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爷异常悲催地被凉水呛了两次。
“老十!”胤禟气得牙痒痒,“你信不信爷将今夜你拖出去睡柴房?”
胤誐大是无辜:“不是当弘旺一般宠着,总不能是当八嫂一般宠?……”
“老十!”胤禟又有发飙的倾向,爷跟在八哥身边嘘寒问暖体贴伺候,哪里像八嫂整日里……骄……横……拔……扈……了……
八嫂?……
胤禟哼了一声,忽然有些心虚。
胤禩依旧拢着胤禟不放,那声“八嫂”大有醍醐灌顶之感。
九弟……八嫂啊……
八王爷笑得有如春风拂面:“小十,今夜爷会在柴房给你添五床被子七个暖炉九盘宵夜的——”
据说八王爷唯王妃之命是从?
……然也。
胤禟、胤誐当然知晓胤禩只是做做样子,即便真将人打发去了也能将柴房布置成正房。可十爷单纯不满自家八哥对九哥那副惟命是从、却之不恭的模样,大大地哼了一声。
八王爷大度地挥挥手,还真将一间小柴房布置得高床暖枕、香衾软榻。
胤禟将胤禩的一系列举止瞧在眼里,震惊二字已难表心意。
八哥这是……魔怔了不成?
“粥要凉了。”
胤禩含笑舀了一勺腊八粥,“张嘴。”
九爷顺势一口咬下,决心将这件怪事弄个水落石出。
68
68、佳夜议元宵 ...
上元节,赐外藩王、贝勒、贝子、公、额驸、台吉、塔布囊等,及内大臣、大学士、侍卫等宴。
韶音起,三跪九叩,恭称万岁。
胤禛遥遥望向丹陛之外。
汉白玉阶,金琉璃瓦,两朝天子更迭执掌,身安天下。
此时的筵宴更多意义上是在昭示国威,从皇帝至侍臣无不小心谨慎,避免着所有可能的差错。蒙古王公头一回收敛了“豪放”的气焰,觥筹交错间不闻半点多余声响。
而此时筵席中需要的,是威严而不乏宽厚的皇帝、谦和却精干圆融的首席亲王。
胤禛高坐御案之后,安静地望着下方的宗室、百官。
他知晓胤祥会将一切打理妥当。
称觞、回礼、祝酒、拜答……胤祥仍旧做得滴水不漏,言辞、神色、举止,直至眉梢指尖,无一不淌泻着天家贵气。
无怪乎皇上视之如心腹。
高高低低的声响驳杂在四周,或赞、或谄,或口蜜腹剑,或绵里藏针,或百般试探,皆需一一辨明、小心回应,料峭春寒里胤祥竟隐隐出了一身汗来。
宴散人归。
胤禛留了胤祥下来,有心替他挡了回府路上的又一轮应酬。
两人换下笨重的礼服礼冠,双双着了常服在身,方才觉得清爽了些。整整一日的礼,着实将人累得够呛。胤禛捏捏酸痛的肩,吩咐道:“让御膳房送两碗粳米粥、再送些清淡的小菜过来。”
国宴上吃不饱是常事,酒足饭饱了才是怪事。
刘保卿应了,随即退下去准备。胤祥亲自为胤禛倒了杯热茶过来,笑道:“今日上元,皇上当用元宵才是。”
方才宴上倒是有元宵,可惜胤禛、胤祥忙着维持那一派和气,也只略用了两口做做样子。
胤禛想起方才那圆圆滚滚的小白团子,颇觉腻味:“方才你我二人皆空腹饮了不少酒,再用这等黏腻的东西——祥弟,你也是懂医的,当知惜身。”
他接了胤祥手中的茶,指指身边的位子:“坐罢,你也累了一天了。朕这儿还需拘谨么?”
胤祥劳顿一天,此时也是大乏,遂依言坐下,笑道:“也不过是讨个彩头。”
说话间清粥小菜已经呈递上来。到底是御用之物,做得分外精细爽口。两人用毕,又一齐理了些杂务,好歹将年关里的贺表节礼等等过了眼。瞧着天色已经不早,胤禛抬头望着胤祥,问道:“可歇好了?”
胤祥一时摸不着头脑,应道:“臣弟倒是不乏了,皇上……”
“走。”胤禛起身吩咐刘保卿备轿,“咱们去二哥府上讨碗元宵吃。”
胤祥只愣了片刻便已了然。
先前胤禛命胤礽、允禄暂理一理镶蓝、镶红二旗旗务,颇有革新之意。胤禛先前听闻沈起元之对于旗务的一番辨析,颇有赞赏之意,也对胤礽提了两回。太子殿下素来是个不顾后果的主儿,转眼便把人从江南太仓接到了王府里。
沈起元早已年逾古稀,本身又是个书生,如何禁得起这般劳顿?自然而然地缠绵病榻了。
胤禛顾惜沈起元年迈体弱,禁不起觐见大礼,索性借了这此机会去探他一探,也听听他的最新见解。
两顶暖轿悄无声息地抬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旁人也只道那位皇族宗亲登门拜访,丝毫料不到轿里坐着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毕竟皇帝銮驾与亲王仪仗都半点没动呢。
瑞王府上宾客盈门,皇帝陛下亲王殿下顺利地绕过抄手游廊直拐东厢。胤礽接到门房禀报时便觉得不对,再听小厮咬着耳朵的一阵低语,太子殿下只得撂下满门宾客见驾。
“朕要见见那个人。”胤禛也不与他绕弯子。
胤礽对胤禛的急性子知之甚深,也不多说些什么,直接带他去见了沈起元。
沈起元是伺候过三朝皇帝的,对先帝的三阿哥略有些印象。此时瞧见皇帝本尊,登时吓了一跳,连连告罪。
胤禛三言两语过后便直入正题:“近年八旗生齿日繁,仓谷数则日趋下降。又兼旗人日竞奢靡、酗酒聚赌,朕着实烦心。”
沈起元闻言,登时知晓了皇帝今日来访的目的所在,遂道:“旗务之弊历经康、雍、乾、永,终不能根治。诸位先帝或管教、或斥责,又或加银加米,增养育兵之额,虽得一时之效,却不能长久。”
胤禛微微颔首。
沈起元偷偷抬眼,见胤禛面上并无不满之色,续道:“又兼宗室繁衍,饱食终日而无所事事者众多——”
胤禛也是认同。倘非如此,当日他也不会借着弘昼、弘瞻的手狠狠训了宗室子弟一番。前些日子他送了一批宗室子弟入军,为的也是这个。好在永璧、永琅有感于其父现状,发了狠心苦训,渐渐将风气拧过了一些。
“——草民(此时沈起元已致休)以为,当移八旗宗室于盛京;寻常旗人者,‘宜莫若于汉军之内,稽其祖籍,以一人承占,或以材,或以辈行,其余子姓则散之出旗,军者军之,汉者汉之,军有甲粮可以自给,余归四民任其所之,使谋其生’(备注一)!”
胤礽、胤祥吓了一跳,这人还真敢说!
遣宗室回盛京倒还罢了,可移人出旗、断其钱粮,可真真是胆大妄为之至!
八旗之所以为八旗,靠的是祖上“从龙之功”,也因此得享优渥,月月领着朝廷钱粮过活,不为生计所困。如此一来,游手好闲者、声色犬马者、打架斗殴者、酗酒聚赌者、恃强凌弱者如雨后春笋般蹭蹭地冒了出来。
“荒谬!”胤禛乍闻此言,气得一下摔了杯子,“你——”
倘若果真断了旗人钱粮,他还有何颜面去见诸位祖先?从龙之功就此抹煞,他当是满州罪人!
沈起元今年已经七十又七。
他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中隐隐有着决绝坚定。
“草民听闻皇上大加褒扬《在官法戒录》,令天下为官者自戒之,惜万民之心苍天可鉴。皇上——”
苍老的唇皮一翕一合,字字如惊雷:“——当是天下人的皇上。”
“况旗人未必尽数出籍、革银、革米,草民今日所谓,不过旗人生计耳。”
他已是垂死之人,又有了这等天大机缘,若不将腹中言一吐而尽,当悔恨终生。
沈起元中年出仕,自庶吉士一路升至光禄寺卿;乾隆十三年因疾致休,又操持着钟山、济南、扬州、太仓、娄东诸书院,于天下事看得愈发透彻。先前道出“旗人不能自为计,实无可为计”,已隐隐切中弊病;今日对胤禛说的这番话,几可算是数十载沉淀所在。
胤禛的眸光愈发清冷。
沈起元此言虽胆大僭越,却有一语惊醒梦中人之效。
躺在先祖的荣光上过活,不求上进、不事生产,果真是为他们好么?
他日日想着八旗生计艰难,却从未想过八旗是否太过优渥。宗亲腐败、子弟奢靡,依稀前明便是如此败下的啊……
可沈起元之言也未免太过狠辣,竟不留旗人半点后路。莫说宗室,怕是八旗都统那关也过不了。
胤祥显然要冷静得多。
初闻沈起元之语,他的第一反应与胤禛无二,可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宁和之色。今日好歹是上元节,他并不想过多撒火。
胤禛冷静下来的当口儿,胤祥眸中已隐隐恢复了凌厉之色,暗中唤了人来,命其前往吏部提出此人的档册。
庶吉士、吏部主事、员外郎、外放台湾福建……雍朝的沈起元并不起眼。
江西驿盐道副使、河南按察使、直隶布政使、光禄寺卿……吏部的考语是:书生意气。
唯有书生意气,方可三裁陋规、顶撞上司,凛凛然对高斌道上一句:“独劾起元可也!”……
这等人,着实可爱得紧。
再看此人政绩,大多是清白干净、赞语颇多。怡王殿下面色愈发缓和,往侧边迈了一步。
胤禛感觉到动静,抬头望了胤祥一眼。
方才怡王爷出出进进,动静也颇大了。
胤祥眼中微微噙了笑意,目光轻轻掠过沈起元。
怡王爷这是……
胤禛按捺住那点子好奇,淡然言道:“此事容后再议。朕听闻二哥府上厨子不差,不知今日可有口福?”
沈起元一惊。皇上不置可否,究竟是认同还是不认同?这么七上八下地吊着……他宁可吃一顿雷霆之怒,也稍稍安心些!
胤礽自然吩咐厨房备了元宵上来。
胤祥拣了这清静的时机,将沈起元此人与胤禛细细说了,又道此人做事自来深思熟虑,此法或可尝试一番。只不过要裁减些用。
胤禛自来是信得过胤祥的,便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退旗这事儿委实太绝,莫说胤禛,便是寻常旗人,怕也是难以生受的。至于旁的,当可一样样尝试着来。八旗子弟的骄奢淫逸足用了百年才养成,如今要摒弃这个恶习,定然不能急切。
软软糯糯的小白团子们粘在一处,瞧着可心。胤祥厌了甜腻,索性命人换些咸的荤的上来。胤禛没奈何地咬了一口豆沙馅,心道果然还是清淡些好。
元宵么——不过是应景儿的。
南方那些稀奇古怪的咸汤圆、荤汤圆,倒是对了贤弟的胃口。再南边的大个头糯米粉菜馅团子,唤作什么来着?……
粤、桂、川、滇、黔——
也有日子没顾着了。
沈起元陪着三尊大佛用过汤圆,仍在琢磨着方才的事。没料到胤禛、胤祥眼神忽地交汇在一处,双双落在他身上。
“瑞王杂务繁多,怕有照料不周之处,沈公不妨移居宁王府如何?”——这是皇帝陛下的金口玉言。
“沈公难得来京,不若往本王府中小住几日,也令本王略尽地主之谊。不知二哥可舍得?”——这是怡王殿下的笑面王谕。
胤礽乐意甩开这个烫手山芋:“求之不得。”
沈起元忽然有些惶恐。
“那便与二哥说好了,小弟明日来接沈公过府啊——”胤祥笑道。
用毕一小碗元宵,胤禛、胤祥也没打算再待下去,遂就此告辞。
胤禛一路想着旗人生计之事,没留意脚下阶梯,冷不妨一个踉跄。胤祥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稳了他:“四哥?”
胤禛紧紧握着胤祥的手,将心神收了回来:“不妨事。”
交握的双手掩在袖下,绚烂的焰火大片散开,元宵的糯糯甜香长久不去。
一路扶携,相伴相惜。
唯有亲历其间的人方才知晓艰难所在。接走沈起元不过是个开始。
“明日将八旗名册尽数递上来,吩咐诸位都统乾清门候旨——”
——————————————————————————————————————
两顶暖轿悄无声息地回了紫禁城,只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养心殿内又只剩下胤禛、胤祥两人促膝密语。
“依你之见,当从何处着手?”胤禛显然认为沈起元的话大有可取之处。至少可以解决当下进退维谷的境地。
胤祥琢磨了一路,好歹理了些头绪出来,言道:“不妨先遣一批宗亲回盛京,再‘准旗人自谋生计’。但凡生计艰难的,也当适时出头谋个出路。京外仍有不少荒地闲置,未尝不能充作井田之用……”
胤禛一怔,忽然大笑起来。
好个“准旗人自谋生计”!
钱粮照给、优渥也有,但一大家子总不能靠着一份钱粮过活罢?皇帝只说“准自谋生计”,可没叫你非得“自谋”。若嫌日子困苦,自当寻些门路补贴家用;若舍不下脸面——那便只能瞧着旁人过好日子。
“……再安排些人引导引导,总该有些用处罢……”胤祥有些不确定。
胤禛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啊你,还要寻托儿……”
胤祥思忖片刻,续道:“皇上先前的法子也可接着用。养育兵额大可不必再添,只择优而录便是。旗中但有聚赌滋事者,旗主亦有连坐之责——”
说到此处,胤祥话头微微顿了顿,许是觉得太过艰难,又道:“过些日子,皇上便拿臣弟下刀罢。”
宁亲王深得圣宠。倘他也因此受罚,其余王公、宗亲还有何等话说?
胤禛只觉胤祥越说越离谱,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此事容后再议,明儿朕先与都统们递个话儿……今夜你不回府了罢?”
胤祥一愣,望望天色,宫门早下了钥。
“瞧着是回不成了。”胤祥颇有些无奈,“今夜臣弟当值军机处便是。”
胤禛本在拟着明日的手谕,听闻胤祥此言,无奈地搁了笔:“歇这儿。”
……皇上您是要让臣弟成为众矢之的么?况且——“今儿十五。纵得皇上圣谕,臣亦不能独留此处。”
胤禛揉揉太阳穴,发觉自己头一回没法跟贤弟沟通:“谁说你要单独留宿于此了?”
“皇上……”
他拉过胤祥按在身下,彼此交换着深深浅浅的吻。
胤祥终究是留了一丝清明在:“您——”
“怡王是喜欢华滋堂侍寝呢,还是喜欢罚睡东耳房(备注二)?”胤禛的手愈发不安分,“又或者便在这西暖阁——”
“皇上自来清心寡欲,为何竟这般……荒唐……”胤祥实在寻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胤禛。
“恰逢今日十五,怎可负此良辰?——此话可对么?朕的贤后?……”
两人于对方都太过熟稔,无须太多言辞动作便已情动。
华滋堂灯影摇曳,若明若昧。
“十五大好,自不负良辰吉日。”胤祥顺着胤禛方才的话说下去,“臣弟若是皇上的贤后,皇上可更是臣弟的爱妃呢……”
胤禛低低喘.息,凑到胤祥耳畔私语:“元后嫡妃,恰当此时——”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一:单引号内是沈起元的原话。
备注二:当时并无“体顺堂”之称。
ps:又崩了啊……面壁流泪
69
69、协理纵天骄 ...
乾清门。
“我八旗满州,首以清语(满语)骑射为本务。今旗人生齿日增,其间固有骄奢淫逸之辈,亦不乏生计困窘之徒……”
胤禛知晓都统们定然比自己还要执拗,索性一开始便堵了所有人的口。
能来的都统都来了;不能来的,也大都是皇帝外派领兵的亲信。
“军机处陈、总理王大臣议覆:自今日起,诸营之养育兵额不再增加;营中兵丁,择优而录,以振我八旗骁勇之风——”
不少都统心里暗骂一声:究竟是哪个混账出的损招?
择优而录、你争我夺,的确能助长骑兵们虎狼一般的野心,愈发向骁勇的先祖们靠拢。可试问谁又舍得下这满堂的安逸荣华,去适应那马背上的颠簸?
正红旗满州都统偷了个空儿插话:“奴才以为不妥。”
被打断长篇大论的胤禛有些不高兴,可仍旧耐着性子问道:“有何不妥?”
“却不知裁汰之人,当如何处置?”
“准其自谋生计。”胤禛有意把话往重里说,“八旗子弟中若有不肖者,不足以充作国家赡养之劲旅,便莫要怨朕心狠。日后或出仕、或务农、或艺工、或商贾,悉听尊便。定额钱粮一厘不增,朝廷亦不养无能之辈。”
下方忽然乱做一团,不少都统、副都统痛哭流涕:“皇上当以父母之仁心……”
只怕是朕太仁了!
胤禛狠一狠心,续道:“朕且问你们,昔年雍正爷下拨百万资财,用以缓解旗人困窘生计,效果如何?”
效果如何?
不过又滋长了一批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徒而已!
生计困乏了便向朝廷伸手,当国库是聚宝盆、摇钱树么?
胤禛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又道:“传诏——闲散宗室尽数遣归盛京,‘颐养天年’!”
一时哗然。
闲散宗室?那可是无数的黄带子、红带子呀……莫说“尽数”,只怕半数也是难遣!
都统们忽然有些幸灾乐祸,也不怕手下旗人瞎嚷嚷了。天塌下来有宗亲们顶着,砸不了小个子!——倘若皇上果真遣返了亲贵,寻常旗人估计也没处诉苦了罢?
总之一个字,拖。
“另有一事。”胤禛忽然想起了什么,“朕密闻不少将领大吃空额,尔等最好祈祷手下并无这等人在!”
将领们吃空额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皇上若要逮人,自当密查才是;如此大张旗鼓地说出来……究竟是何用意?
都统们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纷纷寻了自家旗主探个究竟。
便在当日,一名吃了数百空额、素喜贪污勒索的将领入狱,判了斩监候。
次日,三名将领落了同样下场。
又次日……
皇帝明显不想在正月里染上血光,故而一一论了斩监侯。诸位旗主多是事先通了声气的,自宁亲王而下,庄亲王、和亲王、果亲王、怡亲王、康亲王、睿亲王、简亲王、显亲王、平郡王……诸王公齐齐斥道:蠢材,先头皇上降了什么旨意来着?
旗兵择优而录!
既然要择优而录,必然要考较功夫,也必然有人员出入、删减。好歹先借这个时机补齐空额,逃过此劫才是正道。
于是八旗诸营兵丁名册迅速增删补减,先头吃了空额又侥幸未被下狱的将领们忙不迭选足新兵,充实额数。白花花的饷银虽好,可也得有命才能拿。凭着皇上那一抓一个准的手段,再吃空额,恐怕难逃天网。
有些时候,杀人并不是清洗的最好办法。官员、将领们能坐到这个位子,本身定是有才的,只是德行有亏而已。
另一个办法是——让他们畏惧,随后牢牢掌控,将污点打入心底的最深处,再不敢暴露于人前,而后尽用其才。
至于皇帝的第二道诏命——“闲散宗室遣返盛京”——可是大大地难做。
诸亲王、郡王之中,宁亲王总揽军政,廉亲王闲居江南“议政”,瑞亲王日日被皇帝逮着办差,庄亲王总揽乐部、偶尔客串宗人府长辈,和亲王掌宗人府,怡亲王管理藩院,諴亲王允祕本身便是镶白旗都统,果亲王也领着都统的衔,虽说仍旧胡闹了些,终究在渐渐收敛……掰着指头算下来,除开年仅八岁的多罗顺承郡王恒昌,再除开新调补西安将军的信郡王如松,便只剩下耄耋之龄的显亲王衍潢、简亲王奇阿通,再有康亲王永恩、平郡王庆恒在“赋闲”。
履郡王?……
此人暂不纳入考虑范围之内。
倘若皇帝果真将那几人“遣返”盛京,余下赋闲在家的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封恩将军们才肯动弹呢。
宗室们不敢找皇帝撒火,只得眼巴巴地盯着四位王爷瞧。
胤祥身为帝王喉舌,自然而然地要处理此事。近日里外派的军机大臣们陆续回京,分了他手头上不少庶务。稍稍空闲下来的胤祥便寻了个日子,去了健锐营。
简亲王奇阿通之子丰讷亨,正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员大将。
丰讷亨乍见胤祥,着实有些意外。
王爷终日忙得脚不沾地,健锐营自西北收兵之日起便一直由心腹们在打理。丰讷亨战绩颇佳,打理之责便占了大半。胤祥今日来找他,便是与他挑明了说:要将健锐营整个儿交给他。
丰讷亨与健锐营血里来火里去,早已亲密无间。如今听闻此言,固然大是欣喜,更多的却是忐忑不安:健锐营是最早跟着王爷的兵,也素来是王爷手中最大的一张王牌,便就此给了自己?
胤祥拍拍丰讷亨的肩,笑道:“好好干,爷信得过你。”
只若仍是那位豪气干云的少年阿哥,不曾变过半点。
丰讷亨忽然有些想通了,只觉心里沉甸甸的,哑着嗓子道:“主子——且让奴才最后唤您一声主子罢——请放心。”
先头宁亲王大张旗鼓地接沈起元回府,存的可不就是“理旗人之弊”的心思么?
如今四位王爷硬生生杵在那儿——王爷是要替皇上做这个恶人哪!
丰讷亨明白了,简亲王奇阿通自也明白了。胤禛才要冲着胤祥发火,心里忽然如明镜一般了悟。
胤祥安静地跪着,深褐色的瞳仁里满满蓄了坚定柔和。
他会一路陪着胤禛走下去。
次日,简亲王奇阿通请旨:奴才老迈昏庸,当不得此爵位,请卸之,愿归盛京养老。
胤禛只批了一个字:准。
便在当日,简亲王之子丰讷亨奉旨袭爵。又诏:念奇阿通年老体迈,当不得旅途劳顿,特允其于京郊庄园终老。
次日,卸宁亲王健锐营大印,授于简亲王丰讷亨。
若奇阿通不卸爵,定要遣返盛京;皇帝这回是铁了心的,任谁也不能通融。
若奇阿通硬被送回盛京,且不说他身子骨是否能够承受,胤禛的刻薄之名是免不了的。
若丰讷亨不袭爵,也没有理由去做那掌印总统大臣。这是惯例。
虽然奇阿通未薨卸爵实乃开国以来头一遭,可终究是解了燃眉之急。四位王爷变成了三位,而素有“淡泊勤俭,出处有恒”之名的康亲王永恩,则是二话不说,收拾起了行李包裹。
胤禛脸色总算不那么差了,下旨大大褒奖了永恩一回。
既开了这个头,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
和硕亲王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平郡王府前,颇有些发福的平郡王庆恒亲自出府相迎,心下嘀咕不已:宁王爷先前大张旗鼓地接了沈起元回府,分明是在释放一个信号:他是铁了心地要清理这场弊端。宁王向来是天子喉舌,皇帝也下了明旨整顿旗务,今日怕是要来赶自己走的。
照着辈分说,平郡王比宁亲王(永字辈)矮了三辈。长辈有命,自是不敢不从。可他终究习惯了此处的闲散安逸。莫说返回清苦的盛京,即便是此时赐予他差事,他也是叫苦连天,办不下来的。
胤祥这一回摆足了亲王派头。
停轿、掀帘、搭手、下地,再一步步走到庆恒面前,和颜悦色地将他扶起。庆恒只瞧了他一眼便不敢再看,那双鹰眸锋锐凌厉,隐隐含了警告的意味。
待入府奉茶、稍做寒暄之后,胤祥直截了当地阐明来意:“皇上前日诏命:闲散宗亲尽归盛京,颐养天年。不知平郡王是乐意领差使呢,还是回我满人的祖地去享享清福?”
庆恒被胤祥瞧得心底发麻,牢牢盯死了面前的地板砖:“奴才素无大志,唯知凭依着祖宗恩典过活……”
胤祥的眸光又冷了几分:这是在说四哥和他罔顾先帝们的旨意,要驳祖上的恩典?
“奴才得皇上旨意,自是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违逆。父祖先前购置的田产、店铺等,自需一一安置妥当;再有,盛京祖宅闲置已久,亦需翻新……”庆恒倒是声情并茂。
此话乍听下来,倒很是有理。胤祥慢悠悠地转着白玉扳指,眸光又冷了三分:“皇上旨意之中,又加了‘盛京方圆千里之地,尽可赐做补偿之用,一切交由宗人府并总理王大臣等筹划’,可是有的?”
“皇恩浩荡,奴才惶恐。”庆恒不知胤祥用意何在。
“如今正是开春之时,气候宜人得紧;宗人府早命了工匠为尔等新修家宅、翻新祖屋,不过半月便可为郡王殿下安置妥当。此去盛京,拖沓些也便可走上三五月。至于此地田产……平郡王莫非放心不下家生奴才?”
言下之意是——你完全是在强词夺理,拖延时间罢了。
“王爷——”
“莫要多说了。”胤祥站起身来,“本王这便告辞。如若平郡王并无要事,本王自可上达天听,为您谋个公干。如若办得砸了——”
长长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之中,只留下愈发明显的警告意味。
要么回盛京养老,要么就留在这儿办差。若办得不好,可就是牢狱之灾、人头落地。
庆恒只觉背上细细沁了汗珠出来,跪送了胤祥出门。
——先前还道宁王是个好说话的,怎料得竟比皇帝还要心狠!
宁王爷说了,先回盛京方才是上道。至于路上走三个月还是五个月,悉听尊便。
这厢平郡王还在犹豫,那边显亲王衍潢已经携了世子蕴著上路。显亲王也是花甲之龄,旅途劳顿什么的——走个三五年也是常事,权当作游山玩水而已。
平郡王无可奈何,只得上路。
如此一来,有些胆小的、乖顺的,便也随了几位王爷回去。兼有大胆的,拐弯抹角地漏了消息出来:若是皇阿哥们,当如何处置才是呢?
又在此时,胤禛、胤祥发觉自己遗漏了一桩大事:上年水灾频发,纵使好生赈了子民、免了赋税,可秋收终究是坏了一半。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倘若处置不当,再有商人囤积居奇。一旦米价上扬,后果不堪设想。
70
70、无题 ...
天光未明。
胤祥习惯性地醒了,望望身边睡得正安稳的胤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眸中亦添了几许温柔。
他小心地起身,不料仍是惊动了胤禛。
“五更了么?”胤禛下意识地问道。
胤祥又躺了回去,轻轻楼着他,柔声说道:“再睡会儿罢,今日不朝。”
胤禛朦朦胧地睁眼,恰巧撞进那双柔和深邃的眸子里。他不自觉地支起身子,眉头微蹙:“不成,今日朕……”
华滋堂里虽燃了地龙,温度仍旧是偏低。胤禛乍然起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胤祥眼明手快地将他拉回怀中捂着,声音仍是极柔和的:“不过是些杂务,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四哥还是歇足了时辰罢。”
被里暖融融的一片,胤祥的怀抱更是暖得让人不愿起身。胤禛狠狠唾弃着自己的疲懒,续道:“不成的。虽无大朝,仍需每日请安、读书、批折。你……”
胤祥亲亲胤禛的额角,笑道:“四哥若在此时起身,可不正教人拿捏了弟弟的短处?——四哥好歹心疼心疼弟弟,容我拾掇妥当了回值房,再由刘公公唤您起身也不迟。”
胤禛“唔”了一声,微微合了眼,听着身畔窸窸窣窣的穿衣之声,隐隐又睡了过去。
胤祥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方才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至于前殿那间单独为他留出的小小值房——似乎从未派过效用。
待两人妥帖地坐在西暖阁内,已是午后的事了。尹继善的折子方才呈递上来,却已被翻阅了不下十次。
京中米价已经开始抬头。
胤禛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胤祥深深蹙起眉头。若不立时将苗头打压下去,只怕秋收之前,所有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可又当如何打压?开官仓平粜么?去年水患初发之时,胤禛便已下令诸仓平粜,又免了半个国家的赋税,库中之粮已所剩无几。即便硬要开仓,也支持不了多久。一旦粮米粜尽,且不说官员禄米如何发放,囤积居奇的商人们定要再次哄抬米价,而且是十倍、百倍地抬!
“……庄子上总当有剩余罢?”胤禛试探地开口。
胤祥听出话外之音,阻止了他:“不可。即便诸王、公、大臣均有庄子,亦有余粮在,可终究是私产。一旦征用,官员们必定怨声载道;倘若其中又有宵小之辈,只怕——”
只怕惹了官怒的皇帝,亦不得长久。
“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胤禛颇有些气急败坏。米价上扬,当是何等大事?雍正初年可也上演过这么一出!——只是那时仓廪丰实,今日却苦无粮米在手,更是艰难万倍。
可胤祥的担忧毕竟是实情。
“调,接着调。湖广灾小,可调十万石至河南;江浙素有富余,当可尽出仓廪,务必维持至夏粮收获;四川亦可调十万石往河南、直隶……”
胤禛一口气说到此处,隐隐发觉无论如何调米,仍旧是杯水车薪。倘若往多里调了,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得不偿失。
胤祥回想起昔年之事,忽然问了一句:“却不知米商手中,有多少粮食?”
“你想借着官粮平粜,断他们的路、压下他们的价,逼他们出仓么?”
胤禛摇摇头,又道:“不妥。当日我等手中握有大批官粮,方能如此行事。如今官仓中的余米顶多能够支持十数日。倘若无法在半月之内压下米价,定然得不偿失。”
往日有用的法子,硬套过来也未必有用。
胤祥似有些出神,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若是……以库银购米呢?”
“你疯了!”胤禛吓了一跳,“如若朝廷购米,只怕更是艰难!若依此时市价,需得花上百倍库银;若要平价强购,惹的便是民怨!……莫说此举成败与否,纵使廷议,也是不能过的!”
你当大臣们都是傻子么?
他们可都是人!若短了俸禄,还不闹翻了天去!
胤禛只觉今日胤祥实在太过古怪,往日里的聪慧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胤祥时,那人已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隐隐有些凌厉:
“如若米商手中有足够的粮,自可尽出官粮,平粜抑价,随后——库银购入,下月发俸之前补足额数!“
这也太冒险了!
胤禛才要反驳,却见胤祥起身跪下,摘下头上的亲王冠,轻轻放在地上:“请皇上恩准臣以顶戴做赌!”
“赌什么?”胤禛的声音有些干涩。
胤祥一字一顿:“赌的是——人心。”
胤禛瞬间僵直了身体,目光一刻不离胤祥。少年亲王依旧是直挺挺地跪着,深褐色的瞳仁里有着坚定与锐利。
西暖阁里已是骇人的静寂。
“朕不准——”胤禛咬牙。
胤祥眼中光芒稍稍黯淡了些。
“——不准你的赌注!”
胤禛几步走到胤祥身前,续道:“你要做什么,朕随你。只这一次,不许输!”
若是输了,便是万民难安。
胤祥深深叩首:“臣领旨。”
“平身罢。”胤禛坐回了位子上,仍有些不放心:“这法子明显是不通的,为何你竟……”
胤祥唇角隐隐弯起一个弧度,眸子里分明是熠熠的神采:“昔年我们要对付的是皇商,这一回,可是民商——”
“皇商能轻而易举的知道我们有多少粮,民商欲知晓此事,难、如、登、天。”
———————————————————————————————————————
胤祥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将那管粮的、记账的、入库的……但凡与米字沾边的人,尽数换做了亲信。
胤禛吩咐方承观等人好生学着。一旦北京米粮涨价,直隶、河南等地亦要涨。即便他已尽可能多地往受灾之地调了米,也只能维持一两月的粮价而已。
北京是不曾调入大米的,故而米价上涨的速度最快。
——不调米入京,却是第一步棋。
涨、涨、涨……
米价上涨的速度已超乎众人想像,几可算是一日一价、三日翻番。各大米行早早便囤了无数大米,东家们摇着扇子笑得开怀。
胤祥暗地里抹了把汗。幸亏米商手中有足够的粮。
至于这粮是陈米还是新稻,却不是众人所关心的问题。横竖这年月米是稀缺货色,哪管你新粮旧粮。
如此涨了小半月,街头巷尾沸反盈天,抢米之风已略窥苗头。胤祥总算憋得够久,抢在这米价上涨最快的时候,忽然下令开仓平粜。
大批官粮涌入米市,价格较常年略略高些,却仍旧比各大米行的价格低了数倍乃至数十倍。如此一来,价格奇高的米自然买不出去了。东家们暗道晦气,却也并不降价。去年开过一回仓,人人都能猜到官仓中粮食并不多。何况朝廷还有大批人要养。
只要熬上十天半个月,待官仓中余粮告罄,米市上可就是东家们的天下了。
开仓平粜,却仍只是第二步。
又过半月,恰好碰上发放禄米的时节,据称官家的粮食已经不多。大小米商们摇摇扇子,接着笑。
——粜吧粜吧,粜尽了才好呢。
先前的低价米号称只卖民不卖商,着实让人憋屈。
仓中禄米本是不能动的,可胤祥却硬是动了。
这才是最最冒险的一步棋。
一旦放不出钱粮,官僚们、旗人们可就都闹上了。
便在此时,京中九门大开,运粮的车马络绎不绝。有些财大气粗却又沉不住气的,不免要买通些官员,悄悄往里头查探一番。
入仓之时,唱数的人有模有样地抓起大米掂了掂,记录在档。衙门里放的钱粮也是陆陆续续,虽偶尔会拖延个三两日,可终究是放足了数的。
小米商们终于跳脚:天子脚下,如何会没粮?!……
运粮的马车依旧络绎不绝,做足了热闹非凡的派头。胤禛着实是憋不住了,逮了胤祥过来问。
胤祥笑笑:“臣弟不过使了个老掉牙的法子。”
古时某年某月某日,对阵的某方几乎断粮。另一方派了探子前往,却只见一袋袋大米尽数运往营帐之内——怎知不过是一袋袋泥沙,面上覆了薄薄一层白米。
此事最要紧的是严加保密。一旦泄露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胤祥才如此大胆。
倘若对方是皇商……呵,既然都是泥沙,爷再等几日又何妨?
再加上皇帝已下了调米的圣旨,胤祥又特意安排了人,为米商们递些假消息:皇上下旨往京里调米,你们再不卖,可就真的卖不出了……
小米商们终于支持不住,依市价开门卖米。
大东家们底气终究是足些,仍旧在观望:卖吧卖吧,本老爷底子厚实,不介意多等两个月。
——再等两个月,估计朝廷连禄米都发不下了。
短短数日之内,小米行里的粮食被尽数采购殆尽,据称背后东家是晋商——纯粹扯淡,不过是怡王殿下借着手下人的名头囤米、充实官仓而已。
先将禄米粜出,再回购大米充数,一进一出不过半月的时间差,效果竟是出奇的好。谁也料到堂堂和硕亲王竟会玩这一手,也没人料到当今皇帝竟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条件地替他遮拦此事。
——外间传言,官仓丰实,有出有进。
这是第三步棋。
虾米虽小,终究解了燃眉之急。本月的禄米终于勉强发了下去,下两个月便有些难办。可朝廷不能拖,一旦朝廷拖了禄米不放,那便昭示着仓中无粮,大东家们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于是怡王殿下拆了自家的东墙,准备把这西墙给补上。
连续一个多月的米价走低,大东家们都有些上火。可这时谁都咬死了不松口。旁人暂且不论,国人的从众心理是相当强的。小米商们需要资金回笼、需要顾着日常生计,不得不做了这出头鸟。可大东家们自成圈子,无论你如何走低,只要夏粮未收,我便高枕无忧,死不降价。
小米行挨了半月便已不支,中等型号的商行顶多也只能撑持月余。官仓日日购入市面上的大米再卖出,如此轮转几圈,又维持了十余日的繁荣——扯远了。怡王殿下调足了自家庄子上的粮米,顺带将诸位王爷庄子上的存粮也尽数借了过来,唤了个长得像晋商的手下人过来,吩咐他顶着“神秘东家”的名号,三日之内尽数卖出。
——顶着大东家的旗号低价买米,这是第四步棋。
——朝廷为安民心,不住地往京里调米,慌是不慌?
——朝廷背后是天下粮仓,再不卖出,只怕要积成无人问津的陈米!
焦躁的情绪在大商人的圈子里涌动不休,稍稍一捅便可宣泄出惊涛骇浪。而那三日之内低价卖出上千石大米的神秘晋商,一下子便捅了这马蜂窝——哦不,是做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商人毫无意外地受到了诸大东家的联合谴责,谴责过后却是各大商行齐齐低价卖米。原因有三:第一,大商行憋了两个多月,早已憋得心慌,只因谁也不肯做这遭骂的出头鸟,故而一个个死撑着;一旦有人低价开市,必定从者如云。第二,大米堆积,资金久未回笼,老太爷老太太们、妻妾子女们可都骂了好几回;再收不回些银子,只怕到是新米上市,陈米可就都蚀了本。第三,那人三日内便出了千石大米,究竟还有多少积存?一旦尽数放出,可还有旁人的活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