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王殿下再度抹了把汗,默默购足市面上的大米,补齐仓廪、还足禄米之数,又撤了沙袋、放了俸禄,将亲信们尽数调走,换回原班人马,待一切恢复成往日模样后,方才去向胤禛交差。
胤禛也是捏了一把汗,直到这时方才缓过劲来,大呼好险。
胤祥心里一直憋着一个疑问,终于在交旨之时问了出来:“皇上素来不肯犯大险,又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如何便随着臣弟折腾,还千方百计地遮掩?须知一旦臣弟失策,朝廷便要半年放不出禄米,您——”
胤禛笑笑,道:“一来,朕相信素来谨慎小心的怡王不会轻易涉险;二来——”
他隐隐有些怀念之意:
“二来,十三阿哥是苍穹上的鹰,自不可拘着。”
胤祥微微一怔。
“朕既为帝王,自当为你撑起这片天。”
伤莫永维,千古书胤,这是那年中秋之夜的誓言。
他终究是做到了,予他一方自由翱翔的天。
71
71、大选 ...
我胤禛新下了两道谕旨:
未经宗人府考核袭爵者不迁。
五十岁者不迁。
多话的人总算闭紧了嘴,对于诸位世子皇子的关注渐渐集中在已经有了爵位的慎郡王孙、贝勒禜璂上。或许果真是嫌弃了京里这个伤心之地,禜璂拾掇两下便回了盛京,倒是硬气得很。
胤禛、胤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永璧、永琅也打发了回去,目的却是借他二人之手好好打磨少年宗亲,尽量让他们熟悉着马背上的日子。
永璧、永琅、弘昼、弘晓无话,自然应允。
随着闲散宗室们陆续迁往盛京,“择优而录”的条令大加滋长了尚武风气,底层的旗人也渐渐开始自寻些活计谋生,旗人街头聚赌、挑衅滋事已由每日数起变为数日一起;虽说不能尽数清除,终究是比先前好得太多。
宁王府东厢隐隐传了些话音出来,有些听不真切。
“……然今日仍有一事,仍需请教沈公。”
“王爷请讲。”
“择优而录虽可助长我八旗骁勇之风,裁汰下来的人却不知当如何处置。沈公可有妙法?”
沈起元呆愣了好半晌,方才讷讷道:“便不能分配庄田,准其务农么?”
胤祥摇了摇头:“旗兵务农?……沈公,莫说是本就心性高傲的旗兵们,纵是皇上、纵是本王,也是不容的。”
沈起元又愣了半晌,叹息一声:“草民有负王爷厚望。”
胤祥狠狠捏了捏桌角,缓缓开口:“既是如此,那便唯有……”
增兵。
履郡王总算舍得回来了一趟,除了带回大笔国库存银之外,还带来据称是“最先进”的船舰、枪械原理图。胤祥骨子里那点欲.望顺利被挑起,据称俄国女皇陛下已经顺利拿下了波兰王国。
却不知这批游手好闲惯了的旗兵们,能否再拾起纵横沙场的本事?
胤祥待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婢女在门口探头探脑,不免心下有气:“何事?”
婢女惶恐地见了礼,面上满盈了喜色:“王爷大喜!方才太医为福晋请脉,已诊出了一月有余的身子!……”
胤祥瞬间僵直了身子,面上不知是喜是忧。他歉意地望了沈起元一眼,沈起元捻须微笑:“王爷请便。”
终究是嫡福晋有孕,他无论如何也要去瞧上一眼的。
正屋已被嬷嬷婢女们挤得水泄不通,胤祥到来时宁王妃分明是一副紧张却偏又欣喜的模样,一手轻轻按着小腹不愿放开。
恍如隔世。
胤祥吩咐了众人好生看顾着宁王妃,接着回书房披阅公文。
上回去见兆佳氏之时,她的嗓音低哑且温柔:“我得以陪伴王爷一生,早已知足惜福了。宁王妃终究是小女儿心性,王爷可得宠着些才是。”言罢抿嘴笑笑,苍老的容颜分明凝聚了数十载风雨同舟。
犹记他是这么答的:“倒是爷贪心了。世上如你一般的女子可不多。”
兆佳氏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胤祥倒是听懂了,自嘲了一回,心里仅存的一点芥蒂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妻如兄弟,兄弟如妻。
呆在府里终究是别扭起来,胤祥索性便去睡了军机处的值房——这回倒是真睡了,养心殿可不是夜夜能住的。胤禛吃不准他的心思,索性唤了皇后过来吩咐了几句,皇后又诏了宁王妃入宫,随后宁王妃便泪眼婆娑地安排了几个通房丫头……
胤祥只觉背心大颗大颗地冷汗滚落: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爷看起来有这么……欲.求不满么!
恰好逢着今年大选,太后、皇后卡得死,定要给王府里添置几个贴心的。至于后宫么……自来都是笼络前朝的手段。
十三爷很烦。
十三爷心烦的时候很喜欢借着围猎的名头散心。
于是打定了主意增兵的胤祥在压完了米价、监督完了宗室北迁之后,提溜着履郡王连同她那批新式装备一块,练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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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大选,必然得由太后、皇后掌眼。太皇太后身边的晴格格年纪也大了,索性便此良机,封了个和硕公主远嫁。毕竟适龄的皇家公主可已经没有了。
太皇太后心里憋闷得慌,唯有终日面对着佛龛诵经而已。
这日,皇后正与太后一道挑着秀女,忽然被胤禛叫了过去。她只道胤禛看中了哪家女子,也没过于细想。待去了养心殿,胤禛果然问道:“尹大人家的秀女可留了牌子?”
皇后应道:“已是留了的,却不知皇上要给个什么封号?”
“赐予八阿哥(永璇)罢。”胤禛言道,“也替履郡王挑个福晋……再有,替瑞王爷、廉王爷留两个。”
弘历的七阿哥、八阿哥,也该到了立福晋的年纪。
皇后没细想,照着做了。没成想完婚的旨意才刚刚到了古北口,青容便如同炸了毛的猫儿一般跳起:“什什什什什么?”
奉旨完婚?开什么玩笑!
胤祥瞥她一眼:“还不谢恩?”
青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扯着胤祥不放:“十三爷,您瞧在我透了这么多事儿的份上,帮帮我呗……”
胤祥啼笑皆非:“想是瞧上哪家女儿了?”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青容摇头再摇头:“不是……总之别问了,好歹替我挡了再说……”
“还真没见过似你这等避女子如蛇蝎的。”胤祥哑然失笑,“莫要胡闹了。先回京罢,若实在放不下此处,可待大婚之后再回来。”
青容泪眼汪汪,憋足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吼了出声来:“爷喜欢的是男人!!!”
……
胤祥默默低头,接着研究风帆战舰的龙骨图。
“十三爷——”青容总算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吸吸鼻子,又道:“我要去盛京。”
这转变的也太快了。
胤祥抬起头来,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那儿沃土千里,又有许多不成器的宗亲,总该有个人掌着罢?”青容狠一狠心,立了军令状,“三年,给我三年,我可以把那里变成堪比江南的粮仓!”
胤祥怦然心动。
“再将那些少年人的疲懒性子收拾回来!”青容又加了个诱人的筹码。
片刻寂静之后,胤祥终于开口:“你不怕担个无妻无子的罪名?”
“不怕不怕!”青容忙不迭点头。开玩笑,比起无后,她更介意与女子同房。虽说这身子本身便是男子。
“如此甚好。”
待胤禛接了胤祥关于履郡王的密信,先是捶桌子顿足大笑了一阵,其后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末了不得不听从胤祥的提议,“诏命履郡王即刻赶赴盛京”。至于择好的履郡王妃……既没奈何,便索性全数给了胤礽。
宗亲圈子里又有谣言:宁亲王挟私报复,生生将一位出继了的元后嫡子挤回了盛京。
胤禛闻言几欲吐血:下旨的是朕,与宁王何干?!
这头一阵慌乱,江南那处可也没闲着。皇上有心照顾久居江南的廉亲王,一口气指了三位福晋下来,又加恩旨准许嫡王妃南行。胤禩被胤禛弄得火大,很是怀疑胤禛是否在取笑他上辈子的“畏妻如虎”。
这会子八爷九爷卿卿我我好得蜜里调油,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四位或敦厚端庄、或温柔小意、或大方爽朗、或我见犹怜的女子齐齐南下,胤禟忽然间憋了老大一口闷气在胸口。
咣啷数声过后,九爷屋里的茶具尽数换成了新的。
胤禩担心胤禟,大半夜地跑到他房里去,好声好气地问他怎么了。
胤禟卷着被子瞪着眼,边与胤禩置气,边闷头闷脑地想着:爷平白与八哥置些什么气……
胤禩忧心地试试胤禟额上的温度,发现并无异状。
胤禟裹着被子打了个滚,背过身去不理他。
“小九?”
胤禟发现重生之后,胤禩便极喜欢用这种宠溺温柔的语气这般唤他。
分明恼极了旁人说自己小,可却又撒不出火来。毕竟那人是他的八哥呢。
毕竟是他上辈子生死以随的八哥。
胤禟裹着被子想了又想,又想了再想,胤禩便一直坐在他床边,依旧用着那种温柔得溺死人的目光瞧他。
胤禟忽然觉得,老十的话其实偶尔可以听听。
又忽然觉得,太子二哥那般龙阳之好其实并无坏处……
一般的栉风沐雨,一般的如影随形。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胤禟有种狠狠抹泪的冲动。
胤禩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忽然胤禟又卷着被子翻过身来,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八哥……”
微笑如和煦春风。
胤禟一刻也不肯错过胤禩面上的表情:“若我与八嫂只选其一,你选哪个?”
“兄弟如手足。”胤禩答得相当干脆。
胤禟眼底忽然有些涩。兄弟……便不好么?
胤禩依旧是含着笑意,慢慢俯下.身来,轻轻在胤禟额上印下一吻。
“我一直在想,你究竟要何时才能通透……”
胤禟彻底傻了眼,心底分明酸酸涨涨的尽是满足。他狠狠拉了胤禩一把,将他扑倒在床上,不管不顾地吻着那人。
一吻既毕,他极其丢脸地趴在胤禩身上,呜呜哭出了声。
胤禩将胤禟抱在怀中,轻轻抚拍他的背,柔声安慰。
“我要纳无数侍妾——”胤禟咬牙,哽咽道。
“好。”
“我一定要纳得比你多十倍、百倍——”
“好。”
“爷要纳尽天下最好的女子,定要将你的一众妻妾给比下去——”
“好。”
……
胤禩柔柔地在胤禟唇边印上一吻:“莫要乱动,小九。你……还太小。”
72
72、三子 ...
胤禛自来是畏暑的,即便换了个身子也是如此。
紫禁城里燥热兼且气闷,远不如圆明园来得舒爽。故而四月才过,胤禛便连人带折子一并去了圆明园。
交晖园里少了个人,着实教胤禛有些不习惯。好在两人皆不是那小儿女般腻歪的性子,分分合合倒也还看得开。横竖再远远不过生死,再近近不过交心。除开胤禛习惯了在胤祥的请安折子里静心宁神之外,也不过是多嗅了几缕鼻烟。
好在此时政事不多,胤禛也无须日夜操劳。否则胤祥是万万不肯丢开军机处、前往古北口练兵的。
迁徙之事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旗人也渐渐发现了“自谋生计”的好处;随着各地调粮开仓,险险将米价上扬的势头压了下去。
还有什么遗漏的不曾?
胤禛抿了口普洱,命人唤来弘晖,要考较他的功课。
弘晖表面上不过六岁,胤禛已将他当成十四岁的皇阿哥看待,其严厉苛刻之处连王杰也瞧不下去。王杰几番想出声提醒胤禛,却每每弘晖那憋红的小脸面前欲言又止。
罢了罢了,既然大阿哥聪慧,皇上也有意将他当成储君培养着,只怕也听不进自己的劝阻。
“……安天下之首务,当是——当是黎民生计。”弘晖那双琉璃般澄澈的眼睛直瞅着胤禛,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背心隐隐出了汗。
每回被皇父抽问功课,几乎都会扯到治国之道上去。
弘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心头有些不安。
胤禛低低“嗯”了一声,又问:“如何用策?”
弘晖咬咬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因时、因地、因利导势,切忌‘何不食肉糜’。”
这话倒不像个孩子说的,想来王杰也不可能教他这些。胤禛挥手让王杰下去,方才绷了一张脸,问道:“谁教与你的?”
弘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并无旁人!……”
这护犊子一般的作为,倒是像极了。
胤禛如何瞧不出弘晖在撒谎,顺带连那背后之人也一并猜中了:“暾儿?”
“皇父息怒!”弘晖扑通一声跪下,小膝盖磕得生疼,“弘暾阿哥并无教唆之意,只怜子臣每每应对艰难,方才大胆揣测了圣心……”
胤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亲自上前将弘晖拉了起来,俯身揉揉他的膝盖:“可疼?”
弘晖泪眼汪汪,点了点头。
“也是朕太急了些,怨不得暾儿。朕来猜猜,暾儿试了几次才中?十次?八次?”
弘晖细细数过一回,有些犹豫着说道:“总有二十余次罢……”
还真赶不上他阿玛。胤禛忍笑替弘晖又揉了几回,方才寒着脸说道:“答不上便是答不上,日后可不准了。”
弘晖离开后不到半刻,弘暾便心急火燎地赶来见胤禛。三岁的小小人儿硬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深深叩首:“子臣有罪,请皇父责罚。”
胤禛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来,问道:“何罪之有?”
奏折上化开一小团朱红墨迹。
胤禛顺手写了“此折为朕所污,特谕”八个字,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弘暾的叩头声:“臣侄不当妄加揣测圣意,累得大阿哥……”
“暾儿!”
胤禛口气隐隐有些凌厉,狼毫重重一顿,真正污了那本折子。
他缓和了语气,唤道:“过来。”
弘暾不明所以,慢慢站起身来,一步步挪到胤禛身边。
胤禛搁了笔,轻叹一声,将他抱在膝头上坐着,指尖轻轻掠过那本折子:“你瞧。”
弘暾大惊失色:“臣侄不敢。”
“是子臣。”胤禛纠正了弘暾的自称,慢慢开口,“依着你此时的身份,纵使朕定要立你为储君,无人胆敢指责半句,包括你那公私分明的阿玛。”
说到“公私分明”四字时,胤禛隐隐有些不满。
“臣侄……”
“是子臣。”胤禛难得地耐心纠正。
“是,子臣。”弘暾低低应了一声,又道,“子臣知晓皇父、阿玛昔年为夺嫡之事所恼;皇父为避免萧墙乱起,又定下秘密立储制。子臣自知驽钝,不敢与大阿哥齐肩,此生唯盼做一贤臣而已。”
胤禛忽然轻笑出声:“想学你阿玛么……他可不是这么好学的。”
“子臣自知心智计谋皆不如阿玛,子臣也唯有竭尽全力帮扶大阿哥而已。”弘暾静静地说着,并无一丝不满之意。
胤禛心下颇为满意,又道:“既是如此,你也当知晓朕有心打磨晖儿,为何……”
弘暾低垂了头,慢慢地说:“只不忍见他辛苦而已。”
身为怡王府的嫡长子,他太明白君父厚望带来的压力。弘晖毕竟要比他小上一些,有些事仍是需要提点。
胤禛揪揪弘暾的辫梢,笑斥道:“傻小子,你还能护着他一辈子不成?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帮扶着他,朕也不好纵着你了。你瞧。”
胤禛指指面前那份折子。
弘暾这才抬眼瞧了。折子是高晋的,只说高家堰堤坝已然抢修完工,当可抵挡三十年一遇之海溏。
“去年水患频繁,可谓数十年难遇之天灾。而今朕已诏命诸省,待水退之后疏浚河道、改草坝为土坝、石坝,又加赈民。依你看,可还有不足之处?”
弘暾仔细想了想,又斟酌了一番措辞,方才言道:“头一遭是怕河工舞弊,再一遭却需得防着累民。疏河筑堤,靠的是民工民伕。倘若征用得多了,便与前朝徭役一般无二,或许会犯了众怒也说不定。”
“不错。”
胤禛赞许地点点头,又从折子堆里抽出一份:“你再瞧瞧这个。”
弘暾定睛再看,却是御使台弹劾贵州巡抚周人骥的折子。先前他命人试织茧,得了很大一份嘉奖。如今他眼见各地疏浚河道,便也在贵州做起这事来。
“开南明河?”
弘暾惊讶地睁大了眼:“贵州并无水患之事,如此执意开河,当是荒农累民之举呀!……”
“当如何处置?”
“依着大清律例,至少也当夺了顶戴才是……”弘暾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胤禛仔细斟酌一番,批了两个字:褫职。
弘暾愕然:“皇父……”
胤禛轻轻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正色道:“二阿哥可是在议政呢。”
弘暾抬起头来,望定了胤禛,眸中的波涛汹涌渐渐沉淀成了坚定。他从胤禛身上滑了下来,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子臣定不负皇父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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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跌跌撞撞地走到胤礽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朕要见皇父。”
胤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连个表情也欠奉:“才学会了走路说话,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说说,你是如何觉察的?”
弘历哼了一声,沉下脸来:“无可奉告。”
弘历懂事之时,胤礽已经二度废黜,故而他并不怕这位自来为所欲为、骄纵跋扈的太子殿下。
“是么?”
胤礽难得有耐心陪他说完了整句话:“上辈子你是孤的侄儿,这辈子你还是本王的侄儿。敢问绵亿阿哥,你是在以何等身份与自己的伯父对答?”
弘历好歹是做了二十余年皇帝的,一身气势倒也磨砺得相当不凡。只可惜胤礽向来不吃这一套,下意识的抚上了腰间长鞭:“恰好爷近来手痒。弘历,你可需爷将再与你说一遍旧事?”
“弘皙僭称皇父为‘皇父’,又是前东宫嫡子,高居理亲王之位,朕如何便动他不得?”弘历冷冷一笑,“莫说弘皙这个空得皇父宠爱、并无实权在手的和硕亲王,纵使张廷玉、鄂尔泰,纵使十六叔王、十七叔王,也断不能掣了朕的手脚!”
胤礽忽然替胤禛感到不值。枉四爷号称绝情寡恩、心狠手辣,也断不如此子一分半点。此时他竟生起了三分好奇之心:“倘若十三弟便在此处,倘若昔日袭爵的并非八岁的甘珠尔……又倘若,弘昼、弘瞻——”
“横竖朕已删了《怡贤亲王传》。昔日十三叔王有意跳过弘晈、择了甘珠尔,不正是怕‘臣高震主’么?”弘历倒丝毫不以为意。弘昼、弘瞻本也是打算借机敲打一番的(备注),怎奈何转眼便被个不知死活的夺了性命去。
胤礽突然间很想知道,胤禛听闻弘历此言,究竟会做何感想。毕竟当年得知近万字的《怡贤亲王传》已被硬生生删掉时,胤禛的火气不亚于昔年皇父废黜太子。
“你皇父在圆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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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终于见到胤禛之时,胤禛正与弘晖一问一答,弘暾时不时给弘晖递个眼色。胤禛难得地纵容了他的小动作,也有意将弘历晾在一旁不管。
倒是弘暾发觉那小娃娃目光中隐隐有着惧怕欣羡,偏生又有着一股子霸道威严,方才仗着“年岁尚小”,当着王杰的面偷偷扯了扯胤禛的衣角。
胤禛点点弘暾的前额,颇有责怪他淘气之意,又道:“明日再为你加一位师傅。切忌不可下功课。”
弘晖乖乖应了。胤禛昨天才为他加了一位师傅。
王杰见此时情况有些不对,便顺势告退。
弘晖欢呼一声,牵着弘暾便要离开。胤禛阻止了他,一左一右地拉过两位皇阿哥,沉声问道:“何事。”
弘历忽然有些心慌,却依旧全足了大礼:“子臣恭请皇父圣安。”
“是么?”
胤禛忽然不知是喜是怒是忧是笑:“朕何安之有?”
弘晖一下子抱住胤禛的胳膊,睁大了眼睛:“弘盼、弘昀、弘时……唔,福慧?”
弘暾皱了一张小脸,语气竟是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不像三阿哥,更不像八阿哥……莫非竟是四阿哥么?”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乾隆二十八年五月己巳,“果亲王弘瞻以干与朝政削王爵,仍赏给贝勒。和亲王弘昼以仪节僭妄,罚俸三年”。
73
73、消夏 ...
胤禛安静地望着下方的弘历,也未曾叫起。
弘晖仔细想了想弘时后头的弟弟们。自弘时降生、他自己夭折之后,府里足足七年未有阿哥格格出世,直到钮钴禄氏被抬进门、诞下四阿哥——不,三格格倒是那时候出世的,未足月便夭折了。
“元寿?”弘晖试探地唤了一声。横竖他向来是管弘昼叫天申的。
弘历恼火地抬头,却见两位皇阿哥一左一右,乖乖地倚着胤禛。弘晖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扑闪扑闪,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他。弘暾倒是顾忌一些,稍稍垂了眼睑。
弘历微觉诧异:他竟从大阿哥的眼中瞧出了怀念感伤。
胤禛面色一沉:“放肆!”
既来见他,又挑明了身份,还当自己是无人管束的皇帝不成?即便是皇帝,此时面对的也是先帝爷!你不是自诩孝子么?不是时常“奉皇太后幸某地”、“奉皇太后懿旨免某事”么?莫非因着钮钴禄氏管不了你,方才如此“孝顺”的么!
弘暾闻言微怔,不着痕迹地挪了挪位置,心头默默过了一轮皇家礼仪。
胤禛总算想着不知者无罪,又道:“你既要挑明,朕也索性不瞒你。见过你大哥。”
弘历顺着胤禛的眼神望去,弘晖笑弯了一双大眼:“还真是元寿啊……唔,我没记错罢?”
真要算起来,弘历记忆中的哥哥也只有弘时一个,而且还是个不大明事理的主儿。此时听闻胤禛之言,竟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大哥?
竟是嫡长子弘晖!
弘历心中百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弘晖之殇是雍邸的禁忌,他幼时便极少听说。可据说这位大哥聪颖卓绝,实不在八阿哥福慧之下……弘历忽然有些气馁:自己没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做甚!
他总算记起了幼时谙达们教导的皇子家礼,给弘晖请了安。
弘暾续又给弘历请安,称的是“四阿哥”。昔日弘历晋封宝亲王之时,弘暾已过世数年了。
一个皇父,一个弘晖,再加上一个弘暾,弘历忽然有些想笑:原来自己重活一世,并非是上天眷顾,实则是地府责罚。
胤禛没叫起,弘历也只能跪着不动。
胤禛接着批折子看公文。弘晖、弘暾眼见气氛不对,试探着告退。胤禛竟也准了。弘历心里咯噔一声,偷偷抬头望了一眼,胤禛已搁了笔。
胤禛此时不知是哀是怒,一双黑眸深邃冰冷,直瞧得弘历心头发颤。
良久之后,胤禛叹息一声,道:“平身罢。”
那身子终究是个孩子,跪不得这许久。
弘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幼嫩的膝盖酸疼麻木,仍不敢忘了道上一声:“子臣谢皇父恩典。”
“你要处置张廷玉、鄂尔泰,甚至将怡王一脉打压至动弹不得,朕没有理由怪你。你的帝王心术与笼络人心的手段,终究较你皇父为高。”
胤禛平静地说着,眸子里是隐而未发的怒意。
“纵然你将朕留下的重臣尽数打压殆尽,大力扶植亲信羽翼,朕同样不能怪你,只是——”
胤禛满腔火气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一步步自御案上下来,眸光狠戾非常:“——皇帝做久了,便忘乎所以了不成?好大喜功、贪淫奢靡、偏听偏信,乾隆初年那励精图治的天子哪儿去了?”
“……删了《怡贤亲王传》?……朕还真不知晓,你十三叔王如何便当不起这‘贤王’之称!‘预支盐引’、‘开盐商之捐’、‘布衣结交天子’……盐商们能花银子买到内务府的奉宸苑卿,便能买通这深宫紫禁!不服?江春私交内务府大太监张凤的案底,可还在吏部摆着!”
弘历仰头看着胤禛,分明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朕已下旨废了预提盐引制。”胤禛似乎憋了很久,恨不得吐尽了这几年的怨气,“再有,你要‘仁政’、‘仁心’,将朕下狱的一批污吏尽数放出,那也随你。可你不该将他们重新起用!他们‘知错’了,便果真知错了不成?是,朕心狠手辣、抄家杀头,可朕万不会置小民于不顾!”
“可皇父早背上凶残之名,万世难洗了!”弘历涨红了脸辩解道,“子臣收《大义觉迷录》、释官吏、复三哥玉碟、废密折之制,恰是量才录用……”
胤禛冷笑一声,遥遥指向养心殿:“‘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你连养心殿的楹联也不曾细看过么?‘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史笔如刀,功过自留后人评!要洗净了朕的恶名声么——乾隆爷,朕自来是铁皇帝,倒也用不着这些虚的。”
——那是因为十三叔王已替您打点妥当了!弘历敢怒不敢言。瞧瞧雍正八年之后您办了多少不顾后果的事儿……这直来直去的脾气也不知道随了玛法还是玛嬷,恐怕整个大清也只有十三叔王能劝得住您。
胤禛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突然间觉得有些乏,慢慢踱回御案之后,按按隐隐胀痛的太阳穴,道:“行了,你跪安罢。”
“子臣……”
“你不就是要让朕把火气撒出来么?”胤禛心里跟明镜似的,“朕撒了八成,也差不多了。剩下两成火气——现今朕便老实告诉你,除非这日子能倒转回从前,否则休想!”
弘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还真就离开了。他太清楚胤禛的脾气,一旦火气撒得差不多,这一关便算过了一半。至于胤礽那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只要胤禛不打算要他死,他便不能死。
没过多久,胤禛发现自己愈发头疼了:怡亲王弘晓告假。
甘珠尔这好端端的,如何便病了?
他顺手招了了刘保卿,吩咐他去太医院取怡亲王的脉案。胤祥的英年早逝给他带来了太大的阴影,弘晓这回也病得太过蹊跷。可弘晓自幼便被他与兆佳氏护得好好的,只偶尔有个头疼脑热,从未出现过今日这等状况。
弘晓的脉案很快便送来了,只说是小疾小痛,无甚大碍,只需好生调养即可。
胤禛吩咐了太医院好生看顾着,又将脉案给胤祥送了一份,忽然又觉得不对,唤了弘暾过来,让他回府一趟。弘暾听闻弘晓生病,自也急得不行,与弘晖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胤禛等不到回音,只等到了怡亲王的再一次告假。
再过几日,胤祥居然心急火燎地回来了。
——胤禛对脉案一知半解,胤祥可是通透得很,尤其是对太医那些明里遮掩的小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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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胤禛惊得几乎握不住笔:“要朕撤了甘珠尔的差使?”
这当口上撤掉差使,可立马就得遣返盛京!弘晓与那“五十岁者不返”可足足差了十年!
胤祥艰难地点点头:“还请皇上下旨……”
“不成!”胤禛下意识地反驳了胤祥的话,“你舍得让甘珠尔走,朕还舍不得!……这样罢,倘若甘珠尔果真领不了重差,便让他做正黄旗的领侍卫内大臣。横竖如松一走,这位子便空了。”
一直以来,清帝手中最亲的亲兵实际上是镶黄旗,镶黄旗的兵权也从来不能外放。故而胤祥听闻正黄旗之名,也只愣怔了一阵子,接口道:“正黄旗终究是不妥。若皇上垂怜甘珠尔,便将他放在正蓝旗或正白旗罢,也好容臣弟自私一回,借此看顾着他。”
胤祥竟然不辞……甘珠尔的病究竟严重到了何等地步?
“是足疾。不想我与八哥竟齐齐将足疾传了下去。”胤祥苦笑。
弘旺虽在江南好生养着,可终究也是有疾的。康熙本身便将足疾带给了七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如今又传到了弘字辈去。(备注)
去年雨下得多了,潮气便重,竟硬生生地让这病根显了出来。再加上弘晓本就不如昔年的胤祥身体强健,恐怕更是不好。
胤禛叹了口气,也无力再说些什么,唯有如同先前一般,往怡邸的赏赐如同流水一般,从未间断。
胤祥既要顾着弘晓,又不忍胤禛为难,索性便将理藩院的事也揽了过来。胤禛总算心疼了他一回,把造办处的活儿给他卸了下去。至于珐琅么——还是国事要紧。
胤禛又细想了一回,索性下旨让弘晓兼任正黄、正白、正蓝三旗的满州都统;再加上胤祥原本就替胤禛兼掌着镶黄旗的满州都统……明里暗里这么一折腾,胤祥便顺理成章地接了四旗旗务。
胤礽乐得清闲,每日里与弘历玩儿得不亦乐乎。
胤祥索性便搬到了交晖园,又将弘晓也接了过来,每日里忙得陀螺似的旋转。待到他终于稍稍空闲时,已是盛夏时分。
盛夏必有荔枝。
胤禛喜好荔枝,亦是众人皆知的秘密。
故而当胤祥带着一沓批好的公文来到圆明园之时,胤禛难得没在九州清晏,反倒去了湖心的亭子里纳凉,石桌上恰恰摆了一盘冰镇荔枝。胤祥也见怪不怪。
胤禛见到胤祥,抬手指指对面的位子:“坐罢。”
“昨日你提到水师,倒教朕记起了些旧事。”胤禛拗下一颗荔枝,漫不经心地剥着壳,“昔年天津水师加兵加饷,你我也没同意。如何今日便……”
胤祥笑笑,言道:“皇上可记得吴达善的上疏?”
“英吉利、法兰西两国齐齐掠了印度、孟加拉么?”胤禛隐隐记起了这么个折子,“朕还记得,是你让他去查的。”
“正是。”胤祥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又道:“据履郡王说,昔年法兰西不敌英吉利,法王不得不放弃了印度与孟加拉。”
胤禛的手微微停顿了半刻,又接着剥荔枝壳。
这事多半与胤祥去年打的那场仗有关。
“他也说过,英吉利国最厉害的便是水师。臣弟命人试制了英式战舰,又安放了远程大炮——其结果皇上一猜便知。”
胤禛含了荔枝在口,任由那冰凉嫩滑的触感直入腹中。
“故而依臣弟之见,广东虎门营、浙江玉环营、福建台湾水师营、天津水师营、旅顺水师营——”
胤祥隐去了长长的尾音,略做停顿片刻,续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也不当任由他犯我才是。”
胤禛吐出一枚小小的核,又去掰第二枚荔枝:“交与你了。”
“皇上!……”
有您这么撂挑子的么?
胤祥无奈,大着胆子握住胤禛的手腕,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您好歹给个准话。毕竟要人、要饷,动用的国力不在少数。”
胤禛瞅瞅胤祥,忽然笑了:“你呀你呀……怡王殿下心里若没个准数,敢来与朕说么?”
胤祥微微一怔。
胤禛将掰掉的荔枝扔回盘里,笑道:“说罢,朕听着呢。”
当他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又是何等感受?
若是……自己比他还了解他呢?
胤祥微不可察地弯弯唇角,果真说了开来:“臣弟以为……”
盛夏的阳光极是耀眼,盘里的冰块渐渐融化。胤禛认真地听着,不时插一两句话进去,也没再去动那盘荔枝。
船舰枪炮、兵源粮饷、人力布防……胤祥仍旧是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顺带还荐了几位将才。胤禛一一允了,忽然想起胤祯尚在江南,便兴起了召他回来的念头。
——他不是时常自诩大将军王么?如今傅恒、福灵安、福隆安(胤褆)俱在带兵,他一个人窝在江南算个什么事儿!
胤祥忽然发现胤禛走神了,颇有些不满,连唤了几声皇上,胤禛皆没有反应。末了胤祥实在无奈,只得高唤一声:“四哥——”
胤禛回过神来,正待指责他不加掩饰,忽然发现这湖心岛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刘保卿一早便被打发走了。
“……依四哥看,可还有遗漏的不曾?”
胤禛细细回想一番,确认再无遗漏,遂道:“你写个条陈罢……方才你最后要说的是什么?”
胤祥哭笑不得:“履郡王说,福康安与和琳是不亚于庆桂、海兰察、丰升额的将军,或许比他们三人还要强些。”
74
74、怡邸 ...
吻吮,舔咬,揉捏,拥抱,抵死纠缠。
两人在极致的快乐中双双释放,淋漓汗滴在灯火下泛着暧.昧的光。胤祥依旧是温柔地替二人拭净了身体,与胤禛并排躺在床上,偏头望望枕边人,面上不自觉地带了笑。
胤禛恨极了偏又爱极了他这种温柔中略带些宠溺的表情,尤其是欢爱过后,又尤其是——方才欢爱之时,他便这般望着他,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胤禛。禛。
低柔的嗓音伴着温热的呼吸,年轻的身体肆意张扬着活力。他轻轻吻着他的心口,极致的满足迅速在两人之间扩散。
当是……如此。
胤祥翻了个身,轻轻搂着胤禛,柔声问道:“还不歇么?可是嫌热?”
“倒也没有——”胤禛否认了这个说法,任由胤祥用这等轻狂大胆的姿势抱着他,“我是在想,究竟当不当放过弘历。”
放过……弘历?
胤祥顿悟,估计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只有他才能听懂。
“一朝天子一朝臣,四哥不也恢复了一切么?”胤祥将胤禛又搂得紧了些,压下心头淡淡的火气,“终究是一代帝王,四哥也莫要太过苛责。弘历现如今还小呢。”
“若非他还小,朕非得罚他跪三年太庙不可。”胤禛面色微微一沉,似是想到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般。
胤祥无奈地笑笑,亲亲胤禛的额角,探手取了一柄折扇过来,慢慢替胤禛扇着风:“四哥且消消火罢,这夜里没必要与旁人置气……先歇了,可好?”
微风终究是卷走了最后一丝闷热,胤禛抵挡不住身子的乏,慢慢睡了过去。
胤祥放下扇子,替他和自己盖上一床薄被,也沉沉睡去。
此时贪凉,后半夜恐怕要受寒的。
次日一早依旧是不见了枕边人,胤禛也早已习惯了这浅浅的失落。
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胤祥早已在九州清晏等着他了。
胤禛下意识地免了胤祥的礼,笑道:“今日竟不在交晖园?可真是奇了。”
胤祥亦笑,“臣弟有本要奏。”
“——木兰秋狝。”
盛夏之后便是秋狝,这是前人定下的规矩。先头弘历也是年年“奉皇太后巡幸木兰”的。胤禛听闻“木兰秋狝”四字,下意识地不喜;忽然又想到蒙古诸王公仍需皇帝安抚,自己两辈子加起来似乎也没怎么“北扈”过。想来胤祥也是忧心这一层,方才挑起话题的罢。
“先头皇父会盟诸蒙古于多伦诺尔,往后也是年年北扈的。皇上……”
胤祥止了话头,不知当如何说下去。
瞧瞧瞧瞧。
今年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的,怡王爷又在操心了不是?
胤禛将其间利害捋过一通,遂应道:“准奏。”
胤祥微怔。
“先去木兰围场,再‘幸’蒙古诸部。劳烦怡王随扈。”
“皇上,这一大摊子事儿呢,您教臣弟……”
胤禛知晓他放心不下甘珠尔,也不再勉强,又道:“既是如此,宁亲王监国便罢。”
监……监国?
胤禛越说越过分,胤祥只得推翻了先前的话:“臣弟还是随扈罢。只是……还请皇上准臣弟告假半日。”
“准三日。”胤禛大方地开口,“顺带将你手头上的事务也分派下去。要什么人,与朕说。”
胤祥还真想要两个人。一是王杰,一是刘墉。
王杰此时尚在翰林院,胤禛一道谕旨便让他兼了军机章京;刘墉的江苏学政已经任满,胤禛便召他回京,在修书处、南书房任职。胤祥细心择了人,将手头事务一一指派下去,才又去了怡邸一趟。
胤祥发现自己对新王府愈发稔熟了。
胤祥被一路引向弘晓的书房。想来经过月余调养,弘晓的病已大有起色。长长的抄手游廊一路蜿蜒向王府深处,冷不防半途中跑出一个小小人儿,身后跟了一长串嬷嬷婢女。
小小人儿跑到胤祥跟前站定,努力仰着头望他:“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