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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温馨、温暖的代名词。一想起它,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展开一幅画:烈日下奔波的父亲,烛光下缝衣的母亲,天真无邪的弟妹,对自己宽容温厚的兄姐。
但对冷独孤来说,却不是这样。家对他来说是一个枷锁,一个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地方。
关于母亲,他的记忆只是一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背影。就在父亲入狱的当天,她就悄悄卷了家里的金银珠宝,消失在茫茫雨帘中。
只留下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来承受世人的白眼和辱骂。他那时候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所有人都叫他狗崽子。狗崽子似乎就是他的名字。为了活下去,他流浪在街头,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野狗嘴里夺食,枯木桥下渡命。
直到有一天,一个胡子拉碴的人找到了他,告诉他,他是他的父亲冷凋零,他这才想起来,原来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孩子,原来他也有家,也有父亲也有母亲也有名字。那一天他吃饱了两年来唯一的一次饱饭,吃得很饱,饱得他弯不下腰;那一天他睡了久违的床,这才发现有棉被盖着真的很暖很舒服。那一天,他欣喜若狂。那一天,他以为有了父亲,就有了一切。
可是没有,并没有他所盼望的生活。上天并没有补偿他的意思,并没有因为他所受的苦而对他格外眷顾。当他兴致勃勃地说起那天过河突然涨了水,他与激流搏斗,九死一生才爬上岸的时候,他希望父亲能够褒扬他两一句,说一声:“你小子不愧是我冷家的种。”可是没有,他发现冷凋零根本没有听。他一直在看一柄剑,他关注一柄剑多于关注自己的儿子。当他义愤填膺地诉说张家大财主故意放狗咬他,只因为他在地上吐了一回痰。他没指望冷凋零拔剑为他夺回这回气,他只希望父亲能够安慰他一下,附和他一下。可是没有,冷凋零正抱着一柄剑发愁,正在想怎样才能破昆仑剑法。他抱着它的时间,显然比抱他的时间更多。当他满腔幽怨地哭诉他被街上几个混混欺负,他们骂他野杂种,把他的头按在泥泞,让他舔净他们脚上的污垢时,他以为父亲会动心,会为他落下……哪怕是一滴眼泪。可是没有,冷凋零虽然就坐在他的身边,目光却飘向了千里之外,他沉浸在铁马金戈的剑道中,早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冷独孤这才发现他已经回不到昨天,父亲已经不是当年的父亲。他在乎剑,多于在乎他。他的眼里心里除了剑还是剑,只有剑,剑剑剑。仿佛剑才是他的儿子,他的真爱。冷独孤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后来冷凋零为求剑道,带着他隐居荒山,苦思庐成了他第二个家。可是家里依然没有温暖,没有女人的家原本就是残缺的,何况唯一相伴父亲象一个沉默的影子多于象一个人。这里说是他的家,不如说是他的囚笼,困住了他的青春和梦想。也许正是因为父亲耐得寂寞,他才会不甘寂寞。也许正是因为多年乏味的生活,才让他更向往激情与热血飞扬的江湖。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一遇见步亏,就一头扎进、陷进名利里,不可自拔。
物极必反,刚极必折。人也一样。
冷独孤缓缓拔出了剑,任方裂谷象劈倒的木桩轰然倒下。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好象他刺的不过是一棵树、一块石头。所有人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工具。步亏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步亏。方裂谷于他,不过是块试金石。一旦他试出了马飞的深浅,这块石头也就没必要留了。
冷独孤望着天,望着天际的云,冷冷道:“他没有生的机会了,你们也一样。”他说得很自信,而且坚信。只是好象石波清并不吃他这一套,反而关心起另外一个话题:“你是一个人来的?”
当然。虽然他是烈马堂的老大,手下悍匪成千,可有必要带人吗?再者,这苦思庐是他的家,就算没有爱,也有恨。恨也是一种感情,而且比爱更强烈。感情从来都是一个人的私地、禁地,他可不想让更多人闯进来。更不想让人猜想冷凋零和他的关系,他要做他,独一无二的冷独孤,而不是让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马上联想到:“我想起来了,那人是冷凋零的儿子。”他不需要用冷凋零的名气提高自己,更不愿意让他的光茫盖住自己。
他不说话,他不屑回答。但沉默往往就是一种回答。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石波清并不因为他的傲慢而生气,他很冷静地分析:“我承认,我们四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们为什么要以卵投石呢?我们不能打,但至少我们还能逃。我们四个人如果同时跑向四个方向,你可以追几个,可以杀几个?”
这里是罕无人迹的大森林,一跑进树林里,就象一粒沙子落进了水里。冷独孤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他不可能在海里捞起丢失的那粒沙,也不可能同时找到他们四个。但冷独孤不惊,也不慌。他胸有成竹。他淡淡道:“你们不能走。”这话好熟,太熟。他已经说过这样的话,上次是对方裂谷,这次是对石波清。
石波清没有动,他知道冷独孤这么说必定有他的理由。果然冷独孤说出他的理由,他的理由是:“如果你们迈出一步,我就杀了冷凋零。”他没有信誓旦旦地发狠,说什么:“老子说到就一定会做到。”他没说,但石波清知道他是来真的,他说杀冷凋零就一定会杀了冷凋零。
可这理由听来实在太荒诞,一个儿子居然对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说:“你敢怎样,我就杀了我的父亲。”这算什么?冷独孤斜乜着石波清道:“你们不是自称是侠义为天,忠孝为父吗?见了这种逆子弑父的事,你们该不该挺身而出?冷凋零虽然不是死在你们的手里,但他却是因为你们而死的,你们会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他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咄咄逼人。好象他很有理,这世间就数他最有理。可石波清听了,只想吐。他见过无耻的人,但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然而正如冷独孤所说的,他们是侠义为天,见了这种弑父的恶事,就算事不关己,也会挺身而出。因为冷独孤所缺乏的,正是他们所拥有的:良心。如果他们转身而走,良心就会和他们反目为仇,在将来的岁月里轻视他们、折磨他们。所以他们没有了选择,他们不能走。
他们来苦思庐是求救冷凋零,却没料到现在不是冷凋零救他们,而是他们救冷凋零。所谓世事无常,也大抵如此吧。
冷独孤并不等他们回答,就径直走进了甬道,走进了那片小山谷。山谷就象一个笼子,想要飞进来容易,想要飞出去,却难了。石波清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知道事不可为,却率先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余者三人面面相觑,皆都苦笑,也尾随而来。
山谷不大,很快就到了头。山谷的尽头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大青石,冷独孤大喝一声奋起神威,将丈高的青石移动几尺,露出一道曲折蜿蜒的石径。这个地方,石波清不是没找过,昨日杀了九眼妖虎之后,他让马飞、徐桥径守护昏睡的徐江鸥,自己在山谷里找了个遍,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更没有什么通往山腹的路。这块青石他也见过,却没想到它居然是一扇门,一扇不用任何机括而用蛮力开启的门。
石径直通地底,越走越黑,越走越窄。到了后来,没有了石径,而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很黑,也很长,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而且洞中还有洞,洞连着洞,洞套着洞,他们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算到了头。洞的尽头还是一个洞,只是比较宽阔。如果把说原本走的路比作长巷,那么这里至少也算个大厅。洞里有人,一个蜷或一团人的人,两道粗大的铁链从石壁中伸出来,锁住了他的琵琶骨。他就蜷在石洞中央,身上的衣衫早已朽成了一缕一缕的烂布,露出他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的身躯。
洞里有光,光在头上,石洞的顶端被凿了一个海碗大的洞,阳光形成了一道柱子,照在他的身上,只是却看不清他的脸,枯草一样的乱发遮住了他的容颜。徐江鸥“啊”地惊呼出声,这情景她见过,在梦里。在她的梦里,她也曾经见过这样这样一个石洞,这样一个人。她居然在梦里看见了自己的将来。只是,梦总是太短促太模糊,她看见了这洞这人这事,却看不见自己的结局。
那人听得洞里有脚步声,终于抬起头,他有一张苍老的脸,犹如一张树皮,布满了皱纹和斑痕。好似一个干瘪了的没有水份的木乃伊,忽然活了,动了,抬起了头。使他苍老的,不是岁月,而是悲愤。他抬起头,瞪大了眼,努力去望洞里的人,却看不清,他的眸子已经变色,布满了乳一样的白霜,虽然没瞎,但也和瞎差不多了。他用浑浊的、苍老的声音问:“谁?”
“爹。是我。。”冷独孤很亲热很真诚,象一个孝子贤孙一样说:“我来看你来了。”
冷凋零笑,笑声很苦。就象一只受伤的狼对着月亮长嚎,又象一头辛苦了一辈子的耕牛被蒙上眼睛斩去头颅的那一刻的呜咽。他笑得浑身颤抖,连同那铁链也发出了哗哗的悲鸣。“好。好孝顺的一个儿子。”他咬着牙,瞪着白茫茫眼睛,嘶声叫道:“老天爷怎么还不开眼,你怎么还没被雷劈死?你个天杀的逆子,怎么还不去死?!”
“我不能死。”冷独孤的声音依然没有一点起伏,干、涩、硬:“我死了,爹怎么办?有谁给你饭吃,有谁给你水喝?我不能死,我告诉自己:为了你,我一定要活下去。不但要活,而且要活出个样子,活出个名堂。我要让你知道,你能的我也能,你不能的我亦能。”
“好一个我不能的你亦能。”冷凋零瘦可见骨的胸膛猛烈起伏,喘息道:“你爹当年也不是没有这份傲气,没有这份雄心。那时候,我的狐朋狗友不比你少,可到头来落得了什么?”
“那是因为你笨,你蠢。”冷独孤毫不客气地道:“那是你既想扬威,又想扬名,死守着什么所谓的道德良心,老想着什么朋友不可欺之类迂腐观念,结果作茧自毙。这世上,人和人的关系,从来都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你虞我诈的关系。你不骗别人,别人就会骗你。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你。什么叫朋友?朋友不是那种让你两肋插刀、甘愿为他付出的人。朋友只是你可以利用的人,是那种你背后捅他刀子,他还口口声声说你好的人。爹,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这几十年到底学了什么?除了剑,你到底还懂得什么?你这一生真是太糊涂、太失败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你饿死在街头。”冷凋零喃喃道:“说来也怪我,是我疏于管教,才致于让你走上魔道。”
“什么叫魔道?在我看来,你走的才是神智不清的魔道,我走的才是正正经经的人间道。”冷独孤冷哼一声:“那一年我十五岁,呆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烦得鼻孔都冒了烟。这种生活,我才不要。我溜溜下了山,遇见了步亏。才知道美酒佳肴是什么味道,锦衣华冠是什么滋味,拥红倚翠何等的风光。我才猛然发现,我过去的十五年都是白活了,白白糟蹋了。”
“那一年,你溜下了山,我发现你不见了,就象有人在刀割我的心。我才发现我只求剑道,却疏忽了你。我平生第一次知道怕,怕你走丢了被山猫叼走了,怕你溜出山遇上劫匪,又怕是仇家溜上山抓走了你。我想去寻你,又怕你半路回来错过了你。你走了整整一年,我担心了整整一年。当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一下子就傻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担心,你知道什么叫担心?那一天,你愣怔了半晌,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畜生,你要再敢踏出苦思庐一步,左脚迈出我斩断你的左脚,右脚迈出我砍断你的右脚。我好心好意把步亏介绍给你,你却破口大骂:“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一个个如同粪坑里的蛆,臭不可闻!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在朋友面前丢尽了面子,那一刻我简直无地自容。”
“你走了,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错了,我错在哪里?我想我是对你太宠溺了。我事事顺着你,只是因为我心有歉疚。我入狱时,你才八岁,一个人在外边挣扎求生,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实在不忍心再训斥你,说你一声不是。可是你的离家出走,却让我醒省了自己的错误。那一天,你突然笑着出现在我面前,我真想把你抱在怀里,告诉你我是多么想念你。可是我马上想起来,我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娇宠你,让你为所欲为。我板起脸,第一次训斥了你。我知道你很不高兴,当时你的脸色很难看。可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想这样,毕竟我是你的爹。我不能放纵你,让你一步一步走上邪路,让步亏一样的奸诈小人给毁了。从那以后你沉默了许多,也乖巧了许多,肯一个人用功,认认真真的练剑。那时候,我还暗暗心慰,以为自己用对了方法。”
“我拼命练剑,只是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乏味的日子,这山谷就象一个囚笼让我欲飞不能。我发誓,我一定要打碎这束缚,飞到外面的世界去。那里的生活,才是真正的人生。我已经吸髓知味,放不下,丢不了了。”
“到了你二十二岁那一年,在你生日那一天,我取出自酿的果酒让你尝,你却忽然掏出一葫芦更香更醇的酒。我知道你又偷偷下山了,但这毕竟是你的生日,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扫了你的兴。我还在想:等等吧,等过了这几天,我再找你好好谈谈。我至今记得那天的酒好香,你的样子好乖顺。”
“用‘京华一梦’泡出来的酒当然香。京华一梦,五年才长一尺,十年才开花,二十年才结果。它的花嗅一嗅,就能让人昏睡一宿,一瓣花就可以让一头大象失去知觉。你喝了二十七瓣京华一梦泡出来的酒,我就不信你还能站起来。只是可惜,浪费了二十七瓣无价的花。”
“当我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石洞,琵琶骨被铁链锁住,再也不能动弹。当时我很惊讶,更愤怒,我以为这下三滥的手段,是哪一个仇家找上门来,趁我酒醉,下了毒手。直到有一天,有人从我头顶的的洞里系下一竹筒清水、一竹筒米饭。”
“那是步石栓,步亏的侄子。我让他住在这谷里,每日给你送点吃的,没想到他倒记得清楚。”
“我以为是你,以为你来救我了。我拼命大喊,希望你能听见。”
“我听不见,那不是我。”
“直到那个时候,我仍然没有怀疑到你的身上。我还担心你也遭了毒手,我对他说:孩子,你能救就救,不能救你就走吧。我不能因为我,而连累了你。你是我们冷家唯一的血脉了,我可以死,你不能。”
“这些话,步石栓对我讲过。我对他说:你告诉那个老家伙真相吧,让他死了这条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为什么?!”冷凋零浑身一颤,猛地咆哮起来,没有色泽枯发象铁链一样抖个不停:“我被两道铁链锁在这里,哪怕动一动手指,也痛彻心菲,可我不怕。我一世英名,付诸东流,在这黑幽幽的石洞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仍是不怕。我害怕的,担心的只有你。可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让我唯一的寄托也化成泡沫?!听完步石栓的话,我的整个身心都坠入了深渊。造孽呀,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畜生?我开始绝食,我不吃不喝,我想:但凡你有一点点良心,你就会来看我。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我让你活着,不是想听你那些没用的废话。”冷独孤冷冷道:“我让你活着,只是想告诉你,没有你我一样活着,而且活得更好。”
“是的。”冷凋零点点头,怆然道:“后来我明白了,想通了。你早已不把我当作父亲,又怎么会来见我?如果有一天,你肯来见我,一定是功成圆满,来羞辱我,讽嘲我。你哪里还肯听我说话?我等啊等啊,终于死了这条心。自从我醉倒,到今天,已经有多少年了?”
“七年。”冷独孤盘算了一下道:“七年零三个月,我出谷时刚好二十二岁,而三个月前我庆贺了我二十九岁的生日。”
“呵呵,时光过得真快。那么你今天来是因为善心大发,忽然想起了我,,还是你功已成名已就,觉得有资格污辱我了?又或者你觉得留着我,终是心头一患,不如除之杀之?”
“都不是。”冷独孤不急不缓道:“一来,我到这里,是你引见一个故人。”
“谁?”石波清一进来就没有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话,而说不出话。眼前的一切,让他悲哀、愤慨、震惊,以及窒息。现在冷凋零问起,忙站了出来,拱手道:“在下石波清,祖父石千点曾与前辈有一面之交。”石家对冷凋零可谓深恩,可他不谈这些,不提这些,只以一面之交淡淡带过。
冷凋零听了,却是一震:“石恩公的孙子?你怎么会来到这洞里?”
石波清苦笑。不等他答话,冷凋零已然明白,捶胸而呼:“二十年前我害苦了千面圣人,如今却又连累了你!”他明知不可能,仍存了一丝侥幸,恳求道:“儿啊,石家对我曾有大恩。你要杀便杀了我,以我的性命换这石家后生一条生路,如何?”
“不能。”冷独孤很干脆地拒绝了:“石家对你有恩,与我何干?”
“你……”冷凋零为之气结,指着冷独孤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冷独孤嘴角扯动,似笑非笑了一声,道:“爹,你也别生气,我带来的可不止这一个人。你不是总说海天一剑冠绝天下,可等你求剑有功,徐雪明却已一鹤归天,不能两剑相较,成为你一生的遗憾吗?这次儿子就如了你的愿,让你看看到底是冷家的寒意剑厉害,还是徐家的海天剑法高明?”
冷凋零本是剑痴,一听顿时一振,连白蒙蒙的眸子也有了些许光彩。“许家的后人也在这里?”
马飞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道:“在下马飞,使的正是海天剑法。”徐家的传人怎么会姓马,冷凋零一愣,不过狂热盖过了他的疑惑,连声怪叫:“好,好,没想到老夫到了暝眼之际,反能一睹海天剑法的精髓。”
他出道时,徐雪明已经封剑,但那些神奇的传说并没有因为他的退出而黯淡。冷凋零一生都以他为楷模,超越徐雪明是他一辈子的梦想。他也曾寻访徐家的后人,但却大失所望。如果徐雪明当年真的使的是这等二流剑法,那些关于他的江湖传奇就根本不可能存在。
可徐雪明确实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他曾经真实存在过,在他认识的高手中,有的甚至是冷凋零的师尊、长辈,他们没必要对他这毛头小子撒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徐家的海天剑法已经失传,徐家后人学的根本就不是海天剑法。
不能一睹天下第一绝技的风采,对冷凋零来说始终是块心病。现今听见海天剑法又现江湖,就象猫儿闻到了鱼腥,他哪还管他是姓马,还是姓徐,一味催促:“快,快,要比就快比,我等不急了。”
石波清向小马示意,小马点了点头。刚才他们故意走得很慢,就让马飞有足够的时间回气。可当小马真的点头,石波清的心却一沉。
回气快并不是一件好事,就好比注水,一缸水和一碗水所用的时间自然是不同的。石波清知道小马功力浅,可没到竟浅到这种地步。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退路。只有拼了。
拼了就拼了吧,死了就死了吧。小马一咬牙,一招“轻鸥数点千峰碧”,荡起一片剑光,剑分两色,白色轻盈,似海鸥盘旋。碧色沉稳,如岳峙山凝。冷独孤长笑一声,拔出转魄剑。
剑呈白色,但却不是纯白,白里透青。剑一出,石洞里就象忽然下了一场雪,冷风刺骨,寒气逼人。寒意剑以意驱剑,剑未出,剑意已迫进每个人的毛孔。他每挥一下,寒意便浓一分,几乎连空气都冻住了。
两人两剑相击,相撞七下,却只发出当的一声。冷独孤泰然不动,小马却退了七步,才稳住身子。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论剑法,冷独孤不如他,可杀人的不止是剑法。冷独孤剑锋上有一股阴寒的内气,在两剑相交之际,已经袭入他的经脉。他出了力,可不但不热,反而冷,冷得每一个毛孔都闭了起来。
马飞知道不能停,越停寒气越重,冷独孤的剑就越难防。他长吸一口气,又使出“水接云山四望遥”。海天剑法以灵逸为骨,马飞这七剑却一剑比一剑慢,一剑比一剑僵。他冷,冷得手脚僵硬,四肢冰凉。
这是什么鬼功夫,这是什么鬼打法?
自己的剑法根本无法施展,这一仗还怎么打?片刻间,他肩上溅起一片血沫,又过片刻腿上又被利刃撕下一片皮肉。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得出小马完了,他们也完了,全都死定了。
胜券在握,冷独孤也难免得意。他故意引石波清等人进洞,一是利用狭窄的地形,束缚住海天剑法纵横随意。二是在冷凋零面前炫耀。让这个老东西也看看,自己不需他那么沉迷剑道,也一样可以击败号称武林第一剑法的海天剑。在嘴里,他虽然不承认冷凋零是他的父亲,但在潜意识里他仍然盼望能听到他的褒奖。
天下做儿子,谁不想听到父亲发自内心的一声赞叹?
只是没有,仍然没有。冷凋零的确在赞,赞得却不是他。他眉开眼笑道:“好,好,好一个海天剑法,果然绝妙无伦。好,那小子肩上中了一剑,小马你不要留情,杀呀杀死这个畜生。好,他腿又伤了,他不行了。哈哈,冷独孤你也有今天?”
冷独孤先是愕然,然后大怒。勃然大怒。他的眼睛瞎了吗?明明是自己赢了,怎么变成了姓马的胜了?妈的,自己在他眼里难道就那么不济,那么不堪一击?
他挥手一剑,迫开马飞,大骂道:“老东西,**的睁大眼看清楚,老子才是冷独孤。”他不怕马飞趁这时间喘息,他有恃无恐。
“不对,不对呀。”冷凋零瞪大了白蒙蒙的眸子,看了又看,瞅了又瞅:“哈哈,你少来骗我。你明明是马飞,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又朝小马招招手,道:“我的儿,你快来。爹爹教你一个取胜的法子。”
石波清心里一动,暗暗对小马做了一个手势。小马会意,慢慢走到冷凋零的面前。冷独孤冷眼旁观,也不阻拦。冷凋零在洞里囚禁多年,双目几近失明,看不清他也并不意外,所以他并没往心里去,这一老一小,一个瞎一个笨,凑到一起又能兴起什么风浪?
冷凋零这时候突然做了一件事,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他突然跳了起来,象一只八脚章鱼一样紧紧抱住了马飞,与此同时一口咬在他的耳朵上,一边咬一边叫:“冷独孤,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你还敢过来?我咬死你,咬死你这个王八旦!”两人纠缠在一起,也不知究竟是谁的骨骼竟发出爆豆一样的炸响,伴随这炸响的是小马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一霎间,有人一惊,有人一喜。
惊的石波清,他原以为冷凋零有话要对小马说,虽然在短促的时间内小马不可能学会什么奇招怪招,一招击倒冷独孤。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冷凋零忽然发了狂,发了疯。自己本来想帮小马一把,却活活害惨了他
喜的是冷独孤。他暗暗窃喜,幸亏老头子认错了人,幸亏他叫的是小马,而不是自已。他妈的,我是觉得不对劲嘛。原来他是一个疯子。
冷独孤释然,一个疯子说的话,他自然不会放到心里去。谁会把一个疯子的话当真?如果一个疯子骂你:你是猪头,你是傻蛋。你会不会当真,会不会认真?你会不会和他声嘶力竭,据理力争,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猪头,一个傻蛋?
不会。没有人会。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说明那疯子一点也没有疯,他骂的也一点也没有错。你分明就是个猪头,就是个傻蛋。
看着马飞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绿一会儿紫,冷独孤开心极了,高兴极了。就算他平时很少笑,冷得象一块冰,这会儿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可他笑着笑着,就发觉不对。
冷凋零咬得那么大力,却半天也没把小马的耳朵咬下来。小马的声音也不对,开始是惨叫,接着象是狼嗥,再下去却象虎啸,最后竟宛如龙吟,浑厚高亢,震得整个石山都似乎在颤抖。
不好!冷独孤猛然醒悟,猱身扑上。可已经晚了,冷凋零颓然倒地,象一片撕烂的麻袋。他被困多年,早已心力憔悴,全仗了这一身浑厚的内力支撑。如今真气散尽,他哪是还撑得住,就此魂飞。
小马回过身来,两眼竟如闪电,映得冷独孤心头一颤。依然是那招“轻鸥数点千峰碧”,一样的招式却有不一样的结果。
火花,如同元宵节的焰火,四散飞溅。
冷独孤挡住了这一剑,却发现自己所用的春秋名剑转魄,竟然没有了剑尖。剑尖竟被那七剑挫平了,化为飞星。冷独孤大骇,飞身便退。马飞却如影如形,长吟一声道:“晴日海霞红霭霭。”
高人决战,多会奋起一喝,不仅威摄敌胆,更是以声爆力。海天剑法原本就是以声导气,倍增威力。马飞自身功力不够,哪有力发声呐喊?只好憋在心里。现在冷凋零把毕生功力输给了他,好比一个原本只有一碗水的人忽然拥有了大海,过去不能想通的艰涩处,顿时豁然开朗。
这一剑如娇阳初升,红霞万丈。冷独孤勉强避过,却已冷汗淋漓。他的寒意之剑发出,剑意反被对方逼退回来。过去,他出剑只叫别人胆战心惊,寒人骨髓,今天却是自己尝到这滋味。
小马又吟道:“”晓天江树绿迢迢。“剑光化为一片绿影,上面的剑光绿得耀眼,下边却缥缥缈渺、淡淡茫茫,犹如倒影。冷独孤一个踉跄,膝盖已着了一剑。他一心想把别人逼进绝境,却不料风水轮流转,反让自己走投无路。
小马吟道“清波石眼泉当巷”时,冷独孤又中两剑。但他是自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本领,反应急速,三处伤口并不要命。要命的是他在流血,不停的流血,他的嘴唇开始发苦,五指开始发酸。但挺不住,这时候也只有挺住。他别无选择。
小马又道:“小径松门寺对桥。”海阔天空沾住了转魄剑,冷独孤手中的剑犹如醒龙,苦啸挣扎,几欲脱手而去。
他大喝一声,咬破了舌尖,激起凶暴的性子,拼死才挣脱开来。
只是猛烈挣扎下,却露进一个破绽。下一招“明月钓舟渔浦远”,攻击得恰恰就是他的空门。
冷独孤避无可避。中剑。七剑,只有一个伤痕,每一剑都刺在同一个地方。海天剑法单独一招招使来并不是非常高明,它的高明在于它的每一剑都在为下一剑蓄势,到了最后一招“倾山雪浪暗随潮”的时候,所布的剑意一并暴发,鬼神难役。冷凋零还没有撑到这一招,就丧了生,绝了命。
冷独孤毙,烈马堂溃。徐桥径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却完全傻了,好似被一道无形的雷电殛傻,又好象被迎头一棍打傻。他只是一遍遍重复马飞的剑诀:“轻鸥数点千峰碧,水接云山四望遥。晴日海霞红霭霭,晓天江树绿迢迢。清波石眼泉当巷,小径松门寺对桥。明月钓舟渔浦远,……。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老天爷啊,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也难怪、也难免他会吃惊、震惊,因为徐家的剑诀分明是:潮随暗浪雪山倾,远浦渔舟钓月明。桥对寺门松径小,巷当泉眼石波清。迢迢绿树江天晓,霭霭红霞海日晴。遥望四山云接水,碧峰千点数鸥轻。
这分明就是一个璇机图(回文诗的古称)。
海天剑法共八招,分五十六式。每一招有七剑,每一式都代表一个动作。这动作当作不能太直白,总不能叫“旋身一刺太白穴”,“弯腰踢腿横一剑”吧。一是繁琐不便于记忆,二是以声导气根本行不通,除非慢得象乌龟。三是与剑意完全不符。所以每一式都以一个字代替。小马年轻,好玩。他闲来没事就把剑诀反过来念,本来是觉得好玩,却发觉反过来也一样顺畅。这越发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开始胡闹,把招式也反过来练(事实上,往往正是这种勇于“胡闹”擅于“胡闹”的人才会发现真理)。这一练,进成了退,伏成了跃,收成了放。这一练,却练出一个新的境界,一套新的剑法。这一练,本来平淡无奇的海天剑法,忽然摇身一变,变得韵足神丰,剑势磅礴,锐不可挡。
原来这才是海天剑法,这才是海天剑法的真面目。
马飞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他身份卑微,徐桥径哪耐烦听他说什么。那一日,他说没说完,先讨了一顿骂。他又不是贱骨头,非得让人骂的狗血喷头才舒服。从此,他提都懒得提。反正说了别人也不信,不如不说。
徐桥径得此秘密,一时喜怒交加。一路上脸色忽阴忽晴,答所非问,心不在焉,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出了石洞,抬头一看天色,徐桥径这才哎哟了一声,不知飞到何处的魂魄终于归了位。不知不觉中,竟已黄昏。徐桥径的肚子恰好“咕”地叫了一声,他窘道:“我饿了。如今匪类已除,厨房里又有瓜果菜蔬,不如由我给大家做一顿酒饭吧。”他一生奔波江湖,埋锅造饭,原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手艺反比徐江鸥强些。
只是徐桥径进了厨房,却不马上烧火,而是偷偷探出头,朝徐江鸥一招手。徐江鸥以为他要喊他帮忙,连忙应声跑了过去。她一进厨房,徐桥径立即关了门。徐江鸥一皱眉道:“爹,你这是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小马,如果我招他为婿,你看成不成?”徐桥径一脸严肃地道。
徐江鸥扑嗤一笑,道:“爹,你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小马了,我喜欢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桥径眉头皱成一团,厉声道:“我在和你说正事,你少嘻皮笑脸的。你倒说说小马有什么不好,剑法高超,年少有为……。”
“哎,爹。你过去可不是这么说的。”徐江鸥急了,她看得出徐桥径不是在开玩笑,她急忙叫道:“你过去一直叫他臭小子,说他不知天高地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一转眼就变了?”
徐桥径叹了一口气,怨道:“还不是怪你?你既然不喜欢他,又何必把剑法传授给他?我的徐家先祖呕心沥血创出的剑法,却落在一个外人手里,你让我怎么办?”
徐江鸥眼睛一瞪,气呼呼道:“爹,我教他的时候,你也是亲眼看着的,你也没反对呀。”徐桥径恨声道:“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如果只是二流剑法,让他学去了也无妨,反正他也翻不起大浪。可这是海天剑法,天下第一剑,让一个外人学了去,你让我怎么甘心?”
徐江鸥低了头,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委屈地说:“你还不是看他厉害了,又得了冷前辈一身内力,想利用人家。可人家愿去愿留,自然随人家的意思,怎么可以把女儿当筹码?”
“好了,好了。我心里乱得很,你先出去。”徐桥径见不得徐江鸥流泪,她一哭,他的心就软了,心烦意乱地道:“你走吧。”
徐桥径做好了饭菜,还特意温了一壶酒。拿到屋里,却发现马飞不在。一问,徐江鸥便叽叽喳喳道:“他说他累了,让我们先吃。”
“这怎么行?”徐桥径脸一板,道:“今日若不是他,我们又怎能死里逃生?这顿饭就是庆功宴,少了别人可以,却万万不可少了他。江鸥,你去叫他一声,务必请他前来。”
徐江鸥小鹿一样跑出去,徐桥径对石波清笑笑,亲自给马飞留了一个空位,斟了一杯酒。石波清慵懒地斜倚在椅子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徐江鸥一脸不悦地回来了,她的身后并没有人。“小马呢?”“他跑了。”
“啊?跑了?”徐桥径张大了嘴巴,就象大白天见了鬼。徐江鸥手一伸,递上来一张纸,道:“他留了一张纸条。这家伙,大字不认几个,还装儒作雅,写什么诗。”
纸上有字。四句话。自古英雄浪淘沙,千古留名有几人。不恋蝶眠花枝头,只愿鹰搏在长空。
这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既不平仄压韵,也不工整。但石波清看了却似乎很欣赏,他一边看一边笑,笑了又看,看了又笑。徐江鸥正撅了小嘴,一咕脑的埋怨:“这小子忘恩负义,翅膀一硬,就急不可耐,要飞了。他也不想想,如果没有我教他剑法,他的翅膀能硬起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莫名其妙跑了……”一斜眼瞅见石波清的笑脸,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连他也一起怨上了。“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们把他当朋友,他却丢下我们跑了,这值得笑吗?”
石波清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才悠然说:“我笑,是因为我发现这小子长大了。长大,总是一件可喜的事,对不对?”他的袖子很长很宽,就在收手的那一霎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袖子蹭过小马的酒杯。酒杯倒了,却听嗤的一声,桌上冒起了一缕清烟,酒水竟把木桌蚀黑了一片。
酒里有毒。徐江鸥大吃一惊,她惊慌失措地抬头,叫了一声:“爹。”这才发现徐桥径的脸黑得象雷雨天。他沙哑着声音,象是解释又象是自语:“他学了海天剑法,又不肯留在徐家,这样的人留不得啊。我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没有人回应,屋子里很静,石波清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只有桌上的残液一滴滴落下来,打在地板上,嗤嗤嗤,象是一个人轻声的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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