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在一个洞里,洞很黑,也很长,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她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得连心都疲惫了,希望都苍老了,就在她将停未停,将歇未歇之际,猛一抬头,发现路到了尽头。路的尽头不是出口,仍是一个石洞,只是洞里有黑乎乎的一团物体,象是一个人,因为他在蠕动。她似乎什么都看得清,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从石壁里伸出的铁链穿过那人的琵琶骨,将他牢牢栓住。她也可以看见那人大张着嘴,似乎在嘶啸着什么。她似乎什么都可以看见,包括铁链上的锈迹,以及那人张大的嘴里有一颗残缺的牙齿。可她又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她只看出他是一个人,却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是老还是幼,是英俊还是丑陋。那人的面貌象一团雾,无论她怎样努力,怎样接近,都始终看不清他的脸。虽然很害怕,但徐江鸥还是做了一件事,她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想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女人都是有同情心的,特别是象徐江鸥这样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可是那人猛一挣扎,铁链哗哗作响,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叫了两个字:“畜生!”
他骂谁是畜生?畜生是谁?徐江鸥一怔,也一惊,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惊得跳出梦魇的掌控。
她醒来,发现自己并不是泡在泉水里,而是躺在床上。她抬头望窗,窗外的天空正涂着一抹嫣红,绚丽的云霞里探出了太阳桔红色的半边脸。“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徐江鸥不得不问,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温泉里沐浴,小凌拿来一朵奇怪的花让她看,怎么忽然就睡着了?
床前有人,三个人,徐桥径、马飞、石波清,三个人看她醒来都松了一口气。石波清口齿最清楚,率先道:“在你睡着了以后,发生了一些事,张曹两个镖师都死了,他们睡得床有机关,下面全是狼牙刺。不过幸好你没事。”
“冷凋零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九眼妖虎步亏布的局,真正的冷凋零就被囚禁在这石山之中。”话说起来虽然简单,但用未知的招来破未知的局,这本身就是豪赌,以生命为赌注。如果步亏不是狙不及防,如果不是石波清套出了阿花的许多秘密,这一局鹿死谁手还真是很难说。
“那个小女孩呢?”尽管小凌让她昏睡过去,什么忙也没帮上。但徐江鸥却恨不起来,谁会去恨一个天真烂漫、粉琢玉雕般的孩子?相反,她倒怕马飞他们一时冲动,伤害了她。“她没事。”石波清淡淡一笑道:“你放心,没等我们去找她,她已经跑得没影了。”
徐江鸥的一颗心这才真的落了地,她想向石波清说说她做的梦,这个梦太怪了,怪得让她难以释怀。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谁能说清梦不是自己的生活,或者生活不是一个梦?
可就在她刚一张唇的时候,山谷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中气十足,说他在说话,还不如说他在“打雷”,闷雷:“原来这里是冷前辈居住之所,在下烈马堂方裂谷,求见冷前辈。”一句话却如万马奔腾,似千人呐喊,震得山谷里草木都瑟瑟发抖。
这人好深好厚的内力。
铁锁金缕衣方裂谷,烈马堂的第三把交椅,也是唯一和冷独孤动过手的人。他成名比冷独孤早得多,冷独孤还没学会拔剑的时候,他就开始杀人了。论武功他和步亏不相上下,论智谋他却差多了,所以烈马堂里,如果步亏当老大,他还算勉强服气,却突然蹦出个冷独孤,一来就坐了笫一把交椅。让他怎么服,怎么肯服?论资历,步亏第一,他第二。如果没有他的加盟,烈马堂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里就崛起江湖。论年龄,冷独孤入堂时才二十出头,给他当儿子,他都还嫌小。在他眼里,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算个鸟?于是他一怒而起,豪气干云,要与冷独孤一决雌雄。那时候,他正值壮年,正是气血鼎盛的巅峰,他狂妄,也应该狂妄,有资格狂妄。可冷独孤只用一剑就崩溃了他的信心,第二剑就瓦解了他的斗志,第三剑就蹂躏了他的狂妄。同时,也改变了他的一生。
方裂谷的铁锁金缕衣并不是什么衣,而是一种武功。世上原本有三种横练功夫,金钟罩、铁布衫、横练十三太保。这三种功夫只要练成一样,就可横行天下,刀剑不入。但这三种功夫霸道是霸道,却并非无敌,至少它们还有气穴、罩门、弱点。所以学这三门功夫的人很少,练成的更少,谁愿意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学这有明显瑕疵的武功?就算有人肯学有人肯练,也只是专攻一门,没有谁会把这三门根本就是异曲同工的武功全学会,除非他是个疯子。方裂谷就是一个疯子,至少在他学了横练十三太保,再学铁布衫,最后修炼金钟罩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他是疯了。道理很简单,刀剑好比核桃,横练功夫好比石头。既然石头已经能够砸碎核桃了,你又何必花费十五年把石头炼成铁锤,又何苦再花费十五年把铁锤炼喊钢锤?这是何必,何苦?
但方裂谷不这么认为,因为他发现核桃和核桃不一样,剑也和剑不一样,人和人更不一样。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和普通的刀剑自然不一样,一个只会武功架子的人和一个武功深湛的人当然不能比,那么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提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剑呢?在他的面前,金钟罩能罩住什么,铁布衫又能有多“铁”,横练十三太保又能保住哪里?真正可怕的不是什么罩门、气穴和弱点,而是剑和握剑的人。
于是他一口气把这三门硬气功全学会了,练成了,这才发现原来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功夫之外还有功夫。真功夫,金缕衣。这三门功夫加起来,就是失传了三百年的江湖绝技金缕衣。
大凡横练功夫,皆以气御力,所以笨。当癞蛤蟆鼓起了肚子,当乌龟缩进壳里,它们在防御的同时,也失去了敏捷和灵活,同时失去的还有反攻的机会。可金缕衣不同,金缕衣不是衣,但比衣更轻;金缕衣不是衣,但比衣更柔;金缕衣不是衣,但比衣更韧。有谁会觉得皮肤比衣服更重,更紧,更碍事?没有。方裂谷的功夫,就在于他的皮肤。
方裂谷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石波清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一场恶战迫在眉睫。他问马飞:“如果面对面对付方裂谷,你有几分把握?”“不……不知……道。”马飞忽然变结巴了,他的脸很白,他的手很冷。“你的武功你怎么会不知道?”徐江鸥急了,在这关键时刻,这个臭小马、死小马却摆起了架子。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嘴是有没有苦,只有心知道。
小马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可他真的不知道。
他原本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一剑可诛千妖,可后来对手武功越来越高,他才知道力不从心是什么意思。
他学海天剑法本是无心,无心而为,那不过是他接近徐江鸥的一个借口,别人没当回事,他自己更没当回事,最起码没当正经事。
他练剑,连剑都懒得带,又怎么可能认真,当真?
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剑法还好说,年轻人脑子活,记性好,多练几遍就熟了。可内功心法呢?他的内息恐怕连徐江鸥都不如。以气御剑这是海天剑法,也是普天下所有剑法的根基。
海天剑法共八招,分五十六式。马飞就算拼了命,也只能使三招零三式。这样的半拉子“功夫”,你让他怎么雄得起心,放得出豪言壮语?
小马只想哭。现在所有人都把他当高手中的剑手,却不知他是低手里的臭手。
马飞也不是没想过推,把这担子推得远远的,可推给谁?推给徐江鸥他于心不忍,自己就算再熊也是一个男人,他能把凶险推给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这种事,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干。他小马不是这种人。
推给徐桥径倒是合情合理,毕竟海天剑法原本就是徐家的,可一则徐桥径那个老顽固,死活不承认他练的是海天剑法,说了他也不会信。二则自己的海天剑法和徐桥径的海天剑法完全相反,他就算知道了,沉浸多年的练剑习惯也改不了。战场上一招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哪容你刺一剑想半天,躲一招思半晌?这不是救人,而是害人,害死人了!
别人见马飞不说话,只道他心不在焉,搪塞敷衍。石波清却一眼看破,暗自叹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可惜。他自己也不精通剑法,更不明白马飞为什么剑法那么高明,内力却那么弱?对于这件事,他也没有办法。但对小马没有办法,不等于他对方裂谷也没有办法。是人就有弱点,连唐惊天那样一指惊天的高手都有弱点,何况方裂谷?
方裂谷的弱点就是胆小。特别是当对方是剑客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的怕。这也是为什么他追踪到这里,却不敢进来,却在山谷外边喊话的原因。
稳坐烈马堂第三把交椅,敢和冷独孤较劲的人,居然是个胆小鬼,这话说出来谁信?可偏偏有人信,石波清就信。他不了解方裂谷这个人,但他了解人性。有的人越败越勇,越挫越锐,跌倒了再爬起来,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什么叫畏惧。有的人吃一堑长一智,被一块石头绊倒了,下一次看见任何石头都会分外小心。有的人却输不起,败不起,意气风发时,斜睨天下,一旦失败就灰了心丧了胆。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方裂谷就是后面这种人。他原本是一个豪迈不拘小节的人,他的人就象他的金缕衣一样接近完美,没有一丝破绽。
可冷独孤硬生生用剑砍出了一丝缝隙,斩出了一个破绽。
从那以后,他的胆子就变小了,他心里留下了一个阴影。他老是做同一个梦,一闭上眼就看见一个寒冰一样的人举着一柄剑向他刺过来。梦是痛的,很痛。每当他惊醒,就会捂住自己的胸口,痛得皱起眉头。
梦是假的,痛却是真的。他的心脉已被冷独孤的寒意剑刺伤。从此从没得过病的方裂谷终于有了病,心病,心悸。
现在,他就立马横刀站在甬道外,可他不敢进去。步亏是吃什么都不吃亏,也从没吃过亏,而他则是吃亏吃怕了。再也不敢尝试,不敢吃亏。
他很庆幸,自己听到沿途眼线的羽报,一路追到这里还没来得及鲁莽,就遇上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长得很漂亮,虽然只有六、七岁,但已经可以隐约看出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子。方裂谷练的是童子功,他倒不是想把这小女孩怎么样,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忽然从裂开的石壁里爬出来,这难免有点奇怪。
方裂谷人本就长得凶恶,又一心想吓唬这孩子,问出个究竟,龇牙咧嘴间如同地狱神煞。果不然,小女孩吓得嚎啕大哭,更将自己所知的一股脑道出来。只是方裂谷听了,却犹如五雷贯顶。这里居然是剑奴修行的地方,而冷凋零竟是这小女孩的爷爷。这还了得?
他人未见,心已惊,早流了一身冷汗。
他入烈马堂虽早,但自恃功高,与步亏颇有矛盾。是以步亏结识冷独孤的过程,从没对他提起,暗里也盼不得这两人斗个你死我活。
方裂谷因此虽为三堂主,实则所知之事,比妖莲等人也多不了哪儿去。他不知冷独孤这人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却知道剑奴是当今武林剑道至尊,在他心目中自然怕剑奴比怕冷独孤尤胜。
小凌当然不是冷凋零的孙女,她年龄虽幼却聪明,见三叔爷假扮成冷凋零去骗人,知道这姓冷的一定厉害,故意说冷凋零是自己的爷爷,果然方裂谷一听,脸色大变,神色间对自己恭敬了许多。
事到如今,方裂谷哪还敢把她小鸡般提着,慌忙将她放下,满脸谄笑地拍去她身上的尘灰,笑道:“小妹妹,得罪了,只是不知冷前辈还在不在?能不能通禀一声,就说烈马堂方裂谷前来拜访。”
小凌黑漆漆的眼珠一转,说:“好,大个子,你等着,我去叫我爷爷。”一溜烟儿地跑了。
方裂谷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小凌回来,这才发觉自己上了当,可他依然不敢造次,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千错万错,有礼总是不会错的。
他运用内力倒不是炫耀自己,而是实在不知道甬道有多长,甬道里面的世界又有多大,唯恐声音小了,人家听不到。这一嗓子却差一点把里边的人震聋了。
又过了半刻,才从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什么人在外边?”方裂谷拱手道:“在下烈马堂方裂谷,因缉拿几个强盗,路过宝宅,还望前辈宽恕则个。”
一声冷笑,一个红袍飘飘的白须老翁走了出来,尾随在他身后的便是石波清和徐家父子。红袍老人捻须而笑,一指身边的人道“你所说的的强盗是不是他们几个?方裂谷,不要以为我隐居深山,便不知你的所作所为。要说盗,恐怕你比他们更象强盗。我和石家的关系,想必你也听说过。如果他们是强盗,那我是什么?”
方裂谷汗如雨下。正因为他听说过石千点巧计救剑奴的传说,才更加惶惶然。他虽没见过剑奴,但此时已认定了认准了,这人就是剑奴冷凋零。放眼天下,除了剑奴,还有谁明知他是方裂谷,还这样盛气凌人,不留余地地斥责他?
他既已认准了,哪里还敢触霉头?低头道:“冷老前辈,话不能这么说。人人都认得忠义二字,但何为忠何为义,千人眼里有千说。世人都知有好坏,但何为好何为坏,人人嘴中有辩理。别人嘴里的我,未必是真正的我。江湖上皆说我凶残暴虐,却不知这世间我最敬佩的一个人却是石公子。石公子虽然肩薄力单,却肯担重任,为江湖道义挺身,这一点在下佩服不已。这一次我听说,冷独孤欲对石公子不利,我很是担心,怕石兄真的落人那些妖人手里,这才快马扬鞭,直追到这里。我别无他意,只想劝诫各位小心。我刚说的强盗云云,不过是未明敌我,拿言语遮掩真义。石公子若是强盗,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我当真不料冷前辈会居住在这里,如今有你在,我的心事已全然放下。哈哈,真是让我白白担心了这数日。”说完,他真的很欣慰地大笑起来。
脸色,人人会变。可能变得象方裂谷这么自然,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却不多。
他说的很中肯,表情也很真诚,只是石波清却不信,他冷冷道:“好似我们前几日遇见一个人,他可不是这么说。那人又喊打,又喊杀的,可真威风得很。”
方裂谷灿然一笑道:“石公子,你这话说得可见外了。我不过开个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你扮作连启云时,我可是一昧偏袒你的。若要杀你,又何必今日。你的事迹我闻名已久,可以说你是我最佩服的,我可一直把你当作朋友。我交朋友,神交多于面交。未必说那种当面亲热的人就是朋友,而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就一定是敌人。石公子你说是不是?”
“是。”石波清道:“你说的很对,既然你我是朋友,你如今见我安然无事,是不是可以放心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方裂谷没走。他本来的确是想走的,见了剑奴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走。他当然没指望自己说的那些鬼话,能够让石波清相信。他只是在寻找逃跑的最佳契机。可是石波清居然信了他的话,把他当了朋友,让他走,他反而不能走了。
因为这件事不对头,石波清没有理由放过他,他这样做反而让他疑惑。
石波清又道:“你怎么又不走了,难道你认为剑奴前辈不能够保护我们,不足以应对冷独孤?”
“不是,当然不是。”方裂谷陪笑,他现在自然不能翻脸,更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所以他绕了一个圈子:“石公子知道,我和冷独孤曾有一战,对他的剑法造诣多少有点了解。如果冷前辈肯一亮神剑,让我见识一下,那我不但可以放心,而且可以安心了。”
红袍老人终于忍不住了,接口道:“你是不是想和我过招?”谁都知道剑奴冷凋零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人,他的为人就象剑法,直来直去,他这样说不是瞧不起方裂谷,而是抬举他了,太瞧得起他了。能和冷凋零过招,自然是方裂谷的荣幸,但却不是他的本意。他的胆子本来就小,所以他的顾虑太多,他怕,怕冷凋零一不留神刺死了自己,怕自己一伤再伤,最终会废了金缕衣这门功夫。更怕石波清翻脸,认为他在怀疑他,怀疑冷凋零。他固然是在实实在在的怀疑他们,但却不能露出一丝怀疑。
他只能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道:“我怎敢与冷前辈动手,你只要……”他本来想说:你只要对着那棵大树刺出一剑,我自然能够看出个高低。可他没想到冷凋零的性子居然这么急,这么躁。他只说了三个字:“不必了。”就已经拔剑、出剑。方裂谷嘴里虽然在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冷凋零,不敢松懈。
冷凋零一拔剑,他立即就反应过来,他闪。他闪得很快,可没有用。那剑不象剑,倒象蛇,充满了生命的韵律,包含了数十种后继变化。他闪无可闪,避无可避。他锁。他的铁锁指一向是对付兵器的最佳武器,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的刀枪被他“锁”住,不但被他锁了兵刃,更索了性命。可是锁不住,你可以轻易锁住一块石头,一片雪花,一瓣落叶,但你怎么可以锁得住泥里的泥鳅,海中的鲨鱼,天空的白头翁?冷凋零的剑是“活”的,方裂谷从没见过这么“活”的剑,也从没见过这么绝妙的剑法。
那一刻方裂谷魂飞魄散,他以为冷凋零真的怒了,火了,想置自己于死地。
一股寒意从他骨缝里涌出来,冻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思维。
只是那剑却在离自己心口一寸处凝住,然后一寸一寸退去。这动作实在不算慢,只是在弹指间的事。但方裂谷却觉得时间太漫长,比一百年一千年还漫长。等到冷凋零完全还剑入鞘,他才“活”了过来,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掌心也有了一点暖意。
“你还有什么疑问?”他问他。
“没了。”方裂谷回答得很干脆,他已经完完全全的确定,肯定了,这个人就是冷凋零,他还有什么话说,能有什么话说?他有的只是心悸。
当年冷独孤硬催寒意剑,用内力生生在他的金缕衣上撕了一个洞。他至今记忆犹新。冷凋零的剑法显然比冷独孤更高明,可想而知他的内力肯定比冷独孤更霸道,好在他没用内力,否则……
他冷汗淋淋。他马上做了一件事,拔腿就走。
他现在非常想走,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可却走不了。不能走。有人拦住了他的路。
那个人很年轻,也很英俊,只是见过他的人却没有一个愿意接近他、亲近他。因为他太“远”,就算他站在你的面前,就算他的鼻子碰到了你鼻子,你的感觉依然是远,仿佛他永远站在千里之外,永远站在一个你根本无法到达的位置。除了远,还有冷,莫名其妙的冷。仿佛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而是一个孤魂厉鬼,那种从地狱带来的死亡气息,会让你情不自禁地战栗。
以方裂谷的年龄简直可以当这人的爷爷,但他的表情却完全是个孙子。他一见这个人就完全冻住了,僵住了,好象一脚迈出去就从大青山迈到了长年冰封的昆仑山。年轻人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告诉他:“你不能走。这一仗还没打完,你怎么可以走?你当年和我叫板的勇气呢,叫狗吃了吗?”
能够这样用不屑的眼神,不屑的语气和方裂谷说话的人,自然是冷独孤。
剑还在鞘中,他也完全没有施展寒意剑法的意思,但寒意却已经渗进了每个人的心头。
石波清心一沉,冷独孤终于出现了,在他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就算他再有智,在这种情况下又能怎么办?智无用,力单薄,战局已经成了死局。他的心象石子,从高高的悬崖上坠落。
方裂谷心更沉。他这是要挟仇报复吗?当年那三剑刺伤的是他,可激怒的却是他。自己忍气吞声,可他依然不肯放过自己,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吗?石子象他的心,坠落下高高的悬崖。
方裂谷浑身都在颤抖,他胆小,他怕死,也因此比别人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他不想死,所以他以咆哮的方式喊出他心里的话:“你知道他是谁?他是剑奴冷凋零!你这是让我送死!”
冷独孤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的声音依旧象块铁板,又冷又硬,没有一点波澜。“他不是冷凋零,你也不会死。不过,……”他顿了顿,停了停,好让方裂谷听得更清楚,更仔细一些:“如果你敢走,那你一定是死路一条,这句话你记住!”
他是烈马堂的老大,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方裂谷知道他的意思,他只要敢逃,他的剑一定不会放过他。
这句话绝对是真的,就算方裂谷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冷独孤身上的杀意。
可这句话之前还有一句话,“他不是冷凋零”,那红袍老人又是谁?这句话比后一句更重要。因为后一句只定了他的死,前一句却决定了他的生。给了他一线生机。可是,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方裂谷转身,抬头,然后明白了一件事,真的,冷独孤说的竟然是真的。红袍老人还是那个老人,但他的眼神却变了,从狂妄变成了自卑,从孤傲变成了惊惧。他在怕,甚至比自己更怕。这足以说明一切了。他不是什么冷凋零,自己也没什么可怕的。
在一霎间,方裂谷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壮了起来。奶奶个熊,原来这都是假的,难怪人家说人吓人吓死人,这话说的真他妈的不错。他根本就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他原本就很不明白自己说的明明是鬼话,石波清为什么会信?现在他却明白了,豁然开朗:那是因为石波清根本就没有选择。
那装扮冷凋零的小子剑很快,可剑快有个屁用。他练得可是金缕衣,刀砍不破,剑刺不穿的金缕衣。方裂谷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子,来,来,你不是要和我过过招吗?大爷今天就好好陪陪你!”
回答他的,是小马的一剑。这一招方裂谷见过,可就是见过了他也躲不了。中剑,剑中。依然是心口。中剑的是方裂谷,可小马却踉跄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刺中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橡胶,或者硝干的皮革。剑尖一软,接着一硬,一股大力沿着剑身奔涌而来。小马手一麻,虎口一震,一连退了两步。他人还受得了,可以忍受,但剑却碎了,被那股暗劲撕成了碎片,碎成了片片晶莹。
这是什么功夫?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功夫?
金缕衣果然不愧是金缕衣,但小马不怕。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他是人,难道还不如牛?方裂谷刚要冲过去,小马就退了,象一只掠过池塘的燕子,几乎贴着地面一掠而退。他退,不是怕,而是为了更好的进。大家眼前一花,他的手里又多了一柄剑,徐家的祖传宝剑海阔天空。不等方裂谷回神,他又一刺出一剑,这一剑是白的,白得刺眼,象月亮忽然掉起了湖里,砸起了一片涟漪。又象浪花涌出水面,亮出了它的绚烂。
只一剑,方裂谷却产生了幻觉,他看见了何止千剑万剑,那剑光弹指间就把他吞没了。剑中,仍是心口。小马似乎认定了这就是他的死穴、要穴。铮的一声,两人分开,这一次轮到方裂谷变色。这一剑已刺破他的衣衫,在肌肤上留了一抹殷红。他还来不及去察看,马飞的剑就象飞舞的蝴蝶,一只一只扑打着翅膀掠过来;又似浪花,千层浪,一层一层,连绵不绝扑过来。方裂谷已经分不清小马到底刺了多少剑,也看不清小马的样子,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只听见自己的胸口发出啄啄啄的声音,好象有一只啄木鸟正疯了一样把他当木头啄。每一剑都在心口。既不偏一丝,也不差一毫。
方裂谷开始恐惧,小马的剑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闪避,但至少还来得及恐惧。水滴石穿,何况那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剑。他的胸口已经发痛,皮早破了吧,血早流出来了吧,肉也绽开了吧,骨头已有剑痕了吧,那么心呢?心还能坚持多久?啄啄啄,一剑一剑刺进胸口,也刺进他的脑海里。啄啄啄,他的神经变成一根弦,在这怪异的声音里颤抖。啄啄啄,啄啄啄,似乎没有尽头的啄啄啄。方裂谷快要疯掉了,无休无止的剑刺在自己的胸上,听着那连绵不绝的啄啄啄,任谁都会发疯。方裂谷终于忍不住了,他狂嗥一声,拔腿就跑。
小马没有追,事实上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双腿象灌了铅,双手却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全身都在发抖,象一片秋风中的枯叶。他已筋疲,他已力竭。看着方裂谷逃跑,他的心对他说:“追!”他的身体却对他说“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一霎间是吸了一口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小马没有追,可仍有剑光,冰冷的剑光。剑光掠起,方裂谷只觉心头一凉,顿时安静下来。他看见了一柄剑,森寒的剑,剑在胸口。那一剑刺得依然是胸口,穿过马飞利刃啄破的血肉,直达方裂谷的心脏。剑在手上,手后有人,那冰一样的人冷冷道:“我说过的,你不能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就象皇上下的圣旨,木板上钉的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