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中,乾隆来回踱着步子,不时往内室望望,显出焦急万分的模样。令妃自来是有些手段的,不多时便打探出了围场上的变故。乾隆向来风流,而那女子分明是十七八岁模样,莫非……
雨后荷花承恩露,承、恩、露……
令妃咬了咬牙,面上却是笑的:“皇上,这姑娘倒是好生面善。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乾隆面对宠妃,终究是有了些好声气。
“那臣妾可就直言了。”令妃笑语嫣然,“这姑娘的眉眼,与皇上可有八分相似呢!”
乾隆闻言,大是喜欢:“果真很像么?”
令妃闻言,知道自己押对了宝,再度笑靥如花:“可不是么?真真是像极了呢!”
像极了么?朕的女儿,自然是像足了朕!
乾隆再看那小燕子,愈发觉得满意。都说女子心细如发,既然朕的解语花如此肯定了这女子像自己,那便确实是像了!好好好,待朕好生为这沧海遗珠谋划个前程!
可私生女终究是私生女,无论他对夏雨荷有多大愧疚,那女子必定是不入玉牒的。只委屈了这孩子……罢罢罢,待日后宠着些、疼着些,给她指个好额驸也就是了。夏雨荷命她进京寻父,目的不也如此么?
乾隆将前因后果细细考量一番,认为再无纰漏,方才考虑起下一步来。既然要宠着她,必然要令她地位超然一些。既然宗人府的过场已不能走,倒不如诏了群臣,为她定下个封号……
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自济南来此,该是何等艰难?乾隆思前想后,对夏雨荷的愧疚愈发深了,对自己的“女儿”也愈发怜惜起来。
“皇上,娘娘。”服侍小燕子的腊梅自内室匆匆走出,“那姑娘似是醒了。”
乾隆毫不避讳,贸然行入内室之中。令妃亦步亦趋,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疼……好疼……扇子,画卷……别抢我的扇子……东西在,我在。东西丢了,我死……”
小燕子模糊的呓语与奄奄一息的模样令乾隆心中一抽。他定了定神,对尚未清醒的小燕子问起了话。阴差阳错之下,乾隆就此认定了小燕子的格格身份。
令妃一面细细听着,一面偷偷打量着乾隆的神色。待乾隆吩咐她好生照料小燕子,自己匆匆赶往养心殿之时,令妃面上已然带了笑。
这格格……可真真是得了圣宠啊……即便是先后所出的固伦和敬公主,怕也是不及的……
坤宁宫已是数日愁云惨淡了。
永瑆恭谨地给皇后请了安。皇后正对永璂嘘寒问暖,见永瑆如此,也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永瑆心里委屈,没来由地想到七阿哥亦是自小没了额娘,为嘉贵妃所抚养。当时的七哥,可也如同今日的自己一般?
竟是愈发想念七哥了。
永瑆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待皇后终于肯放开自己的宝贝疙瘩,方才随了永璂前往上书房。永璂每每抱怨不曾有阿哥与他一同玩耍,可又有哪个肯同他玩耍?只怕稍稍触碰几下,那护子心切的皇后娘娘也要多瞪几眼。
皇后望向永璂的目光尚未收回,贴身大宫女便已匆匆来报:“娘娘,那位姑娘醒了。”
那位姑娘自然是小燕子无疑。
皇后执掌六宫,又有凤印宝册在手,对外来女子自然是上心的。况且这姑娘可被安置在了延禧宫!她匆匆整了容妆,唤过容嬷嬷,领了八位大宫女赶往延禧宫。
面容肃整,威严十足,倒颇有几分昔日雍正爷的风范。可惜这等神色安在了女子身上,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起来。起初那拉氏也是贤惠万分的,否则也当不起娴妃之号;如今怕是皇后当得久了,国母的架子端成了习惯,竟成了这般模样。
延禧宫内,皇后例行问了小燕子伤情。令妃一时不查,脱口而出:“是这位姑娘福大命大!有皇天保佑。”
皇天保佑?
皇后冷笑。可不是被她捏到了小辫子?
“嗯?福大命大?有皇天保佑?”皇后咄咄逼人。顷刻之间,她想起了宫中盛传的谣言,便挥退下人,独独留了令妃。
乾隆的面子,终究是要顾及的。
“……你莫要为了讨好皇上,顺着皇上的念头胡诌!这丫头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只身闯入围场,若无内应,如何能够?依我之见,她与皇上半点不像,八成是假冒的格格!”
“……你休要信口雌黄!倘若她果真不是万岁爷的龙种,那便是死罪一条,你也决计脱不了干系!”
“此事我必定是要彻查的!仅凭一把折扇、一张字画,便认定了格格的身份,也未免太过荒唐!”
“……皇室血统,不容混淆!……”
令妃依旧是诚惶诚恐。皇后斥得愈严厉,她便愈开心:皇上认定的格格,那定是格格无疑。你越怀疑那格格的身份,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便越低!胆敢置疑皇上的英明决断,莫不是不想要这凤印宝册了么?
十四阿哥已有两岁,这皇后……也是时候废弃了。
皇后前脚出了延禧宫,乾隆后脚便赶了过来。一番喂药、一番嘘寒问暖、一番自以为是的推理与施恩,令妃以帕掩口偷笑,向腊梅使了个眼色。
腊梅会意,双手高举托盘,高声叫道:“请格格吃药!”
……
如此,这格格便稀里糊涂地认了。
“把草问”的笑话仍旧是出了,“最美丽的小鹿”与“最糊涂的猎人”也依旧把酒言欢了,青容扯了永璇永瑆,绕着新格格走路。
些许贪心、些许粗鄙、些许无知、些许运气,外加一副姣好的容貌、一些皇帝的愧疚与怀念,以及五阿哥至死不渝的疼宠,只怕便是那还珠格格的全部本钱。
青容没空去理会那所谓格格。横竖她整日惹麻烦,自有人会收拾。她此刻担心的,却是两广总督李侍尧新近递上的《防夷五事》。
该怎生是好?
青容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先去探探乾隆的口风。
“……朕心有愧疚,欲封其为和硕格格……”
青容老远便听到了乾隆的声音,知道又撞上了还珠剧情,只好拐了个弯出宫。李侍尧的上书正中乾隆下怀,基本没有挽回一切的可能。可她真的好不甘心……
李侍尧……印象中能制得住这家伙的只有和珅哪……
可就和珅如今那副孩子模样,李侍尧如何会放在眼里?自己?决计不行!七阿哥是皇子,可不是皇帝,若是贸然传书两广总督,只怕到时乾隆要疑心自己要篡位,生生将自己给剐了!
青容懊恼地捶捶脑袋:怎的如此不中用!
“小七啊……”
青容一个激灵,却见果亲王弘瞻笑嘻嘻地过来,“你就不怕皇兄治你个失仪之罪?”
失仪失仪,她还失忆咧……咦?
失仪?
失仪!
青容只觉心脏剧烈的跳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如今她唯一的筹码便是这个嫡子的身份,那么三阿哥、四阿哥……
那么六阿哥……
青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笑意盈盈:“多谢叔王挂怀,小七无碍。”
弘瞻呵呵一笑,正待说些什么,却见青容向自己身后施礼道:“五叔王。”
弘昼嘻嘻哈哈地还了礼,一巴掌拍在弘瞻的后脑勺上:“好小子,居然敢扔下你五哥跑了!说,五哥该如何罚你?”
弘瞻笑得极为滑稽:“五哥不妨罚我替您办一场丧事,如何?”
弘昼故作恼怒,与弘瞻拉拉扯扯地走了。青容松了口气,正待离开,却见怡王妃、和王妃、果王妃、履王妃、耿太妃、定太妃结伴入宫。今日是定太妃的生辰,依着惯例,皇后当接她入宫庆生。
此时睿王妃、庄王妃、豫王妃、礼王妃、信王妃已然故去。皇族宗亲中的诸位王妃、太妃,竟齐齐聚了过来。
青容心底咯噔一声,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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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千里的古丝绸之路上,三骑良驹飞驰向西。道路两旁驻扎了密密麻麻的清军,正黄旗迎了西风猎猎飞扬。
“将军!”
正中营帐之内,富德大步踏出,迎向兆惠,“您总算来了。”
兆惠微微颔首,身子向一旁让开:“富德,见过三阿哥、六阿哥。”
富德一怔,却也依言给胤禛、胤祥见礼,心里暗自嘀咕:两位阿哥不好好待在叶尔羌,跑来前线做甚?倘阿哥爷们仗着身份胡乱指挥,那可是大大不妙啊……
“进帐吧。”胤禛漠然吩咐。
胤祥向一旁的健锐营参将们笑笑,随了胤禛进帐。兆惠、富德亦进帐。
军帐正中是一张大大的案几,上方平铺了一张西域地图。胤祥扫了一眼,向地图左边一指:“我等便在此处?”
富德颔首,言道:“正是。”
“喀什噶尔、阿勒楚尔、伊西洱库尔淖尔,战线一路向西,已入他国之境。将军可有全胜的把握?”胤祥目光炯炯,直直望向富德。
富德正待回答,却听闻胤禛缓缓说道:“所谓全胜,即是不损我大清之威、不纵回部叛贼、不引西域诸部作乱、保得西陲百年平安!”
富德愣了一愣,口中讷讷,竟答不出话来。
兆惠望望那三人,解释道:“二位阿哥闻知大小和卓遁入巴达克山,怕你处理不好,引得浩罕、布哈尔、安吉延、爱乌罕(阿富汗)、博洛尔诸国与我大清有隙,他日再战西陲,方才连夜自叶尔羌赶了过来。”
富德闻言,不免惴惴。他是个打仗的将军,于邦交之道实在不通。横竖只要擒了霍集占,即可大功告成。现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莫听他瞎扯。”胤祥唯恐富德多心,他日放不开手脚办事,遂道,“爷多日不见健锐营的将士,倒是有些想念了。这才寻了个由头,与三阿哥过来看看。”
当日胤祥因有伤在身,不能亲自出兵,便将健锐、火器二营交给兆惠调配,兆惠又将半数兵马交给了富德。阿勒楚尔一战中,健锐营、火器营为中军,正面迎击霍集占,攻下阿勒楚尔北山,战斗力着实惊人。富德早听闻健锐营是掌在一位阿哥手中,初时还不相信;今日一见胤祥,却也不容他不信了。
“西域诸国均信奉真主,又同以麦加为圣城;平日里虽各有嫌隙,可一旦碰上回教徒求援,却常常是相互扶助的。”胤祥再度发挥了他的博闻强识,“大小和卓遁入巴达克山已有数日,想来巴达克山汗也当知晓了。倘若西域诸国因大、小和卓为回教之人,欲保全其性命,那可大大不妙。富德将军,你先前可曾谴使入巴达克山?”
“末将确有谴使。”富德道,“想来此刻那二人已见到了巴达克山汗素勒坦沙(苏丹)。”
胤祥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案上地图,言道:“瓦罕走廊处咽喉之要,自有一夫当关之势;大、小和卓无法向南北逃遁,只能往西。除非那两人扬言借道巴达克山,否则……”
“将军!”
一名士兵匆匆而来,向帐内诸人执了军礼,言道:“巴达克山汗使者求见!”
胤祥下意识地望向胤禛。
胤禛微微颔首。
胤祥提气,朗声喝道:“传!”
使者身着白色长袍,向阿哥、将军们行了个穆斯林的礼。兆惠久驻回疆,此刻便将那使者的话一句一句译了出来:
“七月二十六日,大清使者与和卓大人来到我巴达克山的都城维萨巴特。大清使者说,和卓大人有罪,巴达克山应该捉拿二位和卓,献给大清……”
“七月二十八日,我们的大汗邀请二位和卓大人入城。布拉呢敦大人接受了大汗的邀请,霍集占却不肯入城。大汗追到齐那尔河,终于邀请到了小和卓大人……”
“现在,二位和卓被大汗分开囚禁于柴扎布。阿訇认为二位和卓是先知的后裔,如果将他们献给清军,那么我们的邻居将会非常生气。”
“我们的阿訇们一致认为,大汗应该为二位先知的后裔请求清军的宽恕。”
“你……”富德气结,下意识地以回语喝道,“请转告巴达克山汗,立即将布拉呢敦、霍集占二人……”
“将军!”胤祥微微蹙眉,“不可鲁莽。”
富德顿了一顿,面上分明是忿忿之色。
胤禛半眯了眼睛,缓缓拨弄着一串念珠。巴达克山汗、巴达克山阿訇……片刻之后,他示意兆惠问那使者:“你们的教义,是什么?”
使者愣了片刻,答道:“除了安拉,再没有神。”
胤禛微微颔首,言道:“请使者下去休息。”
兆惠、富德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领了使者下去。胤祥见帐中无人,低声问道:“四哥可是要……”
“我什么也不要。”胤禛望着胤祥,微微一笑,“我只要此地长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