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禄乍见胤祥,心底仍是有几分诧异的。原本熙朝十三王爷的升位已经诡异至极,这位六王爷的受宠似乎更加神鬼莫测。
彼时,皇帝传和硕宁亲王觐见。
“臣弟叩见皇上。”
胤祥丝毫不曾缺了礼数,一板一眼,恭谨至极。
胤禛头疼地看着这个弟弟,道:“宁王且起罢。来人,给王爷看座。”
“臣弟身子康健,不敢受此荣宠。”胤祥暗示自己腿脚已无毛病,又道,“容臣跪奏:其一,俄罗斯四路大军压境、声言分界,实为挑衅、试探之举。如若皇上出兵太过,只怕两国战火再不消停;如若他日西北宵小之辈趁虚而入,当再无宁日。”
胤禛“嗯”了一声,道:“便依宁王所奏。”
“其二,天下本当避‘永’字之讳,然此字太过常用,只怕牵扯甚广。臣奏请易宗室名姓中‘永’之一字,而天下书牍,‘永’皆为七笔。”
事事周详,面面俱到,当不愧全人之称。
胤禛应道:“允王所奏。自此宗亲之‘永’,当易为‘禜’。”
胤祥大感意外,他本以为是“邕”或“颙”的。
“此间事了,宁王当起身看座了罢?”胤禛耐着性子与他磨。
胤祥笑笑,深深叩首:“臣谢主隆恩。然庄亲王殿外侯旨,但恐……”
这个老十三!
胤禛气极恼极,却又发不出火来,便道:“传庄亲王。”
允禄知晓新皇性子,也不拐弯抹角,只说皇上您即位伊始便将傅恒派出,大有不妥。
胤禛也不与他废话,冷笑一声,道:“庄亲王是嫌朕专横独断了?好好好,你倒说说,此子去年力保高恒,言说‘皇贵妃姻亲’,却又是何缘故!此子纵有领军之才,又如何能当首席军机大臣之用!”
允禄一怔。傅恒统共也就出了这么一次包庇皇族贪官的大错,竟为新皇所废弃不成?
“况且傅恒本是将军之才,让他窝在朝里做什么?”胤禛心道朕还得给贤弟挪位子呢。
“皇上。”
允禄又道,“纵使皇上本意是好的,可您乍然来了这么一手,却教朝臣们如何看?又教天下人如何看?”
“朕就是这样的秉性!他们待要如何,与朕何干?”胤禛忽觉这个弟弟有些聒噪。
胤祥实在看不下去,便出面为允禄解围:“皇上……”
胤禛瞪他一眼,“宁王且安生些罢,春闱举子还等着你安置呢。如若宁王闲得慌,便替朕接了着首席军机大臣如何?”
这这这……
允禄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实在跟不上侄孙们的思路。他瞅瞅皇帝又瞅瞅宁亲王,无可奈何地告退。横竖这事他已然尽了力了,新皇执拗、宁王大才,傅恒纵是皇亲,难道还能大过了天去?
退出养心殿的瞬间,允禄隐隐听见皇帝气急败坏的声音:“怡王抗旨的本事倒是长进了,却不知他日……”
庄亲王脚下一个踉跄。
看来,他也当回去颐养天年了。
养心殿内,胤祥颇为无奈地望着胤禛,道:“那是密折……”
“不过是尹继善的请安折子,怡王如何看不得?”胤禛在折子堆里挑挑拣拣,递了一本过去,“瞧完了给朕回话。”
胤祥接了折子细看,眉头微微蹙起。
江南诸吏皆为江浙所辖,商贾隐有动乱之意,贫民似有怨言,天地会暗通白莲教,将谋大事。
“如何?”
胤禛执笔蘸了蘸朱墨,口中说道:“这回可是来势汹汹。老八管得太宽了。”
“如若民怨不起,纵使由得他去,也未尝不可。”胤祥将那几句话细细咀嚼几回,慢慢说道,“听闻舒赫德与他走得很近。”
舒赫德,正白旗满州,昔时随军出征西北,如今兼署步兵统领。
“走得近又如何?横竖只是个署理的,赶明儿你指个门人,将步兵统领的位子取了便是。”胤禛心里莫名地烦躁。少顷,他叹了口气,道,“罢了,由得他去。如若廉亲王再惹民怨,朕一并处置了便是。”
胤祥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胤禛。此时见他面色极差,心底有些担心。
先前未曾登基之时,那两人还可如阿哥一般处着;如今四哥再临帝位,那位……心里就不堵得慌?
罢了罢了,自己多费些心思便是。如若能够和睦相处,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不能……
胤祥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若是不能,他纵是拼了身家性命,也要护得四哥周全、天下安康。
“《布连斯奇界约》订立伊始(备注1),俄罗斯安生了些时日。”胤禛有些心神不宁,“今日再犯,莫不是与阿睦尔撒纳有些挂碍?”
阿睦尔撒纳早在三年前便为清军所败,率部降于俄罗斯。不久,其支持者大、小和卓亦反。
“阿睦尔纳撒早不足为惧,如今怕是俄罗斯不安份。”胤祥交回密折,又道,“边界之争由来已久,纵使先前杜尔伯特、喀尔喀二部助我剿灭大、小和卓,以表归顺,他日怕也……如若臣未曾记错,昔日签约之时,俄罗斯便诱降布里亚特部(备注2),夺了大片土地。”
“昔日订立此约,为的是腾出手来对付阿睦尔撒纳。俄罗斯竟以为我等好欺负了不成?”胤禛啪地一声甩下奏折,“来人……”
“皇上!”
胤祥站起身来,上前一步,跪了下去:“还请皇上‘戒急用忍’。如今俄罗斯意图未明,一切也不过是臣的臆测……”
胤禛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道:“起罢,你这要挟朕的毛病,怕是三辈子也改不了了。”
胤祥依言起身,口气微微轻松了几分:“皇上切莫自乱阵脚。阿桂、车尔登扎布此时尚在西北,伊犁将军并诸位领队大臣亦压制了回部伯克;如若俄罗斯犯我边界,也难讨半点好处。”
胤禛“嗯”了一声。如此说来,傅恒是非去西北不可了。
“还有。”胤禛又道,“明日朕便上谕内阁,任命你为议政亲王兼首席军机大臣,主议政王大臣会议。八旗亲贵多纨绔,你好生照看着罢。待此间事了,你再总揽户、工、刑三部并内务府、造办处。过几日朕要殿试举子、明年开恩科,你瞧上了谁,只管跟朕说一声便是……”
胤禛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又仔细考虑了片刻,确定再无要事,方才止了话头,拣过一本奏折批阅。
胤祥方要跪安,胤禛又想起一事,道:“往后私下里你仍称朕‘四哥’便是,没的生分了去。”
贤弟近两个月来一声接一声“皇上”,着实叫得胤禛大为光火。
“皇上,这……”
胤祥大惊,眼底有如惊涛骇浪。前世雍正爷再宠怡亲王,也断无命他直呼“四哥”的道理。这、这……
“朕想通了不成么?”胤禛只觉苦苦压抑的一些东西再度涌了上来,眼里分明有些涩,“怡王殿下要抗旨?”
“皇上!”
胤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澄澈坦然:“一则臣万死不敢担这僭越之责,二则……纵使此间无人,皇上亦不当再称‘怡王’,若教有心人听了去……”
“爱听便听,朕与怡王上不负天地君父、下无愧子孙生民,宵小鼠辈胡言乱语,又奈朕何?”胤禛压抑了数十年的情感,终在此时尽吐而出:“上辈子是朕稀里糊涂、怡王揣着明白装糊涂。若非雍正八年锥心泣血、乾隆十三年再世重生,只怕朕要永世丧失了这缘分!……老十三,你敢当不敢?”
你……敢当不敢?
胤祥长立不言,眸中满是压抑痛苦之色。莫说兄弟血缘、人伦之理、君臣之分尚在,纵使男子……他们如何能够……
亲王朝冠凝滞不动,额上青筋条条暴起。分明不过十七岁的少年男子,却有如历经万万年风雨沧桑。胤禛慢慢搁了朱笔,走到胤祥身前,望定了那双朝思暮想的眸子。
微垂的鹰眸中分明含了泪。
胤禛心里狠狠一抽,知道自己方才话说得太狠,早将胤祥逼到了死角里。他们这样便不好么?……手足情深,君臣一体。可他不甘,不甘啊!
为何偏生双双男儿身,为何难越兄弟君臣隘!
胤禛叹息一声,如若受了蛊惑一般,轻轻吻上他柔软饱满的唇。
胤祥眸中如若惊涛骇浪汹涌,却分明满是柔软温暖之意。
他微微后仰了身子,避开胤禛,轻声说道:“皇上,此间……”
胤禛又急又痛,根本顾不得许多,伸手将他推坐在椅子上,自己欺身而上,狠狠吻向他的唇。朝服、朝冠双双剥落,两人分明面色潮红声音喑哑,抵额交颈间呼吸可闻。
胤祥仍记得此间是养心殿,又担心着胤禛,便双手扶了他的身子,劝道:“皇上……”
胤禛不答,只听哧啦一声,薄薄中衣已然撕破,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胤祥的胸膛,颇有几分血脉贲张。
“四哥!”
胤祥低吼出声,一股燥热之感已被胤禛轻易挑起。
“半月之前,朕已改蓝批为朱批……”胤禛意有所指,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肯减慢,“怡王既有心无力,朕便不妨做个有、道、昏、君!”
有道……
胤祥眸色暗了几分,瞥了一眼案上零散的奏折,将胤禛打横抱起,直往后殿而去。
“据臣弟所知,皇上当宿养心殿后殿……”
“……此间当是无人伺候的罢?”
果真是放肆已极!
不过……朕喜欢。
赤.裸的身子交织在一处,低浅的呻吟宛若月夜清籁醉人。
胤祥轻轻吻着胤禛的身子,分明是狂风骤雨般的情.欲纠缠,却柔得有如一泓春水。
巫山云雨处,只一晌贪欢。
“……祥弟……”
两声低低的呼喊几乎是在同时,极至的欢愉裹挟着魂梦深处的抵死纠缠。
炽烈如曼珠沙华怒绽。
红尘尽处,但余花萼连枝,棠棣灼灼。
低吟浅吻无休无止,巍巍紫禁双书煌煌之巅。长夜月明,好梦缱绻。
是夜,宁亲王当值军机房,未归。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1:雍正五年,四爷与叶卡捷琳娜签订《布连斯奇界约》。签约途中,俄方代表萨瓦通过巴多明神父收买大学士马齐,又通过蒙古奸细探得情报,故而谈判陷入被动。隆科多测量边界时,在库仑、乌梁海两处地方晃荡,侍卫提醒了好多次,他愣是没详细勘测,反而屡屡顾左右而言他。当时的朱批上说,“朕今不甚详知尔等是否按地形办理”……
真正谈判的时候,先是策棱主动放弃了有争议的喀尔喀边界,然后萨瓦故意设哨兵、哨卡挑衅,通过马齐让四爷撤回隆科多,进而举行恰克图会议,签约。
1730年,俄国大臣对沙皇的上书中陈述了吞并中国的构想,称满州诸臣可为其所掌控。当时四爷安定好北方边界之后,正忙着对付噶尔丹策零和阿睦尔撒纳;雍正八年,怡亲王故去,军机处失了主心骨,四爷不得不命令暂停进剿,次年再战,此后败仗连连。
乾隆年间,喀木克人、厄鲁特人或败或降。二十年至二十二年,乾隆对降兵降将们大肆封爵。二十五年,俄罗斯四路分兵压境。后事待考。
备注二:签约途中,布里亚特蒙古人受沙俄利诱而宣布效忠沙皇。据“地随人归”的原则,该部领土丧失,归俄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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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九五,莫敢或遑 三
“为政之道,务在得人……”
胤禛低声念出这句话来,颇有些心不在焉。
昨夜分明是淋漓极至的酣畅。
胤祥轻轻拥着他,眸中分明有着深深的自责,更多的却是与自己一般的万劫不复。
永璋的身子瘦削颀长,竟愈发像他年轻时的模样。
“……倘复辗转迟延。必致人萌奔竞之心……”
浅金色的阳光打在薄薄书页上,实录二字璀璨夺目。
他两手交叠枕在脑后,笑道:“今夜无君无臣、无人无伦。敢问贤弟:棣萼连枝否?”
胤祥微怔。
浅浅轻吻柔若羽翼暖如朝阳,若有若无的低叹萦绕耳旁:
“胤禛……”
胤禛的第一反应竟是在心底大笑三声:怡王竟不嫌朕逾制了,好好好,真真好得很!……唔,瞧这模样,待朕再加把劲儿,可不就彻底将他那毛病根治了么?……
抵足.交颈,一夜好眠。
直到养心殿太监刘保卿战战兢兢地得将他唤醒,他才发现胤祥已然起身离去。
身畔浅痕依旧,余温犹存。
“凡被灾免赋之处。若地方官民详报之时。以熟作荒。冒滥蠲免。则当从重治罪……”
起身之后便是每日的例行请安读书,心细如发的胤祥早早便拾掇了前殿狼藉,独自去了南书房。
“若从前实系水渰。已照例蠲免。后因涸出地土。小民补种禾稼……”
“皇上。”
刘保卿递上朝服朝冠,道:“您该上朝了。”
胤禛“嗯”了一声,将手中书册放下,慢慢起身更衣。
身子仍有些不适。
分明昨夜胤祥已是小心了又小心的。
暗蓝的线装书被好生收起,做了记号的那处分明便是“雍正八年。庚戌”——竟是雍正朝《实录》。
胤禛一路处理完朝事又殿试了举子,好半天才发现胤禩告假缺席。他本能地心下不喜,唤过粘杆拜唐,确认步兵统领近日来并无出格举动之后,方才稍稍安心。不消半刻,胤禛又开始取笑起自己来。
如此多心做甚?今夕非彼世,如今的宗室也早无“半朝”之称!
胤禩将信纸投入香炉之中,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果真是不如人么?
上一世,皇父偏心二哥三哥四哥,终是叫那人掌了天下;这一回,两人各自使了手段本事,仍旧是逊了半分……
他有意在乾隆殡天的一刻搅了一摊浑水,意外发现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的皇帝这回竟不为难自己,只顺手丢了个廉王的封号晾着。总理事务王大臣?……嗤,有十三弟在,廉亲王能总理事务才有鬼!
那是……不屑?
不屑理会之,便若那位五阿哥一般么?……他果真是狂妄得紧、自大得紧!莫非他不知晓自己也能倾覆了他半个朝堂么?
……只可惜,只可惜啊……
朝堂终究不是天下。
胤禟伸手在胤禩眼前晃了晃,疑惑不解。
胤禩安抚地笑笑,轻舒双臂,将他揽了过来,道:“今日稍嫌闷热了些,难免教人心下不快。九弟心意哥哥知晓。”
胤禟撇撇嘴,十岁的小身板仍是有些不够看。
“哥哥想着……江南柳绿花红、塞北长河落日,哪一个合适些?”胤禩漫不经心地揉搓着胤禟的辫梢,道:“小九喜欢哪一处多些?”
八哥今日不对,很不对。
胤禟一双漂亮的凤眼微微迷起,以手托腮,将胤禩从头到脚好生打量了一回。
今日大朝,八哥缺席。
这是给那位甩脸子呢还是……
“怎么不说话?”胤禩好脾气地拍拍胤禟的脑门,“魔怔了不成?”。
“八哥。”胤禟拉下胤禩的手,慢慢问道:“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倒以为自己是魔怔了呢。”胤禩自嘲地笑笑,道,“本以为是扯平了的,还是逊了半筹。呵,本王倒不知世道变更得如此之快。”。
更不知那两人的心计智谋、布局筹划,竟到了这等地步。。
胤禟闻言大惊,只怕又要重蹈覆辙,急道:“八哥您……”。
“莫慌。”胤禩拍拍他的背,意有安抚:“他自非上一世可比,本王又岂能坐以待毙?莫说那人不会动我;即便要动,也断伤他大半筋骨。”
胤禟“哦”了一声,稍稍宽心。
“还差一事……”
胤禩似望进了无尽的虚空,双眼之中尽是茫然:“待此间事了,我便携你等远离这是非之地。若要再动本王……妄想!”。
“王爷……”
门房匆匆来报:“王爷,宁亲王来了。”
胤禛抽空见了圈禁于府的五阿哥。
老实说,那位爷圈禁的日子过得极是舒坦。非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良医好药更是源源不断地送上,皆为了他那心上人。
永琪对新皇说不上谢也说不上恨,只磕磕巴巴地见了礼。胤禛拿捏透了他的性子,端了一张和颜悦色的脸询问医药可好。
终究存了三份愧疚之意的。
永琪对现今的生活很是满意,只除了不能随意出入府邸之外。
胤禛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你果真愿意为了那女子,放弃皇子王爵之位,与她浪迹江湖?”
在雍正爷看来,这种为美人不要江山的阿哥纯粹多余。莫说身为皇家子,纵是个寻常的男人,也当有三分安定天下的豪情罢?
永琪毫不犹豫地称是,兼且言明自己府上三位福晋格格实属多余。
胤禛挥了挥手让他下去,继续吩咐好吃好喝好医好药地伺候着。至于那位有了身子的五福晋……命太医院多加看顾也就是了,好歹是皇家血脉。
胤禛批了半日折子,唤了一声来人,刘保卿麻利地上前伺候。
“传宁亲王。”胤禛习惯性地要与胤祥商讨奏折上的疑难之处。
“启禀皇上。”刘保卿小声说道:“宁王爷方才领了口谕,此时尚在廉亲王府上呢。”
胤禛细细回想一番,似乎是有这么个事来着。可眼前那折子实在糟心透顶……他拨拉出宁亲王的奏折,将胤祥的话抄了长长一段上去,算做朱批。
三朝元老李玉公公默默地当自己是个背景。先前苏培盛在雍正爷跟前伺候,这场景可是三五日便上演一回……
李公公着实疑心自己眨眼间便回了雍朝。
不多时宁亲王回旨,皇帝习惯性地将一拨伺候的人尽数赶走。也不待亲王殿下回奏,自己便先劈里啪啦地说了一通民生时弊,末了递过几本奏折。亲王殿下认命地接过细览,逐条逐句地提了意见。
显然,其间很大一部分是“正合朕意”。偶尔两人争执起来,再度吵得不可开交,也是亲王殿下认命地揽了任务,再将那不可完成的半成品进呈御览,方才让皇帝陛下稍稍收敛自己冲动冒进、天马行空的行事风格,进而驳回上一道谕旨。
两人议了小半刻,胤禛方才想起胤祥要回的旨,便问:“去这一趟,可有所得?”
胤祥面上颇有为难之色,上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胤禛脸色微微一变。
未几,廉亲王求见。
胤禩终究是心里没底,上辈子的阴影亦不能尽数消去。自改名为“akina”,为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痛苦无奈,“Seshe”却分明是雍正的的恼恨至极。“讨厌鬼(seshembi)”?……真亏他想得出!。
倘说胤禛对他仍是存留了三分对手的薄面,对胤禟可真真是极尽挖苦讽刺之能!
他的确是想逼着胤禛为他兄弟二人翻案。可此番交手下来,他着实有些忐忑。
胤禩见到胤祥,心下微微一凛。方才他稍稍向这位王爷漏了些口风出来,却不知皇帝听了多少去。再一望御案之后的皇帝,那人正低头批着折子,左手戴了一串数珠。
大约是二十四颗檀香木珠子。
胤禩已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胤祥又说了些什么,只见皇帝抬眼望向自己,眸光幽幽冷冷:
“要翻案,且给朕一个翻案的理由!”
理由……理由么?
胤禩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分明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是……何等理由呢?
棋差一着,天下局失。
他慢慢抬起头来,直视胤禛。
“君无戏言?”
“驳回上谕的事儿,朕干得还少么?”胤禛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胤祥。
胤禩脑子有些乱,胡乱告了个罪便退了下去。
这句话……能信几分?
皇帝的话,究竟能信几分?
可他二人分明便只差了半子!
身后养心殿灯火通明,皇帝又下了一道进剿回部叛军迈喇木、呢雅斯的上谕。倘若没有俄罗斯的支持,迈喇木、呢雅斯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同理,若无迈喇木、呢雅斯为内应、扰乱战局,俄罗斯如何能够分兵四路、声言分界?
感情俄国皇帝将条约当成了废纸!
胤禛按按太阳穴,脑中隐隐作痛。
“着翰林院拟旨,裁陕西榆葭,改延绥道为延榆绥道,移驻榆林府,以鄜州隶督粮道。”
粮草,粮草!
胤祥担忧地唤了一声皇上。
“无妨。”胤禛摆摆手,道:“先熬过这段日子。你先在新科举子里挑几个好的历练历练,好歹担下些事儿罢。高晋的事儿一出,江南早乱做一团;先前虽弹压了去,横竖是不放心。过些时日朕便下旨增设布政使,你且给朕挑个合适的出来。”
胤祥一一应下,又与胤禛商讨了些庶务,方才回了户部。
只怕今夜又要挑灯至天明了罢?
没过几日,尹继善进京。
胤禛随即上谕内阁:加和硕宁亲王首席军机大臣,尹继善、阿里衮、兆惠为军机大臣,命户部侍郎于敏中在军机处行走。军机大臣数量加倍之后,军机处诸人的担子明显减轻了不少,可胤祥却愈发忙碌了。
再有便是,胤祥给胤禛上了个折子,言说白莲教已席卷河南、湖北、安徽、四川、甘肃(备注)诸省,此时西北用兵分.身乏术,倒不妨在白莲教里安插几个人,专为其著书立说,尤其是“白莲教史”。
胤禛才要发脾气,便被那所谓“白莲教史”弄得啼笑皆非。。
明永乐十八年,唐赛儿领白莲教起义,“细民翕然从之”,明成祖命刘忠、柳升剿之。又因唐赛儿业已削发为尼,故而明成祖下诏:尽逮山东、北京尼。又命:尽逮天下出家妇女。
明天启二年,徐鸿儒亦率白莲教举事,其信徒不下二百万,所在之处民众“多携持妇子,牵牛驾车,裹粮橐饭,争趋赴之”。
那么这回白莲教闹事的名头是……“黄天将死,苍天将生”。
白莲教主刘之协更是叫出了“弥勒转世,当辅牛八”之言。。
那可不就是天地会的“反清复明”么……
这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胤禛热血上脑,便要大肆刊发,唬得胤祥心急火燎地将他拉住,几乎再来一次百官联名上奏。天下人大多不识字,时时事事要依靠书生口耳传诵;胤祥让此书流入白莲教,其目的在于乱其阵脚;如若分发天下,不知要被多少有心人加以利用!
旁的不说,单是断章取义一条,翰林院几杆秃笔便难堵天下秀才悠悠之口。
摊上这么个皇上四哥,十三王爷注定是个操心的命!。
备注:乾隆中期白莲教大起义是川、楚、陕三地,但那两句口号的源头是河南和安徽。刘松、刘之协传播白莲教并被朝廷打压是在中期,具体时间未知。
50
至尊九五,莫敢或遑 四
“……上年额赋三千六百七十三万两千八百六十五两,并追缴运库捐输两千七百一十九万两,各商亦完纳银一千零十四万一千七百六十九两六钱;又兼本年军务开支、岁俸禄米,此时国库尚结余三千六百六十三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两三钱……”
军机大臣兼户部满尚书兆惠尽职尽责地向皇帝透了家底。
胤禛示意刘保卿接过折子,道:“这事儿你办得不错——朕有话要问你。”
“请皇上示下。”
“朕要问你……西北这场仗,当不当打?”
兆惠心底一凛,周身每一处关节、每一处毛孔都在叫嚣着战场叱咤金戈铁马,平抑许久的热血豪情化做大漠苍茫弦翻塞外声,微微斑白的须发微微有些颤抖。
他深深磕下头去:“回皇上,臣不敢妄议军务。”。
那场仗透支了他全部的体力与心血,伤痕累累的躯壳杜绝了他参战的全部可能。
否则执掌将印的人当是他。
兆惠忽然有些羡慕傅恒,至少他可以稍稍远离京中官场的腌臜事儿。
胤禛面上不现喜怒之色,眸光似微微冷了几分,又似有了些欣慰之意。
“但说无妨。”
……
这头养心殿里问着话,那头的军机值房里可几乎要翻了天。原因无他,只为胤禛不久前上谕内阁:蠲免川、陕、楚、豫、徵六省历年积欠;如若今年改植新稻且有成,即免三年赋税。又谕:停今年秋决,天下大赦,诏命修省……
所谓新稻,却是传言中一年两熟、三熟的品种,究竟成与不成,无人知晓。
天下大赦么……似高恒这等遇赦不赦的,终究还是作罢。
这日军机处中当值的,正是胤祥、尹继善、刘统勋、刘纶。
胤祥对自家皇帝四哥那性子几可说是了若指掌,将圣旨咂摸几分后便开始逐条分析利弊;尹继善头疼兼且疑心,皇帝与宁王的性子与相处方式实在像极了自己的旧主子;刘统勋望望蠲免积欠四字,无奈地摇摇头;年轻气盛兼且文人心性的刘纶心直口快:“万岁爷此举虽欠妥当,却终究是恩泽万民之举……”
“刘大人。”胤祥瞥了他一眼,眼里带了几抹寒意,“切莫失言。”
刘纶语塞。
“万岁爷”之称乃是乾隆先皇硬加在自己头上的称号。刘纶早先是乾隆跟前的第二等宠臣,自然是叫习惯了的。岂料新皇登基,立时便废了“万岁爷”与“老佛爷”的称呼。非但太皇太后心下不喜,朝臣们也过了好久才适应过来。
刘纶大大方方地认罪。
比起先皇,他更喜欢这位严于律己的新帝。
尹继善瞧瞧这位望望那位,出声打破了一时沉寂:“新皇登基伊始,西北军费甚巨,如此行事,怕是不妥。”
此话一出,刘统勋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这分明是对主子说的话。
胤祥虽不晓为何胤禛忽然发了这道上谕,可他的意图却能略略猜到一些,遂道:“军费虽巨,然秋收在即,国库亦略有盈余,未尝有捉襟见肘之感;皇上蠲免六省积欠、免赋税,为的是安民心。刘松、刘之协等四下散播谣言,所愚不过一般民众。如若此时因军务而增赋加役、广纳捐输,怕是要‘官逼民反’。此为其一。”
尹继善乖乖闭了口。
留守军机处打杂的于敏中微微怔了怔,面色有些惊疑不定。
“再者,领头的多半是落第秀才。如若百姓们齐齐秋收春耕、安居乐业,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倘若此时再自内里策反……”
胤祥想到自己迫不得已出的下下之策,自嘲地一笑:“便让他们窝里斗。待我等处置了西北战事,再惩治那几人不迟。”
几人忆起前些日子大肆流传的永乐十八年、天启二年白莲教诸事,大摇其头。
“只栽种新稻之事,皇上怕是做得急了……”。
各地境况不一、田地不一。如此大规模试种,难免出现“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局面。更何况皇帝金口玉言三年免税,天下还不疯了去?
胤祥没来由地想到康雍二朝的御稻,面上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白莲教的基石是农民,抑或佃户。
如若他们一个两个疯了似的种田养家,不为生机所愁,白莲教也只剩几个自诩天之骄子、替天行道的狂妄书生。“反清复明”?不过骨子里将人分做三六九等,又自认高人一等而已!
胤祥思量停当,即刻便去了养心殿。
他着实是被胤禛那性子给吓怕了,也被他的《大义觉迷录》给吓怕了。宫闱密闻、天家诸事,还有皇帝掏心掏肺的自我辩解,就此沦落为乡野之民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他们不会关心皇子阿哥们究竟有多难多痛,他们只会担心皇帝是否会加赋加征、天公是否作美。
再加上有心人断章取义地曲解一回……哼……
胤祥忽觉心脏一阵紧缩,随即便是极至的疼。
四哥为的是什么?
勤政安民、朝乾夕惕,为的又是什么?……
不过九州清晏而已!
夏秋阳光有些刺眼。
胤禛终究是让兆惠开了口。
不能不说,这位征战西北多年的老将军,说出的话分量极重。
兆惠说,回民、苗民、藏民,相通之处昭然。他们不是满人汉人,他们信奉着自己的神。
兆惠又说,俄罗斯此时出兵,若非沙皇疯了,便已将中国视做囊中之物。
乾隆二十五年,恰是公元1760年。
欧洲战场上,七年战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胤禛默认了这个说法。
前不久胤祥才说过,俄罗斯出兵八成是试探。
只不过……他是否该养几个俄语翻译,以备不时之需?
早年间订立《尼布楚条约》和《布连斯奇条约》,自己一方便因俄语不通而吃了大亏。
胤禛方才命兆惠跪安,便听闻宁亲王求见。胤祥来此的目的他大略可以猜到一些,少不得又是一番争执。
果不其然,养心殿内又开始了数日一轮的大辩论。
结果是胤禛修改上谕,朝廷免费提供新种并免赋一年。若嫌新种风险太大,不种也便罢了。至于推行效果么……姑且算是摸着石头过河罢。
无论如何,胤禛终究是憋了一口气的。他想起先前办事不力的川陕总督,又在上谕里加了一条:停川陕总督兼管陕西。
永琮——不,当唤禜琮——终究是赶在二十七日内回了京。此时听闻诸位永字辈的阿哥大升大降,小小愣了片刻。
又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出继为履郡王孙。
雍正和怡亲王么……
不能不说,这对政治组合绝妙的紧呀。
她还没傻到就此向皇帝投诚的地步。先前四阿哥七阿哥走得如此之近,倘若自己忽然倒戈,素来多疑的雍正爷又将做何感想?
——不过是从《还珠格格》穿到了乾隆版《康熙大帝》而已……哦,现在是《雍正王朝》。
她仔细捋了捋自己所剩无几的历史记忆。
嘉庆变成了永宁,这个世界……当换了罢。
十八世纪的世界,弱肉强食、殖民遍地、能者为天。
十八世纪的中国,偏安一隅,虚骄自大。
胤礽已足足被胤禛晾了两个月。
这日,和亲王弘昼狠狠挨了一通训斥后,瑞亲王总领宗人府事的旨意立时便到了胤礽府上。胤礽愈发猜不透胤禛的心思,可好歹松了口气。
宗人府虽是大材小用了些,可皇帝对自己的猜疑之心好歹去了八分。如若日日这么晾着、又或者如同廉亲王一般时时事事触碰政治核心,那才是刀尖上走路呢。
来日方长。
这头弘昼挨了训,那厢永璧便领了正白旗满州都统。不多时,诸亲王中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庄亲王允禄奉命执掌镶红旗。一道道王谕不要命地颁下,十有八九关乎旗人生计之事。而庄亲王背后站的,分明便是皇帝。
很明显,皇帝要整顿旗务、一扫八旗奢靡颓败之风。
至于为何挨训的是弘昼……
一则,胤禛已经与他透过气,挨顿骂闭门思过之后便由他领头,彻底变革宗亲中酗酒、聚赌、夺地、收受贿赂并敲诈勒索等等恶习;二则,和亲王是乾隆的亲弟弟,又以荒唐胡闹出名,此事由他去办,自有事半功倍之效。
皇父亲谕,弘昼哪敢有半句怨言?
只这一回,廉亲王被皇帝晾着了。
不多时,瑞亲王总理镶蓝旗事务。
理由其实很简单。
五月之前,他们的身份是阿哥,且是两拨只能暗斗不能明争的阿哥。
七月之后,总揽大权乾纲独断分.身乏术的皇帝陛下没这闲功夫耍阴招。有时候一道明旨、一笔朱批,比三十六条计策更管用。
不是阿哥与阿哥,而是皇帝与亲王。
这个理儿,胤禛也是做足了十三年皇帝又兼十二年皇阿哥方才悟透了的。
犹记那日养心殿上,四爷神清气爽运笔如飞:“庶务军务旗务多如牛毛,朕没这闲功夫!……祥弟,你明儿去一趟吏部,调来川陕楚历任督抚的名单;禁教之后洋人也不多见了,赶明儿得去寻几个会俄语的来。哦,对了,沈起元的大作你可曾拜读过?倒真真是不得了了!……”
分明骄傲得自负。
胤祥大摇其头。还说不赌气呢,您不也清楚那位的本事么?就这么将人雪藏着不放,还不是趁机耍耍小孩子脾气来着?。
所谓本性难移是也。
胤禛提到的沈起元,却是康熙六十年的进士。本人是不大出彩的,可老先生告老还乡之前做了一篇文,七拐八拐地传到了诸位阿哥耳朵里。
此文说道:(旗人)一甲之粮,昔足以赡一家者,必不足以赡数十家数百家,势也。甲不能遍及,而徒使之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不兵、不民,而环聚于京师数百里之内,于是其生日蹙,而无可为计。
康雍乾祖孙三代皆忧心旗人生计之事,又兼八旗日渐萎靡,着实大伤脑筋。沈起元的话虽尖锐刻薄了些,却是在理。
掰着指头数数,庄亲王、瑞亲王、和亲王齐齐去整顿旗务,皇帝宁王并一干苦命大臣昼夜劳心军务庶务,廉亲王陪着自家宝贝弟弟逍遥自在好不快活,出继的两位阿哥明面上仍旧是老实本分不敢逾矩……其实,倒也不错。
然,一道上谕彻底打破了这等平静。
八月己亥,增设江苏江宁布政使,驻江宁府,分辖江、淮、扬、徐、通、海六府州。以苏州布政使分辖苏、松、常、镇、太五府州。。
布政使从二品,亦称“藩台”、“藩司”,掌一省之政。
舒赫德,正白旗满州,昔时随军出征西北,如今兼署步兵统领。。
“走得近又如何?横竖只是个署理的,赶明儿你指个门人,将步兵统领的位子取了便是。”胤禛心里莫名地烦躁。少顷,他叹了口气,道,“罢了,由得他去。如若廉亲王再惹民怨,朕一并处置了便是。”。
胤祥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胤禛。此时见他面色极差,心底有些担心。
先前未曾登基之时,那两人还可如阿哥一般处着;如今四哥再临帝位,那位……心里就不堵得慌?
罢了罢了,自己多费些心思便是。如若能够和睦相处,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不能……
胤祥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若是不能,他纵是拼了身家性命,也要护得四哥周全、天下安康。
“《布连斯奇界约》订立伊始(备注1),俄罗斯安生了些时日。”胤禛有些心神不宁,“今日再犯,莫不是与阿睦尔撒纳有些挂碍?”
阿睦尔撒纳早在三年前便为清军所败,率部降于俄罗斯。不久,其支持者大、小和卓亦反。
“阿睦尔纳撒早不足为惧,如今怕是俄罗斯不安份。”胤祥交回密折,又道,“边界之争由来已久,纵使先前杜尔伯特、喀尔喀二部助我剿灭大、小和卓,以表归顺,他日怕也……如若臣未曾记错,昔日签约之时,俄罗斯便诱降布里亚特部(备注2),夺了大片土地。”。5f0f5e5f339
“昔日订立此约,为的是腾出手来对付阿睦尔撒纳。俄罗斯竟以为我等好欺负了不成?”胤禛啪地一声甩下奏折,“来人……”。
“皇上!”
胤祥站起身来,上前一步,跪了下去:“还请皇上‘戒急用忍’。如今俄罗斯意图未明,一切也不过是臣的臆测……”。
胤禛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道:“起罢,你这要挟朕的毛病,怕是三辈子也改不了了。”
胤祥依言起身,口气微微轻松了几分:“皇上切莫自乱阵脚。阿桂、车尔登扎布此时尚在西北,伊犁将军并诸位领队大臣亦压制了回部伯克;如若俄罗斯犯我边界,也难讨半点好处。”
胤禛“嗯”了一声。如此说来,傅恒是非去西北不可了。。
“还有。”胤禛又道,“明日朕便上谕内阁,任命你为议政亲王兼首席军机大臣,主议政王大臣会议。八旗亲贵多纨绔,你好生照看着罢。待此间事了,你再总揽户、工、刑三部并内务府、造办处。过几日朕要殿试举子、明年开恩科,你瞧上了谁,只管跟朕说一声便是……”
胤禛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又仔细考虑了片刻,确定再无要事,方才止了话头,拣过一本奏折批阅。
胤祥方要跪安,胤禛又想起一事,道:“往后私下里你仍称朕‘四哥’便是,没的生分了去。”
贤弟近两个月来一声接一声“皇上”,着实叫得胤禛大为光火。
“皇上,这……”
胤祥大惊,眼底有如惊涛骇浪。前世雍正爷再宠怡亲王,也断无命他直呼“四哥”的道理。这、这……
“朕想通了不成么?”胤禛只觉苦苦压抑的一些东西再度涌了上来,眼里分明有些涩,“怡王殿下要抗旨?”。
“皇上!”
胤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澄澈坦然:“一则臣万死不敢担这僭越之责,二则……纵使此间无人,皇上亦不当再称‘怡王’,若教有心人听了去……”。
“爱听便听,朕与怡王上不负天地君父、下无愧子孙生民,宵小鼠辈胡言乱语,又奈朕何?”胤禛压抑了数十年的情感,终在此时尽吐而出:“上辈子是朕稀里糊涂、怡王揣着明白装糊涂。若非雍正八年锥心泣血、乾隆十三年再世重生,只怕朕要永世丧失了这缘分!……老十三,你敢当不敢?”
你……敢当不敢?
胤祥长立不言,眸中满是压抑痛苦之色。莫说兄弟血缘、人伦之理、君臣之分尚在,纵使男子……他们如何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