内心还在挣扎。因为你比她更善良,更知道什么是是非,什么是黑白,对不对,吴名少侠?”

他叫吴名。吴名的的意思就是无名,这个人居然没有名字。事实上他也的确籍籍无名,不管他叫吴名,还是艾伤心。

“少侠?哈哈,少侠?”丑八怪仰天大笑,脸颊抽动得让人怀疑,他的五官随时都会掉下来。他咬牙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人称我为少侠?!他妈的,这世上那有什么侠,哪有什么道义?有的只是卑鄙无耻,有的只是你虞尔诈,有的只是贪婪、下流。少字还可以说,那时我年幼无知,以为这世间真有什么公正、公意,以为只要真心对人,人家也会以心换心。可是我错了,所以我不能一错再错。”

有人说,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痛。但伤好了,还有疤。痛浅了,还有苦。他过去就是因为太相信人了,太容易感动,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伤,那么多的痛。

他五岁为奴,不知被人ling辱了多少岁月,不知被少主叶赫宫“谋杀”了多少次。这恨,他都没记住。只是因为他始终相信浩然正气才是这世界的根本。他一直到十九岁,都没有穿过一件完整的衣服,他一直到十九岁,都没见过别人对他笑。只因为西门艳秋那灿然一笑,只是因为她不顾身份,亲手为他缝好了一件烂衣服。这恩,他就记住了。这情,他就忘不了。

西门霜杀了雷霆的儿子雷息,惹下滔天大祸,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躲了,避了,甚至反戈一刀。孤立无援下,是他,无名,那个连个名字也没有的少年,毅然挺身而出。陪着他们用“不知道”的刀法,迎接不知道的命运。

叶赫家为讨好霹雳堂,供出了他的底细,这不足为奇。他们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也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只是他没想到,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帮助的人却袖手而逃,就连西门艳秋也背叛了他。她流着泪,请求他的原谅。可是一个人不为亲不为故,只为了一腔正义,惹了他原本不该惹的人,九死一生,亡命天涯。这时候,还说什么原谅?他能原谅她,谁又原谅他?

他从此心灰意冷,改名艾伤心。为爱伤心,伤透了心。当年一个一心做侠的人,却当了盗。这是不是一个讽刺?

不管石波清的本意是什么,对丑八怪来说,这话绝对是个讽刺。他冷冷道:“不错,我过去是做了一些傻事,蠢事,所以我现在不会再相信任何人。还是一句话,你让不让我走?”

“那不是傻事,更不是蠢事。”石波清道:“你的事别人不知道,江湖上甚至从没听说过你这个人。可是我们却辗转听到了一些。吴不医这几十年洒的种子,可以说遍布天下,虽然有许多还在土里,还在暗处,还没有发芽开花,但我们的消息却绝对是最祥细最准确的。吴不医听说你这个人你这件事,只说了一句话:如果发现了你,绝对不要让你走。因为你是他心目中最好的一颗种子。”

“我不是。”丑八怪不为所动,依然冷冷道:“即使我是一颗种子,也是干瘪的种子,被命运烧焦了的种子。”

“你没有。你不用欺骗自己。”石波清肯定、绝对地说:“如果你的心真的枯萎了,如果你的热血真的耗尽了,那温水柔救治你的时候,你就不会感恩在心。你还是你,还是当年的无名。只要对你有一点的好,你就会记一辈子。”

丑八怪身子抖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他丢了刀,他放弃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但却看不出他的表情。他的整张脸都是歪的,哭起来象笑,笑起来却象哭。

他苦笑道:“你好象比我还了解我自己,我本来真的想做个穷凶极恶的人,我也很认真的去做,可是最终却发现我做不了。”

天性使然。

有的人天生就里的坏人的料,想学好都难。有的人却天生就是做好人的料,想学坏也不能。

“趁着现在烈马堂的人还不知道你们的消息,你们速去吴湖找吴不医。”石波清道:“吴湖离这里有千里之遥,温水柔的脸还好,只是伤在肌理,你的伤却耽误不得。”

“我有伤,我怎么不知道?我没有伤。”

“你有,而且是致命伤。温水柔的伤只在肌理,你的伤却在内脏。雷霆的雷霆一击已经让你五腑六脏移了位,你原本不丑,只是面部肌肉完全失去了控制,才会有这么怪异的面像。”

石波清虽然不精医道。但至少他知道吴名的过去。

吴名失踪前虽然面黄肌瘦,就连个子也比常人矮一些,但他绝不是个丑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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