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圆明园。
尚未入夜,乾隆并皇后、太后、妃嫔、皇子、宗亲王公便已小坐席中,谈笑甚欢。乾隆兴致极好,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胤礽、胤禛、胤禩、胤祥以皇子身份列坐,感触颇深。
上一次同席而坐,已是康熙年间的旧事了。
永琪夹在胤禩、胤祥之间,莫名地觉得不自在。左边那人温文尔雅、润泽如玉,右边那人英姿飒爽、神采飞扬,纵然自己久为乾隆称赞,竟不觉间便被远远抛到了后头去。所谓“文武双全”,此刻更像个笑话。
傅恒以国戚之身,带了胤褆与周岁有余的福康安出席。福康安猝然见到四阿哥、六阿哥,目光竟有些热切。
却不知谁是新人、谁是旧人?
怡亲王弘晓通身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执了酒杯浅抿一口,眉间若有若无地染了一缕忧色。胤祥看得心疼,却又生怕自己失态,惟有硬生生撇过脸去,心底百般滋味夹杂。胤禛似有所感,望了胤祥一眼,心底对弘历的不满又增了三分。
乾隆望了望弘晓,不经意间笑言道:“朕素闻怡贤亲王深受皇父恩宠,赐以交晖园养身;圆明园来的次数多了,未免有些腻味;今日之宴,不妨摆在交晖园!怡亲王意下如何?”
弘晓目中隐有担忧:“不知皇上欲摆驾交晖园,故未曾加以布置。而今园内皆旧物,只怕……”
“无妨!”乾隆大手一挥,“横竖此刻尚未正式开席。命人将此间物事移入园中即可。开宴之时恰逢玉兔东升,岂不美哉!”言罢,乾隆竟果真命人将圆明园内的宴席一并移走。众人默默离席,猜测着乾隆的用意。
一时间众太监宫女手忙脚乱,人流在圆明、交晖二园间来回涌动。乾隆携众人慢慢出了圆明园南门,踏入交晖园之内。
浩然亭、涵远斋、知乐轩、联晖楼……一亭一台皆为御书,一楼一阁俱昭圣宠。胤祥再度踏入园中,只觉前生如梦。伏案疾书、砚无干墨,怡王殿下巍然撑起半壁江山。圆明园灯火不灭,交晖园又何尝熄了明烛?纵使子夜频频咳血,怕也只急急烧了血帕,任由空中弥漫焦糊。
那时四哥说什么来着?……
怡王吾命!
八年五月初四,向来冷静自持的雍正爷竟也惊惶失措。紧紧握了十三殿下的手,泛白的薄唇吐着残忍的词句:
“胤祥,你休想抛下朕!”
胤……竟是胤……
“……好好好,倒是清雅怡人至极……”乾隆面上挂着笑,望望弘晓,又望望傅恒,“交晖……这名字倒与此园有些不符。不妨易名‘春和’,可好?”
此刻正是中秋,萧瑟凋零,你又自哪里看出了“春和”之景!
“久闻回疆风沙纵横,实在恶劣。大学士苦战伊犁,劳苦功高……”乾隆望望傅恒,又望望弘晓,面上虽在笑着,眸光却着实有些冷。
此时再不知乾隆的意图,那便真真是蠢!
大学士劳苦功高,漠北风沙弥漫,所以您要赐他一座春光正好的园子,是么?
交晖园之主圣宠优渥,所以你也想表现自己的“优渥”,是么?
弘晓不为你所用,傅恒却是你的新宠,所以你要将雍正赐给怡亲王的特权一一收回,再尽数送给你的重臣是么?
将宴会从圆明园挪到交晖园,又大刺刺地改了名字,却是想先行纳入皇帝名下,再行转赐是么!
“……臣妾叩见皇上……”
厚厚的亲王妃朝服,莹莹润润的三层东珠。年逾花甲的兆佳氏气度雍容、鬓发不乱,向帝、后、妃、皇子下拜。乾隆眼中有着转瞬即逝的尴尬,命怡王妃扶起自家婆婆,再不提更名之事,匆匆吩咐众人入席。
胤祥闭了闭眼,神色如常,心底却着实有些疼。对兆佳氏,他是敬着疼着的,几可算是专房之宠。其余福晋只在入府之时有着几日的宠幸,兆佳氏则是他相濡以沫的妻子。那时弘暾、绶恩相继故去,她哭得凄惨,他亦是心颤。
兆佳氏安静地坐在那里,眸光是惊人的澄澈。
胤禛入席前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轻轻按了按胤祥的肩。胤祥心底一暖,望着他家四哥笑笑。
这一世,他只是胤祥而已。
如此想开,胤祥又恢复了方才的模样。六阿哥有着满州皇族特有的俊朗,这些年长相竟愈发随了前世的胤祥。配以淬砺战火的气度,直将身边的五、七两位阿哥远远比了下去。
月盈枝头。
乾隆有些手痒,席间命人取了纸笔,留下半首糟糕透顶的诗。非但如此,他还硬要皇子们留下墨宝,美其名曰:交晖园深得朕心,故留诗以咏之。
胤礽被胤褆看得有些不自在,胡乱写了几笔,便算作罢。自然,他不可能为乾隆歌功颂德,故而乾隆阅毕,极为不喜。
胤禛扫了乾隆一眼,执笔在手,以一手极好的书法写下十二个字:丹樨九阙,虎啸龙吟;河山共主……
胤祥愕然。
胤礽眸光一暗,老四这是要称赞弘历么?是他忍耐功夫实在太好,还是别有所图?
胤禩垂了眼帘,颇有些失望与嘲弄。
胤褆抱了福康安坐好,有些不悦。
福康安亦愕然。
胤禛笔尖一顿,添上最后四字:不赋滋丁。
噗!
胤褆、胤礽险些要笑出声来。胤礽隐隐有些后悔,方才当让老四先写的!河山共主,不赋滋丁,老四赞的是康熙圣祖,才不是弘历那混小子!
乾隆愣没看出猫腻来。三阿哥的字愈发像先帝爷了,他很不喜欢。
胤禩微微一笑,收了眼底的嘲弄,唤上几许佩服与苦涩。他的字向来是不好的。此时也胡乱写了几个字上交。自然,他赞的还是圣祖康熙。乾隆依旧看不出什么字外之意来,只觉心里舒坦不少。
五阿哥跟风。只可惜乾隆实在没什么好夸的,好歹也拣了些华丽辞藻填上。乾隆满意地笑笑,命人将纸笔递给六阿哥。
胤祥握了笔,胸中颇有些酣畅淋漓。犹记那年皇父命他与四哥双双书联于众臣之前。笔落联成,群臣皆道二位皇子实乃联珠合璧。北扈南巡,康熙从未落下了他。可后来,后来呢?……
天地经纬,万方泽被;雷霆雨露,莫敢或违。
仍是一笔漂亮的书法。胤祥诗作向来以“工敏清新”著称,此时无意中表露情绪,却又是另一番风景。胤禛望定了最后八字,轻轻叹息一声。
那些年,终究是苦了的。
兆佳氏死死盯着六阿哥笔走龙蛇,身子轻轻颤抖,眼中竟是泪光满盈。究竟有多久没见到王爷的字迹了呢?书房之内只纸片字,早已被自己摩挲遍了罢。这三阿哥、六阿哥,可真真像足了先帝与王爷……
可不是么?非但书法极像,纵然是言语眉眼间的稔熟与默契,也是像足了那两位的……莫不是……莫不是……
她想到六阿哥有可能是自家王爷转生,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可自己这副模样,却又如何再见那年轻的王爷?王爷只怕是要永生永世伴在先帝身边了罢……
方才六阿哥望着自己的眼神,分明是有着些许怜惜的。
兆佳氏望向六阿哥年轻的侧脸,竟隐约与当年的十三阿哥重合在一处。少年皇子策马从扈,斩虎射狼;风雨飘摇之日承君嘱托,代祭泰山。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缘何竟折翼至此?康熙爷释了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却偏偏漏了十三阿哥!纵然日后赐归府邸,又与幽禁何异!
那些年月,十三阿哥、十三福晋寒夜挑灯,相对无言。四阿哥每每低声轻叹,却只惹得自家爷将他推出府外,不许再来。爷怕失宠的自己牵连了四阿哥,却为何独独忘了自己?日夜清减,却再不复昔日纵横捭阖!
如今的十三阿哥,却是真的回来了。
兆佳氏望向弘晓,蓦地有了一丝了然。难怪六阿哥对怡亲王府百般回护,难怪弘晓曾言六阿哥待他不同寻常……自当是不寻常的,你是他最最疼宠的儿子啊!
待八阿哥永璇表露了一手极漂亮的书法后,乾隆兴致缺缺,只道自己要回圆明园歇息。皇后、太后、妃嫔随了乾隆而去,五阿哥自也跟从。青容见几位年长阿哥面色有些不善,便拖了永璇回去。宫女太监们撤了席,恭敬地退下。一时间交晖园内清清冷冷,只剩了寥寥数位皇子宗亲。
“雷霆雨露,莫敢或违……”胤礽一口气憋了数十年,竟在此刻爆发出来,“果真能耐啊!”
康熙四十一年,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随康熙南巡至德州。太子急病,康熙连夜回銮,诏命索额图为伴、四阿哥十三阿哥留守,又命十三阿哥独祭泰山。胤礽一面恨着自己身子,一面恨着皇父不知泰山之重。
那些日子,当是十三阿哥受宠的巅峰。
胤禩微微摇了摇头,太子仍旧是这么沉不住气。可那年与太子斗得厉害的大阿哥,岂非更是鲁莽?倘非如此,也不会……
胤禩蹙了蹙眉,顷刻之间便唤了手下,命其将交晖园牢牢盯住,不许闲人进出。
胤禛眸色一暗,挥手叫来了血滴子,命他们将此处看好,不许泄出半点消息;他吃不准胤礽盛怒之下是否会做出些蠢事,却又不敢过于大张旗鼓。胤祥知道胤礽脾气,也只得调了手下亲兵,换掉乾隆留下的侍卫。理由很好找,皇上在圆明园安寝,你们在交晖园防卫,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余下的王公宗室们眼见不妙,纷纷告辞。旁听皇子争吵,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弘晓是交晖园的主人,客人不走,主人自然也是不能走的。兆佳氏端坐一旁,半合眼帘,拇指缓缓拨弄着一串佛珠。
做完这些,也不过是片刻时间。胤祥早将少年时代的浮躁洗去,取了方才的纸笔,续写下去:
卮酒奉兄,吟歌清醉;子夜十载,肝肠九摧。
胤礽顿了一顿,怒气减了三分。当年十三阿哥是四阿哥的左膀右臂,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去争。那么皇父此举,竟是为了……
忆极当日胤祥闭门不出,请安折子频频遭斥,胤礽忽然有些摸不透康熙的心思了。
胤禛微微一笑,心尖颤颤地疼。
兆佳氏轻轻叹息一声,合上眼眸,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胤禩望定了胤祥,却道:“……如此,待要如何?”
如何?如何!若暗夜惊雷,梦魂屡飞,怅天伦不复,身如累赘!
胤祥眼中莹莹润润,蒙上薄薄一层明月清辉,竟有了些冷意。
冰轮将湮,幽幽其昧……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残喘于世,浩荡全失,所念唯兄而已!幸甚,幸而……
……东曦既驾,日月交晖!
“冰轮将湮,幽幽其昧;东曦既驾,日月交晖……”福康安低低吟出声来,却被胤褆揉了揉脑袋,低斥一句:“噤声。”
弘晓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却又分明捉摸不透。
九州风雨,河山鲛泪;吾君吾主,倾念以随。
敢言其愿,朗朗微微:河清海晏,永伤不维。
胤祥书罢,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望了胤禩,不受控制地落笔,似反诘,亦似忿忿:
昭兮其阳,皎兮其月;夙夜起止,云胡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