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沉默的克鲁斯，伊尔来到正厅。
除了侍卫们，夫人身边的侍女只有两位，一个圆脸的年轻女孩，叫娜莎，和夫人一样拥有棕色头发绿色眼睛，爱笑的样子，叫人看着就心情愉快起来；另一位是年长的亚丽夫人，神色有些严肃，可以看出年轻时也是位美人，甚至她的年纪可能和芮兰夫人相仿，只是在夫人的对照下，就显得老了。
老侍卫文森正在向芮兰夫人汇报整理工作，夫人满意地说：“现在就差一两车药草没有运到，你先帮我把炉子罐子准备出来，我明天就可以开始制作药剂。”
老头无奈地说：“您怎么就不吸取教训，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医术高超？有些人可不这么想，他们会怀疑，您究竟是做药还是——”
还是做毒药——伊尔心里补充道。
“确实不急，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夫人似乎听取了意见，微笑着赞同道。
“没药，没书，我也没什么事情，你们就陪我一起等卡伦吧。”
他们四个人陪着夫人从下午等到太阳落山，王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
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没想到，那时候就这样等着他的父亲，现在轮到自己的儿子，还是要这样的等待。”
“我刚进王宫的时候，我的父亲叮嘱我一定不要表现出懂医术的样子，就怕被人怀疑，我装作安全无害地过了几年，生下了卡伦，从没有做过什么不妥的事情，他的父亲却不让他在我的身边。那时候我才想通了，既然不管怎样都会被怀疑，不如做些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她清澈怅惘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说道：“从进了王宫以后，我唯一的乐趣也就是摆弄这些药草而已。”
文森充满愧疚地看着她，低哑地说：“我去看看晚餐准备好了没有。”
说着，大步向外走去。
夫人恢复了温柔的神色，对伊尔说：“明天就要辛苦你了，文森年纪大了，你多帮着他一点，我的东西只有他最清楚。”
“帮我把东西准备好，文森也该回顿克了，他的妻子身体不好，不能跟我们来嘉文，过几天我就催他回去。有你在，他一定能放心地早些回去。”
伊尔有些惊讶于她轻描淡写的神色，在她身边时间最久的，应该只有文森先生和亚丽夫人两个。
晚餐后，文森老先生开始列起长长的清单，完成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王宫里还有没有一位维尔医官？”老人问伊尔。
“是的，需要我带您去找他吗？”
“麻烦你了，”老人望着逐渐暗淡的天空，怀念地说：“从赛斯一起到嘉文的时，我们还是孩子，到现在可能只剩下我们两个还在，说起来我们也有十多年没有见面。”
“你们都是跟随那位王从赛斯来嘉文？”路上，伊尔问道。
“是的，不过——”老人顿了顿，“我原先是王后那边的人。”
伊尔回忆起老王和王后相关的爱恨纠缠，似乎异常复杂。
“王后失去了王子，一年后害死了王妃和另一个王子，被关在王宫里，有时清醒有时疯狂。后来芮兰夫人进了王宫，王把我调到她的身边，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有机会和她的儿子说话，我实在想告诉他，他的母亲进王宫时是一个单纯无害的女孩，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都是他父亲的人。”
芮兰夫人对着烛光坐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的夜空和星星。
亚丽夫人对她说：“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对那个侍卫和颜悦色，他和王之间——”
芮兰夫人平和地说：“我想，你要说他勾引了王，让他没有子嗣，甚至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
“我明白自己的儿子，他富有谋略，和他的父亲一样，只是在女人的事情上充满了利用与谋划。我并不想见到他原来的后宫，每个女人代表着与某家贵族的关系，就像我曾经的身份。”
“我怨恨过他的父亲，既然深爱他的王后，只爱她一个，为什么不守着她一个人，还要牵扯进那么多的女人们，为了更好地利用她们背后的势力，还是那么想再要一个儿子？”
亚丽夫人皱起眉：“您怎么能把他和那位王后相比？”
芮兰夫人淡淡地看着她：“没错，卡伦对他有感情，但是未必向他的父亲对那位王后那样的深刻。当然，他也不像那位王后那样可怕。卡伦如果一直能和他在一起，我会很高兴，不用担心在他身上见到他父亲对付后宫的手段。”
“至于那个孩子，我很喜欢他，如果我是他的母亲，一定不会同意他和卡伦这样的人在一起。”
“夫人！”亚丽夫人带着深刻的不赞同。
芮兰夫人拉起她的手，缓缓说道：“我其实并不想回到这里，在顿克的生活很平静，我几乎忘了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忘了听到我的家人去世的消息后，我的内心曾经燃烧起恶毒的火焰，想要置那个男人于死地。”
“幸好你阻止了我，我知道你一定会阻止我，你本来就是他派来监视我的人。当我准备毒药的材料，他就把我送出了王宫。这样很好，我本来可以把这件事情做得不为人知，但我不想这样，我只剩下卡伦一个亲人，我不能让他的父亲死在母亲的手里。”
“如果我继续在王宫里，一定会疯掉。而离开以后，日子总会好起来。”
“这些年，你和文森就像我的亲人一样。亚丽，请你不要站在那个男人的立场讨厌这个孩子，他已经去世很久了，不要让我觉得，你始终都是他那边的人。”
亚丽夫人深深地低下头。
晚上，伊尔把在维尔医官那里喝得半醉的文森先生带回住处。
离开时，维尔医官郑重地对他说：“那位夫人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来找我。”
“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吧。”他想了想，轻松地补了一句。
躺在床上时，他想，似乎是非常漫长的一天，但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二天，芮兰夫人的全副装备在文森伊尔众人的努力下，完全呈现出来。
伊尔看着大大小小的锅子和各类器皿，再抬头望着塞得满满的书墙，那里的书籍很多是异国文字，可能来自夫人的母族，画着奇怪的图案，最后看向兴致勃勃的夫人，她点燃了几个锅子，一点点丢下各类药材，映衬着火光和白气……
确实很有女巫的效果！
或许因为传说中的仙女只要挥挥手，就能带来各种奇迹，而和世俗的东西打着交道，拥有些奇怪物品，执行某些神秘操作的，只能是巫婆了。
下午，夫人为了感谢大家的工作，把他们聚在一起，逐一送上了熬煮好的药草汁和小点心。
傻大个和傻小子们都不懂得回避，就像在家里一样，随意闲谈着。
伊尔出奇的沉默，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口齿留香，比老师煮的实在好喝上许多。
书墙，药汁，家人般的氛围……他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在海克的时光。
抬起头，撞上夫人关切的目光，由衷地报以微笑。
克鲁斯将军再次到访，真比夫人的儿子还要勤快。
撞进那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克鲁斯难掩惊奇，特别是对于夫人和伊尔之间亲近默契的互动。
他突然觉得，如果他的朋友再不出现，那对母子——错了，是那人的母亲和情人——一定会淡定地忽略他。
离开时，伊尔送克鲁斯到门外，两人有默契地走进树林。
克鲁斯坚定地说：“等夫人的事情过去，我请他放你走，我还是认为他一定有什么原因，但是我知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对你都不公平。”
伊尔放松下来，笑着说：“谢谢你，能够站在我的立场考虑这件事情。”
克鲁斯看着他温和如常的样子，忍不住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伊尔的背，承诺道：“放心，我一定能说服他，他总要顾忌我，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拉着艾丽薇，孩子们，还有布尔加将军，一起和他翻脸。”
伊尔的声音闷闷的，说道：“我相信，他一定会害怕。”
“不要忘记，你是我们的家人。”克鲁斯与远处的王对视，没有松开伊尔。
“刚才，他进去了。”克鲁斯说。
伊尔也感觉到克鲁斯先前一瞬间的僵硬，他不以为意地说：“我觉得最近还是不要见他，说不定难以控制自己的恶意。”
“你会产生什么恶意？”克鲁斯故作轻松地问道。
“像是，该爬到更高的地方，才不会被人肆意地无视自己的意愿。”伊尔笑着说。
“具体的方法呢？”克鲁斯认真地问。
“完全没有线索，似乎不是适合我的发展方向。”伊尔困扰地摇头说。
两个人一起笑了。
克鲁斯通知他王离开以后，伊尔才回到夫人那里。
夫人笑着说：“刚才卡伦来过了。”
“似乎并不久。”伊尔小心地说道。
“当然，只是普通的寒暄几句。不过我还是高兴，发现他在我面前的拘谨，总比装作亲密好。不得不说，他对于女人的手段，真是远远不及他的父亲——这么说，突然发现他还是可爱的。”
伊尔：也只有属于母亲的胸怀能够如此宽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