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望着胤祥奋笔疾书,胸中有些酸胀。他亦取了笔,在方才那句话后面又添了十六个字:
骤兮其雨,恸兮其音;朝夕为替,天下君临。
临字方才收束,兆佳氏合上的眼眸便已缓缓睁开。她向众位皇子告一声罪,将弘晓带了下去。天下君临,必定是那位无疑了。倘他二人要再夺一次嫡,自也是轻松自如的。只不过旁边的阿哥们,与允字辈的几位爷太像了啊……
“额娘!”弘晓有些不满,“如此行事,岂是我怡王府待客之道?倘皇上怪罪下来……”
兆佳氏轻轻叹息一声,言道:“纵使皇上怪罪,六阿哥也不会抛下你不理。甘珠尔,倘你还肯听额娘的劝,就去帮着三阿哥、六阿哥。”
“额娘可欲孩儿插手政事?”弘晓对乾隆仍有余悸,“分明大哥、五哥他们……”
“甘珠尔!”兆佳氏声音有些凌厉,“你要牢牢记住,他二人所犯下的,乃是‘谋逆’大罪,皇上‘从未’想过要削掉怡亲王的臂膀!”
所以,即便弘皙故去不久,弘升便得到乾隆重用,而弘昌、弘晈愈发为乾隆所嫌,弘晓也只能呆在亲王府里闭门读书,不能为兄长们多言半句!
弘晓出世之时,胤祥已是亲王之尊,有些旧事,他并不十分清楚。可六阿哥与他阿玛实在太过相似,他不得不多长了个心眼。兆佳氏亲历康、雍、乾三朝,有些事自比弘晓看得透彻。弘晓对兆佳氏的提点,向来也是遵从的。
可他究竟是怡亲王,担着阖府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平日里宁可维持着庸庸碌碌的模样,也不可贸然而行。那么这一次……
“夜已深了,额娘也该回房歇下。”弘晓示意怡王妃扶起兆佳氏,慢慢说道,“此事重大,孩儿尚需思量。”
胤禛、胤祥双双落笔,神情是相似的专注。胤禩想起胤禟,胸中有些发闷,也钝钝地疼。自重生之日起,他便憋了一口气,要与胤禛再争上一争,可争的,却真真只是一口气了。
交晖日月,魂梦毗邻;曰圆曰明,沦沦其晕。
皎月疏桐,昭阳漓冰;其华如泻,濯彼生民。
字字句句与胤祥相和,满盈了回护之意。胤禛长长舒了一口气,望向胤祥。恰好胤祥写毕了式微二字,亦回眼相望。二人微微一笑,心中大暖。
胤礽知道胤禛胤祥、胤禩胤禟两相扶持,却不知那二人感情好到了如此地步,向来老八老九也是如此。当日自己孤零零地与胤褆争斗,身边只剩了一个索额图,倒还真以为太子之位了不得了。他是众阿哥中最优秀的一位,却偏偏是最不得人心的一位。这些年看尽了胤禛、胤禩斗法,方才隐约觉得心寒。
“保清。”胤礽没有唤大哥,“你说,当初我们是不是很蠢?”
胤褆斜斜坐在椅子上,抱好了福康安:“蠢么?哪个不蠢?我二人双双落个圈禁下场,倒还真是便宜了别人!”
胤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家伙仍旧如同前世一般,非但鲁莽,还看事不清!不过若非如此,也不会被自己轻易折断了臂膀。可他自己也是历经两世方才明了,老四老八,才是狠人哪!……
他慢慢回想着旧事,隐约抓住了一些什么,又似什么也抓不住。
胤祥收回目光,在右边添上了四个大字:弼君社稷。
胤禛收不回笔,淋漓墨迹跃然纸上:
衣食宵旰,贤廉忠谨;莫辞优渥,卿主吾心。
四旬八载,非尔孰亲?维不永伤,千古书胤!
四哥再不会看着你受伤,再不会。
四哥会好生看护着你,永生永世。
惟有你可以与我并肩而立、共主江山,也惟有你,才担得起这个“胤”字。
胤禛望定了“弼君社稷”四字,蓦地淡淡笑开,执笔添上四字:共汝江山。
胤禩想胤禟想得几要发疯,万分后悔没将他带上。福康安在胤褆怀中看了许久,方才低声说道:“原来如此。”
顷刻之间,众人目光齐齐打在福康安身上。福康安扭了扭身子,却被胤褆牢牢箍着。胤褆好心地为福康安解释道:“他是傅恒的幼子,亦是我等的亲弟弟。”
亲弟弟?
又是一位爷!
胤禛望着福康安,敛去了眸中几分暖意:“十四?十五?十七?”
排行在胤祥之后且又故去、还能被胤褆记得的弟弟,着实不多。
“是十四弟。”胤褆言道,又转头望向胤礽,“怎的不说话?照你的性子,见了老四那般模样,好歹也该讽刺几句才是啊。”
胤祯挺了挺脊背,就此对上他家四哥冰冷的目光。先前德妃为了他,生生驳了新皇面子,不肯上辇、不肯受朝,雍正爷一怒之下将他软禁在景陵,怕也是恨上了的。上辈子,额娘真真是疼惨了自己。
胤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不理会胤褆,也不看胤禛御笔题书,只低声说道:“暂且放下一些心事,反倒将前世看得透了。老四,你可知道,我这辈子为何竟撇开保清,与你争位?”
胤禛微怔:“不是为了弘皙、弘历?”
“你道爷与保清一般蠢?”胤礽动了真怒,“皇父一早便看上你了,早在二立太子之时便看上你了!爷不服气,爷分明是兄弟中能耐最高的,为何皇父偏生青眼于你?既然你我再世为皇子,爷偏要好好与你比上一比!……”
胤礽顿了一顿,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可去了盛京一趟,见你与老八各施手段,我方才明白过来。你与老八,手段俱是我远远不及的。”
言毕,他自嘲地笑了笑:“爷是否该庆幸,昔日与保清争得昏了头,为皇父所厌弃,不必同你二人争斗?”
当年胤礽得康熙亲手栽培,又有当世大家教诲,无论文治武功亦或政务谋略,均为上上之选。只可惜他太过骄纵了些,又与胤褆争斗不休,先便令康熙厌了去。而他的弟弟们比他只逊半筹,康熙无论立了谁,都不算误国。
胤禛、胤禩、胤祥、胤祯闻胤礽之言,无不惊骇。康熙当年立储之事,谜团甚多,纵然胤禛自己也是吃不准,花费了百般手段方才上位。现在胤礽竟说康熙早早便属意了胤禛,却又是何道理!
胤褆闻言,涨红了脸:“你莫不是酒喝多了,说什么胡话!”
胤礽嗤笑一声,道:“竟一个两个都是蠢材!且放下争斗之心,将前事回想一番!”
胤礽自小跟在康熙身边,将他的性子摸透了八九分。可其余皇子俱是自己自泥地里拼杀出来的,与康熙的交流并不算太多,如何能猜透了他的心思?
胤禩听闻胤礽之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股疯狂的念头在脑中叫嚣:不可能,绝不可能!皇父纵然不喜自己,可也并不喜欢老四!当时皇父最最疼爱的是……
“三哥、五哥、七哥、十二弟,哪个不是皇父疼宠的?纵然是当时的老十四,在皇父心中分量也是极重的!太子殿下倒以为,哪个阿哥能随意掌了兵权?”胤禩望定了胤礽,口气分明依旧温柔,却蕴满了惊涛骇浪。
太子殿下?
果然,最受不了这个消息的便是老八啊……“爷且问你,康熙四十八年,皇父是如何封爵的?”
康熙四十八年,皇太子复立,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为亲王,封号诚、雍、恒;七阿哥、十阿哥为郡王,封号淳、敦;九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俱为贝勒。
诚、雍、恒、淳、敦。明里看,都是“贤良忠厚”一类的封号,与后宫诸妃相似。可雍,既能指代雍容大度,亦能指代雍州!
换句话说,雍王、齐王、燕王、楚王、吴王一类封号,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雍州,古为秦地。
胤禩面色差了三分。
“况且当时保清做了件蠢事,在皇父面前保举了你。”胤礽似笑非笑,“当日我虽在幽禁之中,却也能探知些大事。皇父要废太子,并非是对‘胤礽’失望,实为对‘太子’失望。保清为皇父斥责,自知太子之位无望,竟说些什么‘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恰恰犯了皇父的忌讳。”
“不能不说,皇父对老八既有忌讳,亦有期待。”胤礽说到此处,慢慢舒缓了身体,竟似就此从前世纠纷中挣脱出来,“否则,皇父不会独独跳过了老四身后的十三、老八身后的老九。”
康熙四十八年的爵位大封,确是跳过了那两位阿哥。十阿哥被封为郡王,九阿哥却只是个贝勒;十四阿哥被封为贝勒,十三阿哥却只从幽禁之所释出。
“皇父当日既要保下‘孤王’与‘贤王’的左膀右臂,又要将你二人推出来。只因哪位更有能耐,皇父尚不得而知。康熙四十八年复立的皇太子,是四阿哥、八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的挡箭牌。皇父此举,便要好好看看,究竟谁才能负起这大清江山。”
胤礽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这辈子,爷乏了。无论你们谁上位、要对爷做些什么,都无碍。爷只有一个条件:弘历必须死在爷的手上。”
弘皙,弘皙!
胤褆安静地听完,却没有再暴跳如雷,只道:“爷总算明白为何当初斗不过保成了。时至今日,爷服气。老四、老八,你们随意罢,爷一没资本,二也乏了,只想寻个地方松松筋骨。”
胤祯安静地听了半晌,开口言道:“不,你不是爷的挡箭牌。相反,爷是四哥、八哥的挡箭牌。这一手,是皇父玩惯了的。”
“三哥凭借修书,夺了皇父欢心;五哥性子柔和,皇父盛怒之下亦能冒犯;七哥身体有疾,不能继位。皇父驾崩前,命四哥、十二弟、弘升祭三陵……”胤禩的笑有些苦,“当日我还以为,天要变了,皇父属意了十二弟。”
“五哥被养在皇玛嬷身边,不精汉学,难治天下;十二哥被养在苏麻姑姑身边,虽学了些手段,可毕竟年岁太小,出宫之时朝堂已为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八哥掌握。”胤祥终于开口,“老十四西北用兵,远离京城,纵要争位,亦无可奈何。”
“如此……”胤禛一双黑眸愈发幽深,“一废太子之后,皇父最忌讳的便是储位之争。老八削爵遭斥,起因是大哥保举他为太子;而复立太子,一则断了你我的念想,二则群臣保举老八为太子,皇父无法掌控朝堂,地位岌岌可危;三则……”
他叹息一声,道:“三则,太子复立,群臣的目光便不会集结在你我身上,皇父自可更为详尽地考察诸位皇子。偏生老八复爵之后行事如前,怕真真是遭了厌弃的。”
胤禩苦笑。谁说不是呢?在皇父眼里,“贤王”之名即是结党。何况自己将安亲王一脉、佟佳皇后一脉(佟国维、佟国纲)、工部、吏部、内务府与大半封疆大吏牢牢掌握在手里,裕亲王福全更是亲口称赞“诸皇子中,八王最贤”,如何不为皇父所忌?更别说自己身后站着三位成年阿哥!
复立太子之后,自己尚且不知收敛,贤王之名更甚三分。如此行事,岂非又是大忌!
反观老四,韬光养晦,极擅隐忍,每每将自己隐在太子之后,事事有十三出头顶着,虽未有贤名,却既得了皇父欢心、又不为群臣所厌。这般皇子,如何不赢?
想来当日皇父让十四弟领兵西北,一则是在玩“分而治之”的把戏,二则……-怕是要让十四享受到那权利巅峰的滋味,与自己离心,三则是要刺激老四,从背后推他一把!十四阿哥受宠,老四如何能不揪心?纵使原本没有夺嫡的心思,也要被惹出三分念想来;更何况老四本就盯上了那把椅子!
怕是一废太子之后,皇父已将阿哥们当成了可堪匹敌的对手!
胤礽望了望苦闷的胤褆,好心提醒了一句:“当年若不是惠妃娘娘在皇父面前斥你不孝,用了极坏的措辞将你评议一番,消了皇父三分火气,只怕你便是大清第一位被处死的皇阿哥。也只有你,才看不出她这做额娘的苦心。”
胤褆怨惠妃,却是尽人皆知的。
如此手段,如此心机,却出自一位久居深宫的妃子之手。而那些风尖浪口的皇阿哥们,却又该是怎样的争斗不休?
胤褆这回,却是真的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