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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暗流汹涌,秋狝木兰 二

作者:楚音 当前章节:6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28

乾隆二十三年五月,新疆库车。

中军帐中,胤祥身披战甲,与雅尔哈善商讨着下一步计划。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做了注记,自天山至塔里木盆地,囊括了整个阿克苏。不久之前,二人率军合围库车,切断了对方所有粮草补给与水源。

“他们支持不了多久。”雅尔哈善有些兴奋,“六月之前,我等必能攻下库车。”

胤祥摇了摇头,言道:“将军莫要轻敌。库车被围,大、小和卓必不会等闲视之。只怕过不了多久,回部援军便要到了。”

雅尔哈善哈哈大笑:“六阿哥也太过小心了!回部援军来了又如何?库车北临天山、南接塔里木,他们能调的援军终究有限!援军来了才好,恰好能将他们一锅端了!”

……终究是个武夫!

胤祥不再与他纠缠,只道:“不能让他们合在一处。这样罢,将军且留守库车,困住守城诸将;不出十日,他们必定要突围。我另带一批人,将援军拖住。将军破城之后,再与我合军,将其尽数剿灭。”

“倒是个好办法,可……”

雅尔哈善疑惑地望着胤祥:“六阿哥如何知道回部增援的方向?”

胤祥轻轻抚摸着地图,扬起一抹自信的笑:“虽不知增援的方向,但他们必定会在托木罗克补充粮草。”

托木罗克!

雅尔哈善恍然,对胤祥的佩服之感又增了三分。

“准噶尔之事已平,兆惠将军必率亲兵增援库车。”胤祥又道,“还望将军死困库车。援军被阻之后,霍集占极有可能率亲兵亲至,毕竟库车实在太过要紧……将军,留心阿克苏戈壁。”

“六阿哥且放心。”雅尔哈善大声说道,“倘霍集占亲至,雅尔哈善必枭其首!”

胤祥低低“嗯”了一声。雅尔哈善虽说轻敌了些,却仍旧是个能打仗的将军。希望兆惠脚程能快些,赶到此处主持全局。

“将军!”

一名副将大步踏入中军帐,满面焦急:“军报,回部大批援军日夜兼程,正往库车而来。不出三日便可到达托木罗克!”

雅尔哈善愕然。

胤祥不喜反忧,言道:“如此大张旗鼓,只怕有诈。能令援军为饵的,只有回部大、小和卓。库车的阿卜都克勒木城守,可不就是霍集占的手下?这小和卓……恐怕要亲自来援!”

“霍集占要率亲兵来援,必定会携带火器。如此,健锐营与火器营便留与将军。霍集占要以大批援军吸引我等注意,我还就偏偏要往这陷阱里跳……呵,爷倒要看看,究竟是他讹了爷,还是爷诈了他!”胤祥目光炯炯。六阿哥与健锐营自来不分。六阿哥一旦增援托木罗克,岂非意味着健锐营也一同去了?

爷偏不让你如意!

雅尔哈善称是,遂命手下将士严加戒备。胤祥果然领了一支清军,连夜赶往托木罗克。

不久,库车守城将士因水草久断,颇不得已,请战雅尔哈善。六月,回部援军到达托木罗克,为清军所败。几乎是同一时间,霍集占率八千亲兵增援库车。健锐营、火器营与回人进行了一场枪战,生生将霍集占逼入库车。

雅尔哈善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性子急。故而他只能冲锋陷阵而无法稳坐中军帐。霍集占一入城,他便命人悄悄开凿一条通往城内的隧道。胤祥在托木罗克战得辛苦,听闻这一消息,也只道雅尔哈善终于长进了,也没过于细究。

开凿隧道本是一条妙计,可坏就坏在雅尔哈善性子太急。隧道刚刚挖到库车城边缘,他便下令连夜攻城,也不管手下士兵夜里手持火把行进,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库车守军见到火光,发现了隧道。城守一声令下,库车守军拼命往隧道内注水。如此一来,非但雅尔哈善计划落空,还将霍集占紧绷的神经又拉紧了几分:必须突围。

于是,清军之中多了个降将,名为鄂对。一日,他对霍集占说道:“库车城西有鄂根河,河水很浅;北山连通戈壁,直往阿克苏。将军当屯兵于此,当可擒拿霍集占。”

雅尔哈善没理会。

八日后,霍集占自城西涉水而走,直往天山而去。狡猾的小和卓哈哈大笑:就雅尔哈善那没脑子的,如何会相信一个新降的回部头人?鄂根河的确是逃跑的最佳路线,可惜自一名降将口中道出,就生生变了味。若雅尔哈善果然集中兵力堵上西、北方,他必定从兵力薄弱的东、南方向逃走;若雅尔哈善不为所动……那可真真是——天助我也!

乾隆闻言,大怒,命兆惠日夜兼程赶往库车,代雅尔哈善行将军之事。至于雅尔哈善本人,则因放跑了霍集占,获罪革职,连夜押往京城。

兆惠率八百亲兵赶到库车,一面增援托木罗克,一面捧了地图细细研究。胤祥得了援军相助,总算摆脱了拼力死战的局面,将回军一锅端掉,连夜赶往库车。

兆惠见到胤祥,不免一阵唏嘘。胤祥倒是无谓地笑笑,问道:“将军欲兵行何处?”

对兆惠,他是着实佩服的。

兆惠摊开地图,指向霍集占的逃跑路线,言道:“叶尔羌。”

胤祥微微颔首,道:“如此……”

“六阿哥!”兆惠望着胤祥,口气颇为凌厉,“六阿哥千金之躯,不当涉险叶尔羌!取道阿克苏、阵师葱岭南河,桩桩件件俱有大风险。还望六阿哥率健锐营留守库车,以待伊犁!”

“将军!”胤祥口气亦凌厉起来,“战场之上,没有阿哥!”

“此为其一!”兆惠丝毫不肯让步,“六阿哥当入主中军帐!”

兆惠身先士卒,必须要让人行那运筹帷幄之事。雅尔哈善之鉴在前,除了六阿哥,再无一人能计谋上胜过霍集占。倘若胤祥一同去了,霍集占再使些幺蛾子,后果谁也无法承担!

胤祥顿了一顿,慢慢说道:“好。”

次日,兆惠率亲兵前往叶尔羌,三败霍集占。

霍集占闭城不出。无论兆惠如何相激,皆不肯再战。兆惠使计破了叶尔羌的牧场英峨奇盘山,彻底将霍集占激怒。这场仗打得天昏地暗。兆惠受伤,双方僵持不下。远在库车的胤祥接到军报,隐隐嗅出了些非同寻常的味道。

只怕那人要做困兽之斗!

胤祥急急摊开地图,目光死死盯着喀什噶尔。半晌之后,帐内传出六阿哥焦急的声音:“请靖逆将军纳穆札尔!”

纳穆札尔见了胤祥,不多时便匆匆离开。又过不久,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上抵京城,胤禛生生折断了笔杆。

同时,健锐营取道阿克苏,增援兆惠。

靖逆将军纳穆札尔率军北上,路遇回兵。纳穆札尔虽将其打败,却被拖了半月脚程。待赶到葱岭,健锐营已经同兆惠的八百亲兵,对上了从喀什噶尔赶来增援的大和卓布拉呢敦。

胤祥一咬牙,取出将军金印及皇子小印,调来索伦守军,增援兆惠。同时,修书陕甘总督黄廷桂,请调驻守陕西、甘肃二省的绿营。

几乎是同时,胤禛越过乾隆,调来察哈尔驻军增援西北。至于如何对乾隆交代,则是过后的事了。以他的本事,讨几道调兵圣旨易如反掌。

调兵圣旨一到,驻守伊犁的富德将军即刻率军增援;阿里衮选马、驼三千,亦增援。

大、小和卓主力对阵清军主力,已经不是耍阴谋的时机。这是一场血战,一场真正的血战!

此时,距兆惠被围,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月。

胤祥携亲兵前往葱岭,接掌健锐营。

茫茫戈壁,凛凛风沙,血腥之气经久不散,残阳之下但余满目尸骸。胤祥只觉心中钝钝地疼,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触碰早已凝固的鲜血。

不好!

胤祥本能地侧身,避开了身后的微小劲风。伴随参将一声“六阿哥”,一支羽箭掠过身前,直直没入土中。

第二支箭瞬息而至。胤祥眸色微微一暗,再度侧身避开。正待下令全军警戒,第三支羽箭悄无声息地自身后袭来。胤祥避开第二支箭的同时,硬生生撞上了第三支箭。对方力道控制之精准、方向设计之巧妙,着实令人惊叹。

倘若三箭齐发倒还罢了。第一箭试探、第二箭惑人,第三箭才是要命的所在。常人接连避开两支羽箭,如何还能料到身后尚有第三支?何况避开第二箭的路径,恰恰要将自己的背心迎上第三支箭!

利箭穿透了战甲,只差一点便要命中要害。胤祥反手将箭拔下,只觉鲜血汩汩而出,透染了墨黑的披风。他强行抑下脑中晕眩之感,推开参将相扶的手,清晰地吐出一道道命令。对方实在太过狡猾,目标也只在胤祥一人,早已不见了半分踪迹。

合兵肃整,即刻回营。

天地间似一片昏暗,脑中迷迷糊糊不知今夕。参将惊惶地叫了一声六阿哥,匆匆将人抱上马,往营地飞奔而去。

军报之中夹着六阿哥受伤的讯息,纯贵妃几乎要哭成泪人。胤禛将手中事务一应推给弘昼、弘晓,无休无眠,连夜赶往叶尔羌。

“三阿哥!”阿里衮见到自家主子,大是惊骇,“您……”

胤禛日夜赶路,早已形容不整。此刻见到阿里衮,劈头就问:“六阿哥身在何处?可大安了?”他心底忐忑,生怕阿里衮说出些不好的话来。

“六阿哥已无性命之虞,方才歇下不久……”

阿里衮话音未落,胤禛便已越过了他,贸然闯入帐内。阿里衮拿这疯了一般的主子没办法,只得自己清了清营帐四周的卫兵,安顿好胤禛带来的随从,顺道知会纳穆札尔一声。只不过,三阿哥、六阿哥的感情还真是好呢……

胤祥俯躺在床上,面色虽是苍白,呼吸却已是绵绵密密。胤禛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大半,瘦削的指尖轻轻划过绷带,几乎是咬牙切齿:

“胤祥,你休想再抛下朕!……”

一字一句,竟与昔日怡王弥留之时相差无几。

胤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着要醒过来。可意识便若坠入无尽的黑暗,溺水一般的感觉令他几乎窒息。

“若你胆敢如此行事,朕定当亲逮你于碧落黄泉,将你一寸一寸吃下,融你我二人骨血,永世不离!……”

“再也……再也不能分开……”

胤禛说到最后,分明是恨极狠极的话语,却杂糅了股股浓郁的哀伤与心疼。胤祥身边的血滴子被他一个不落地重罚了,却无法让他心里好过些。微凉的指尖轻轻移上裸|露的肩头,胤祥紧致的蜜色肌肤贲张着热度。

胤禛合上满是血丝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四哥……”

胤禛一怔,圆睁双眼,正待好好教训教训这喜欢乱来的弟弟。极目之处却是两排细密的羽睫。那人依旧是双眸紧合,竟然好似梦中呓语。

“四哥……”胤祥又道一声,长长的睫毛闪了闪,努力睁开眼睛,“你……”

胤禛张了张口,千万句责备只化做一声叹息:“好好歇着。”

“四哥?!”

胤祥这会是完全清醒了。他挣扎着要起来,口中说道:“前线险地,四哥如何能够……”

“你能涉险,我便不能?”胤禛将胤祥按回去趴好,消散的火气再度聚在胸中,毫不客气地命令道,“躺里头去。”

胤祥不解。

胤禛瞪他一眼,道:“进去,我要歇一歇。”

胤祥乖乖往里头挪了一挪,让了位置出来。胤禛合衣而卧,登时竟觉安心无比。多日担忧思念终化为浓浓睡意。胤祥知道胤禛脾气,这几日必定是不眠不休的。便也不再打扰他,只强撑着身体不适,轻轻为胤禛褪了外衣,拢了拢被子。

——这任性的四哥!……

胤祥轻轻叹了口气,支起半边身子,望着胤禛的脸发怔。胤禛的脸色是极差的,本就瘦削的身子更是羸弱了许多,怕也是凭着一股意念强撑着赶了过来。胤祥在心底轻轻念着胤禛的名字,目光极是柔软。

倒是有日子未曾同榻而卧了……胤祥忆起昔日总爱黏着四哥的小小十三,不由又是一笑。

胤祥身子是负了伤的,被胤禛这么一闹,脑子里竟也有些晕眩,想来还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他安静地在胤禛身边躺好,合了双眼假寐。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竟是一场好眠。

胤禛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留在这里,迟迟不肯提出回京之事,只通过血滴子向京中传达一道又一道命令。胤祥到底年轻,身子是极好的,伤口不多时便已结痂。又将养了些时日,便完全恢复了往日生龙活虎的模样。算算日子,援军也该齐了。

西北的雪有种特有的苍凉,配上一弯荒月,生生便要将人的愁绪勾起。胤禛斜躺在榻上望着披坚执锐的胤祥,忽然间觉得自家贤弟再一次长大成人,那种感觉奇妙不已。

“四哥再不回京,怕是要在此处过年了。”胤祥自地图上收回目光,望着胤禛笑笑。

胤禛不置可否,只安静地望着胤祥,胸中满盈了温暖柔软之感。他第一次起了把胤祥死死困在身边的念头。没有家国,没有天下,只有相惜相伴的手足至亲。

可他终究是胤禛,是那心忧社稷的雍正皇帝。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闪,瞬息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并无不可……”胤禛慢慢说道,“就让弘晖寻弘瞻玩儿去。小十三,哥哥可不记得你有喜爱过年的癖好。”

一句“小十三”,生生将胤祥从浴血厮杀的战场上拉回到昔年。喜爱过年么?小小十三自然是喜爱的,可以不用读书,可以陪着额娘和妹妹,可以被四哥牵着手慢慢走过御景亭旁的假山。那些记忆悠远绵长,无数次在梦里一一感念。

“回神了,十三爷。”胤禛起身,伸手在胤祥眼前晃了晃,“出去走走?”

胤祥刚要应下,却见一名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进了帐中,古怪而呆板地向胤禛行礼。胤禛面色凝重起来,取过黑衣侍卫捧上的密报。黑衣侍卫再行一礼,悄无声息地离开。

胤禛阅毕,冷笑道:“弘历倒是愈发不像话了。‘效法皇祖练武习劳’?只怕皇父得闻此言,非将这小子生生剐了不可!皇父南巡北扈,合适挥霍无度、奢华糜烂?何时劳民伤财、耀武扬威?何时留了一地风流债,惹人尽道爱新觉罗家的不是?莫说是朕,只怕皇父亲临,也要感慨自己昔年看走了眼!”

一通牢骚发完,胤禛将密报递给了胤祥,道:“你看看。”

胤祥接过。密报上写着左副都御史孙灝奏请明年停止巡幸,乾隆斥其“识见舛缪”,撤了孙灝的左副都御史,改用三品京堂。还下了一道冠冕堂皇的圣旨,称自己南巡是为了“效法皇祖练武习劳”。

“既是如此,朕也忍他不得了。待西北之事一平,弘历便老老实实当他的太上皇罢。若有异议……那须怨不得朕这个皇父了。”

字字冷情,句句诛心。做了这许多年三阿哥,骨子里竟仍是那位雍正爷。

胤祥正待说些什么,忽然接到军报,各路援军齐至,靖逆将军纳穆札尔请六阿哥示下。胤祥即刻命富德、阿里衮合击大和卓布拉呢敦于呼尔璊,尽量将大和卓逼回喀什噶尔,减轻兆惠突围的压力;又命爱隆阿为左翼、舒赫德为右翼,合击小和卓霍集占,将叶尔羌撕开一个口子,接出兆惠。

西北战局顷刻之间逆转。大、小和卓战败,诸位将军乘胜追击。三阿哥、六阿哥留守西北善后。乾隆一面下了无数道嘉奖的圣旨,一面召七阿哥永琮回京。

青容一路紧赶慢赶回到京城,听到的头一桩事便是乾隆下令今年不去热河。此时此刻,青容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太好了!

热河的木兰围场,是清帝考察诸皇子骑射本领的地方。不去热河,是否意味着今年的秋狝要取消了?

也就是说,五阿哥可以不必射中那“美丽的小鹿”了!

青容的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乾隆的下一道旨意是:今年的木兰秋狝,改在西山围场。

——从时间到地点,全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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