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英每天都会极力去回想明基最后一晚说过的那些话,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后来从叶前的嘴里得知,初夏是真的有孕了,明基将她安置在弗英曾经住过的那个西湖岛上,弗英去看她,孩子刚出生三天,第一次睁开双眼,能看到那是与一般婴儿不一样的眸子,他不哭不闹,安静地看着弗英,眼底有一丝绿光闪过,美得让人心惊。
初夏没看到,她虽然爱极了孩子,却又说,他还没有他父亲那么出色。
父亲,对弗英和莫一来说都是个挺陌生的称谓,可一点也不难理解它所饱含的深意,把这个头衔安到明基头上,实在是有点难以接受。
至于云定和高玄,不出所料的消失无踪,这两人行为诡异,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莫一说,没有了明基,他们两人也不会有什么危害,让弗英等着他们找上门来就是。
弗英去找柏旸,他似乎不怎么想见他,弗英说:“你再带我去趟后山禁地,有些事我能告诉你。”
再一次到了那个洞穴,弗英举着火把照亮岩壁,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人,说:“其实我早就有些怀疑了,只是没想到事实真就这么巧,说起来,他也算是个……孤单的人。”
“他是谁?”
弗英抬起头,回忆起那天河畔他的脸,满脸满身的血,却依然孤傲狠绝,一双冷酷的眼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丝毫畏缩。他看着同样沐血倒在眼前的高僧很久,然后朝张着嘴目瞪口呆的弗英招了招手,弗英就如同中了邪一样直直朝他走了过去,莫一拦住他,反而被他一脚给踢倒了。
等他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他往前一凑靠了过去,头也搭在他肩膀上,低声说:“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记得吗?”
他说过那么多话,鬼知道他问的是那句?
明基笑了一声:“你这么蠢,不记得我也能原谅,慢慢想吧,足够你回忆这一世了……”
弗英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明基,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魔,还是佛?
“自己去找答案吧……你总会找到的!待会他们过来了,你告诉他们,要是有一天这世道再一次颠倒,我会回来的……再出世为魔……听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就近在耳边都难以听清,弗英伸手拍了拍他,慌忙道:“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到,你再说一遍,还有什么?你让我听什么?”
“还有,让我回去……”
这一句弗英听到了,然后身体一沉。
弗英猛地闭上眼。
“他是明基,那一年他六岁,失去依托在山上飘荡了五天,将死的时候被真元上师救下。”
“他手上的是什么?是不是回春?”
“是高阙的眼睛……严臻华带着人要来剿灭部落,他就挖了他的眼睛去求他们,只有两个人听了他的话愿意停止行动找出真相,可高手们一意孤行,当晚就杀了所有人……”说到这里,弗英忍不住又插了一句:“那么小就感到那种毫无征兆的灭顶危险,真是天才,难怪他成为无人能敌的明基,你说是不是?”
柏旸不以为然,“那么小就能挖别人的眼睛,他还真是个可怕的怪胎!”
弗英笑了笑,转身朝出口方向走。柏旸叫他:“还没说完呢,你去哪里?”
“都说完了啊!我只有这么多能说的了,其他的都跟你们没关系了!”
“什么叫没关系?”
“要是当时你没偷他那最后一剑,我也许觉得有关系,再听你刚才那样说,我就觉得,你知不知道,都无关紧要了。”
柏旸上去抓住他的手,喝道:“你什么意思?怎么就无关紧要了,我们严庄有必要知道事情的前后经过,你不能捂着真相不让人知道!”
“就因为是真相,所以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弗英回头,狞笑着说:“真相都是很可怕的!”
柏旸倏然放手。
深山里的两座旧坟相偎相依,倒也不显得寂寞。
高玄很久没有去扫墓了,他没有带祭品,只是将杂草清理了一下,然后跪倒趴伏在墓碑上,看上去竟像是在休息。
保持着奇怪的姿势很久,他终于站起身来,说道:别藏了,出来吧。
从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走出一个人,他身着藏青布衣,头发随意的束了个髻,身材魁伟修长,正是莫一。
“你来这里干什么,等我么?”
“既然你不去找我们,我就只能来找你了,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我的事已经做完了,还去找你做什么,好让你带人杀我吗?你应该去找云定,他现在倒是很苦恼,想找你又不敢。”
“你真的不打算再报仇了?”
“我像是哪种丧心病狂,非要把人赶尽杀绝的人吗?”
“……”
“我真是那种人的话,顾弗英怎么还能活到今天?”
“他跟你没有恩怨,而且他的师祖还曾有恩于你父亲,你有什么理由要害他?”
“是的,他师祖治好了我父亲,却让他武功尽失,最后才被人鱼肉刀下,难道我还应该感激他吗?对我来说,他作为一个疯子活着,总比死了变成一堆黄土要好多了。”
莫一叹了口气,心想这也是个参不透生死是非的俗人,也就不再跟他多费这种口舌了。
“那你理由是什么?”
“因为云定啊,我都说了,只有他想找他要解药,去救他那些可怜的族人。”
高玄与云定并不太熟,当年高阙死后,高玄的娘亲带着他找到了古涉人,要回了高阙的尸骨,那时候他认识了云定,两个人年纪相仿,都背负着一身的恩怨,发誓要让那些葬送他们亲人的人不得好死。不过他们两人对待事情的态度并不一样,所想的方式也不一样,所以他们并没有结成同盟,而是走上各自的道路。
高玄的方式已经实施了,就是找到当年那些仇人,杀掉他们最亲密的人,让他们也尝尝失去挚爱的痛苦。五根大师作为高僧于世淡泊,所以只能死他自己了。李御风虽然与青城派势不两立,却曾是这几代之中最杰出的弟子,李青峰膝下无子,李御风却是他秘密的私生子,这才是他该死的最好身份。
作为当年带头老大的严臻华,他唯一的女儿严晓灵是第一个目标,高玄成功打入了严家内部,可是后来却被严臻华发现了,严臻华多年来一直对那件事心怀愧疚,表示愿意以自己一命换取他的原谅,让他放过严晓灵和其他那些无辜的人。但是高玄三十年的仇恨岂是说消就消的,交涉失败,严臻华为了保护其他人,只好让怀沙抓住高玄,怀沙武功高深,高玄不是对手,只能下毒迷惑他,并趁他分心的时候杀了他,怀沙等于是严臻华的半子,他的死让他痛心疾首,但还是一言不停的祈求他的原谅,高玄杀了一人,便决定放弃严晓灵,但是他看不惯严臻华迟到的忏悔,直接抓了他逃走,要让他看着他一一完成复仇,痛碎他的心肝。
接下来的目标是李御风,因为他一直跟随明基,高玄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恰好那时他遇到了弗英,当云定告诉他明基一直在追捕弗英的时候,他就制造了机会让他与严晓灵他们认识,并一路撒下踪迹,将他们引到临安,向明基展示了他能够控制弗英的能力,最后借助明基的手,杀掉了李御风。
五根大师是最后一个,他还是用最有效的方式,装扮做一个和尚,在他的斋饭里下了毒。
完成复仇之后,明基对他的利用还没有结束,加上他也确实喜爱明基的作风,于是干脆安心留下,以便帮助云定实行他的计划。
莫一想知道的是,云定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高玄摇摇头,说:他那人死脑筋,他煽动明基,想把关月连根拔除,让它从此消失。
确实,也只有明基那样的本事和才智才能帮他达到目的,不过明基并不是个能被左右的人,他随心所欲,不受任何人的蛊惑和束缚。
高玄又说,为了让明基帮他达成目的,他原本还准备让顾弗英死在那些武林人的手里,不过那混蛋运气好,没死成。
莫一想起,从明基的岛上逃脱后,颜山曾经接受严晓灵的命令要至他与死地,这样的话,严庄和那些聚集在那里商量着怎样抓到他们的门派就都逃不掉明基的报复了。要让严晓灵下这样的命令非常简单,给了她一点她想要知道的消息就行了。
那时候弗英心里对严晓灵还有憎恶,没有将严老的消息传达给她,为此差点丢掉性命,实在是对所谓冤冤相报的一种讽刺。
只是云定一直惦记着弗英的配方,又怎么会在还没的手之前就要至他于死地呢?
他怎么会让他真的死掉,要知道云定可是图华阁最厉害的医师,别说他绝不会让他真死,就算是真死了,他也能起死回生。
莫一不再多问,他很不喜欢这样与人讨论要弗英死和怎样去死,而且之后的事也差不多都知道了。明基的队伍被剿杀后,高玄劝他放手无果,最后与他分道扬镳,云定只好再做打算。
还好高玄与他不相为谋,但一听云定还再准备复仇,莫一忙问,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