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只有这些?”
纯惠皇贵妃捧了书卷慢慢翻着,口气淡漠得惊人。
“回娘娘,有皇上太后掸压着、有五阿哥回护着,那还珠郡主近日已掀不起风浪。”回话的大宫女恭恭谨谨。
“下去罢,赏。”
还珠格格不闹了?
纯惠皇贵妃冷笑一声,令贵妃有孕在身,竟还能分了心神安抚旁人,果真好手段!
还珠格格是令贵妃一把百试不爽的利刃,她怎能轻易放弃?
纯惠皇贵妃将书递给大宫女,起身去了偏殿,将乾隆的喜好脾性与小主们一一说明。诸位小主俱是新近入宫的,巴不得日夜黏着乾隆邀宠。
皇帝要宠谁,她纯惠皇贵妃可做不了主。延禧宫那位伏侍不了皇上,还不准小主们承恩露不成?
那一头,令贵妃听闻乾隆日夜留宿承乾宫,气得银牙紧咬。
乾隆爷不稀罕绿头签子不爱春饼卷春葱,只喜那西六宫高床暖枕;延禧宫多日不接圣驾,可还有吹枕头风的时机?
不能不说纯惠皇贵妃聪明到了极点。她知晓乾隆自诩“孝子”,先头娴贵妃得掌凤册也是得了太后不少好话,故而趁着皇后对淑芳斋、宝月楼明里暗里动刀子之时,她早已将太后伺候得妥妥帖帖。
至于晴儿?……
那晴格格一日不见福尔康,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再加上愉妃先头欠了纯惠皇贵妃一份情,不时在太后面前顺了纯惠皇贵妃说话;小主们感激纯惠皇贵妃劝着皇帝“雨露均沾”,闲暇时分在皇帝耳边吹吹枕头风;纯惠皇贵妃虽深居简出,却已是赚足了便宜。
据称,十二阿哥与还珠格格、明珠格格交好。
据称,五阿哥、十二阿哥意外交好。
据称,五阿哥府上的两张白喜帕,时至今日仍未见红。
据称,皇后气急攻心,忠言逆耳。
据称……
纯惠皇贵妃抿了一口雨前龙井,笑靥如花:“如此,便麻烦愉妃妹妹了。”
愉妃连称不敢当。
愉妃是个好母亲,只可惜是个目光短浅、懦弱无能的母亲。
故而愉妃趁着太后心情好,与太后说了几句悄悄话。自然,愉妃话里话外不离五阿哥,太后很是受用。
故而太后请来乾隆,珍而重之地教导:
“起先圣祖爷、先帝爷俱封了诸位皇阿哥为王,皇帝也当循祖例才是。哀家瞧着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年纪也不小,不妨早早便封了爵位,日后上朝议政也有个名号……”
乾隆近日追查小燕子的身世已有了些眉目,如松也派人盯上了会宾楼的箫剑,心情正不大爽利。听闻太后此言,不免心头火起。
听听这叫什么话!
乾隆狠狠瞪了一眼愉妃。六阿哥军功赫赫、少年有为,太后如何只提到了五阿哥?想必是那见识短浅的女人见自家儿子没个爵位,其余阿哥又封了贝勒,这才巴巴地来求太后罢?
后宫不得干政,纵使太后亦不能!
是了,为何独独五阿哥没个爵位?
乾隆本就气恼五阿哥识人不清迷上了小燕子,这会子更是疑心不已。自己看上的未来太子,果真如此文武双全、百里挑一?
只怕日前军功赫赫的六阿哥,做的文章也比五阿哥清爽透彻些;
只怕日前文弱瘦削的三阿哥,弓马骑射也比五阿哥干净利落些。
这哪是文武双全,怕是文武无全罢?
纯惠皇贵妃一直留意着乾隆的一双眼睛。面色可以平静如水,眼神却是骗不了人。
他已起了疑心。
皇后一紧张,担忧之色便明摆在了面上。
如果年长阿哥们封了王,十二阿哥却又做何道理?
“皇额娘说的是。”乾隆的“孝子”本色发挥了十分,“那便封二阿哥、三阿哥为郡王罢!永琏、永璋年纪也不小,恰与昔日皇父、儿子受封之时相当。”
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五阿哥自封王名单里揭了去。阿哥封王?成啊,朕封的是年长阿哥!
太后一口气赌在胸前不上不下,好半天才开口:“皇帝如何忘了永琪?”
果然是为了他!
乾隆不知是喜是悲。倘是从前,自当痛快应下,可如今么……
“永琪也大了,便依额娘之言,封了固山贝子罢。”
“皇帝!……”
太后只疑心乾隆魔怔了。昔日福尔泰入赘西藏,封的恰恰是固山贝子!难道堂堂阿哥还比自己伴读差了?
……
“你倒说说,这事该怎生是好?”
乾隆再度翻了纯惠皇贵妃的牌子,横竖令贵妃此时养着胎,耗不得心力。
纯惠皇贵妃叹息一声,道:“后宫不得干政,皇上莫不是忘了?”
乾隆难得地蛮横一回:“说!”
纯惠皇贵妃低头想了一想,言道:“臣妾见识短浅,只知为自己考虑,若说错了,可任由皇上处罚。臣妾以为,皇上不如封五阿哥为贝勒。”
“怎的你们一个两个俱为他说好话?”乾隆的眼神锋锐如刀。
“臣妾这不是目光短浅,只知为自己考虑么?”纯惠皇贵妃叹了口气:“如果五阿哥硬是封了个不上不下的贝子,可叫外人如何腹诽六阿哥、腹诽于臣妾呢。”
“你可万万当不得‘目光短浅’四字……”乾隆慢慢说道,“六阿哥是个好孩子。”
先前有五阿哥在跟前邀宠,自己究竟冷落了多少孩子?
“好了,安置罢。”
不日乾隆下旨:封皇次子永琏为瑞郡王、皇三子永璋为循郡王;封瑞郡王嫡长子绵庆、循郡王嫡长子绵恺为郡王世子;封皇五子永琪为多罗贝勒,赐婚嫡福晋西林觉罗氏。
一嫡一侧一格格,哪还有小燕子的容身之处?
这一回,乾隆向太后借了两个教养嬷嬷,只说如若白喜帕分毫不见红,便取消他与小燕子的指婚!
且不说这边小燕子哭着喊着“那仁慈疼人的阿玛没有了”,那头紫薇细细叮嘱福尔康不可胡乱相见不可造次。单是乾隆暗中拿下箫剑不成反倒人仰马翻,便已足够紫禁城喝一壶的了。
箫剑武功超凡,如松焦头烂额。
乾隆狠一狠心,撤了如松的掌印总统大臣之位,急急召回六阿哥接掌丰台大营。
胤禛进宫谢恩,顺道在承乾宫里小坐一回。
纯惠皇贵妃命人上足了茶点,将伺候的人摒退干净,方才笑问:“你已许久不来请安了,近日里忙些什么?”
“这几日是春闱。”胤禛略提了一句,少顷起身,深深揖礼:“多谢额娘。”
这些日子纯惠皇贵妃所作所为,胤禛俱看在眼里。旁的不说,心里着实是感激的。
“与你额娘见外做甚?”纯惠皇贵妃笑吟吟的,明显很是高兴,“若有额娘帮得上的,你尽管提。”
胤禛怔了怔,莫非前世十四弟亦是如此么?额娘疼宠、功劳加身,若非皇父较弘历英明百倍,若非兄长们绊住了脚,如今十四弟……呵……
“永璋多谢额娘费心。”胤禛言道,“还请额娘多多费心六弟之事。这些年因着五阿哥序齿再前,他已成了后宫的半个靶子。”
纯惠皇贵妃欣慰兼且心疼,道:“我自会处理停当。永璋,额娘要你一句明话,你是否果真有九五之志?”
胤禛思忖片刻,忆及纯惠皇贵妃这些时日的作为,又想着紫禁城风吹草动早为自己掌控,便道:“是。”
纯惠皇贵妃笑意盈了满面。
“璋儿,正大光明匾后,可仍旧是空的。任你才干通天、开创万载盛世,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胤禛一惊。
他本想着拼了身后骂名逼宫篡位,已将一切事务打理妥帖,可听纯惠皇贵妃的口气……
“璋儿,这些日子且柔顺乖巧些。二阿哥还远在山东。”纯惠皇贵妃循循善诱。
胤禛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儿子省得,请额娘放心。”
纯惠皇贵妃根本不担心儿子们的能力,她忧心的是儿子们是否背了万世难洗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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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听人说起,令贵妃美好如仙子,劝慰人的功夫天下第一。
故而,心情烦躁的小燕子与失魂落魄的五阿哥再度将延禧宫当做了自己娘家。令贵妃纵使心下不喜,也只能咬牙应付。
却不知令贵妃在这般大肆的情绪污染之下,是否保得腹中胎儿平安健康?
此为其一。
近日南方进贡了些荔枝,后宫诸妃俱分了些。纯惠皇贵妃留足了大儿子的份额,将荔枝并桂圆尽数赠与延禧宫。
令贵妃诧异不已,摒退了伺候的人,端上一张冷脸:“皇贵妃这是何意?将御赐之物尽数赠我,可不是让我徒添罪名么?”
纯惠皇贵妃笑得情真意切:“妹妹说哪里话来?荔枝是南方贡物,今日怕只有妹妹吃得起了,这可是岭南最最出名的‘妃子笑’,入口滑嫩,好吃得紧呢……”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再者,桂圆温和补益,恰与妹妹养着身子呀。”
纯惠皇贵妃此例一开,后宫妃嫔纷纷将自己得的荔枝赠与令贵妃示好——连生育了两位阿哥的皇贵妃都示好了,她们还能怎样?
纯惠皇贵妃非但示好,还送了几罐顶好的茶叶去。
巧的是,令贵妃的贴身宫女腊梅、冬雪二人最擅沏茶,也最擅沏浓茶。
再有,御膳房忽然换了厨子,变着法子地给令贵妃做桂圆红枣汤,饭后又添了赤小豆粉做成的小点心,宫中膳食也多用小茴香、八角、胡椒、桂皮。更有甚者,因着夏日炎炎,令贵妃竟能日日吃着西瓜。只因她是有了身子的人,故而西瓜未曾冰镇。
又有,御膳房膳食之中出现了大量胡萝卜与猪肝。
纯惠皇贵妃安静地翻翻书:麝香、藏红花,那是下三流的手段!
如此准备了一些时日,纯惠皇贵妃便故作惊惶地去了延禧宫,一副冷汗涔涔的模样:“妹妹,你道姐姐待你如何?”
令贵妃拿捏不准,只道:“自是好的。”
原来那人接近她果然有目的,令贵妃冷笑一声。
“好。那便是好。”纯惠皇贵妃道,“妹妹腹中定是阿哥无疑,太医也是做了旁证的……”
令贵妃秀眉微蹙。
“如今前头有皇后、五阿哥、十二阿哥拦着,又有二阿哥、七阿哥的身份碍着……”纯惠皇贵妃意有所指,“我也不瞒你。如今我二人势单力薄,不妨一道……”
点到即止,个中滋味自己体会便是。
令贵妃将前因后果自身优劣好生思量一回,足有一柱香之后,方才说道:“好。”
为了腹中孩儿,与纯惠皇贵妃联手的确是最佳选择。
再者,瞧纯惠皇贵妃这模样,事成之后也当是好拿捏的。
“这便说定了。”纯惠皇贵妃笑得眉眼弯弯,“妹妹身子不爽利,二阿哥、七阿哥便交由妹妹处置罢。”
令贵妃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着纯惠皇贵妃。要她弄死两个嫡子,还是最“轻松”的手段,果真是……
“履亲王、慎郡王无后,皇上自诩孝子……”纯惠皇贵妃要的就是令贵妃气极攻心不假思索。
令贵妃眼前一亮:只是出继而已?
“好,以一月为限。”
她要乾隆出继的不过是两个过了气嫡子,纯惠皇贵妃要对付的可是中宫皇后、中宫嫡子和最最得宠的五阿哥!
说起来,这笔买卖是她赚了。
纯惠皇贵妃心底冷笑一声:这一回,定教你再也翻身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