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只余下雪柔端着那碗仍然香味四溢的红豆沙汤,在细小狭窄的厅中呆立,可是不知如何,红豆沙汤中却传来一阵“滴滴”的声音。
却原来,是雪柔滴到汤中的泪,在室内引起一阵空洞寂寞的回响……
已是午夜一时。
悟空在走出他和雪柔的破屋后,一直刻意崩紧的冷脸,方才松驰下来,他那双金色的瞳孔,也罕有地闪过一丝歉意,口也在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雪柔,对不起了……”
“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意……”
对不起?他原来也会对雪柔说对不起?
其实,雪柔对他的一片柔情,悟空是绝对明白的。这数年以来,每个她工作过的地方,总有不少狂蜂浪蝶对她送花追求,但她也不为所动。
能够令这颗楚楚芳心动的,也只有一个他!
而他其实也是喜欢她的。
只是,爱她在心口难开。
他其实可以对她好一点,他其实可以让她像恋人般握着他的手,让她在这个寒冷的下雪天,感到少许人间温暖。
可是每次与她一起的时候,他却总是对她刻意冷淡,究竟因何缘故?
真的因为二人的身份未明,他和她在未清楚自己的过去之前,不应开始?
还是因为另一些更深的原因?
不错!悟空对雪柔刻意冷淡,并非因为二人身份未明如斯简单。
而是因为他的“预感”和“恐惧”!
在这数年间,悟空每隔数日,便会造着同一个梦!
他梦见雪柔之死!
梦中,雪柔为救悟空,最后竟惨死在他怀里,他甚至看见在梦中的自己,抱着雪柔的尸身在仰天狂哭狂问,声声责问苍天为何要夺走他毕生最爱的女人,最后,也许他将苍天激怒了,一道惊雷突向他迎头轰下,接着一阵巨爆,他已不及看毕自己在梦中被流星轰中的最后下场,便已梦醒而起……
初时悟空对这个梦境也是不以为意,然而这个梦境的出现愈趋频密,每隔数日便会发着同一个梦,他开始相信这个梦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启示,又或许是一个预兆。
而自从这个恶梦在他梦中出现以来,悟空更逐渐感到,他的脑海心内,偶尔会出现一些特殊的预感。
他对“危险”的感觉亦愈来愈是敏锐,许多时,他预感数条街外会有车祸,便真的会发生车祸,准确得令他自己也暗暗吃惊。
而他的预感愈是准确,他心中的忧虑便与日俱增。
因为他的预感愈准,愈是表示,有关雪柔之死的恶梦,可能真的会应验发生!
可是,纵然在梦中预见雪柔之死,悟空却始终未有将此事告诉雪柔,一来这个预感可能令她难以置信;二来,他深信如果这个恶梦便是天意,以雪柔这样一个温柔好心的女孩也要惨死,天意便是错的,他偏偏不服天意,他要改变这个恶梦!
他要为雪柔抗天逆命!
他绝不要她因救他而死!
而防止她为救他而死的唯一方法,也许,便是要令她不再对他愈陷愈深!
故这些日子以来,悟空总是对雪柔异常冷淡,对她的千般心意毫不领情,更总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但事情永远事与愿违,悟空以为自己的冷淡可令雪柔死心,但二人之间仿佛有段难舍难离的宿世之缘,他愈是冷漠,她愈是情深,愈是对他逆来顺受。
悟空如今唯一可以干的,便是尽快挣多点钱,将雪柔送进手术室,也许,当她真的回复过去记忆以后,当她知道自己是谁充后,届时便会如当头棒喝般清醒过来,再不会盲目恋栈他这头人不像人、到处皆受世人白眼的怪物!他的怪,其实配不起她!
然而,悟空以为自己可抗天逆命,改写雪柔的命运,未免太低估天意了。
天意和命运,其实极难改变,因为天命已有定数。
不单雪柔有自己的定数,悟空,也有自己的定数。
而无论悟空多么不忿不愿,他命中注定会有的定数,迟早还是会发生。
而现在,也许已是他命中注定的“定数”出现的时候了……
“!”
瞿地,悟空在边行边想之际,赫然感到一股奇怪的感觉!
仿佛,这股奇怪的感觉在警告着他,前面有一些他绝不应看见或遇上的事物,他的预感正告诉他,应该尽快回头,尽快回头,否则……
将有意想不到的事会发生!
这还是悟空首次有这种奇怪感觉,他过往偶然发生的所有预感,告诉他的尽是凶凶险险,但如今,这股奇特的预感却在向他显示,他绝不应再前行,否则,他的一生,将会因而彻底逆转!
而更奇的是,他如今却必须前行,因为他在适才边行边想之际,已不知不觉到了他今夜该到的地方便是他在夜里负责抹窗工作的那幢摩天大楼!
他不明白,何以这座他每晚皆到的摩天大楼,今夜竟会令他有点望而却步,令他心生一股莫名其妙的奇特感觉?
这座摩天大楼建于2020年代,楼高百层,是香港目前三大最高建筑之一,只作商厦用途,故而今夜里已是空无一人,究竟今夜这座摩天大楼与平素有何不同,会令悟空心绪不宁?
唯无论悟空的预感如何告诉他尽快回头,他在思忖之间,还是像着了魔般,不由自主地踏进大楼之内,更如常乘升降机直上楼顶。
然而就在升降机的门关上之际,那股奇特的感觉又来了!
而升降机每上升一层,悟空的心便跳得愈急,如同愈来愈接近一些对他极具影响的事物,难道……
难道这些对他极具影响的事物,会在如今升降机正逐渐接近的大厦之顶?
已经不用再难道了!廿一世纪的升降机,升上百层高楼只需十秒,就在悟空仍在讶异刹那,升降机的门已“叮”的一声敞开了!
他终于也到了他本来该到、今夜却不应该到的大楼之顶!
悟空徐徐步出升降机,每踏前一步,心跳便愈是急速,他明知该相信自己的预感,不应到大楼之顶,可是不知何故,今次竟有点心不由己,是命运对他的牵引?还是命中注定的定数?
然而,悟空满以为他会在大楼之顶看见什么,当他踏出升降机环目四顾之后,却发现这个楼顶的天台,竟然一切如常,什么也没有!
莫非刚才他的感觉错了?一切也只是他的胡思乱想?
乍见天台一切如常,悟空就像一根本来如箭在弦的箭,绷紧的情绪登时松驰下来。既然天台什么也没有,也是他开始一夜辛劳工作的时候了。
他还是如常地步向悬在天台铁栏杆旁的抹窗吊机,那是他每夜用以将自己吊下各层窗外的工具。
唯是,当他正欲将吊桥放下之际,他的心,陡地又狂跳起来!
来了!那股奇特的感觉又来了!
“!”悟空今次已清楚感到,那股奇特的感觉是来自自己身后!
不由分说,悟空闪电转身回望,唯一看之下,向来处变不惊的他,当场也为之面色一变!
缘于不知如何,不知何时,在其身后不远的天台栏杆之畔,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条身穿全黑西服,背向悟空而立的男人身影!
怎么可能?悟空不明白,刚才他环顾天台四周,已绝对肯定天台之上没有其他人,而在他欲放下抹窗吊机之际,升降机的门亦没再度敞开,显然眼前这个男人,并非搭乘升降机而来!
那末,这个人到底是如何到达天台,出现在悟空身后的?难道他是从天而降?
这身穿全黑西服的神秘男人如鬼魅般在悟空身后出现,已令悟空异常诧异,唯更诧异的还陆续有来!但听这神秘男人戛地诡异笑道:“呵呵……,悟空啊悟空,三年了,终于也三年了……”
“我等了你千多个日夜,终于也等到与你再度遇上的一天,你可知道,我在这三年内等得多么寂寞?”
再度遇上?悟空闻言不禁眉头一皱!瞧这神秘男人的背影,还有他的声音,他根本对这人毫无印象,甚至可能从不认识,又何来“再度”遇上?
难道,在悟空和雪柔失忆之前,曾经遇过此人?
“你,是谁?为何要等我三年?为何会知道雪柔唤我作悟空?我曾经认识你?”
乍闻悟空的话,这个神秘男人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更狂,道:“嘿,你和我又何止认识?我,其实是你的引路者!”
神秘男人说着,忽地回过头来,悟空终于也看清楚他的脸!
赫见这个神秘男人年约三十,一张脸却是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更流露一丝死气,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头黑色的幽灵!
唯令悟空最瞩目的,却并非这男人如同黑色幽灵的脸,而是他的手!
只见在这个男人的右手手背之上,赫然刻着一个货品条码hi-0000-10!
hi-0000-10?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悟空一颗心突然狂跳暴跳,只因他造梦也没想过,今夜他竟会遇上一个他可能曾遇过的神秘男人,而更吊诡的是,这个神秘男人,竟然和他一样,在手背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货品条码!
他无限震惊地低呼:
“你……你为何会和我一样有这条码?”
“你和我到底有何渊源关系?”
那神秘男人又邪邪一笑,叹道:
“悟空啊悟空,我刚才不是早已说过,我是你的引路者?”
“时候到了,已是你要苏醒变回自己的时候,如今,就让我这个引路者,为你这个本应是地球最强的超级强者,展开你全新的无敌之路吧!”
地球最强?
多么奇怪的话!然而更奇怪的是,这个神秘男人下一步的举动!
他赫然在吐出这句话的同一时间,耸身一跃,竟跨过身边铁栏,向下直跳!
天!这男人难道是疯的?
这里是这座摩天大楼的顶层天台,足有百层之高,他耸身向下一跳,定必粉身碎骨无疑!悟空见状随即急冲上前,一边欲紧抓那神秘男人的手,一边高呼:“慢着!你为何要……”
他本想问那男人为何突然要跳楼轻生,本想将他拉回天台,谁知还是迟了一步,就在他的手犹未抓着对方的手之际,那神秘男人的身形已如箭向下急堕!
这一变实大出悟空意料之外!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教悟空震惊!
那神秘男人向下急堕后,悟空满以为他势必在大楼脚下砸为肉酱,谁知凭栏向下一望,只见大楼下的街道一片空空如也,根本不见那神秘男人的尸体!
这怎么可能?他分明亲眼目睹那神秘男人耸身跳楼,他的尸体到底去了哪里?
唯未及再细想,悟空在这刹那之间,忽然又发现另一件令其极度震惊的事!
他身躯斜倚着向下望的那部分铁栏,赫然是松脱的!
蓦听“嚓”的一声!那部分铁栏在悟空身躯前倾之下,竟尔向下飞堕,而悟空亦骤失重心,“蓬”的一声,与那道铁栏同向百层楼高下的街道急堕!
天!想不到那个本应已堕到街中的神秘男人未见尸首,而本来一片好心欲拉回他的悟空,却反而即将粉身碎骨?
那部分铁栏为何会无故松脱的?难道那神秘男人刚才耸身向下一跃,其实是一个引悟空堕楼的陷阱?
变生肘腋,然而这一切一切,悟空已无暇再想了!就在他身躯向下疾堕的短短一刹间,他的脑海飞快闪过无数影像,而这些影像,却尽都属于雪柔的……
雪柔悉心为她弄的每一道菜……
雪柔为怕他不开心,强颜展露的笑脸……
雪柔每次被他责难后的无限委屈……
还有雪柔那张总像有爱难圆、楚楚可怜的脸!
真讽刺!就在他快将死亡的最后一刻,他的脸海心内想着的竟然只是她?原来在这三年短短的时日之中,他已无法忘掉她?她在他的心中已如斯重要?
悟空忽然感到很后悔,很后悔自己一直对雪柔那末冷淡,一直未敢将自己心中喜欢她话,向她透露片言只语!很后悔自己一直那么吝啬,不肯让雪柔牵他的手,让她感到少许人间温暖!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三年来有关雪柔之死的恶梦必会成真,才会与雪柔保持距离!但现在成真的,却竟然是自己比雪柔更早死!
原来世事并非能够预料,人生无常,生死亦非必然!
人生尽管应有计划,但想得太多,顾虑太多,亦必失去更多……
可惜的是,悟空已无法弥补他与雪柔间的遗憾。
因为,他绝命前的短短一刹已快将完结!
他的头脸身躯,终于以直堕百层楼高的超高速,撞到大楼下的地面,接着爆出一声如粉身碎骨般的巨响!
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好黑!好黑!好黑……
黑得就像地狱!
这是悟空逐渐有回意识的第一个感觉。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才会如堕进漆黑地狱之中,谁知,他忽然发觉……
他居然仍能睁开眼睛!
真奇怪!他不是一头该己死了的灵魂吗?为何他仍能感到自己可以睁开眼睛?而当悟空缓缓张开眼睛,欲看清楚自己究竟身在天堂还是地狱之时,眼前的情境,更令他相当震惊!
悟空万料不到,自己原来并没有死!
他原来已躺在那座摩天大楼下的路面中间,从大厦玻璃幕墙中的倒映,悟空可以清楚瞥见,自己非但奇迹地安然无恙,全身上下更赫然丝毫无损!
这有可能吗?他不是曾经从百层楼顶飞堕而下?他甚至清楚记得自己头面撞到地面后发出的爆骨声,但,为何他如今竟可完整无缺?
而他亦发现这座摩天大楼外墙上的大钟,现在正指着一时三十分,他记得,自己进入大楼的时间是午夜一时二十五分,亦即是说,他堕楼的时间约是五分钟前?
他竟然能在堕楼后数分钟内再度睁眼、站起?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难道,适才他堕楼,只是他的“幻觉”?
直到此时此刻,悟空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竟会堕楼不死,更无法解释刚才天台上那神秘男人为何会在堕楼后离奇失踪,也许,最合理的解释,适才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然而若适才的真的全是幻觉,那这种幻觉,便真的太真实、太恐怖了!他犹记得自己全身掸到地面的粉身碎骨声音,即使他是一个没有“痛觉”的人,单听那阵声音,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然而,就在悟空愈想愈感孤寂之际,更令他惑然的事亦接踵发生了!
就在此时,漆黑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流星!
“哦?是流星?怎么今夜这么多的流星?”悟空心忖。事实上,今夜雪柔和他已见过一颗流星,雪柔还及时许了个愿,如今这么快便又第二颗流星?
但就在悟空纳罕间,第三颗流星又再划过长空,接着赫然又有第四颗、第五颗……
就在第五颗流星划过后,天上突然出现数百颗夺目流星,一时间流星的光芒照得夜空亮如白昼,如同要将地球焚毁,更可怕的还是,这数百颗耀目流星并非划过夜空如斯简单,它们,赫然向他这个方向直冲过来!
“啊?……这是……流星雨?数百颗流星直撞下来,非但这带及整个香港会被轰个灰飞烟灭,甚至全世界也要一同毁灭……”
变生肘腋,悟空虽知避无可避,仍下意识地欲后退闪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劫,但正想动身,方才发现自己全身无法动弹,而就在这千钧一发间,数百颗流星已直撞而下!
隆!
一声隆然巨响!悟空只见眼前发生一场惊天巨爆,方圆数公里的所有建筑即是化为飞灰,甚至他身旁的摩天大楼亦整幢毁灭,片瓦不留,然而……
无法动弹的他,在巨爆中赫然不死不灭!
啊?怎么会这样的?他为何能在这样的灭世巨爆中不死不灭?悟空在心中反覆泛起这个疑问!
然而,就在他心中泛起这种种疑问刹那,忽地有一个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道:“悟空,随着你的潜力被激发,你真正的命运,终于已正式开始了……”
“你可知道,如今在你眼前呈现,地球被数百颗流星撞击至几近毁灭的情景,将会发生在距你们现在的2043年时空四年之后?亦即是2047年7月7日下午3点8分47秒,全球人类的劫数将会降临?”
“而你,却能在巨爆中不死不灭,全因为,你,本来便是人类这场灭世天劫的最后救世者!”
“你,更将会与两个人一起救回这个令人类几近灭绝的末世!”
声音似远还近,悟空只见眼前巨爆后那片乌天蔽月,俨如末日的浓浊乌烟之中,冉冉步出一条人影!
那是一条异常高大的年轻男人,看真一点,这个男人的脸,赫然冷得像一块万载玄冰,甚至比悟空平素刻意对雪柔展露的冷脸更冷!
最瞩目的还是,这个男人手上,更紧紧握着一柄形状异常奇特,极度森冷的绝世黑剑!
悟空的眉头早皱为一线,他问:
“你,是谁?”
这冷绝人寰的年轻男人却没有任何回答,但远处已有一个听来令人异常舒服的祥和声音,亦即是适才传来的声音,代为回答:“他,唤作阿铁!”
“他,将会与另一个唤作聂风的年轻人,与你一起回到久远的唐朝,助唐僧取得西经,只要西经在手,届时候,我的劫数便会降临,而这场灭世的天劫,便可彻底扭转!”
悟空万料不到在此时此地,竟会有一个声音回应他的疑问,且事实已愈说愈玄,悟空愈听愈是纳罕,他愣愣问:“你的劫数?你,又是谁?”
那似远还近的声音又答:
“我,是如来,从无有而来,亦将归向无有的如来!”
什么?世上真的如来?
如来的劫数,又是否
如·来·之·劫?
悟空只感到事实已超出他的想像以外,但未及追问,那个自称为“如来”的声音又道:“悟空,那场绝世天劫已在2047年的未来发生,而你如今所在的时间,本已是人类其中一段灭世前的历史,但因为一个唤作‘半边神’的狂人破坏了时间绝不可能改变的‘先后’定律,本已发生了的历史,遂充满了无数漏洞和空隙……”
“而这些漏洞和空隙,反而成为了可助人类扭转那场灭世天劫的关键,因为,历史已经未必不能改变!”
“悟空啊悟空,我今次将阿铁的样子呈示给你,便是要你好好记着他的样子,更要你好好记着,在你的真正力量完全苏醒以后,你第一件任务,将要穿越时空回到1937年的藏法寺,在哪里,将有你师父玄奘为你留下的‘定海神针’和‘锦囊’……”
“在取得定海神针和锦囊之后,便是你正式和阿铁、聂风回到唐朝,踏上西游的最后征途之时……”
西游?这个唤作如来的神秘声音,竟叫悟空和两个唤作“阿铁”和“聂风”的人同往西游取经?悟空听后不由失笑,自嘲道:“什么西游?你,以为我真的是《西游记》里的悟空?别要大话西游了!我,只是一头在这个社会到处受人歧视的怪物!”
如来悠然反问:
“你,又缘何认为自己不是孙悟空?”
“你以为自己额上的环状条纹,一双异于常人的金色瞳孔,以及臂上的货品条码,全属偶然?这一切一切,只是你身世的烙印和记号,也是你永世的诅咒,前人流传中的孙悟空,只是以讹传讹成书成著,未必便是来自该朝该代……”
“而当你知道真真正正的孙悟空,亦即是你,与‘无敌十号’这四字的关联时,便会彻底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便会明白,你为何能在巨爆中不死不灭……”
无敌十号?这究竟又是什么鬼东西?悟空愈听愈觉胡涂,但此时那个自称为如来的声音又道:“悟空,你不但要好好记着阿铁的样子,你还要好好记着,你的前身,早已在西游中错了一次,今次,是你第二次救世的机会,也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你绝对不能一错再错!”
“你,更将会面对九九八十一难,而你的第一难,便是先要面对与你一生至爱‘雪柔’生离死别之苦!”
“你若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便尽快对她说吧,因为,你和她,在不久之后,将可能永不能再相见了……”
“尽管,她根本绝不值得你的爱,而你和她的情,亦比世上凡人的情情爱爱,更像水中之月,镜中之花,根本从不应发生,却毕竟已发生了,而她,更深爱你一场……”
“她,是始终值得美猴王孙悟空的一滴眼泪的,唉……”
“悟空啊悟空,好自为知吧……”
什么?这个自称为“如来”的声音,竟说雪柔绝不值得悟空的爱?悟空一直听着如来的话,本是愈听愈是迷惑,谁知道这一句话,就如一道惊雷,登时令他心神一震,他金色的眼睛,陡地闪过一丝不忿,为雪柔而不忿,但见他双眉一横,怒道:“你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雪柔为我吃了这么多苦,三年前我和她在滩头险死还生,她更紧紧握着我的手,绝不想与我分开,我一直只是为了她好,也自觉配不起她,才不想接受她的爱,但你却绝不能侮辱她不值得我去爱!如来!你究竟为何要这样说雪柔?你为何要这样说她呀?”
悟空一轮反问,愈说愈是为雪柔心有不甘,唯是,如来的声音在说罢“好自为之”四字以后,已是愈来愈远,只隐约听见如来送来的最后的一番话:“人生苦,有情更苦……”
“孙悟空,在佛眼中,人世情爱只是一场劫数……”
“而你和她的爱,更只是一场不应发生,有违天道的情,只会犯尽三界苍生定律,受尽九天十地人神魔妖鄙夷,你又何苦再为她这样一个不值得你爱的人而呼天抢地,骂神谤佛?”
“她的诞生,本来便是天地一场不可饶恕的罪业,总有一日,当你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之时,便会希望,你今生今世……”
“从没有认识她,从没有爱过她……”
如来说着,话声已愈来愈远,愈来愈远,终至微不可闻。
但如来的声音愈去愈远,悟空心中的怒火却愈烧愈烈,他仍在高声朝着如来声音远去的方向切齿吼叫:“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你这样说雪柔不公平!如来你走去哪里?你快出来说出清楚!快出来说清楚呀!”
悟空愈叫愈怒,很难想像,平素对雪柔冷若冰山的他,一旦怒意勃发,会忿恚至如斯地步!
其实悟空之所以怒,是因为他不忿如来以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评定雪柔对他的爱,即使适才那个声音真的是如来,也绝对没资格评定雪柔!
可是,任悟空如何叫至力竭声嘶,远方已没再传来那个所谓“如来”的回应,唯就在此时,悟空身后却又传来另一个声音道:“喂!你到底在吵什么?”
这个声音,听来异常熟悉,悟空连忙回头一望,只见说这句话的人,竟是那座摩天大楼的夜间护卫员“老赵”!
“老赵,是你?”
万料不到,老赵竟会突然在自己身后出现,悟空乍见老赵,方才定一定神,他立时再回望刚才如来声音远去的方向,只见适才流星雨所 来的恐怖灭世境象,赫然已完全烟消云散,甚至连那个手执绝世黑剑的阿铁,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城市又再如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悟空不由心中一愣,啊……?难道刚才的灭世境象与及那个阿铁,还有那个“如来”叫他前赴西游的叮嘱,又是全属一场“幻觉”?
老赵道:
“悟空,你刚才在路中心瞎叫什么?怎么好像在大骂什么如来?你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个专和如来作对的孙悟空吗?”
悟空不语,然而手心已在冒着冷汗!今夜他不知为何,竟一而再地看见一些平常人绝不会看见的事物;先有那个神秘人物跳楼,继而感到自己堕楼身亡,还有便是如来向他显示的灭世境界,与及如来叫他远离雪柔的无理忠告!
莫非他真的……疯了?
悟空疑幻疑真,他忽地凝重的问老赵:
“老赵,你刚才可见……我直上大楼的天台?”
老赵不解地答:
“当然见了!我是大楼的护卫呀,你要乘升降机上顶楼,必先经过我的站岗,那是数分钟前的事!”
“但我倒有一点不明,你究竟是如何从天台下来的?怎么我不见你从升降机下来?我后来听见大楼外传来隆的一声巨响,便跑出来看个究竟,却见你早已站在路中心自言自语,还在骂什么如来,哈哈!难道你是从天台跳下来的?”
悟空一怔,一颗心直向下沉,只因老赵竟然不见他乘升降机下来,却又听见隆然巨响,难道他数分钟前堕楼身亡,并不是幻觉,而是真的?
还有,老赵跑出大楼约须十数秒,但其时悟空已在骂神责佛,而如来又对他说了那么多话,还有那场灭世境象,竟都在短短十数秒内发生?
这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
老赵见悟空的脸阵红阵青,冷汗已从其额角涔涔淌下,不由道:“喂!看你神色好像有点不对,是否有病了?若太倦的话,不若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吧!你要在高空抹窗,是不能没有精神的!”
老赵的话亦不无道理,悟空心忖,也许他也应该暂停干活一晚,回家再说。
他于是徐徐转身,便往归家之路走去。
老赵从后说了一声“明日再见”,悟空也沉沉应了一声再见,可是不知怎的,在他的心中却又同时涌起一股预感,也许……
今夜已是他最后一次到这摩天大楼,最后一次见老赵!
明日,已无法再见!
当悟空踏上归家之路同时,此际在那座摩天大楼的天台,忽地又出现一条人影!
瞧真一点,这条人影,赫然是悟空刚才遇见的那个一身全黑西服的神秘男人!
啊……?原来,悟空适才的一切,皆非幻觉?这个神秘男人原来是真的存在的?
那为何他会在跳楼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悟空,也真的曾堕楼不死?
但见这个神秘男人目送着悟空的身影冉冉远去,蓦然邪邪笑道:“呵呵……,终于,他又已一死再死,死了再活,他的力量,已经被我适才诱他堕楼身亡,而在重生中唤醒了……”
哦?什么一死再死,死了再活?这个神秘男人究竟在说什么?他适才在悟空面前跃楼而下,原来是想诱悟空堕楼丧命?他为何要如此?
悟空,真的在刚才已死了?接着再死了又活?他,为何能够堕至粉身碎骨仍能再活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神秘男人这番话,原来并非在自言自语,而是有聆听者,但听他身后也传来一个声音,嘿嘿笑道:“既然,他的力量应已被你唤醒,是否,已到了我们该进行最后一步的时候?”
这个笑声的主人,边说已边举步上前,站在那个神秘男人身畔,但这个笑声主人的脸,却是一张出乎意料之外的脸!
只因这个人,赫然和那个神秘男人完全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全黑西服!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模一样的年纪!
还有,一模一样的邪笑!
他,甚至比孪生兄弟更像那个神秘男人,他就像那神秘男人的一面镜子!
天!这个世上,竟有两个人就像倒模造出来般,完全一模一样?然而,更令人震异的事还陆续有来!但听在两个神秘男人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邪笑着道:“依我认为,他的力量虽已被你刚才的陷阱唤醒,但也只是刚刚回复状态而已,还未是他的最佳境界,亦犹未是我们进行最后一步的最好时机……”
“我们,还要进一步将他真正最无敌的潜藏力量逼发,方才算是大功告成!”
这句话乍出,站在前头的两名神秘男人已即时转身,回望这个说话的人。
看清楚,这个说话的人,天……!他……,他竟然也和第一、二个神秘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世上居然有三个一模一样的神秘男人!
事实已愈来愈匪夷所思,只见为首那个神秘男人悠悠展现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其实看真一点,这名神秘男人虽和后两名神秘男人一模一样,唯他手背的“HI-0000-10”货品条码却是黑色的,而后两名神秘男人手背上的条码,却是血红色的,为首的那名神秘男人,应是他们三人中的领导者!
但听这名拥有黑色条码的神秘男人一边悠悠微笑,一边又道:“嗯。我亦认为如此,尤其适才他在活过来后,竟站在路中心茫然了十数秒,想必力量犹未臻成熟。”
“既然,我们必须先将他最无敌的潜藏力量进一步逼发,方能进行最后一步计划,那你们认为,我们又该如何将他的力量逼至淋漓尽致?”
错了!这三个神秘男人虽看似深不可测,然而还是误会了悟空那十数秒的茫然。
悟空茫然,全因为他在那十数秒间,看见了一些外人无法看见的灭世异象,看见了一个可能将与他一同西游的阿铁,还有听见了一个自称为如来的声音,这种种异象,反而那三个神秘男人毫无所觉?
抑或是“如来”的层次,已超越了这三个神秘男人所能感觉的层次?
唯无论如何,那为首的神秘男人有此一问,其余二人已随即发出嘿嘿的狞笑声,齐声道:“要令他将自己的潜藏力量尽情发挥,其实只有一个方法……”
“一个最尽情的方法,便是……”
“将他的情——去·到·最·尽!”
很难想像,二人齐声回答的语调和步伐,竟亦如斯一致,就像以同一个脑袋和咀巴说话一般。
而所谓“将他的情去到最尽”,二人虽没有解释,但为首那神秘男人不须二人任何解释,却恍似已心领神会,仿佛,他也和他们用着同一个脑袋一样。
顷刻,整个天台顿响起了三人的邪笑声。
就连三人的邪笑声也是如此一致,如此一模一样……
听得人毛骨悚然!
忐忑!
极度忐忑!
离开了那座摩天大楼,悟空一直往归家之路走,一颗平素处变不惊的心,却是异常忐忑!
然而他心中的此忐忑不安,却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雪柔!
今夜发生的事,实在超乎他的想像以外,他至今仍弄不清楚,究竟自己曾否堕楼身亡?只因那堕楼时撞到地面的粉身碎骨声音和感觉,对他来说实在异常真实,绝不似是幻觉,但若然他堕楼是真的,那他为何仍能安然不死?
但,若说他堕楼身亡真的只是幻觉,那末,又如何解释他离奇地未有乘搭升降机,便可从天台直下地面的事实?
而如果他堕楼身亡真的是事实的话,那个神秘男人,亦可能真的曾经出现,甚至那个自称如来的声音,向他呈示的灭世境象,与及那个手执绝世黑剑的阿铁,亦极可能是真的!
若这统统属实,那如来对他说,他和雪柔在不久以后,将可能永远无法再相见,又可会是真的?还有如来说雪柔绝对不值得悟空的爱,这一句,才是悟空至今最痛恨最介怀亦是最担心的一句话,对他来说,甚至像是一句咒诅!
只因在他心中深处,他实在太爱雪柔,即使他从不让她知道,即使他一直害怕自己那个雪柔惨死的梦会成真,他仍不忍心,也不舍得与她“永远”无法相见!
因此,他才会一直为了雪柔而忐忑不安。
然而,也许悟空为了雪柔而忐忑不安,其实是对的。
缘于就在他边想边走之间,不经不觉,竟已回到了他和雪柔那个破旧简陋的家。
当他推门而进时,瞿然发现,雪柔睡房那边的门竟是敞开着的,而雪柔……
赫然已经不在!
“雪柔!”
悟空找遍细小的陋室每个角落,始终不见雪柔踪影,已经是午夜二时半左右,她在这个本应上床就寝的休息时间不见了?
今夜悟空到摩天大楼干活之前,雪柔曾满怀期待地从厨内捧出一碗红豆沙汤给他,如今汤还在锅内,人却已不在,她究竟去了哪儿?抑或,她发生了一些突发的事?
悟空的心倍加忐忑不安,缘于今夜好像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而雪柔又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寻常地失踪,实在教人担心。
他即时跑出街外,看看雪柔会否到了邻家卿嫂的家,又或毗邻数户人家,讵料各人亦早已上床就寝,大家睁着惺松睡眼应门,也不知道雪柔在夜半之时去了何处。
悟空心中的忐忑,逐渐变为心焦如焚,雪柔明日还要如常到咖啡店上班,论理,她绝不应再外出,本应及早休息,事情愈来愈叫人起疑,悟空这样一想,遽地……
他忽然发现,自己可以感觉雪柔!
是的!不知为何,悟空发觉当他这样专注想着雪柔之时,他脑海的意识,竟突然涌起雪柔所在方位的感觉!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难道,是传说中的精神感应力量?
悟空不知道自己是否突然拥有了一种神奇的精神感应,他只知道,当自己在全神担忧雪柔去向同时,精神一集中于雪柔的事,他便不期然隐隐感到雪柔如今处身的方向!
“她在那边不远?”
悟空斜瞥数条街外的尽头,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错是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有些感应力量,他已不再细想,便往数条街外的尽头走去。
而他的感应亦似非常准确,因为他真的在数条街外的尽头找到了雪柔!
然而此刻的雪柔,却在做着一些他造梦也没想过的事。
一些他不忍即时上前揭穿的事。
他终于还是没有惊动雪柔,便已掉头回去。
翌日,清晨八时。
已是旭日东升,悟空却仍旧坐在细小狭窄的厅内,一脸茫然,似在等待。
他在茫然等待,只因雪柔犹未回来。
她为何犹未回来?她昨夜夜深究竟出外干啥?悟空到底发现她在干什么?
终于,八时十五分,屋子的大门徐徐从外敞开,一个人已蹑手蹑足,悄悄地推门进来。
是雪柔。
她终于也回来了。
瞧如今的雪柔,非但一脸倦容,一头长发满是尘垢,散披肩上,看来异常疲倦。
然而雪柔的倦意,很快已被诧异取代,只因踏进门内的她,乍见悟空竟默默坐在厅中,不禁吓了一跳,就像一个干了错事的孩子被发现一样。
她愣愣的看着正垂首坐着,一片死寂的悟空,嗫嚅地问:“悟……空,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便回来?”
“我适才到了市场买菜,看看……可以弄些什么给你……”
雪柔分明在撒谎,她手中也没有菜,她只是没预期悟空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一时间不知所措,胡乱找个藉口而已,缘于悟空每夜出外干活,也须早上九时才能回来上床休息,夜里再起床往地下格斗场,接着才又继续每夜的高空抹窗生涯。
而雪柔这个谎,亦扯得太不像样了,尤其悟空昨夜已看见了她所做的事,他沉沉地道:“雪柔,其实,我昨夜因为一些事情,二时许便回来了,但你,却整夜也不在。”
乍闻悟空昨夜早已回来,雪柔的心不由直向下沉,她呐呐地道:“是的……,昨夜你离去后,我因为感到有点纳闷,于是到附近的公园走走,想不到逛倦了,竟在公园一棵树下困着,直至今早才醒来……”
这样一个谎言,倒真是天方夜谭!悟空也索性不再转弯抹角,突然上前一把紧捉她的手,直截了当地道:“雪柔,到了这个地步,你为何还要瞒我?”
“大雪天时,还要每晚夜阑人静在街头独自铲雪,日间又要到咖啡店当女侍,还要费尽心思弄好吃的给我,每日只能睡上两、三个小时的滋味,不好受吧?”
什么?原来雪柔昨夜夜深,竟冒着天寒地冻,在街头铲雪?这就是昨夜悟空看见她所干的事情了?
雪柔的手在颤抖,为悟空揭穿了她每夜在咖啡店下班后,还偷偷兼职铲雪和扫街而颤抖,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悟空那双正在瞪视着她的金色瞳孔,断续地答:“是……的。我确是每夜在你出外干活之后,也偷偷出去干着兼职,但……,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与人无尤……”
悟空道:
“但你日间在咖啡店的工作已足够糊口,你这样疲于奔命地日夜熬苦,又是为了什么?”
雪柔已被悟空逼问得泪盈于睫,她凄然道:
“因为……,我不忍心见你……为筹钱给我做脑部手术,而再到地下格斗场当杜老大的人肉沙包,我不忍心看见你……每次回来,咀角仍有未抹干的……血痕……”
“其实……,我根本便不想做脑部手术……恢复过去记忆,只要我……能留在你身边已……很好了……”
“但既然要寻回……我俩过去的真正身份,是你认为……该做的事,我亦心甘情愿与你一起……完成这个心愿,而在夜间多干……一份兼职,已是我唯一……可以减轻……负担的方法……”
不错!以悟空每次到地下格斗场所赚取的微薄酬劳,要挣够钱送雪柔进手术室,恐怕 要再多捱至少两年的拳,再流两年的血!
但两年岁月的血,对雪柔来说未免太多了!悟空自己虽没有痛的感觉,但雪柔每次见他负伤回来,她的心,却痛如刀割!
她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见悟空再为筹钱寻回她的身世而受苦,而只要她能紧咬牙根,尽量不眠不休,多干一份兼职,便可尽快筹够钱做手术,让悟空尽快脱离地下格斗场,她宁愿自投苦海,也要尽快令悟空脱离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