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微微一怔,唤了一声四哥,却接不下去了。
胤禛的手有些凉,笑道:“你在西北也呆了快一年,莫不是要长久留在此处么?回去挺好。”
那笑意只在唇角薄薄覆了一层,双眸之中依旧是一派清冷。
“……不妥……”胤祥下意识地开口。可究竟为何不妥,他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里衮匆匆而来,面上满是焦急之色。
胤祥不动声色地将案上奏报移开,胤禛亦不动声色地将手取了下来。阿里衮向二位阿哥见了礼,道:“太平嘉宴已经摆下,明瑞将军请二位爷过去。”
胤禛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兆惠、富德二位将军现在何处?”
“回主子爷,二位将军陪同杜尔伯特大汗,正在赴宴途中。”
胤禛思忖片刻,转头望向胤祥。
胤祥会意,道:“弟弟当亲自迎接喀尔喀大汗,请‘三哥’放心。”
胤禛微微颔首,言道:“有劳‘六弟’了。阿里衮,这便领爷过去罢。”
阿里衮称是。
胤禛、胤祥换了正经的皇子装束,装做没事人一样离开。
喀尔喀的地位绝非杜尔伯特可比,几可与科尔沁齐肩。又兼平定回部一役中,喀尔喀四部功不可没,故而六阿哥亲自迎接喀尔喀四汗,也不算越了礼数。胤祥方才在王帐前下了马,便见素来与自己交好的喀尔喀亲王、喀尔喀赛因诺颜汗成衮扎布大步迎出:“六阿哥,好久不见!”
胤祥爽朗地大笑,行了个标准的蒙古礼。成衮扎布亦回礼,道:“六阿哥才是真正的大清巴图鲁!……来来来,咱们再寻个日子比划比划……”
胤祥应了声好,目光却向王帐微微一侧,隐有询问之意。
成衮扎布会意,大大咧咧地掀帘入帐,用喀尔喀蒙古语向扎萨克图、土谢图、车臣三汗问好,而后言道六阿哥亲临,请三位大汗共同迎接。
胤祥一字不落地听入耳去,将意思理解得清清楚楚。
不久之后成衮扎布出帐,迎入胤祥。
胤祥微微一笑,跨入帐内,向喀尔喀四汗执了蒙古子侄礼。
四汗微微一怔。
胤祥安静地站着,面上带了些许笑意,一双眸子却含着深深的警告与威严。虽是十六岁的少年,却有着成年男子亦不及的气度。
成衮扎布脑中灵光一闪,从见面到现在,六阿哥所执俱是蒙古礼!那么……
他上前一步,向胤祥行了觐见皇子的满州君臣礼。
喀尔喀四汗之中,赛因诺颜汗为盟长,扎萨克图汗、土谢图汗、车臣汗从属之;又因赛因诺颜汗成衮扎布为满州亲王品级,余下三汗为贝子品级;如此一来,扎萨克图汗、土谢图汗、车臣汗不得不随了成衮扎布,向胤祥执礼。
胤祥微微颔首,以纯正的喀尔喀蒙古语叫起。
喀尔喀四汗心底一震,将不该有的心思通通收起。成衮扎布领着三汗起身,心底微微有了些惊惧。
胤祥方才还了满州皇子礼。
“六阿哥何须亲自前来?谴个使者也就是了……”成衮扎布虽然依旧放肆,面上却多了几分恭谨,“倒叫我等为难。”
胤祥又是一阵大笑,言道:“王爷是蒙古汉子,何须如此多礼?永瑢奉三哥之命前来,乃是邀请四位大汗前赴太平嘉宴,以谢诸位相助平定回部之功!”
成衮扎布微微一顿。
他们首先是清廷王公,然后才是喀尔喀大汗。
“三阿哥如此行事,倒叫我等好生过意不去。”能得三阿哥如此器重,成衮扎布心里有些得意,“我等这便走罢,莫教三阿哥、六阿哥好等。”
这场专为蒙古王宫置办的宴会被设在了伊犁草原上。
“……幸得喀尔喀、杜尔伯特倾力相助,方能毕其功于一役,迫大小和卓远遁巴达克山。永璋代皇父谢过诸位……”
“……愿我等共守盟约,结世代之好!”
胤禛言罢,饮下满满一杯烈酒。
“共守盟约,恪尽臣道,结世代之好!”
成衮扎布端起碗,大声说道。
喀尔喀三汗、杜尔伯特汗亦随成衮扎布道:
“共守盟约,恪尽臣道,结世代之好!”
饮酒,放碗,相视大笑。
胤祥立在胤禛半步之后,亦举杯,朗声说道:“今夜且开怀畅饮,务必尽兴而归!”
……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了醉意。
蒙古人豪爽,习惯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此时也不例外。胤禛理所当然地要被敬酒,胤祥则被成衮扎布扯进蒙古汗王席位之中,被王公贝子们好一阵猛灌。
对着清清冷冷的三阿哥,蒙古王公们还有些分寸,不敢将他灌醉,顶多也是意思意思地一小杯;可对这位向来爽朗的六阿哥,可就不客气地很了。用杯?太小家子气了,咱蒙古人用的向来是碗,还得一坛子一坛子地灌!
胤祥乐得为胤禛挡酒,自是来者不拒。
胤禛又接了一轮敬酒,稍稍得了些空隙,便四下找寻起胤祥来。胤祥此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月光倾泻下微微显出些许酡红。胤禛瞧见胤祥,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清冷的面容带了三分柔和。
胤祥似是感知到胤禛的目光,转头向胤禛笑笑,眸中晶晶亮亮,神采飞扬。
这老十三……竟是愈发地没规矩了。
胤禛微微一笑,漆黑如墨的眸子中满是宠溺与疼惜。
怡王爷自来是恭谨守礼的,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胤禛望着被灌得晕头转向的胤祥,竟在宴会上开起了小差:少了些……什么呢?
先君臣,后兄弟。
胤禛恍然。
许是少了那身龙袍的缘故,胤祥这辈子虽仍旧恭谨有加,却时不时添了许多放肆之举。这等的恣意妄为,竟似情到深处的难以自抑。
竟是君臣之别亦不能抑的兄弟情深。
幸而这辈子他是胤祥的胞兄,否则怕是永远也无法见到胤祥的那一面了罢?胤禛忽然有些得意,酒气上涌,胸中是微微的醺醉。
草原苍茫,月华如泻,喧嚣顷刻之间化作静谧,但余酒香四溢间的目光流转。
胤祥在他家四哥柔和的目光下通体舒泰,狡黠地向胤禛眨眨眼,接过一碗酒,一饮而尽。
胤禛无意识地接过土谢图汗递来的酒杯,向胤祥微微一笑,亦尽了杯中之酒。
倾我之能,弼君社稷。
胤祥向胤禛笑笑,接受了成衮扎布比试身手的邀请。
永生永世,共汝江山。
胤禛缓缓坐下,半点不减九五至尊的威仪。
蒙古王公面前,既不能损了皇室的威风,亦不能驳了喀尔喀大汗的面子。二人你来我往地比了十多场,竟以平手居多,胤祥略胜半筹。
成衮扎布哈哈大笑,自己认输。
胤祥干净利落地收手,面色酡红,大气不喘。
已是七分醉了。
这场热闹的宴会一直持续到了半夜。待蒙古王公们散尽,胤祥身子晃晃悠悠,便要摔倒。
胤禛心疼地扶住胤祥,急急命人取来醒酒汤。胤祥酒量虽好,却架不住蒙古王公们轮番灌酒。胤禛自己是没事,可胤祥今夜饮酒,又何止胤禛百倍?
胤祥酒品好,醉了也只是死睡。胤禛忙了半宿,总算是将醒酒汤给他灌下去了。
帷帐落,金钩虚悬。
胤禛微微喘着气,有些气恼地瞪着胤祥。
竟要朕亲自服侍,怡王真真是好大面子!……
却是甘之如饴。
指尖轻轻划过胤祥微烫的双颊,胤禛眼中不自觉地多了些专注。胤祥……
绮念如野草疯长。
胤禛一个激灵,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尖锐入骨的疼痛刺激着神经,将那三分醉意驱赶殆尽。
爱新觉罗•胤禛,你可真真是个疯子!……
那是你的亲弟弟!
绮念一起,便再也收不回去。如若山洪决堤,如若悬崖飞瀑,苦抑许久之后突然爆发,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他怎可、怎可……
怎可对胤祥起了这等念头!
胤祥何等孺慕、何等知礼,倘知晓了自己这等邪念,却又做何感想!……
他自来将你当作兄长敬重,你又怎可……怎可……胤禛只恨不得将自己嚼碎吞下,偏生目光再也不能自胤祥身上移开。
三更、四更、五更……
胤禛满目血丝,眸光如若疼宠,更似决绝。
越疼惜,便越顾忌,也越患得患失。
只是……兄弟。
胤禛叹息一声,望着胤祥安静的睡颜,轻轻吻上他的额。
绵若云霞,柔如飞絮。
心头尖锐地疼,却偏夹杂着三分喜悦。
便只是兄弟罢。
——————————————————————————————————————
“你是说,那小燕子是假的?”
乾隆难得地神色凝重:“那画、那诗,还有身世,桩桩件件俱是可查的,如何便成了假冒的?如松,莫要胡言。”
侍立御前的青年男子亦是一脸凝重:“桩桩件件俱是真的,只格格是假的。派往济南的人已经回报,格格讳紫薇,非是小燕。”
爱新觉罗•如松,乃是已故信郡王的嫡子。不久前,如松方才接掌了宗人府右宗人,顺带也接掌了乾隆的暗卫,成为皇帝的新宠。
乾隆眼中闪过一道杀意,随后消逝得无影无踪:“横竖是祭过天的,又是‘义女’,也更改不能。罢了罢了,朕且认下这个‘义女’罢,也就当个戏子宠着。横竖那姑娘也惯会哄人开心的。他日若是看哪位不顺眼,将她指过去也就是了。”
乾隆顿了一顿,续道:“不过,你得继续查。”
“奴才必不负圣恩。”如松答得爽快。
依着乾隆多疑的性子,为何偏偏要放过了那假冒格格的小燕子?
原因很简单,小燕子实在太蠢,撒个谎也能错漏百出,拳脚功夫更是粗糙不堪。这等拙劣的女子,纵是当只鸟儿宠着,又有何妨?
只要那“格格”不丢了自己脸面,也就由她去了。再说,养在宫里的格格,还能到哪里去丢脸?日后嫁个自己看不顺眼的王公大臣,只怕额驸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非但不追究,还要好好宠着,直教天下汉人看着这“民间格格”,高颂皇恩浩荡!
皇后千秋,诸嫔妃、福晋、命妇依品级觐见。
交泰殿灯火惶惶,贵妇们一一朝列,丝毫不敢怠慢。皇后依旧是端庄雍容,仪态肃整,丝毫不曾缺了礼数。
可千秋宴上,一向自持的皇后却忍不住唤来了容嬷嬷,颇有些咬牙切齿:“内务府是怎么安排的席位?”
容嬷嬷一瞅。贵妇们的倒还好说,阿哥们的也还不差,可格格们……
还珠格格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到了兰馨公主旁边、四格格前头。
容嬷嬷一打听,原来是因为还珠格格无品无级,偏又得了圣宠,内务府没法子,只好将那格格挑了出来,单独安排席位;两里两下这么一凑,就凑到了皇后养女固伦和忻公主旁边。这会子内务府急得跟什么似的,偏又改不了,正想着向皇后请罪呢。
此时非但是皇后,纯贵妃也恼了。
还珠格格仗了圣宠在宫里横着走,咱躲着也就是了;可这千秋国宴上,四格格竟被安排在了那还珠格格后头,可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近来纯贵妃身子大好,儿子们又争气,心气儿也被挑起来了。不过她终究是忍了二十余年的人,一时间也未有大动作。
还有一位按捺不住的,便是愉妃。
五阿哥与还珠格格走得实在太近了,非但频频向上书房的师傅们请假,连乾隆派给他的差事也是三推四阻。此时乾隆宠着还好说,倘有一日……
愉妃觉得,她有必要为自己物色一位儿媳,让乖儿子出宫开府了。
小燕子自幼混迹于民间,何时经历过这等场面?
皇后一身朝服端坐于前,贵妇们上了品级大妆恭谨朝拜。轮到小燕子时,她总算还记得几分令妃教过的规矩,乖乖行礼。可这礼给她一行,有其形而无其韵;虽与其他格格只有了三分偏差,却显得极其粗鄙滑稽。
况且这满屋子的高贵出挑,那是小燕子三生三世也学不来的。
小燕子很难受。
无论目光偏向哪里,见到的都是若有若无的嘲笑鄙夷。虽未表现在明面上,可自幼在富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小燕子又如何看不出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就像戏台子上抛抛水袖的宫娥,永远及不上正正经经的皇家宫妃。
旁人是云,她便是那泥;旁人是明月,她便是那水中逐月的小丑。
那种浑身扎满了刺却又偏生叫喊不出的憋屈之感牢牢缚住了她。分明一点也没错,分明所有都是对的,她却觉得难受,比打她三十板子还难受。一顿板子劈里啪啦便打过去了,上过药后便安然无恙;可这似有似无的精神折磨,却真真要教她疯掉。
恐怕也只有紫薇这等大家闺秀,方能应对自如罢?小燕子不无嫉妒地想。
兰馨公主安静地合箸进食,四格格优雅地饮下羹汤。小燕子努力回忆着她最痛恨的规矩,回忆着容嬷嬷当日说过的话。分明是痛恨到了极点的东西,此时却要靠着它来救命。小燕子发现自己又学会了一个成语——如坐针毡。
筷子不能交叉……筷子筷子!
含着东西不能说话,不能不能!
喝汤不能发出声音,不能……那她就不喝!
“诸位格格理当沉静安稳、娴习诗书,方不失我皇家风范。”皇后言道。
此时五格格、六格格殇,七格格不过四岁,九格格不过一岁,那话分明是说与兰馨、四格格与小燕子听的。
兰馨、四格格停箸咽食,唇上不沾丝毫异物,连水渍也不见半点。二人嘴角微翘,敛眸垂首,声音柔和而响亮:“谨遵皇额娘教诲!”
小燕子慌了。
皇后好不容易逮住了时机,冷冷望着那位还珠格格。众命妇在前,她不能斥责、不能打骂,连追问也要谨慎。
倘若只有皇后一人,小燕子倒还不怕;可上百命贵妇人仪态谦恭、端庄优雅,小燕子便开始着慌、开始自惭形秽。她也曾说过要学成语,要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可她却要从哪里学来那份尊贵优雅、从容不迫?
口里不能含着东西!……容嬷嬷凶狠的声音犹在耳畔。
小燕子拼命咽下了了口中食物,也不管喉中疼痛,噎得她直要骂娘;她只知道一旦自己在大场面上丢了脸,没有任何后台的她必定会成为乾隆的出气筒。她还是很识时务、很爱惜自己脑袋的。
她学着兰馨、四格格向皇后咧嘴一笑,上下两排牙齿白森森地对人,分明是乡村妇人才有的没见识与粗鄙。若有若无的嗤笑声传入耳际,皇后也开始后悔起自己的问话来。
“小、小燕子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瞧瞧这叫什么话!
哪有格格将自己闺名时时挂在口边的?哪有格格在大庭广众之下口称“皇后”的?
众贵妇俱抱了看戏的心思。倘是寥寥数人,皇后指不定还要打压下这事;可众目睽睽之下么……呵,皇后千秋,可真真是热闹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