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伊尔领主在书房看信。
第一封最为厚重,来自克鲁斯将军,照例把科斯的大事通告一番,以免他在这个小地方信息不畅。
其中,老内斯特将军去世的消息让伊尔一时怔住,离开嘉文时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将军此时去世并不突然,只是想到这位老人挺直离开的背影……
然后是介绍家人的状况,重点提及布尔加将军依然身体康健精神熠熠,两岁的小儿子活泼好动,唯一的女儿小莱拉已经懂得照顾弟弟,艾丽薇又怀孕了,他们希望这次再生个女儿……
伊尔:这是第——七个?不得不让人想抢他们孩子啊。
最后是每次的殷殷叮嘱,要伊尔如何如何照顾好自己,注意不能怎样怎样要怎样怎样等等,再表达了对他的想念,委婉地提醒他该回嘉文看看了……
伊尔笑了,克鲁斯对于关爱的家人确实体贴周到。
艾丽薇的来信简洁明了,充满气魄——多年不见,速回,否则没有你这个弟弟!
这两位,一个温情攻势一个动用武力,真是般配!
据说,当年克鲁斯一家对于他的突然离开深表不解,不过在王与克鲁斯一番密谈后,这件事情被定性为王终于决定放弃两人私情,为继承人着想,委曲求全再纳后宫,伊尔为情所伤,远走异乡……
这种理由,他不确定艾丽薇信不信,十皇子一开始是相信的。
他还记得十皇子第一次来看他时,小心翼翼怕触动他伤心处的样子:“呃,他又找女人了,不多,就四个。你看,其实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离开王宫你的天地更加广阔,也不用看着他左拥右抱。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我觉得他做得还不错。”
到了第二年,十皇子看到他并不介意的样子,就开始饶有兴致地传播八卦:“他找的那几个女人啊,表面看上去不错,暗地里斗得凶残。听说来自现在嘉文最有势力的家族,后宫无聊,就只能忙着抢男人,争着生孩子,拖着后面的家族一起斗。”
谁知道是女人拖着家族斗,还是家族迫使女人去争呢?
第三年,十皇子唏嘘:“我原本以为他生了孩子就会来找你,他不就是缺继承人?没想到他就是没生出来。那三个女人,都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王宫里的女人确实可怜,遇到那位王的更是如此,这两年下来,原来出挑的四个家族,一个已经破落了,女人也被送出王宫,另外三家也不比从前。”
伊尔想,他果然还是把这种事情当作工具。
到了这一次,十皇子像是已经不想发表评论的样子。
在这场戏码中,伊尔固然对王的女人心存同情,更关心的却是芮兰夫人会不会被牵扯进去,十皇子说,王和夫人感情深厚,夫人处事低调,在王宫里过得不错。
在他离开以后,王似乎又恢复了对芮兰夫人和他的信任。
第一次接到来自夫人的信件,他确实感到惊讶,后来,他的回信也能到达夫人那里。至于中途有没有经过谁的审视,并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
这次带来的信件中,也有夫人的,关心着他在宁特的生活,交流作物培育的知识,感谢他送回去的药材……
虽说字里行间透着平和从容,他清楚她心里的挂念和疑问——他回到王身边到离开嘉文的那几天,究竟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或许这次,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最后还有一封来自王,阴险地说,外派的领主需要四年内回嘉文述职,如果不去,王有资格取消任命。
伊尔领主平淡地扫过一眼,掌握了上述中心思想。
他细心地把各人的信件归类整理到抽屉中,属于王的信件竟然是其中最多的,伊尔想,大概还是他动用官方信使最为便利。
第三天早晨,伊尔去港口送十皇子。
以弗兰索河为界,渡河往北,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科斯北方战场。
站在船上的十皇子意气风发,信念坚定地望向北方,潇洒地向伊尔挥手告别:“等我回来看你!”
伊尔回以深切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十皇子背后逐渐成长的羽翼,虽仍稚弱,但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够翱翔天际。
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男人——伊尔领主在内心送上祝福。
回去的路上,伊尔领主进行每日例行的巡视。
一路和平民们友好地打招呼,询问他们的日常生活,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
这里的人民其实很单纯,也很容易满足,对领主的期望非常简单,不要过分盘剥就好,这样他们就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所以,伊尔觉得自己能够受到喜爱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反过来想,他也不过是做了些最简单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回到宅邸,伊尔领主在花园里找到了正在辛勤耕种的哈克。
遇到哈克,是在伊尔前往宁特的路上。
哈克和他的母亲居住在森林里,他的母亲病重,但是两人仍然招待了这位赶路的陌生人。
据村子里的医生说,他的母亲已经快要走了,伊尔默默地在森林深处找到了一种草药,能够缓解她躯体上的痛苦。
临去前,老人拉着伊尔的手说:“这个孩子,从小有些迟钝,也没有父亲,经常被村子里的孩子欺负,但是他很善良,从来不还手,这样就更加容易被欺负了。于是,我就带他住到林子里。现在,我就要离开了,听说你要去宁特,能带上他吗?虽然他吃得多,但是力气也大,路上两个人也有个伴。”
面对老人温柔慈爱的目光,伊尔只能点点头。
老人高兴地握着两人的手对哈克说:“以后,你对伊尔就要像对你的亲哥哥一样。”
看着这个眼睛单纯湛蓝,顶着稻草般杂乱金发的大个子,还有相似的名字,伊尔只能说,他和这类长相的男人太有缘了。
到宁特以后,大个子自然被看作是他的护卫,并因此让某些人低估了他的战斗力。
事实上,在日常生活中,哈克不过是个有些傻呵呵的,单纯的,喜欢干农活和帮助别人的简单的家伙。
伊尔看着他认真地种地,认真地跟在他身边的样子,会想,某人喜欢傻大个儿确实有道理,在身边相当踏实可靠,哪怕他并不需要他来保护。
有一次,他突发奇想地问一早开始种地的哈克,为什么他要每天努力干活?
大个子理所当然地说:“每个人都要干活,干活才有吃的。听说您在这边干活都没有薪金,没关系,我可以种田养活你。”
伊尔领主哭笑不得地澄清,他有薪金。
哈克想了想说:“您干的这活儿,有那么点不踏实,说不定哪天他们不给你钱了?我可以一直种地养活你。”
伊尔看着他单纯的眼神,一时说不出话。
“以后不要对我说‘您’,你是我的兄弟。”
大个子认真地点点头。
从那时起,伊尔真正接受自己多了一个家人。
此时的哈克见到他,自然而然地放下铲子,半蹲□体,听他讲话。
站直时,哈克比他高一个半头,在科斯男人里也极高,让人在他面前说话很有压迫感,仰着头也很辛苦。
伊尔拍了拍他:“站起来,不用迁就我。”
男人坚定地摇头:“你方便些,我喜欢看你说话。”
伊尔没有再拒绝,问道:“我昨天告诉你们,我得去嘉文一趟,就我一个人去,有没有什么问题?”
哈克坦诚地说:“你一定有你的想法,虽然我想和你一起去,你一个人上路我不太放心。”
“这里还有只放心交给你的事情。你需要看着巴布索不能乱喝酒,东面和西面再起争执的话要去劝架,一定要注意优先保护自己,不要自己被打了……”
哈克郑重地点头,像是把他的每句话都记到心里,这种无比忠诚可靠的样子让伊尔想摸摸他的头。
不过,伊尔领主很快克制了自己逗弄好兄弟的念头。
近中午时,巴布索像是刚睡醒一般出现在伊尔眼前。
老头懒洋洋地说:“听说你要去嘉文,几大家一起准备帮你做几身好衣服,不能丢了宁特的脸,以为我们连自己的领主都养不起。”
伊尔领主客气地说:“谢谢你通知他们,不过我恐怕等不及他们的衣服了。”
他审视着自己的衣着,中上的衣料,舒适得体,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虽然据说只能“勉强达到参加当地宴会的标准”,不过他一般不参加此类活动,相比之下,他对春神节之类的平民篝火晚会更有参与的热情。
老头力图严肃,终究难掩那股老痞子般的不良气息:“我一直告诉你,和大家族要搞好关系,不要撇得那么干净,故作清高的样子,他们怎么能信任你?”
“所以,有你帮我收就可以,如果他们有这份心意,就帮你和哈克做几身衣服吧。我觉得,他们对我都很满意,这一点上,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老头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我是你在宁特的代理人,做这些是应该的。”
这位代理人的来历,很有些强买强卖的意思,据说巴布索原先效力于北方军,在战争中失去了左臂。像他这样的军人也没什么钱,仗着狡猾的性格,无赖般不要脸的精神,在宁特混了下来。
上一任领主去世后,他大咧咧地驻扎进了领主宅邸,新领主上任后,更是以“应该照顾光荣的退伍老兵”为由,硬生生赖了下来。
伊尔对此不置可否,这老头很有些门道,一开始找他麻烦的那批人中,他很有些狗头军师的味道,后来迅速见风转舵,帮过他不少小忙。
公正地说,他能够快速掌握宁特形势,融入整个圈子,这个老头功劳不小。
“我的薪金都在你那里。”伊尔领主平稳地说道。
老头立刻警惕起来:“哎哟,您那点薪金,都不够那个傻大个儿吃的,不是我说,像您这种从不当家的少爷,绝对想不到,我这是贴钱照顾这一家子啊。”
伊尔领主已经习惯不对他的话发表任何感想。
他不为所动地继续:“我只是提醒你,哈克以后要娶妻,这部分钱从我的薪金里出,如果不够,就由你来出。你问我要钱时说过,以后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你一定会把钱管好。对此我非常感动,也绝不会忘记。”
老头觉得自己头疼心也疼:“您就这么急着给他留娶老婆本,难道看不出他整颗心都挂在您的身上呦……”
伊尔领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老头立马知趣地改口:“您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了——您说,他能娶个带田地财产的妻子吗?唉,我看悬,像您这样的还有希望。我就问一声哈,那位伊诺先生,看着应该有些身家吧?”
伊尔有些哭笑不得:“如果你不抹黑他一个人能吃掉我所有薪金,他一定能娶上好妻子。”
老头不放弃地辩白:“那是别人不知道,还以为领主有多少钱,没有庄园田地的收入,您那点薪金真是……我现在对于前任领主真是饱含愧疚啊。”
说起来宁特是个富于人情味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属于领主的庄园田地给了北方逃难过来的孤儿寡母们生活,领主保有归属权,但是放弃了收益权。
上一任领主引发民怨的焦点一部分也在于此。据老头说,他们先是赶走了那位领主雇佣的护卫,然后领主惊慌逃窜,不小心坠落山崖,就这么走了。
伊尔对此不发表意见。
所以,庄园田地的收入绝对不会有,不过省去厨娘园丁侍卫侍女,过过简单的日子,他的薪金也绝不至于到了三个人都养不活的地步。
总体来说,伊尔领主在宁特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差别只在于,老头高兴下厨,三个人吃得满足;老头懒得下厨,哈克一般般的厨艺顶上。
第二天傍晚,巴布索用割肉一般的表情痛苦地递上一个钱袋。
“你马上就要上路了,身上也带点钱,路上自己当心,一定要记得回来啊,我们还等着你呢,千万别被嘉文的花花世界迷住了。”
伊尔接过那个破败的钱袋,看着老头难舍难分的神情,大方承诺道:
“放心,我不会忘记自己养你们的责任。”
不用担心,对于这个他已经当作家的地方,他一定会回来。
春神节后的第五天,伊尔领主效率地上路,暂别令他依依不舍的宁特郡,独自往嘉文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重发,我再也不相信JJ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