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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天涯亡命:第十章苦思庐里谁苦思

作者:忆秋来了 当前章节:11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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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思庐是一个草庐,虽然破烂不堪,但所有人看见这倚着山壁而立的草庐时都松了一口气。多日的奔波,终于有了着落。只是他们进了草庐,却大失所望。草庐很小,一目了然,里面哪有什么人?

徐桥径皱眉:“波清,你是不是记错了地方?”

他不能不怀疑,因为草庐里根本没有住人的痕迹,房子住不住人其实很明显,不在于它灰尘有多厚,也不在于墙角结了多少蜘蛛网,而在于人气。屋子是需要人气支撑的,有许多老房子住了很多代人,虽然墙被薰黑了,地被踩得坑坑洼洼,但它不会倒。只是有一天,它空了下来,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人住了。不出几年,它必然倒塌无疑。

这草庐就是这样,别看它外表没有腐朽,但它的“内在”已经没有了,随时都可以倒塌。这样的房子,当然不会有人住。

徐桥径看得出,但徐江鸥年轻,又没经验,女大外向,见徐桥径怀疑石波清,她心里自然不乐意,道:“爹,你急什么。说不定是冷前辈外出了。”

马飞本是个热心肠,原本对石波清还有怨意、醋意,但相处久了,反对他生出敬慕之心,他也道:“是啊,说不定是剑奴遇上什么事外出了。”

对于他们的好意,石波清心领,却不敢苟同。

剑奴以苦修闻名,本就闭门不出,不闻天下兴衰,他能有什么事,对他来说,又能有什么事会比练剑更重要?

不过他想得更深远一些,剑奴成为剑奴,是在他顿悟之后,那么即便他想避世,也无法完全断绝和某些人的联系,毕竟他从红尘中来,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抛就能抛开的。他不会说出苦思庐的地址,但难保别人不会说出去。

他有名,而且名满天下。那些想结识他的,想利用他的,想聘请他的,大有人在。这些人就象苍蝇,只要闻到一点点的气味就会蜂涌而至。这些人杀又不能杀,赶又赶不走。他会怎么办?

避。烦不胜烦之后,他必然会想个办法躲开这些人。以石波清来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设制一个机关。让自己看得见别人,让别人看不见自己。

所以石波清什么话也不说,却开始摸、触、敲。终于让他发现了一个石墩子,这石墩子与其它的不同。它黑得发亮。当然不会没人闲来无事,给它涂油。而是因为有人经常挪动它,就算再干净的手也会有油。时间长了,石墩子上就如同涂了一层油。

石波清挪动了石墩子,果然很沉很重,每移一寸,地下就传来咔嚓咔嚓的机关转动声。草庐是倚着山壁而建的,它的一面本来就是石壁,现在石壁裂开,居然出现一个甬道。甬道并不长,只有八、九丈,众人出了甬道,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别有洞天,眼前绿山环抱,竟是一个小山谷。山谷有潭,水从高山处流下,潺潺成溪,日久冲出了一个水潭。水潭清澈,里面有十几尾小鱼悠扬游戈。潭后有一片树林,郁郁葱葱,生机昂然。间或夹杂着几棵野桃树,红的白的花儿开得正艳。不远处有木屋,三三两两,耸立在春guang中。

“你们是谁?”一个怯怯的声音说。声音在头顶。徐江鸥一抬头,就发现一个小丫头,正骑在树杈上,歪着头,好奇地望着他们。小丫头看样子只有六、七岁,长得又白又嫩,象面粉捏成的娃娃,徐江鸥一看见她就从心里喜欢上了她。她学着她的样子,把食指塞进嘴里,咯咯笑道:“你又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回过头,用脆生生的声音喊道:“爷爷,爷爷,来人了。”从屋子里走出一个鹤发红颜的老人,说他老是因为他的发色如雪,可从面象上来看,他又不老,不但不老,而且还很年轻。这个很年轻的老人一闪身就到了众人面前,道:“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石波清不敢怠慢,他知道武功到了反璞归真的境界,难免面象与常人不同。冷凋零比祖父稍微年轻一点,但也早过了壮年,算得上是老人家了。虽然这老人一点也不象老人,但身份却不难猜,能够居住在苦思居的,除了剑奴又有谁?他躬身道:“在下石波清,千面圣人石千点是在下的祖父。”

“哦?”剑奴一喜,热情地挽住石波清道:“原来是故人之孙,稀客,真是稀客呀。来,来,屋里坐。”石波清原听说剑奴为人木讷,除剑以外很少有朋友,却没想到他这般热枕。不过转念又想:人总是会变的,许是冷凋零多年寂寞,如今来了几个说话的人,所以分外亲切,倒是自己多心了。

他先道明来意:“在下得罪了烈马堂,被人追杀。如今想求前辈相助,不知前辈是否方便?”

冷凋零冷笑道:“不过是烈马堂而已,如果他们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见石波清似信非信,他脸一沉道:“你这孩子,难道信不过我?”

石波清道:“不敢,只是烈马堂人多势众,手段高强,若前辈肯帮我,最好先做点布置,以防不测。”

冷凋零一生与剑为伴,不谙世事,见石波清一再说烈马堂如何,倒好似自己会怕了他们。心里不快,只是石家对自己对自己有恩,也不便发将出来。想了想,忽一伸手,拔出徐江鸥的剑。

众人大讶,不知他要干什么。

冷凋零一笑道:“我最近练了两招,只是久不闻世事,不知如今天下又出了什么奇人奇事,也不知这两剑是优是劣。所以想拿出来,献献丑。”

石波清本也想见见他的实力,知已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毕竟他没有真正见过冷凋零,虽则传说中他战无不胜,但传说终究是传说,有多少人添油加醋,有多少人捕风捉影,都无从知道。所以看看剑奴的剑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徐桥径也是一个痴迷剑道的人,他不是没有野心,而是没有实力。要说勤奋,他比徐家任何一个人都勤奋,可偏偏剑法不中用,有力无处使。这次既能一赌剑奴风采,领略剑法之妙,他自然求之不得。这两人不说话,别人自然也无话可说。

冷凋零见众人并不反对,微微一笑,随手挥出一剑。

要说招式,这一剑实在平常,既便是三岁小儿也会这一招泰山压顶。太简单了。可最简单的往往最有效的,最平凡的往往是最可怕的。

这一剑,人人都会,可在剑奴手里却全然不同。剑光过处,一块高二丈,宽八尺的大青石忽然发出轰的一声震响,一分为二。剑长不过二尺,巨石的厚度却至少有一丈。这一剑之威,已经不在剑,而意,剑意。剑意到处,裂石开碑,无往不利。

不管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暴出了一声喝彩。三十年前,冷凋零最后一次露面的时候,还以剑法飘忽、招式诡异著称。可如今他却完全没有了什么招,什么式,因为不必要。只此一剑,天下谁人能挡?

又见冷凋零斜斜向水潭刺出一剑,这一剑很轻很飘,也很静。大家皆以为又会听见什么大的异动,却什么也没发生。冷凋零已经向他们伸手致意:“请,请到屋里歇息。”

大家刚要转身,就听一声巨响,水潭中舞起一股水柱,直冲九天。到了半空,才猛地炸开,犹如空中忽然开了一朵白莲花,水滴、小鱼落得到处都是。

这一次不仅仅是震惊,更是惊骇。不但惊,而且骇。都说人力终有穷尽,而这一剑却挟天地之威,裹雷霆之怒,已不是人所能达到,所能想象的了。难怪冷凋零会对烈马堂如此不屑,难怪他根本不想布什么防。他的剑,无疑就是最好的攻,最好的防。

冷凋零把剑还给徐江鸥时,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这剑也很好。”猛一听好象是赞扬的意思,其实不是。关键在于“也”,也很好和很好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也很好的意思,通常是:这东西很好,但不是最好。

这话,徐江鸥听了还没什么,徐桥径听了却很不舒服。毕竟海阔天空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视为神明的东西。他知道剑奴有一把剑,比海阔天空更有名,那就是春秋四大名剑之一转魄。他也很想看看那柄剑,看看它比海阔天空更好,好在哪里?可是冷凋零却转了话锋,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一生虽求得剑的真谛,却始终没有悟透人生的真谛。年青时莫名入狱,妻子因此出走,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却是一个傻子。世人说我无欲无求,却不知我心中多苦多愁。”

说话间,他们就看见了那个傻子。傻子估摸有三十多岁,却穿着开档裤,在地上爬。看着冷凋零走过来,涎着脸道:“爹爹,石栓饿了,我饿了。”

冷凋零眉头一皱,并不理他,向屋子里叫道:“阿花,你快把栓子带进屋。在客人面前,成何体统?”

“哎。”一个少妇从屋里娉婷走出。众人见了,嘴里不说,心里却都忍不住暗道:“可惜。”不但可惜,而且惋惜、痛惜。这女子眉眼如画,腰如扶柳,虽不是处子之身,但容光焕发处竟犹胜徐江鸥三分。可这样一个千里挑一的女人,居然嫁给了一个傻子,让人怎不痛惜、惋惜?

“这是我儿媳阿花。”冷凋零笑道:“我这一生总是做错事,可唯有这件事却是对的。阿花温柔贤淑,能下嫁冷家,真是石栓的福气。”

这当然是福气,徐桥径心中黯然,他知道这福气从何而来,它是从剑奴的剑中修来的。一个人若有了冷凋零这样的名气,祸早远远避开了,福也就自然来了。可恨同样是练剑,他却没有这样的名,这样的福。

阿花力薄,不但没把冷石栓扶起来,自己也一个踉跄,差点被他害得跌倒。小马素来是个热心肠,一个箭步走上去,挽住冷石栓的另一个胳膊道:“我来帮你。”阿花嫣然一笑,目光与小马一触即闪,柔声道:“谢谢。”

她很害羞,她连看也不敢看马飞。可正是这一低头的羞涩,更显出她不可言述的娇艳。小马的心忍不住猛地一跳。跳得很厉害,心如撞鹿。

大家进了屋子,过了半响,小马才红着脸进来了。他没喝酒,但他的脸色却象喝醉了酒。徐江鸥从他进来,就开始盯住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她很好奇。她觉得小马表情很怪。可她没问,因为冷凋零在这里。就算小马真的和那美妇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也不该问,不能问。

女人总是憋不住话的,她的心很痒。这种感觉很难受。不过幸好冷凋零并没在这里呆多久,他道:“你们一路奔波,这时候一定饿坏了吧。我让阿花给你们炒点菜,温点酒,去去风寒。”

他一走,徐江鸥就跳了起来,一跳就跳到了小马的面前,一把捏住了他的耳朵:“快说,你刚才干了什么?”

马飞目光躲闪,狡辩道:“我什么也没干。”

“没干?”徐江鸥生气了,她气呼呼地道:“你分明在狡辩!”

他是在狡辩,因为他的眼神不对。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内心。不过虽然大家都看得出他是在狡辩,但有一个人却不愿见到这样的“逼供”,徐桥径皱眉道:“江鸥,你干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对得马少侠?”

不知什么时候,徐桥径嘴里的臭小子已经变成了少侠。这当然是在见过小马的剑法之后。徐桥径忽然发现这个没用的小子,竟然是大材有大用,他居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这样的人,他自然要去笼络他,拉拢他。就算不能为自己所用,也绝对不可以得罪。

他不想让徐江鸥追问下去,却有一个人想。石波清。他一直没说话,他一直皱着眉,似乎在想一个什么难题。这时候,他说了话:“让他说。”

他的话显然要比徐桥径管用。小马虽然不情愿,却吞吞吐吐地道:“在扶冷石栓的时候,她悄悄摸了一下我的手心,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却知道她对我很有意。”

大家这才知道当时他为什么会一震,他们都以为他是惊艳、失神,却不料另有隐情。小马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样的年纪正是容易冲动、容易失足的年龄。让一个娇如玫瑰的大美人忽然在掌心挠一下,放了谁谁都受不了。

事情当然还没完,小马进屋已经是半柱香的时间后,半柱香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

小马在床塌上放下了冷石栓,却有一双手忽然从背后把他抱住,同时拥上来的还有一个柔弱无骨的身子。小马吓傻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惊慌失措,想掰开这双手,谁知却被这双手握住。

这双手很小很软很好看,背后的身子也很香很美很诱人。但小马是小马,他不是花间蝶,他不色。不错,他的确看漂亮女人,他千方百计接近徐江鸥,就是因为她够美够漂亮。可是喜欢漂亮女人的人,不一定就是色狼,那只是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而已。

所以小马忍不住道:“你不要这样,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对方拿的是刀,拿的是剑,他当然不怕。

可对方拿的是自己的身子,让他推哪里,挡哪里?

他年轻,他历事不多,他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可这次,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阿花似乎也知道他的怕,吃吃笑道:“你怕什么,是怕冷凋零,还是床上这个傻瓜?”

冷石栓是个傻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正在舔自己的手指,吮吸得啧啧有声,似乎全天下的美味都不及这只手指有味道。

冷凋零当然也不会来,他正在陪他的朋友。这里的房子建造的很散乱,从客厅到这里至少有一百三十步,冷凋零就算耳朵再灵,也不可能听见这里的声音。可他仍然很怕,良心里有一些东西让他怕。

马飞推开了阿花,他不讨厌这个女人,但他讨厌这个女人的做为。

他刚要走,又停住。

她的手留不住他,但哭声能。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一边哭,一边哽咽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耻,我很放荡,我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当着丈夫面就敢勾引别人的破鞋?不错,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我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可这是我愿意的吗?你们为什么不看看他的样子,你们为什么不想我的处境?为什么女人没有选择的权力,嫁鸡就要随鸡,嫁狗就要随狗,哪怕嫁个扁担也要抱着走?如果是你,你天天面对一个傻子,不厌其烦地哄他入睡,你自己却独守孤灯。你天天有听不完的胡话傻话,你自己一肚子的话却没有人来听。这是什么滋味,我的苦闷又有谁知道?”

“我守着这个傻子,大家都说我甘于寂寞,贞烈无双,却没有人知道,我根本不想当什么贞女。如果有选择,我宁可当一个淫妇。”她泪水涟涟地望着马飞道:“我一见你就喜欢上了你,你是那么年轻那么有朝气,看见了你,我仿佛就看见了我的过去,那些美好而稚嫩的时光。我知道我鲁莽了,我迫不及待,我吓坏了你。可我更知道,你们来去匆匆,一旦事了,就再也不可能见到你了。那时候,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去找你?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理由?也许你觉得我很肮脏,可是我只是在一个不适当的时间,在我喜欢的人面前表露了一段真实的感情。请你告诉我,我哪里错了,难道喜欢一个人也是一种错吗?”

她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一种错,那么天下哪儿还有对的人?

听小马说完,大厅里一片沉默。谁也不会想到在这里,在与世无争的苦思庐,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大家不说话,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评价,这件事让人难以启齿。

沉默是冷凋零打破的,这个一心问剑的老人显然还蒙在鼓里,走进来爽朗地笑道:“因为你们来得突然,我也没有什么准备,所以饭菜可能要晚一点再上。我的家就是大家的家,大家不要拘束。在这段时间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些人里最累的,就要算张镖师和曹镖师了。他们功底最浅,一路奔波,夜不能寐,逃命中还不觉得,可神经一松驰下来,就觉得全身都要散了架。他们都想美美睡上一觉,哪怕打个盹也好。苦思庐别的没有,两张床还是有的。

徐江鸥最想做的事,是洗个澡。她不怕累,但她怕脏。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她的红艳艳的一张小脸都变成了灰色,难看死了丑死了。如果能够美美地洗一个澡,那可是天下最惬意的事。好在山谷里居然有一股温泉,是冷凋零无意中刺破地壳发现的。后来他用石头建了一个池子,就叫做洗剑池。

说是洗剑,其实更多的时候却是用来洗澡。洗剑池不大,用一圈密密的篱笆围着,谷里没有外人,但有男人和女人。篱笆很密,从外面绝对看不见里边,所以徐江鸥很放心。不过她放心的似乎太早了一点,她刚刚泡出惬意的兴头,就听篱笆的门叭的一声响,吓了她一跳。“谁?”她战战兢兢地问。

一个小脑袋探了就来,是凌儿,也就是他们在谷口遇见的小女孩,冷凋零的孙女。

她笑咪咪地钻进篱笆,跑到徐江鸥的面前,问:“姐姐,你猜我手里是什么?”

徐江鸥放下心,她本来就喜欢小孩子,何况是这么一个漂亮乖巧的小女孩。

其实,在她钻进来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凌儿手里捏着一朵花,一朵蓝红相间的花。一朵怪怪的,却分外娇艳的花。她假装不知道,逗她道:“是不是颗鹅卵石?”

“才不是。”凌儿骄傲地伸出藏在背后的手:“才不是。是一朵花。姐姐,你闻闻香不香?”

徐江鸥低头一嗅,笑道:“好香。”她从没见过一朵花竟能这么香,发出这么浓郁的香气。太香了,香得不象一朵花,而是一百个花妖聚集在一起,散发出来的体香。凌儿瞪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她,自顾说道:“这花叫京华一梦,听爷爷说,你只要一嗅就会睡着的。”没有回答。徐江鸥已经睡着了,忽然的、没有预兆的进入了梦乡。

徐桥径最惦记的,还是冷凋零口里的“最好”,那柄绝世名剑转魄。当然他提出观剑的时候,并没有指望冷凋零答应。毕竟镇世之宝,不可轻易示人。谁知冷凋零却一口答应了下来,他曾被人诬陷,被人陷害,可至今这轻易信人的毛病也没改。

小马本来什么地方也不想去的,可是当窗口忽然出现了一张娇滴滴的脸,并冲他勾了勾手指后,小马就随之消失了。石波清就在大厅,他哪儿也没去,因为他喜欢的东西,就在厅内,就在墙上。墙上有一幅画,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天王送子图》又名《释迦降生图》,乃吴道子根据佛典《瑞应本起经》描绘佛祖释迦牟尼降生为悉达王子后,其父净饭王和摩耶夫人抱着他去朝拜大自在天神庙时诸神向他礼拜的故事。

此图意象繁富,以释迦降生为中心,天地诸界情状历历在目,技艺高超,想象奇特,令人神驰目眩。图中天王按膝端坐,怒视奔来的神兽,一个卫士拼命牵住兽的缰索,另一卫士拔剑相向,共同将其制服。天王背后,侍女磨墨、女臣持笏秉笔,记载这一大事。这是一部分内容。净饭王抱持圣婴,稳步前行。王后拱手相随,侍者肩扇在后,这是又一部分内容。就这两部分来看,激烈与平和,怪异与常态,天上与人间,高贵与卑微,疏与密,动与静,喜与怒,爱与恨,构成比照映衬又处处交融相合。画卷中人物神qing动作、鬼怪、神龙、狮象等都描绘得极富神韵,难怪会被人赞叹为: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虽寥寥几笔,却画出了兽的“精神”,王的“内心”。

石波清看了又看,爱不释手。他涉猎众多,琴棋书画皆有染指。只是他却画不出这样流转随心的线条,轻重顿挫的节奏,汹涌磅礴的气势。石波清正看得入神,忽听一声轻咳,冷凋零回来了。石波清不知道自己看画看了多长时间,他看得太入神了,以致于忽略了时间,但他没有忽略一件事,他问:“徐老伯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冷凋零笑道:“也许他也和你一样看得太入神了,所以忘了回来。”石波清忽然道:“九眼妖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并没有见过步亏,这人是冷独孤的左膀右臂,甚至有人说烈马堂真正的主人是九眼妖虎,而不是冷独孤。

他没有见过九眼妖虎,所以一直想不通。妖虎可以解释,妖是指他的怪异,他的神秘;虎是形寄他的力大,形客他的威猛。可一个人怎么会有九只眼。如果这眼睛并不是指真的眼睛,那又是指的是什么?

冷凋零一愣,皱眉道:“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他皱眉是因为发现一件事,石波清刚才称他为“你”,而不是前辈。不能不说这小子的洞察力细致入微,他简直都有一点佩服他了。“因为我发现你象一个人。”

“九眼妖虎?”

“不错。”

冷凋零哈哈大笑,他居然没有否认。事实上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他的否认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他就是步亏,步亏就是他,烈马堂的笫二把交椅。

“我以为你会等到死的那一霎间才会明白,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识破了。”步亏道:“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刚才。”石波清缓缓道:“吴画圣用天王的眼神画出了他的“内心”,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词:心眼。”

心眼不是眼,而是指这人诡异多变、奸滑狡诈。它的意思和聪明相近,但又不是聪明,和聪明相反,它是一个贬义词。如果我们说一个人老实,就会说:这个人缺心眼,憨厚。如果说一个人狡猾,就会说:这个人心眼太多了。

一个人如果有了九个心眼,他会怎么样?

“你并不是没有破绽,比如你的性格,比如你让阿花勾引小马。但你用别的事掩盖住了真相,故意做戏炫耀剑法,以搏得我们的信任。青石是你做了手脚的,潭水涌起大约是用霹雳堂的火器。而我们也确实上当了,都先入为主地认为除了冷凋零还有谁能有这样的剑法?虽然你有破绽,但都是一些小破绽,你知道我不会和你闹翻,因为冷凋零是我们的后盾。在没有确定,没有肯定以前,我们绝不会和你翻脸。”石波清冷冷道:“你已经吃准了、算准了我们这一点,所以你肆无忌惮。”

步亏哈哈大笑:“我尾随你们多日了,你们的手段我清楚的很。本来你的智,马飞的力,徐桥径的阅历单独看来都不可怕,但你们三个人拧在一起,却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你知道我这个人嗜吃,但我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如果硬碰硬,鹿死谁手,还很难说。所以当我发现你们的目的地是苦思庐时,我便在这里一逸待劳,设下埋伏。石公子,你果然聪明,可再聪明又有什么用?败局已定,你又何必徒劳挣扎?”

“你的算计果然与众不同,面面俱到。你知道徐江鸥爱美,所以让她去沐浴。你知道小马是迷上徐江鸥才进的镖局,所以判定他好色,让阿花去勾引他。你知道徐桥径爱剑,所以故意贬低海阔天空,让他一怒之下非要见识你的转魄剑不可。你知道我爱古画,便故意在大厅中挂上这幅天王送子图,吸引我的目光,方便你行事。果然好计谋,好手段。”石波清面色一沉,又道:“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你怎么会知道苦思庐这个地方?你又怎么确定冷前辈并不这里?”

步亏冷冷一笑:“石公子,你也不用拐弯磨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无非是想问:冷凋零到底在哪里,死了没有?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冷凋零没有死,却也和死没什么区别了?他早被人关起来了,就关在这石山腹中。”

石波清一震,他不信。

他当然不相信,换了任何人他也不会信。

谁能打败剑奴,谁能把他关起来?这比蛇吞大象还让人惊讶。

步亏知道他不信,他解释给他听。他解释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好心了,而是因为只要是机会,能够打击别人、折磨别人,他就一定不会放过:“说起剑法,冷凋零确是无人能望其项背。可这世上许多事,用武功办不到,用手段却可以办到。别人不能接近冷凋零,他的儿子能。别人不能暗算冷凋零,但他儿子可以。冷独孤就是冷凋零的儿子。他就算再厉害,再防备,也防不住亲生儿子对自己下毒手。”

冷独孤和冷凋零都姓冷,这一点石波清也不是没想过。可天下姓冷的多去了,谁敢说叫冷三的就一定是冷四的哥哥,冷小丁一定是冷大丁的儿子?没这个道理。

而且,冷独孤和冷凋零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奸诈一个木讷,完全是两个极端。谁会想的到、料的到,这两个人居然是父子?

“我创建烈马堂时,冷独孤还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子,傻呼呼的不知道是荣华是何物。当我无意中得知他是冷凋零的儿子,真是喜出往外。我在他身上可谓绞尽脑汁,下足了功夫。先让买通了几个无赖去纠缠他,终于激起他骨子里的血性,拔剑杀了一人。接着衙役便来逮捕他,这小子一身武功却不知逃避,乖乖就擒。在他吃尽了苦头之后,我再现身,“豁出命来”救了他,并推他为烈马堂的老大。他自然对我感恩戴德,服服帖帖。明里他是老大,暗下还不是对我言听计从?这苦思庐的老窝,他早带我来过,我那时还想把冷凋零拉下水,谁知道他却一顿臭骂,,把我赶了出去。我不急,我等。我知道冷独孤尝过山珍海味,品过世事繁华,再让他安心过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那是不可能的。果然,六年后他破关而出,冷凋零则成了他的阶下囚。”步亏洋洋得意,笑问:“听了这故事,你作何感想?”

“我在想,你这样的祸害,真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石波清已经拔剑在刀,不过步亏不在乎,他太清楚石波清的底细了,这人精通万物,却唯独不精通武功。若论剑法,他连徐江鸥都尚切不如。何况他,稳坐烈马堂第二把交椅的九眼妖虎步亏。他根本就没把石波清放在心上。

石波清剑出,步亏的脸色却变了。那一剑就似海鸥惊起,浪涌波翻,说不出的飘逸和灵动,这不是石波清的剑法。是小马。他面对的居然是小马。石波清怎么会忽然变成了小马?

变生肘腋,步亏虽然避过了三剑,却避不了第四剑。剑尖抵在了他的喉上,他已用双手抓住。可惜他不是温水柔,也不会龙爪手,剑锋割得他十指残破,鲜血淋漓,眼见支撑不住。其实步亏的武功远在丑八怪之上,他还不致于四剑就让人制住。只是太突然了,明明瓮中捉鳖,却让鹰啄了眼睛,他只想问一句话:“你怎么会是马飞,石波清呢?”

小马笑道:“他当然是被阿花约出去了。”

那一刻,他从外边回来,说出了那难以启齿的事,大厅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说话,却有人动。

石波清用手沾了茶水,迅速在桌子上写了几句话:“噤声,外边有人。冷凋零可能是假的。”

外边有人,步亏在偷听,可他什么也没听见。

对于冷凋零的真假,石波清用了“可能”这个词,因为他也不能完全肯定,整件事里实在有太多的不可能。对于不能肯定的事,他们也只好等,等待真相水落石出。不过等,不是坐以待毙。

石波清做了一件事,他最擅长的事,易容。他把小马扮成了自己,而把自己扮成了小马。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管不管用,他只知道往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点的角色转换就可以改变整个历史。

他做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做,要比说好。光做不说,总比光说不做要好。

石波清做了,事实上他做得很好,很成功。整个事情的核心人物步亏被制,他们似乎赢了,可是没有。因为那个傻子出现了,他现在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傻,不但不傻而且很精明。他手里有一个人,徐桥径。他大声叫道:“放开我三叔,放下你的剑。”徐桥径显然被制住了穴道,他眦目欲裂,却动也不能动。事实上就算他没被点穴,也绝对动不了。因为他脖子上贴着一柄雪亮的牛耳尖刀,刀光刺眼,刺痛了小马的眼。

小马犹豫了,迟疑了,他不是石波清,他没有随机应变的本领。他实在不知道这一剑该刺下去,还是放弃?

就是小马犹豫,步亏惶恐时,又来一个人。说她是一个人,还不如说她是一朵花。一朵在风中摇曳,婀娜多姿的花。阿花。就连她走路的姿态都是那么美,动人魂魄。“小姑母。”步石栓一见她,就失了魂没了主心骨。他有许多姑母,但这个阿花却是他最喜欢的姑母,一个比他还少三岁的小姑母。

见了阿花,他很高兴。可见了他,阿花却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她嗔道:“冷石栓,你是傻了,还是脑袋被驴踢了?他要杀,就让他杀。杀了他,不正如了你我的意?难道你真的不打算娶我了,难道你真忍心让我陪这老不死的一辈子?”

“可他是我亲叔。”冷石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动了,阿花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他的心坎上。

“亲叔又怎么啦?我还是你的亲姑母,你还不是一样把人家抱上chuang?”阿花使了一个媚眼,娇声道:“现在他是你的亲叔,你放他一马。日后若是发现你我之间的事,他还是不是你亲叔,又会不会放你一马?”

马飞一见阿花心里就乐开了花,不是因为阿花曾经给了他一个拥抱,而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步亏用阿花来对付涉世不深的小马自然绰绰有余,可是如果她面对的是石波清,那结果又会怎样?

小马能够想到的,步亏自然也能想到,他马上放口大叫:“她不是……”她不是什么,不是女人,还是她不是一朵花?这句话他没说完,而且也永远说不完了。因为小马剑尖一抖,己经刺穿了他的咽喉。步亏能够发出的声音,只是咕噜咕噜的鲜血涌出的声音。

步亏死了,冷石栓果然没有动手,而是把脸转向阿花急切地问:“小姑母,不,不,阿花,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一只手,他平日里可没少让这只手摸过,不过今天这只手似乎摸错了地方,步亏只觉得大椎穴一痛,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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