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称,小燕子见了令贵妃莽莽撞撞,以致十五阿哥早产。
据称,十五阿哥先天不足,胎里便带了热。
据称,十五阿哥昼夜啼哭不止,双目无神。
据称……
胤祥替绵忻压压小被角,笑道:“这会子可热闹了。”
“确是如此。”胤禛言道,“只怕过不了几日又得……呵……”
胤禛蓦地止住话头,面上不掩好奇之色:“你似乎极喜欢这孩子?”
胤祥一怔,隐隐有些尴尬:“确是投缘。他……”
话到口边,却分明接不下去了。
“他怎么了?”弘晖挥挥手摒退了奶娘,趴在绵忻身边,仰头问胤祥。
胤祥笑着摇摇头,眼底隐约有一丝落寞。
胤禛眼尖,见此情景,不免失声笑道:“既然投缘,你便索性做了他阿玛如何?”
“四哥!……”
胤祥又开始头疼。一个天申还不够么?只这孩子……
“指不定啊……”弘晖戳戳绵忻软软的脸蛋,咯咯笑了:“指不定绵忻上辈子便与十三叔结了缘呢……”
上辈子?……
胤禛上前几步,俯身望定了那方才足月的儿子。这孩子自来安静懂事,倒与一个人像得很呢。那时自己到十三府上,才出世不久的他也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
“弘暾?”
胤禛恍然大悟:“倒是像得很。祥弟,你……”
胤祥急急截了胤禛的话头,道:“四哥,如若此间无事,我当去一趟宫里。”
“为何这般着急?”胤禛愕然,“你才回来了几个时辰。”
“左右不过饮几杯酒。”胤祥指指门外,“十五阿哥降生偏逢异像,宫里怕是要闹翻了天。明日我还需回丰台大营,如松留下了不少亲信。”
“何必如此着急?”胤禛隐隐有些不悦。
“四哥莫要忘了昔日令贵妃之言。”
那日,令贵妃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秘密命人唤来了三阿哥,问道:“你可甘心?”
胤禛反问:“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令贵妃巧笑倩兮:“王爷自来是个有能耐的。如今我要做一桩大大的好事,你替我稳住前朝,如何?”
胤禛不知令贵妃所图,自不敢妄言。
“我要让皇上出继七阿哥。”
……
胤禛如何不知晓事情轻重缓急,可心底分明便是不舍。他张了张口,却寻不出挽留的话来,只重重叹息一声,道:“随你。且注意些身子,莫要累着。”
胤祥应了声是,正待离开;绵忻却哇的一声,哭了。
胤祥愕然,心底隐隐有些疼。转头望时却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一双小手胡乱挥舞,口中啊啊叫着,分明是要说些什么,却不成字句。
胤祥不知如何是好,便试探地问道:“四哥可要唤人进来?绵忻这……”
“怕是饿了。”胤禛也听不得孩子哭闹,“来人……”
[阿玛!]
绵忻泪眼汪汪,怎奈何婴儿的身子却说不出半句话来。那些时日阿玛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到头来却白发人送黑发人……
爱新觉罗•弘暾,你这个不肖子!
何止是他,便是弘[日兄]、绶恩、阿穆瑚琅,便是当日缠绵病榻的弘昑,又有哪一个尽了人子之责?
即便是平安长大的大哥弘昌,昔日也给阿玛惹出了多少是非!
[阿玛,莫走!]
本以为再不能承欢膝下侍奉跟前,却怎料……怎料啊!
怎料他的生身阿玛竟是四伯父,怎料他的六叔父竟是阿玛!
奶娘进来抱起绵忻,正待告退,那孩子却闹得更凶了。
胤祥苦笑道:“这孩子……”
[阿玛不喜,不喜的!]
弘暾闭了口,大颗大颗的泪却止不住得流下,一双小手在空气中拼命抓着什么,分明便是胤祥的方向。
一室愕然。
胤祥走上前去,将弘暾两只小小拳头包在掌心。
弘暾委屈地抽抽鼻子,再不哭闹。
胤禛见此情景,心里隐隐有了些底,便道:“既然小阿哥无事,你便下去罢。让福晋备下客房,今日六阿哥不回府。”
四哥……
胤祥才要反驳,奶娘已应了声是,小心地抽出弘暾的两只小手,将他好生安放在特制的小床上。
气氛一时凝滞。
“既然此间无事……”
“谁说此间无事了?”
胤禛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的望着弘暾。弘暾眼中水光未褪,隐约可见一双乌眸锋锐异常。
“你听得懂。”
胤禛下了断语。
弘暾此时尚不能转身,只得努力偏头,找寻胤祥的身影。
胤禛微微俯下|身子,望定了那小小婴儿。
“朕当如何唤你呢,弘暾、弘[日兄]、弘昑、绶恩、阿穆瑚琅?”
“四、四哥?”
胤祥惊骇莫名,胤禛说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属于自己上一世早夭的儿子!他分明看见那孩子伸出小小的指头,艰难地在空中写了个“暾”字。
弘暾?
竟是弘暾!
胤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脚下虚浮,宛如梦中。
他俯身望定了那孩子,嗓音中带着一丝喑哑:“暾儿?……果真……是你?”
弘暾努力做出“阿玛”的口型,泪流汹涌。
胤祥仰头望着帷帐,悄无声息地隐去一片水泽。
哈……
上天果真戴他不薄!
胤祥想笑亦想狂喊,却仍记得此时自己身边站着胤禛。他低下头来,柔声说道:“阿玛想你了。”
胤禛牵起弘晖的手,悄悄出了屋子。
弘晖压抑不住好奇心,扯着胤禛的袖子问道:“阿玛,弘暾是谁?”
胤禛俯身平视弘晖,言道:“他是你十三叔最得意、最疼爱的孩子。”
也是怡王世子,十三最优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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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令贵妃面容惨淡,泪已成双:“求您杀了这孩子!”
“胡闹!”乾隆吹胡子瞪眼,“他是朕的十五阿哥,也是你辛苦生下来的孩子!”
“可他不祥!”令贵妃哭喊。
“若非小燕子那一下,朕的小十五又何必担上‘不祥’之名?”乾隆恨极了小燕子,张口就将人送去治罪。十五阿哥皱皱巴巴全身通红,乾隆眉头紧锁,道:“遮天蔽日,朕要你破而后生!圭锐为琰,象春物初生,你便唤做‘永琰’罢!”
令贵妃轻轻舒了口气,背光拢了拢发梢,又恢复了往日那惹人爱怜的模样:
“臣妾谢皇上恩典,臣妾替永琰谢皇上恩典——”
“皇上——”
吴书来气喘吁吁地过来,未曾抹一抹额头上的汗,便向乾隆伏地拜倒:“皇上,还珠……罪人小燕子被五阿哥强行带走!”
砰、啷、当……
几声脆响过后,延禧宫内摆设的瓷器俱成了粉末。
五阿哥,他好大的胆子!
乾隆拂袖而去,令贵妃轻轻拉了吴书来一把。
“吴公公,那份旨意……如何了?”
吴书来见四周无人,便压低了声音,言道:
“先前皇上问了循郡王‘五阿哥可堪大任否’,循郡王答‘不若瑞王’……”
“其后皇上留宿承乾宫,隐隐可闻皇贵妃娘娘向皇上言说瑞王爷的好处……”
令贵妃轻轻“哼”了一声。
出继七阿哥对三阿哥而言自是大妙。依着他那不肯错失任何机会的性子,哪还能拒绝了自己?
可他竟向皇帝举荐瑞王,莫非果真是个志不在此的?又或者……二阿哥才是那几人的主心骨?
“皇上又宿坤宁宫,言道‘七阿哥碌碌无为,玩物丧志;瑞王爷办事得力;富察一氏可谓泾渭分明,却不知傅恒的几个儿子日后如何’。皇后直言‘赏罚分明即可’。接下来的事,俱是娘娘一手操办,奴才不敢妄言。”
令贵妃听完一席话,命腊梅取了荷包赠与吴书来。荷包有些扁,内里分量却足。吴书来是老人了,自是知晓其中猫腻,是以欢喜离去。
当晚,乾隆留宿延禧宫。
少顷,乾隆降旨:封皇次子永琏为和硕瑞亲王,出继皇七子永琮为履亲王允裪后。
富察氏大是愕然,却因着瑞亲王之故,不敢也不愿对乾隆说些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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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出继了?”
才从宫里回来胤祥风尘仆仆,大是愕然:“他不是最喜孝贤的么?”
“他得为最好的儿子铺路。”胤禛冷笑一声,“自小便是如此。好的便是最好,余者一文不值。”
胤祥有些担忧:“皇贵妃说,依着她与令贵妃的协定,出继二阿哥、七阿哥由令贵妃一手操办。可令贵妃却背着皇贵妃寻到了您……那女子非但诡谲狡诈,还阴险得紧。”
这么一转手,就将“出继七阿哥”的烫手山芋扔给了三阿哥。日后乾隆要问罪,纯惠皇贵妃哪能得了好处?到头来只怕也是为她做嫁而已!
“爷乐意。”胤禛道,“横竖是于你我有利,与其等那女子的承诺,倒不如自己动手干净利落。”
胤祥笑笑,道:“您便笃定二哥不理这事?”
“你的阿尔泰便只会治水么?”胤禛反问。
“倒也不是……”
胤祥明显有些忧心,“江南可还有动静?你我怕是等不到弘历立储了。”
“等不到也得拿到。”胤禛似笑非笑,“此子一手好字,可多亏了我请的许多教习。”
胤祥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