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天后，伊尔侍卫的工作完全步上正轨。
早上，他照常服侍着他的王穿衣，随意说些什么。
两人逐渐达成了某种默契，伊尔在晚上少说些扰人兴致的话，有什么问题留到第二天早上，他的王会和他进行友好的探讨，说实话，王面对他的各种问题越来越淡定从容了。
对他的话不满时，他的王喜欢揉着他的头发，又带着些无奈纵容的味道。
每当这个时候，伊尔就很容易出神，想起以前最好的朋友，同样是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同样爽朗的性格，了不起的战斗天分。
还有……
当然，哈森身上是没有阴影的，而与王相处越久，对他记仇的性格感受就越深，与宽广心胸奇妙地共存着的强烈的记仇倾向。
无论如何，他和王在一起总是心情很好，好到有些难以控制地说出心里的话，提出古怪的疑问，就像最无忧无虑的年少时那样。
同等地，也愿意满足他的各种要求。
早晨的训练在寝宫附近的训练场进行，参加的主要是原先克鲁斯将军直属，现在王直属的侍卫们。
伊尔看着王欢畅地挥洒着精力，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我能活动自如说明王不够尽力，那么同样的，王现在这么精力充沛，是不是我的失职？
他被自己的想法娱乐了。
事实上，他的王对他也没有过分限制，只要看上去不是过于活蹦乱跳，他的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他就经常在一边，做些呼吸和柔韧练习，和其它不那么激烈的活动。
同时，接受来自侍卫们的洗脑。
从这批侍卫的共同点，可以看出王的审美偏好：人高马大，性格坦诚，忠心耿耿，为人简单，来自王的军队。
概况来说就是头脑简单的好男人。
克鲁斯对他的看重和细致的用心在此表露无疑，两年前，十年没有被人关心过的他，就被丢进了这群侍卫里，然后被当成弟弟般受到各种爱护。
他自己都觉得，如果对于科斯没有产生一些感情和忠诚，那实在太对不起他们了。
此时，他们又无比有毅力地开始对他的洗脑——讲述王的各种英勇事迹。
简单地说，这群人生来凄苦，进了军队后在王的带领下发现了自己的价值，英勇作战受到王的鼓励，过程中被王救了很多次命……
战场上，救命是互相的，其实伊尔知道他们中的很多人曾经救过王或克鲁斯的命，不过他们几乎从不说起，只是表达对于他人的感激。
所以说，真是一群很好的男人。
于是，伊尔就非常配合地听着他们继续贫乏的夸奖，用他们的方式表达对于王和他的关系的美好祝愿。
而且，最先受不了的肯定不是他。
王在旁边吼道：“怎么又跑那边去了，给我回来！还有，别让我再听到你们那些奇奇怪怪的奉承我的话！”
议事厅。
在这里，伊尔能够明显的感受到王身上涌动的“阴谋”的气场，就像在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家，他能在每个人身上感受到的那样。
他的王纵容地，客气地观看着贵族们的表演，但是很多人都开始明白，他不过是在等待，而且恐怕不会等得太久。
一天一天，贵族们紧张焦躁的情绪越发明显起来。
“我今天愉快地得到消息，又一批勇士从东方归来，他们中大部分是远方的领主和自愿参加东征的平民，我想嘉文一定欢迎他们在城外驻扎，趁这个机会了解一下我们的王都。”
王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但是贵族们心中同时涌起了“果然如此”和“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是的，从上一代的王开始，王手中可以说是没有军权，而东征开始后，情况逐渐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王最初借的是内斯特家的军队，并且一直欢迎各地领主和平民的参与。
从东边的劫掠中获得的利益，被公平地分给将士以及出借军队的贵族。
随着胜利的持续，到了后来，几乎所有贵族都出借了自己的军队，轻松享受那个无须自己参与的战场带来的利益。
经过十余年的征伐，王带着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凯旋归来时，他们才开始担心，他们的王是不是过于强大了，又是否还会归还军权。
事实是，凯旋宴上，王就宣布军队将被归还各个贵族世家，这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
后来，王的子嗣，解散后宫，转而偏爱男风等等事件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等他们终于意识到时，才惊讶地发现，王带回的都是贵族世家的军队，参战的领主，东征时分封的将领，平民组成的军队，都还没有回来。
这些，或许才是王的军队。
“科斯感谢这些东征的勇士，但是军队的聚集不利于嘉文的管理，而且军队驻扎的开支……”图特家的家主，克鲁斯将军的哥哥，海恩?图特公爵上前一步，率先提出反对意见。
“我们科斯的勇士，拥有自己的荣耀和克制的精神，在其它国家，甚至比他们本国的军队更加纪律严明，你是认为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在自己的王都，会做出些什么事情？！”
王打断了他的话，郑重而又咄咄逼人地说。
“我并非这个意思。”图特公爵只能否认。
“当然，图特家族一直很好地管理嘉文，繁荣嘉文的经济。这些勇士们的暂时居留，也将对这个城市产生正面的影响，我相信，在他们回家前，他们在东征中得到的财富，将会有一部分留在嘉文。作为这件事情的最终受益者，我相信图特家族将愿意资助军队驻扎的开支。”
王平和地说道，目光如有形般压迫在图特公爵身上。
周围的贵族们心中叹息，海恩?图特公爵继承了老图特公爵一般精明的外表，却不懂得放手服软的道理。
在王已经如此强势的今天，还把王都嘉文的产业抓在自己手里，也没有归还赛斯的属地，王怎么可能不为难他？
同时，他们松了一口气，既然动的只是图特家族，他们完全可以不参与其中。
另外，还有人敏感地捕捉到“他们回家前”这样一个让他们放心的消息。
汗水从图特公爵的额上滑下，等待良久，没有其他贵族发出支持他的声音，最终，他干硬地欠身答道：“这是图特家族的荣幸。”
克鲁斯表面平静，内心极其焦躁。
对于图特家族来说，最好的选择是趁这个机会将嘉文的管理权和产业归于王，那么驻军的费用也就容易推脱。还有，赛斯这根梗在王和图特家族之间的刺也必须尽早拔除。
但是，他的兄长，从小聪明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和现任家主，却还在硬撑。
是的，图特家主坚信，王想要动的贵族绝对不止图特一家，不需要多久，大部分人都会发现，站到他的一边才是正确的选择。
***
午后，王愉快地召见了几位刚从东方回来的将领，同时在场的还有克鲁斯将军。
他们都和王有着类似的军旅历程。
曾经，他们在北疆奋勇拼杀，那里是与宿敌瓦伦的战场，葬送过无数科斯的男儿，是科斯最英勇和惨烈的战场。
曾经，他们在东方开疆扩土，从那里为科斯夺回数不清的财富与物资，是科斯最荣耀和辉煌的战场。
现在，他们凭着无可指摘的功绩回到王都，而明天，他们将出现在议事厅中，成为王坚实的后盾。
伊尔看着王和他们热情地拥抱，大力地互相拍打，洋溢着从未见过的明朗笑容。
他想，这个男人属于战场和他的兄弟们。
最后，王嘱咐他们在嘉文城外安顿下来，等待后面的队伍，大家再一起进王宫好好热闹一番。
自然流露着敬意，几位将领向王行礼，然后勾肩搭背地走了。
有一位将军留了下来，克鲁斯将军也是。
王对克鲁斯和伊尔说：“你们也退下吧，我和特伦克将军单独聊聊。”
克鲁斯似乎怔了怔。
特伦克将军是个神情严肃的男人，王的话似乎让他的眉头更加皱紧了。
只剩下王和他两个人时，他说：“从我见到你们开始，你和克鲁斯之间似乎从没有什么秘密。当然，我也听说了一些传言，但是我从不认为这会影响你们的关系。”
王的父亲曾致力于召集一批优秀的贵族少年，让他们和王一起接受培养，建立良好的关系，特伦克将军也是其中一员。不过，在他们眼中五六岁起就玩在一起的王和克鲁斯两个人，关系和他人是不同的。
“连你也已经听说的流言，并不那么容易让人忽视。”王似是而非地说道。
“而且，他又不是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们还需要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吗？”
特伦克将军沉默，而后仍然坚持为克鲁斯说话：“他和海恩?图特的关系早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我猜想，你两年前只给他五十个护卫让他回来，就知道他的亲兄弟们不会帮助他，更可能会为难他。”
“如果一定要他在自己的亲兄弟和家族，以及我们这些兄弟里选一个，你觉得他会选谁？”王提出一个无解的问题。
特伦克将军终于放弃了这个话题。
“我想请调北疆。我一直忘不了北面的战场，战死的兄弟们，那里才是科斯男人真正应该去的地方。东方，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抢劫。”
特伦克将军坚毅的眼神传达出强烈无可动摇的意愿。
“我也忘不了那里。十二年前，瓦伦突袭吞并了斯沃卡顿，我们都无比懊恼，没想到斯沃卡顿就这样卡在他们的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反而给了我们十多年时间。凭借在东方的收获，以后的战事将对我们更加有利。”
王坚定的目光与特伦克将军对视。
“听说，今年斯沃卡顿那边没有闹事。”特伦克将军一直关心着北方的动静。
“是的，但是瓦伦内部争夺王位的斗争更加激烈。至少今年，甚至未来几年，我们的北边不会有大的战事。这个冬天，先安心在嘉文，你也有五六年没有回来了。”王对北面的情况更加了如指掌。
“和嘉文相比，北都斯卡特才是科斯战士心中永远守卫的地方。”
“再给我几年时间，我们会回去。”王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