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很忙。
他忙着考察新到手的治水人才阿尔泰,忙着治理丰台大营调教健锐营,忙着计算他家四哥到了哪里,更忙着思考弘历究竟有什么弯弯绕绕。
弘历多疑也心狠手辣。一场文字狱便将老臣清理了个干净。
弘历偏听偏信也喜欢单纯的孩子,譬如故作单纯的令妃与天真单纯的五阿哥。
弘历目前要对付的人还剩下两个,鄂尔泰从子鄂乐舜与长子鄂容安。
弘历将鄂容安弄到伊犁,将鄂乐舜在大清土地上扔来扔去,极像作猴耍。
弘历二话没说允了两位阿哥下江南……
胤祥面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弘历要借刀杀人,只怕四哥八哥便是弘历的刀。
号称宇宙全人无所不能的怡王爷面色平静如水。逆转局势、计中反间,倒是很久没用过了。若非乾隆根基已厚,自己与四哥也不至于狼狈至如此地步。弘历不是要借刀么?好,那便让他借。四哥可也想好好借借弘历这柄刀呢。
八爷要借四爷的刀,四爷必定能借弘历的刀,弘历也想借两位成年阿哥的刀。这出戏,倒还真有意思。只不知最后的赢家,却是哪一个?
胤祥摸摸身边最新的水灾奏报,面上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这是最隐蔽也最锋利的一柄大刀。用得好了,可不止一石三鸟。此刻冷静下来的怡王爷几乎可以肯定南方灾情有诈。而如今他要做的,便是配合四哥,稳住京城。
偏在此时,胤祥接到西北军报:蒙古双亲王阿睦尔撒纳兵变,留守西北的班第、鄂容安率五百人突围,几乎便要丧命。胤祥大惊,即刻命他留守西北的亲信将人救回。途中为人所诛杀,半点痕迹不留。
胤祥冷汗涔涔而下,次日便听闻乾隆下了一道圣旨:班第、鄂容安见危授命,固为可悯;然於事无补,非傅清、拉布敦为国除凶者比。随后将班第的相貌绘于紫光阁上,而鄂容安则没有半分提及。
长久以来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弘历果然有自己的暗卫,而且决计不输于粘杆处!难怪他宁可将粘杆处闲置,难怪弘时落得如此下场!
犹记那日自己腿疾已犯,以为大限将至,拉了雍正爷的手让他小心弘时。不多时腿疾稍有好转,弘时竟果真投入廉亲王阵营之中!那时的雍正与怡王,也该是怒极的罢?雍正二年的四月,向来忍耐力极好的四哥竟也忍不住命王公大臣们当面训斥廉亲王!
之后……之后呢?
之后十哥削爵拘禁,鄂伦岱被杀,八哥被斥,九哥连坐。自己与四哥终于开始将八爷党连根拔起,有意无意间却总闻知弘时对八哥的哀怜!为何?为何!为何那时宝亲王意气风发,熹妃隐约凌驾年贵妃之上,四哥掏心掏肺将粘杆处告知宝亲王……
只怕当时,弘历已动了组建暗卫之心罢?八爷党连坐之罪何其深重,此时即便将一国储君推向廉亲王,四哥也是要迁怒的!
迁怒……迁怒……
胤祥终于想透了原因所在,弘晖、弘盼、弘昀夭折,福宜、福惠、福沛年岁尚小,亦夭折。弘昼胡闹,弘瞻则更小,唯一有资格与弘历争位的,便是弘时,弘时!莫名其妙地被灌输了“弘时倾于八爷党”的念头,竟当真以为弘时倾向八哥了么?一个手无兵权、臣子不喜的皇阿哥,如何能够争位!胤祥隐隐觉得汗湿了内衫。弘历竟比他们所以为的还要狠、还要狡诈!
弘时被有意无意地推向八哥,那同病相怜的两人又如何不能惺惺相惜?何况八哥当时更是存了利用之心!弘时是个有才干的,却不为臣子所拥护,也难怪会倒了过去。这要怪谁?怪谁!能怪当日自己老眼昏花识人不清么?还是……
是了,汉人皇帝里,隋炀帝可也演过这么一出!
四哥在八哥去后将弘时送给十二哥,怕也是存了保他的心思罢?否则凭弘时一个削了宗籍的庶人,又如何能够过得好了?雍正五年八月初六……胤祥只有一个迫切的愿望,他要拿到那时的记载,他要知道那时究竟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更要确认一件事:弘历是否果真如同他们想像的一般心计不深、才干过人!
倘若不是,倒还罢了。倘若的确是这样,身为皇子的四哥,可万万不能露了马脚!乾隆是皇帝,而且还是个能生儿子的皇帝!
雍正五年,弘时放纵不谨,上命削宗籍,赐死。
雍正三年,逐出宫廷,命与允禩为子;四年,黜宗室,交与允裪养赡。五年,郁郁而终。
两份不尽相同的记载,却偏又让人浮想联翩。胤祥几乎要大笑:好,好你个弘历。不争即是争,短短一年的时间差,竟能让人无故以为弘时拼命与你争位,之后为雍正赐死!若非爷亲历雍正朝事,也要被你瞒了去!好个弘历,好个乾隆!
胤祥此刻万分确信,纵然四哥顶着宪皇帝的壳儿来到弘历身边,这小子也敢睁着眼睛说上一句:“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还不给朕拿下!”
直到此刻,怡亲王才真真正正地把龙椅上那位看成了与己匹敌的对手。
而胤祥此时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弄清弘历的暗人,拔了乾隆的爪牙。
昏庸的皇帝有多可怕?
昏庸却掌控天下的皇帝有多可怕?
既昏庸又能掌控天下且自私自利不顾国计民生的皇帝有多可怕?
大清的江山,万不能葬送在此人手里!
倘若弘历能将勾心斗角、猜忌多疑的心思用一半在政事上,怡王爷甘心从此跟着雍正爷念佛!
——————————————————————————————————————
胤禛放下手中的京城急报,命血滴子将自己身份老老实实隐匿了去,换上常服微服私访。哪里水道决口、哪里灾银被吞,胤禛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留了个心眼,向乾隆递了折子。折中不称子臣不道永璋,却是一句不伦不类的“儿臣”。
三阿哥的折子里先夸了一遍乾隆爷治下英明,随后言说江苏大片河堤不妥,请“皇阿玛”派个能吏巡视河工。胤禛算是看明白了,弘历要借刀?行,借完之后爷会顺势砍掉你一条臂膀。
不得不说,接到自家贤弟的密报之后,胤禛还是又惊又怒的。不想皇父、自己与贤弟都看走了眼,竟以为弘历才干过人、深得人心,很好地消磨了他阿玛的心狠手辣。可今日看来,那人的心狠手辣,怕是不亚于他阿玛。
胤祥犹犹豫豫,终于将第二封密报送上:年贵妃三个儿子的死,估计与熹妃脱不了干系。
胤禛很淡定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横竖他不会让皇帝流着年家的血。
不过如此看来,弘昼的荒唐、弘瞻的出生之地,倒是救了他们一命。
第三封密报:弘历要杀的人,大约是前浙江巡抚、前安徽巡抚、今山东巡抚鄂乐舜。
胤禛冷笑着去了安徽,顺手将这封密报送给了远在浙江的八爷。江苏这地方已经摸透了,爷要抓的,是条大鱼。
胤禛痛快地向两江总督表明了身份,将浙江一批大大小小的贪官名单、账本兼供词扔在他面前,配以皇帝圣旨兼高大侍卫数名。两江总督尹继善蔫了。这位阿哥爷的手段着实高明。可惜胤禛早在雍正朝便将尹继善的性子摸了个透,两江总督也顺利地成了三阿哥的门人。
浙江的八爷咬牙而又咬牙,将浙江巡抚周人骥日夜使唤。好不容易摸透了整个浙江。胤禛悠哉悠哉地在安徽宿州喝普洱,自有两江总督携了一干人等将实情奏上。安徽巡抚几乎没将整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日没夜地跟着两江总督跑。胤禛最喜欢的便是雷厉风行。即便伤了筋动了骨,将养些时日也便好了。故而,胤禛提了江苏、安徽两省官员营私舞弊、谎报灾情、私吞银米的罪证赶到浙江时,胤禩才刚刚将浙江的人换了个遍。虽不如胤禛迅速,却好在绝对忠心。
胤禩见到胤禛的第一句话便是:“抄得可高兴?”
胤禛冷脸对他:“爷还没动手抄家。纵使动了安徽、江苏又如何?爷可还记得当日断语:‘两江三省养着廉亲王’!”
胤禩眼中渐失笑意:“用小九给爷添堵?三爷好能耐!”
三爷?胤禛冷笑,拈起一本账本在他面前晃晃:“倒是能耐啊。要往江苏塞人?行,先过了爷这一关。”
“奉、陪、到、底!”胤禩一甩袖子,喝道,“来人!……”
……
二位爷在浙江斗法斗得不亦乐乎,乾隆的圣旨几乎一夜之间便已来到:侍郎刘纶往浙江查办前巡抚鄂乐舜,并查江南、浙江赈务。随着圣旨一道来的,还有一位高高瘦瘦一脸正气两袖清风的白面书生。
布政使同德一脸恭谨地随在胤禩身后,丝毫没觉察到刘纶对自己的打量。胤禛将刘纶的来意与弘历的意图猜了个大概,也不打算保鄂乐舜。在他看来,鄂乐舜贪了八千两银子也是贪,正好借了弘历的手震震浙江官员。毕竟他对老八可还不能完全放心。正想着,刘纶捧着圣旨言道:“还请周大人让下官查查历年的帐册。”
胤禛扫了胤禩一眼:莫要让爷知晓,你保了不该保的人!
胤禩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胤禛身上,又轻飘飘地移开:爷自有分寸!
究竟是斗了两辈子的对手,一个眼神便已明了对方所想。两位阿哥连同浙江巡抚陪着刘纶查账。账面上干干净净,什么漏洞也没有。胤禛暗赞一声高明,随即不动声色地看着刘纶使手段。
刘纶果然是弘历的心腹。一路下来暗杀逼供利诱盗窃,甚至找到了一年前便被送走的灾民。旁敲侧击之下再结合自己脑袋瓜子分析分析,糊里糊涂地给乾隆上了一封奏折,只有现象,没有结论。如何定论,还得主子说了算。
故而,皇帝的第二大心腹富勒浑站了出来,信誓旦旦地指责布政使同德与前浙江巡抚鄂乐舜贪污受贿勒索盐商,乾隆雷霆之怒劈里啪啦地打到浙江,刘纶所搜集的罪证被完完整地的呈上。鄂乐舜、同德定罪,现任浙江巡抚保住了脑袋。
高明,果然是高明。倘若让刘纶顺利查出账中漏洞,只怕还要指责现任浙江巡抚周人骥将自己的过失推到了前任上,而后将浙江大把大把的官员革职,浙江官场换血。八爷明里做干净了账,保的是鄂乐舜;可这干净至极的账面与乾隆的圣旨配合在一起,正义凛然的小侍郎刘纶就这么入了套:揪出了幕后的鄂乐舜,保住了周人骥。
揪出了“幕后之人”,得意忘形之下哪还有人想到另一头去?何况这是个念书念到了侍郎的白面书生!
所以啊……有这么个能与己匹敌的对手,日子其乐无穷不是?胤禛弹弹袖子上莫须有的灰尘,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