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一早便醒了。
他低头亲亲胤禛的额,轻手轻脚地起身下榻。
这两日胤祥一直在胤禛府上过夜,二人促膝长谈把盏言欢,夜夜交颈抵足同榻而卧,却再没做出半点逾矩的事情来。
天光未明。
循亲王府上的总管太监一路小跑过来,面色分明惶恐至极。
胤祥微微蹙眉,伸手拦下了他,道:“你主子还未起呢,何事如此惊慌?”
总管太监几乎要哭出声来:“六爷,求您让奴才禀报一声罢……”
此话未毕,胤祥自己的贴身小太监也紧赶慢赶地过来,见到胤祥之后心里大定,急促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东厢:“爷,皇上遇刺……”
胤禛睡眠极浅,就此惊醒过来,心下大愕。
无论是哪一方,都未曾对弘历下过狠手。
他披了外衣起身,几步走到外间,劈头便问:“此言非虚?”
总管太监几乎要哭:“王爷,奴才纵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拿这天大的事儿说笑哪……”
兄弟二人对望一眼,暗道不妙。
洗漱更衣过后,循亲王、质郡王双双入宫。途中几乎三五步便可遇见王宫贵戚的轿子。今日并非大朝,若非皇帝果真出了岔子,为何竟会……
几乎是在同时,胤禛、胤祥二人得知了刺客的真实身份。
竟是箫剑。
他本恨极了乾隆,只因着小燕子心系五阿哥而苦苦压抑。如今小燕子在宫里人手下受伤,五阿哥又是个无能为力的,他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乾隆深夜审案、黎明传旨,出手便是一下。
乾隆虽未毙命当场,却也奄奄一息。
咸福宫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多数是妃嫔,也有太医及阿哥格格。
胤禛顺手抓了一名太医,问道:“如何了?”
太医见是循亲王,也不敢隐瞒,索性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凶多吉少。
四阿哥永珹黎明抵京,待诏。
胤祥向胤禛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胤禛微微颔首。
胤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和硕庄亲王允禄待诏。
和硕諴亲王允祕待诏。
和硕和亲王弘昼待诏。
和硕果亲王弘瞻待诏。
和硕怡亲王弘晓待诏。
……
乾清门外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却分明安静得吓人。
如松早早便领了正黄、正白二旗亲卫“捉拿刺客”,傅恒直接将福灵安、福隆安一并派了出去,连同兵部满尚书阿里衮一道。
“传——”
吴书来尖利的声音响彻紫禁城。
“传和硕庄亲王允禄、公傅恒、吏部尚书刘统勋、兵部尚书阿里衮觐见——”
那四人一为议政亲王、一为保和殿大学士兼首席军机大臣(满)、一为太子太保兼军机大臣(汉)、一为军机章京兼领侍卫内大臣又兼军功赫赫,如此阵容,不可谓不惊人!
胤禛隐隐觉察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差。
方才赶到的胤禩冷笑一声, 安抚地望了身边的八阿哥、十一阿哥一眼。
胤祥悄无声息地返回,顺着班列跪好。
正黄、正白二旗的侍卫几乎尽被调走,胤禛藩邸所在镶黄旗、胤祥藩邸所在镶白旗、胤禩藩邸所在正红旗、弘昼藩邸所在正白旗二族、弘晓藩邸所在正蓝旗下各参领、佐领,能来的一个也没拉下。皇城之外早已严阵以待。
内城之外宵禁未解,几队步兵悄然换岗。
外城之外,健锐、丰台二营营房军容肃整。
西山,通州大营营房亦整军。
皇后在咸福宫内坐了半宿,面色憔悴。皇帝接见外臣,她理当回避。
“传——”
皇后稍稍松懈的神经再度绷紧。
“传诸王、贝勒、贝子、公、皇子觐见——”
皇后蓦地站起身来,长长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大宫|女为她收拾齐整了,又为她取了指甲套套上。
皇后沉吟片刻,道:“取朝服、朝珠。”
……
“着允禄、傅恒、刘统勋、阿里衮为总理事务大臣……”
乾隆费力地说完这番话,见众阿哥中并无永琏在,心下微微失望。
“辅太子监国……”
此言未毕,他已陷入昏迷之中。
那伤口委实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定然一命呜呼。
未几,皇帝殡天。
如松斩箫剑于城外。
大行皇帝身边早早便备下了一份诏书。如今要做的不过是比对手迹、确定太子人选而已。皇帝的遗命是“监国”,可照现下情形,分明便是新皇登基!
一番恸哭过后,傅恒言道:“我等当合拆遗诏于众人之前,当不负大行皇帝之托。”
允禄、刘统勋自无异议。
阿里衮思忖片刻,道:“当先取了正大光明匾后那一份,再与我等手中这份一一比对,再传遗诏不迟。”
傅恒虽觉阿里衮此举委实有些小心太过,可分明便挑不出半点错来。允禄、刘统勋更是齐声说道:“合该如此!”
允禄、傅恒为四大臣之首,取遗诏的任务自然交给了他们。阿里衮、刘统勋陪着哭灵,心底一直在嘀咕。
皇帝三天前才立了太子,今日便遇刺了?
莫说那两人,胤禛自己也有些后怕。原本毫无干系的两件事就此牵扯在一起,保不齐……
胤祥轻轻握住胤禛的手。
胤禛回握,马蹄袖遮掩了两人私下里的小小动作。
当如何是好?
当如何是好?
皇后心急如焚,连连望着跪在下首的兄弟两人。这事一旦处理不好,可就要了人命!
哭灵途中,自要用些饭食。
胤祥眼底闪过一丝狠意,朝胤禛安抚地笑笑,起身出了梓宫。
胤禛几乎是顷刻之间便明了了胤祥的意图。他焦急地暗示胤祥不可,暗示他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中途退场,一桩不孝的帽子可就扣下了!
胤禛咬一咬牙,亦退出梓宫之外。
皇后微微蹙眉,假做晕厥。宫|女大惊,胤禛、胤祥不得不顺势上前查看。皇后的底子本就不大好,如此晕厥一回,便立时被送到了偏殿安歇。舒妃接了皇后的手,领众妃嫔哭灵。
偏殿之内,胤禛、胤祥拉拉扯扯,最终仍旧是胤祥妥协,胤禛悄无声息地替下了阿里衮手中的遗诏。至于刘统勋……闲暇的机会可多得是呢。
五阿哥此时方才赶到,拜倒灵前,恸哭不止。
允禄、傅恒终于取回了立储匣,刘统勋、阿里衮双双捧出遗诏。四人合钥开了立储匣,两份诏书一一摊开,众人大惊失色。
正大光明匾后的诏书是:立皇三子永璋为皇太子。
皇帝的遗诏是:立皇五子永琪为皇太子。
孰真孰假?孰假孰真?
胤禩慢悠悠地添了把火:“曾听闻前日皇阿玛立诏之时,身边只有皇后娘娘随侍?……”
生生搅了这一摊浑水。
“三位大人,究竟哪一份才是皇上的亲笔手书?”刘统勋心知此事不好,也并无利益关系在身,故而最先发问。
他们是见惯了乾隆字迹的。刘统勋如此发问,明显是两份都太过相似,着实拿捏不准。
永琪的侍卫面色惊疑不定,永琪自己却浑然未觉。
允禄、傅恒明显感觉到了。二人对望一眼,齐齐喝道:“拿下!搜!”
一搜之下,竟出现了第三份诏书。印鉴字迹与大行皇帝遗诏分毫不差,内容却是“立皇三子永璋为皇太子”!
阿里衮轻轻舒了口气。方才主子爷悄悄找他替了遗诏,原来为的是这个。
如此一来非但弑君的嫌疑洗脱,还不着痕迹地替自己解决了一个对手。那箫剑,可不就是五阿哥心上人的亲哥哥么?
冲冠一怒为红颜,而后再顺手替下诏书,的确顺理成章得紧——
“报——”
正蓝旗籍一等御前侍卫匆匆而至,手中捧了另一个立储匣。封条隐隐有些湿意,似乎是数个时辰前方才贴上去的。
匣内果然有一份“立皇五子永琪为皇太子”的诏书。
孰是孰非,孰功孰过,一目了然。
胤禩喟叹一声。
果然,如若那两人联手,顷刻之间便能翻覆了天地!
一切不利罪证尽皆指向五阿哥。
新皇接诏登基,尊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并以皇室不杀皇子为由,将五阿哥圈禁府中。
年号永宁。
大行皇帝故去,新皇辍朝,每日哭灵。
瑞亲王永琏业已赶到。
傅恒很不服气,也相当疑惑。
非但是他,不少八旗亲贵们也大是疑惑。
二阿哥既封亲王、又是嫡长,为何先皇竟择了三阿哥登基?
五阿哥偷换诏书,不过是这场大戏中的小小丑角,早被众人忘了个干净。如今朝中人所津津乐道的,却是瑞亲王、循亲王二人登基的可能性,以及新皇即位的正统性。
新皇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命四位顾命大臣并瑞亲王永琏、质郡王永瑢、贝勒永珹总理事务。
第二道旨意,竟是准如松袭信王爵位、调杭州将军。
奏报雪片一般地递上。
“查——硕王福晋偷龙转凤、以庶子换世子,其女白吟霜今已寻到——”
“查——太贵人魏氏谋害先后、下毒于诸皇子……”
“查——运库亏空一千二百六十八万两,俱已交齐——”
“奏——安徽、湖北、四川白莲教党人妖言惑众,借日食而举——”
“奏——俄罗斯驻兵和宁岭、喀屯河、额尔齐斯、阿勒坦诺尔四路,声言分界——”
胤禛笔尖微微一颤。
果然来了!
硕王被毫不留情地废了封号、撤了爵位。
富察氏筋骨动足了三分,傅恒近来面色也不大好看。新皇要拿先帝宠臣开刀,这是没法子的事儿。可他万万没想到,新皇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这事儿可是当年四爷一手纵容的。再不快办,只怕天理难容了!
次月,新皇诏命:封贝勒永珹为和硕廉亲王、质郡王永瑢为和硕宁亲王、履亲王孙永琮袭履郡王、慎郡王孙永璂袭贝勒;加兆惠、阿里衮军机章京;同时召两江总督尹继善回京。
彼时,傅恒长子福灵安、次子福隆安请战西北。
又诏:着阿桂、车尔登扎布逐俄罗斯于边境之外,阿里衮、傅恒各领一营兵马,亦征西北。福灵安、福隆安从父。
阿里衮痛快地接了旨。
不少大臣对皇帝赶走顾命大臣很是不满,傅恒本人亦心下忿忿。
和硕庄亲王允禄连夜求见新皇于养心殿。
和硕宁亲王永瑢得诏,亦至养心殿候旨。
帝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