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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至尊九五,莫敢或遑 二.9

作者:楚音 当前章节:147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28

胤祥蹲下,平视着那小小人儿:“永迈阿哥?”

永迈“咦”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胤祥愣怔良久,方才答道:“我是你的……堂兄。”

永迈支着脑袋想了片刻,突然笑开:“哦,堂兄。”

他大胆地伸出手来:“抱。”

“阿哥……”

跟在胤祥身边的人齐齐慌神,忙道:“王爷,阿哥还小,您原谅则个……诶?”

怡王府内,大片侍卫小厮嬷嬷婢女一齐愣神,看着胤祥伸出双手,轻轻松松地将永迈提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上,笑问:“可坐好了?”

“好了好了!”永迈兴奋不已,“我们去找父王!”

……

弘晓见着那毫无形象可言的一大一小,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隐有欣羡之意。

胤祥将永迈放了下来,让他自个儿玩去。永迈咯咯笑着跑开,去向他额涅炫耀才记住的哥哥。

永迈上头的永杭、永琅已经去了军营摔打,又有五位兄长夭折,除了襁褓之中的永和,怡王府内竟无第二人陪他玩闹。

胤祥笑看着永迈跑远,又为弘晓搭了搭脉,微微颔首:“倒是好多了。来,到榻上去,我瞧瞧你的腿。”

“父王!……”

弘晓下意识地出声阻止。自袭王爵以来,一举一动莫不小心谨慎,即便身在王府亦不能放肆。可他似乎忘了,如今的龙椅上坐着的,是最疼他的四伯父。

胤祥横他一眼:“如何?阿玛还看不得了?好歹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蓦地止住了话头。弘晓已被养得太过敏感。

果不其然,弘晓微微红了眼眶,偏过头去调整了情绪,方才笑道:“父王有命,理当从之。”

“嘶——”

胤祥手上力道减轻了些,再次按了下去,冷不防又是一阵抽气声。他抬眼望望弘晓,弘晓明显已经很是难捱,却仍旧咬牙坚持着,实在受不了了方才狠狠吸气。

胤祥叹了口气,言道:“还需好生将养,不可有误。”

弘晓才要应下,忽然怔了一怔,眼睛直往门口瞟去:“额涅?……”

他下意识地要抽回腿。

胤祥按住弘晓,安抚地拍拍他,起身望向来人。

兆佳氏盈盈下拜:“王爷。”

皇家的媳妇似乎都普遍高寿。

“毋须多礼,坐罢。”

胤祥言毕,又坐回榻上,接着在弘晓膝上按按捏捏。兆佳氏拣了张合适的椅子坐下,微笑着看着父子二人。

那情形分明有些诡异,却又再正常不过。兆佳氏稍稍舒缓了身体,忽又想到了皇帝陛下,心底竟有几分庆幸与解脱。

庆幸她并非今日的宁王妃,空有其名,却不得胤祥分心半点。

瞧着那两人又一次共理河山,唯一的念头便是将这秘密深埋心底。

胤祥给她的已经太多,今番便让永瑢彻彻底底地属于永璋罢。她有弘暾、弘晈、弘晓,有永杭、永琅、永迈、永和,或许还有十三福晋与怡王妃之名之实,够了。

胤祥总算放过了弘晓,又细细叮嘱他用药。弘晓一一应下,总算不那么拘谨。胤祥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小心谨慎不亚于他;既然胤祥自己也不甚在意,多半便是他已将境况尽数掌握在手心。

这种被阿玛护着的感觉,究竟多久未曾感受到了?

弘晓忽然有些后悔。早在胤祥仍是六阿哥的时候,他便已极力护着自己了。只可惜当时身份未明,自己的警惕心也太重,竟未能好好珍惜。如今……呵。只怕是行将就木了,方才知道后悔罢?

“阿玛——”

弘晓试探着唤了一声,见胤祥并无不满之色,续道,“阿玛今日便在府里用了晚膳,可好?”

胤祥笑着应下。

席间,胤祥将木兰的事大致说了,又叮嘱了弘晓一番。弘晓将胤祥的话尽数记下,又问了些公务,一顿饭吃得宾主尽——不,是主主尽欢。弘晓心知这些日子胤祥一直在替他处理公务,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遂道:“既然皇伯父与阿玛皆幸了木兰,这些杂事索□还给孩儿罢。”

胤祥不准,只让他好生养好了身子。

弘晓还要再说,胤祥又道:“若是闷了,便将藩邸的书画理一理,寻些怡情的事情来做。公务毕竟有些耗神。”

“只是……”

弘晓踌躇半晌,终究说了出来:“孩儿终究是不安。”

胤祥一愣,拍拍弘晓的肩,笑道:“记住我是你阿玛!……行了,莫要多说。倘若你身子果真好了,我自不会拘着你。”

甘珠尔……怕是最有幸的一个了罢?

弘晓应了声是,又道:“却不知阿玛可欲认回大哥、四哥?”

弘昌与弘晈么?……

胤祥轻叹一声:“你三哥已去见过了他们,当说的话,也都说了。之后我去过几回,弘晈倒是无妨,弘昌……呵,怕早是怨的罢。”

“王爷。”

兆佳氏适时插话,“尝尝这道新菜。”

胤祥摇了摇头:“你呀你呀……我可没说弘晈这般不好,也没道弘昌哪般。先前因着三阿哥,我便能请旨将弘昌圈了,今日还能偏帮着谁不成?纵使当着甘珠尔的面,我也不怕与你说:弘晈本就是温良的性子,远离这些才好。”

弘晓微微一怔。

“至于甘珠尔你——”

兆佳氏忽然悟了。

弘晈出世之时,恰是胤祥最最低落的时候。他没有弘暾身为嫡长子的责任,更没有弘昌身为庶长子的怨忿。再加上那几年府里着实艰难,便养成了他温和怯懦、颇有些得过且过的习性,也最能适应打压。尤其是来自于帝王的打压。

如今宁郡王的秋菊与东园扇,在京里可是大大有名的呢。

弘晓出世之时,恰是胤祥最最意气风发的时节。自幼耳濡目染了怡王爷的小心谨慎、雷厉风行,又有旁人不时吹捧夸赞一番,又不曾经历过熙朝的潦倒,本身定位便已不同。再加上兆佳氏宠着、雍正惯着,终究要比弘晈更适合政治。

“——怡亲王终究只能是怡亲王。”

胤祥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弘晓却听明白了。

那便只是怡亲王罢。

代代世袭,永远弗替,连带着鞠躬尽瘁,连带着弼君安民。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我把弘晓和弘晈的逝世日期弄混了。弘晓的寿命应该是五十六。不过还是……好短啊……

弘晓谥曰:“僖”。谥法曰:“小心畏忌而曰僖。”可见其为人。依此类推,弘晈的谥号是“良”……

75

75、木兰 ...

七月,帝幸木兰行围。

古老的杀伐与山野的清新交汇在一处,隐隐可窥见黑山白水中养出的骁勇。号角呜呜吹起,四色旗帜猎猎飞扬,一只鹿惊慌失措地奔跑在围场间。

挽弓,射箭。

白色羽箭裹挟着劲风,深深扎透了鹿的身体。斑驳血迹散落在草叶之间,胤禛慢慢地放下雕弓,周身隐隐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终究是自小摔打出来的骑射功夫。虽不如胤褆、胤祥骁勇,却已能做逐鹿之用。

他向胤祥微微颔首,掉转了马头。

号角再度吹起,开启一场真正的围猎。

胤祥纵马奔向远方,远远传来马儿高亢的嘶鸣。

来木兰之前,傅恒已带着两个儿子回京复旨。故而这次围猎,胤褆也跟了过来。他瞥了一眼随着胤祥跑开的永璧、永琅,眼里忽然放了光亮。

且让他瞧瞧,永字辈究竟差了胤字辈多少。

胤褆一夹马肚,紧紧跟在胤祥身后不放。胤礽心下好奇,索性便也跟了过去。胤禛远远瞧见,微有些诧异,回帐换下一身明黄,又牵过了马,带了几个侍卫,悄悄跟在后头。

至于其余宗亲、武将、侍卫,早散得没边儿了。

一只野兔瑟瑟缩缩地拨开草丛,胤祥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纵马越过了它。永璧顺手挽了弓,射出一箭。破空之声稍有些缓。

一道利箭劲急地划开空气,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永璧愕然地望望胤褆、胤祥;胤褆勒定了马,颇有些挑衅地望着胤祥;胤祥收弓夹腿,纵马远去。

永璧的箭软绵绵地射中了野兔。

胤礽亦收了弓,咕哝一声没意思,掉转马头,回帐。

永琅、永璧对望一眼,又齐齐望向那只死透了的野兔。

方才永璧的一箭尚在半空中,那野兔便被胤褆一支锋锐的箭射穿脑门,死死钉在地上;胤褆射出一箭后又射第二箭,方向却是永璧射出的那支箭;倘不出意外,那软绵绵的一箭应当要被打掉的。可凭空里又冒出了胤祥的第三支又急又快的箭,生生将胤褆的箭撞开。胤礽最后放出第四支箭,意在打掉胤祥的那支,可惜无果。

于是永璧顺利地射中了那只已死的野兔。

两人眼中满是惊骇与叹服,眼见胤褆、胤祥双双走远,便又追了上去。

围场里统共只有一头鹿,故而大型猎物倒是不多。即便出现了为数不多的虎、狼,也多是丧命在胤褆、胤祥的箭下。胤祥只因少带了猎鹰,颇觉索然无味,转头再看时,已是日头西斜。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笑道:“大哥骁勇更胜往昔,小弟佩服。”

“你少寒碜爷。”胤褆倒是看得开,“几十年未曾痛快地围猎过,如今也算了却一桩心事——皇上?”

他迟疑片刻,翻身下马,给胤禛请安。

胤祥等人亦请安。

胤禛一路跟来,也射杀了不少猎物,终究抵不过胤褆、胤祥那斗气一般的射法。永字辈的世子阿哥们虽有些进境,可较之磨砺已久胤字辈阿哥爷,终究是差了几分。

胤禛挥了挥手示意免礼,见胤祥玩得尽兴,心情也微微舒畅了几分。眼见天色已经不早,胤禛遂道:“回去罢,顺道将你们的猎物收回,比上一比。”

他笃定了胤祥是赢家。

众人应了声是,便要上马离开。忽然南面响起一声狼嗥,残阳之下极是碜人。胤褆下意识地纵马而去,忽然被侍卫拦了下来:“二公子不可!”

似是响应了侍卫的话,北面亦响起一声狼嗥。

胤祥眸光冷了几分亦凌厉了几分,微微侧身将胤禛挡在身后。

似是两只头狼争夺领地,而他们不经意间又闯入了这里。

此处已是围场边缘,任何猛兽都有可能出没。

胤禛拍拍胤祥的肩,向前跨出一步,将胤祥挡在身后,眸光亦有些幽冷。

往常一只头狼掌控着十数只狼,却不知今日……

两只头狼的嗥叫声愈发高了,胤禛的贴身侍卫急急发出三支响箭。胤禛、胤祥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惊讶与冷静;胤禛忽然说道:“来不及了。”

狼群自南、北面逼近,头狼依旧在高声嗥叫着,马匹上悬挂的猎物散发的血腥气缕缕散发,狼群眼中亦泛了幽幽绿光。

侍卫们围成了一个不大的圈子,将主子们护在内里。

胤祥摸上了腰间的箭,胤禛亦是如此。两人对望一眼,忽然惊讶且了悟。

胤禛暴喝一声:“退开!”

侍卫们下意识地侧了身子,圈子登时开了几个口子。群狼本有一半在争抢着地上的死兽,两只头狼警觉地抬起头来。

一只羽箭嗖地射出,破空之声又快又急,瞬间扎在南面头狼的眉心。

完全相反的另一边,两支羽箭亦齐齐射出,正对着北面头狼的两只眼睛。

胤祥忽然微微蹙眉,转身又补了一箭。三支羽箭两前一后、两高一低;北面头狼嗥叫一声,眼中汩汩流出鲜血,痛苦地仰起头来;随后嗤地一声,簇矢穿喉。

四箭之后又是三支羽箭,却是胤褆连发三箭,箭箭中了狼身。此时连同头狼在内,已有五只狼或死或重伤。余下众人似是醒悟过来,纷纷放箭。

只可惜此时距离已经太近,周围又散落了不少死去的猎物,失去头狼的两群狼疯狂的奔跑撕咬,转眼间已有侍卫被狼群拖倒在地,痛苦地捂着断臂翻滚喊叫。胤禛转过眼去不忍再看,忽然感觉到胤祥已拔出了腰间弯刀。

蒙古人的弯刀,自来是近身肉搏的好东西。

既要狩猎,身上必然是带齐了装备的。既然无法远程射杀,那便唯有贴身肉搏。明晃晃的刀片上映着无数冷绿,天色已有些黯淡。

原本聚在一起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唯一记得的便是奋力厮杀。见了血的野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即便是在头狼死去的情况下。

呜——

长长狼嗥再度响起,涔涔汗滴沾湿了后背。永琅险险地拉过永璧,在他身后的野狼身上补了一刀:“当心!”

抬眼一望,胤禛、胤祥脊背紧紧相贴,专注冷静的神情像到了极点。

永琅脱口而出:“敢是不敢?”

“为何不敢?”永璧顺着永琅的目光望去,抹了一把混合了血迹的汗。

永琅笑笑,与永璧背靠背站定,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狼群。

倒是个好办法啊……

胤褆顺手扯过一名侍卫依法炮制,其余人等亦纷纷效法。只可惜终究不敢完全放心,不时仍须偷眼回望,顺势补上一刀。

再看胤禛、胤祥两人,竟是谁也没回过头。

当是何等信任、何等交心,方能做到如此这般?

狼的数目越来越少,众人体力也愈发不支。偏生远方又响起熊的咆哮,隐隐夹杂着虎的嘶吼。胤禛、胤祥将脊背贴得更紧,藉由对方的体温稍稍平复剧烈的心跳。

早知如此,便不当跑出围场边缘。

得得马蹄声愈发接近,隐约可见黄色的旗帜高高飘扬。

来了。

胤祥一刀劈下半个狼头,抛开卷了刃的弯刀,取了弓箭在手,嗖嗖嗖射出三箭。

胤禛替他解决了身边的最后一只狼,警惕地看着四周,直到群狼一一倒地,方才稍稍安心。他仔细听了听熊的惨叫声,顺着胤祥的方向又射出一箭。

两箭入眼、一箭封喉,最后一箭直在心窝上破了个口子。黑熊痛苦地咆哮,仗着庞大的体格横冲直撞。胤褆哼了一声,亦取了弓,放出一箭。

黑熊痛苦地跪倒在地,左膝上中了一箭,右膝上却是两箭。永璧、永琅齐齐放下弓,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奴才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胤禛撑着胤祥的肩膀站定,直到此时方才有种虚脱的晕眩感。他摆了摆手,示意来人清场,又指指远方猛兽的方向。

胤祥不着痕迹地扶着胤禛,反复确认他并未受伤之后,方才命人牵过一匹马来。

终究是练过骑射的,即便虚脱到了极点,身体也能下意识地上马。胤祥自也累得不行,强撑着指挥了片刻,又命人好生安置了伤亡的侍卫,方才慢慢骑了马回去。

胤禛偏头望望胤祥,忽然有些想笑,却连笑的力气也没有。

还真是——凶险得紧,也有趣得紧。

胤褆算是瞧出来了,那两人关系绝不止君臣。

这才是真正的兄弟,足以性命相交的兄弟。

更何况他二人并非江湖草莽,而是高堂之上的帝君亲王。

难怪兄弟们一败涂地,难怪怡王爷圣眷长久不衰。

太子已自称孤,却不知那高高在上的帝君,竟能不称孤、不道寡,当是何其有幸?庙堂之上伴君如虎,却将背心完全交付,这已不是忠心,而是痴心了罢?

胤褆自来是想不透的,也不愿去想透。他招呼了侍卫们善后,却见两位世子结伴来找他,说是要拜师。胤祥日理万机,永璧、永琅是万万不敢打扰的。

胤禛、胤祥一路回了大帐,两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偏生视线屡屡交织在一处,早已了悟对方心中所想。

吾幸,吾命。

胤禛懒懒地沐浴更衣,细细听了太医的回奏,又反复询问个不停,直到确认胤祥无碍方才罢休。傅恒这回是伴了驾的,便大着胆子劝道:“皇上不当亲涉险境,亦不当……”换下龙袍,以致使侍卫们辨认不清。

眼前的皇帝不是乾隆,他可会听自己的劝?

傅恒相当怀疑。

果然,胤禛横他一眼:“朕自有分寸。何况有宁王在,还怕些什么?傅中堂今日猎物甚多,可喜可贺。”

傅恒默默闭口。

您这是将宁亲王当成了天上神君?

他也是血肉之躯!

原本皇帝也是极明事理的,偏生一碰上宁亲王的事,便胡搅蛮缠起来,着实让臣子们头疼得紧。

未过片刻,便有侍卫通传,胤祥求见。

傅恒与诸位武将识趣地离开,横竖此时的皇帝陛下是说不通道理的。

“已是人定了,你还不曾用过晚膳,怎地四处乱跑?……”

“臣弟不过担心皇上龙体——”

“朕没伤没痛。行了,既然来了,便陪朕用过晚膳再走……”

……

诸武将、侍卫大摇其头,这还是君臣么?

76

76、变数 ...

苍穹浩瀚,绿野苍茫,敢问戎马倥偬、何战四方?

胤祥再次跨上骏马时,昨日的浮躁之感尽数褪去。胤褆仍旧是微微偏头望他,当先纵马而去。诸宗亲子弟亦散去。

胤祥抬眼北望,微微垂了眼睑,敛去眸中冷意。

“祥弟。”

胤禛经过胤祥身边,压低了声音唤他:“随我来。”

他二人特意拣了无人的地方走,身后跟了不少侍卫。胤祥嫌烦,嗖嗖几箭射中猎物,还专挑了距离不近的,将侍卫们支去捡拾。数度之后,两人身边便只剩下粘杆处的侍卫,半点声息也传不出去。

胤禛略有些烦躁:“乌里雅苏台将军的折子到了。”

胤祥微微一顿。乌里雅苏台将军的重要性不亚于喀尔喀盟长。他略加思忖一番,亦道:“今日一早,臣弟亦收了密报。”

胤祥所言密报,来源自然是假冒的喀尔喀扎萨克亲王额林沁多尔济。

二人对望一眼,面上微现警觉之色。

胤祥本就打算寻个时机让胤禛看看那份密报,这会子便取了出来,呈递给胤禛。胤禛大略看了一回,面上惊讶之色更甚。

几乎是一致的内容。

俄国女皇陛下得了波将金又得了伏尔泰,此时正大张旗鼓地东进西侵。此前两国虽有协议,对方明里也并未发兵,可暗地里却松懈了边境管辖,越境掠夺之事屡禁不止。蒙古人都是暴躁的性子,如何忍得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故而双方又生了些小摩擦,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胤祥瞧着胤禛神色,心里已大致猜到了七八分。先前他们估摸着女皇年轻、阅历浅,作为终究有限;却不知那女皇陛下竟如此大胆,非但借外邦人之手治国,更借着群下之臣掌控军政大权,又借东正教之事彻底败坏了丈夫名声,顺带也洗白了自己篡位的恶名,果真是个狠辣角色。

远方隐隐传来兴奋的呼喝声,道道箭矢破空而去,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山野的清新,奇异地刺激着思绪。

胤禛合上密报,将声音压得极低:“除此之外,朕尚得了一份地图。俄国人手绘的西伯利亚全图。”

胤祥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狠狠收缩的瞬间,血液之中流淌着莫名的兴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心底的躁动,低声问道:“却不知……”

“放心。”胤禛眼底隐有一丝阴枭,“如你所言,人若犯我——朕不介意‘未雨绸缪’。”

胤祥闭了闭眼,趋马向胤禛走了几步,紧紧握住了胤禛的手。

这事不当由你去做,四哥。

“如今叶卡婕琳娜已将伏尔泰之言奉为金科玉律——此子若能为我所用便罢,如若不能——”

胤祥忽然想起来,去年的今日,青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郑重地告诉他:大国外交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倘若……将这话倒过来想呢?

“倘臣弟未曾记错、奏报亦不虚,则今时今日的千里之外,英王、法王、俄皇三足鼎立,已成犄角之势。”

胤禛微微颔首,又道:“你再让人摸摸那位帝师(伏尔泰)的脾性。朕也听闻,俄皇登基之前,便已是他的学生了。”

是因为叶卡捷琳娜疯狂拜读伏尔泰的著作么?

胤祥忽然对伏尔泰的著作很好奇。究竟是何等存在,方才能够让一位女皇奉为治国圣典,随后开启了煌煌盛世?

胤禛又道:“乌里雅苏台将军尚有一言:俄皇奉行‘开明专制’。”

胤祥以手抵额,庞大的信息流汇成飞速旋转的旋涡,绞得脑仁儿疼。

俄皇……

“需得尽快取得俄国帝师的‘国策’,连带俄皇先前读过的书一道。”胤祥缓缓开口,“臣弟想着……再这样下去,是否旁人一日千里,我等却成为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胤禛有些不高兴。

胤祥叹息一声,又道:“不瞒四哥,臣弟前些日子得了个奇物,洋人唤做‘纽科门蒸汽机’。臣弟不知是何用法,索性便交予了匠人。却不知履郡王如何得到了消息,命人告知臣弟,此物几可算是三百年间性命攸关的所在。”

胤祥顿了顿,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时值今日,臣弟已不知他的话能信几成。然而前两年征战西北之时,履郡王的预言便回回中的。”

“再有便是英王、法王。印度、孟加拉终究与西南紧邻。如今两国皆为外族蚕食,焉知下一刻我等是否会为英、法所侵?——臣弟着实不敢胡乱做赌。”

倘是旁人道出这等逆耳的话,胤禛老早便拂袖而去了。可如今说出这番话的却是胤祥,最懂他也最惜他的弟弟。

胤禛按捺下心底的不快,言道:“待去了乌里雅苏台再做计较……祥弟,朕等着你今日力压群雄。”

他拍拍胤祥的肩,掉转了马头,疾驰而去。

一切事务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与承受范围,他需得好好冷静一番。

胤祥遥遥望着胤禛远去,直到望不见了方才转头。恍惚之间,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头一回,头一回他看着胤禛背影渐渐模糊,前方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昔年四哥……

胤祥狠狠地连射三箭,箭箭带血。

晚间统计猎物的时候,胤祥毫无意外地夺了魁首。奉承恭维话早听得腻了,胤祥烦心地独自出去透气。

一日不见人影的胤禛只带了两个侍卫,揣了一样要命的东西去见他。

月华如泻,清清冷冷。

胤祥捧着一囊烈酒猛灌,脑子依旧是乱糟糟的。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头一回碰上如此棘手的事。明知虎狼已到了家门口,可偏生又摸不透底细,也寻不到借口试探对方。只因一旦自己先出兵,那便全成了己方的错;战争之中仰望道德制高点……呵,恐怕唯有“寡助”的下场了罢?

胤祥靠着树望着月,眼底隐隐有了迷茫。

“主子。”

黑衣侍卫机械地捧了密信递上,又机械地退了开去。

胤祥打开密报细看,一双剑眉深深蹙起。

俄皇下令安抚日尔曼人,又极力安抚伏尔加河下游的民众,亦对部分蒙古人施恩。她这是要……笼络人心么?

等等!

胤祥急着要走,忽然撞上了一个人。再定睛瞧时,发现竟是行色匆匆的胤禛。

胤祥下意识地跪下请罪:“臣弟……”

胤禛硬生生架住了胤祥,没让他跪下去:“莫要多礼,朕给你看样东西。”

“我们不能像中国人一样,这真是大不幸。”

“东方找到一位智者。”……“他在公元前六百余年便在教导人们如何幸福地生活。”

“……开明专制……”

胤祥愈看愈奇。小小的丝帛上寥寥数语,竟大多是对孔子与儒教的赞美。

“这是……”

“这是伏尔泰的言论。”胤禛忽然觉得轻松不少,“朕觉得,倘若那人果真如此向往东方,不妨将他‘接’来,总好过让他为俄皇出谋划策。”

胤祥大感意外,又将手中密报递与胤禛瞧了。胤禛第一反应便是俄皇在笼络人心。可胤祥终究多看了几回中、俄地图,遂道:“臣弟记得皇上取得了西伯利亚全图,且与我等先前绘制的边境图比较一番罢。”

胤禛知晓此事重大,半点耽搁不得,遂与胤祥一道回去,将所有能找到的地图翻了出来。

胤祥仔细对比着地名,神色渐渐凝重。

胤禛显然也瞧出来了。俄皇玩了这么一手,便是要伏尔加河下游的所有人抛弃成见,和睦相处。可倘若世仇极深,不愿放下的,便唯有离开一途。

哈萨克草原已有大半掌握在俄罗斯手中。

紧邻那几处的,是漠北蒙古之外的蒙古。换言之,是厄鲁特蒙古中的土尔扈特部。要命的是,土尔扈特部数十年前因内部不合而西迁,如今正住在伏尔加(额济勒)河下游一带。

“六年之前,(土尔扈特部)敦罗布喇什大汗曾向弘历献过贡物。”胤禛忆起了旧事。

胤祥对此事也有印象,仍记得当年恰逢阿睦尔撒纳战败,敦罗布拉什大汗似有归顺之意。倘若俄皇果真如此行事,土尔扈特部多半便要东行。届时是帮,还是不帮?

胤禛显然也料到了这一层:“倘若敦罗布什欲求助于我等,必定经由成衮扎布,方才得以上达天听——这样罢,让成衮扎布、车尔登扎布好生看着些,终究是厄鲁特的‘叛逆’之人,果真收了,于我等并无害处……”

胤祥眼中忽然大绽异彩:“倘若我等抢在这时取得哈萨克草原,又将如何?”

“以哈萨克草原做筹码,取得土尔扈特部的信任,东西合击——倒也是个清理余孽的好办法,”胤禛瞬间便明了了胤祥的计策,“只是俄罗斯一方——”

倘若己方先行毁约,那可是大大不利。况且俄皇此举并无过错。即便她有驱逐土尔扈特部的一层意思在,明面上看来,却仍是“怀柔”了的。

“俄罗斯并非朝鲜、琉球、南掌。对付这等人,万万不能怀揣父母之心。”胤祥总算彻底抛开了包袱,“臣弟以为,当向俄罗斯递交国书,一来‘我等仰慕伏尔泰帝师,希望邀请他到北京做客’;二来,‘我等既已互订和约,便彻底做个盟友,分南、北击溃野心勃勃之辈’。倘若俄皇并非池中物,定然会动心的……”

77

77、山河赋 一 ...

乌里雅苏台的天又蓝了些。

烤全羊散发着缕缕肉香,大碗大碗的马奶酒也已经斟上。满蒙亲贵们聚集在一处,维系这不得不维系的欢快气氛。胤祥稍稍抿了口酒,微垂了眼睑,不去想身边的盛况。

胤禛大声地用蒙语说着什么,引得蒙古王公一片应和。

也当……是时候了罢?

胤祥遥遥望了胤禛一眼。

胤禛微不可察地点头,低声吩咐了刘保卿一些话。

胤祥起身离开,独自骑了马驰骋而去。路上侍卫虽多,却已有了皇帝的吩咐:宁亲王因不胜酒力而反胃,要寻个干净地方畅快地吐一回。

——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胤祥一拉缰绳,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早有黑衣侍卫替他牵过了马去。圆脸虬须的使者恭敬地奉上土尔扈特部大汗的文书,以不甚纯正地蒙语向胤禛、胤祥问好。

果然,土尔扈特部已耐不住性子了。

“皇上有言,尔等要投奔我大清,倒也未尝不可——”

使者面色一喜,随即在那长长的尾音下瞬间收缩了瞳孔。

“皇上与本王有个更好的提议,还望渥巴锡(现任土尔扈特汗)大汗详加考虑。”胤祥微微上扬了语调,“听闻俄皇逼迫贵部摈弃佛教、奉东正教,又命贵部尽出青壮年、为其战败土耳其……皇上宽厚仁泽,颇有不忍。”

使者不敢望胤祥,生怕听见什么不好的话。

“而今摆在贵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渥巴锡大汗即刻上书北京求援,接应我大清铁骑,令得我满州儿郎打通里海,为尔等夺回伏尔加河下游草原,尔等永世称臣,不得反叛;其二,便如渥巴锡大汗所言,尽数率部东归,待遇等同喀尔喀诸部,若俄皇因此迁怒,尔等需助我大清铁骑,打退俄罗斯。”

两条路实际上是一条:助清军攻打俄罗斯。

使者颇有踌躇,待要再说,胤祥忽然又加上一句:“大清与俄罗斯早有约定,永维边境安宁。却不知渥巴锡大汗于此约何解?”

“使臣大人还请回罢。皇上与本王会在乌里雅苏台等候一月。倘若一月之后未得回音,还望渥巴锡大汗莫要怨我大清无情。”

胤祥说完一番话,手按左胸,微微颔首,也不待那使者做出反应,纵身上马,驰骋而去。

一去一回不过片刻,胤禛一碗马奶酒也才刚刚敬完。胤祥向胤禛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大碗,敬了科尔沁大汗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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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巴锡仔细听完了回话,眼底尽是无奈痛苦之色。使者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大汗何不举部东迁……”

“喀尔喀,那是喀尔喀!”渥巴锡怒吼出声,“我们是厄鲁特的旁支,喀尔喀如何会放过我们!难道你忘了祖先们西迁的缘由,难道你忘了,从那时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故乡!”

“可俄国女皇不会放过我们!”使者憋红了脸,“多少勇士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土耳其,多少人摒弃了他们的信仰!我宁可面对喀尔喀人那嫌恶的嘴脸,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从此信奉东正教!大清的皇帝不会为难我们,那么喀尔喀人就不可能再拿我们泄愤!”

“你不懂。”

渥巴锡眼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那位王爷说,要我们永世称臣……也就是说,他们允许我们掌控这块水草肥美的大草原,只要我们给他们一个出兵的理由。”

“从康熙时代起,大清皇帝便恨透了俄罗斯。一个小小的和约,并不能够平息他们的怒火。请长老们拟出文书吧,我——土尔扈特部首领渥巴锡,请求大清铁骑的支援,请求他们为我们驱逐强盗、还我们一个安宁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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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很快便到了乌里雅苏台,理藩院呈递上了渥巴锡大汗的求援公文。胤禛立时便让胤祥看了,问道:“有几成把握?”

“地利、人和,再有粮草补给——皇上免了今年的赋,臣弟可得想法子筹粮呢。”胤祥明朗的笑里隐隐带了一丝阴谋的意味。

这哪是昔日宽厚仁和、兼爱天下的贤王?

“且不说三百年后如何,纵使康雍年间屡屡犯我北境、却草草了结了去——爷憋不下这口气!”

胤祥不提还好,一提旧事,胤禛亦是火冒三丈。昔日签下三大和约,大清已给了足够的诚意,俄罗斯一方却仍旧挑衅滋事不止。如此这般,只怕宽容如皇父,也是无法忍耐的罢?

慢来、慢来……

胤禛下意识地琢磨琢磨胤祥那小心谨慎的性子,忽然问道:“后手是什么?”

“四哥如何知晓我留有后手?”

胤祥惊讶兼且疑惑,不觉间便改了称呼。

胤禛暗道一声果然:“既去了八旗颓风、又解了土尔扈特部之围,顺带还除了往日一口闲气。如此胆大妄为之事,怡王若不深思熟虑、仔细谋划,还是朕的祥弟么——说说,往哪儿下手?莫非果真如同先前所言,递国书与俄罗斯?”

胤祥笑笑,道:“递是要递的,却不是现在。接土尔扈特部公文在前、出兵在后,夺哈萨克草原、破伏尔加河下游又在其后;再后便需得看吴达善的本事了——臣弟并无十足把握,故而未曾告知四哥——最后才是递国书与俄罗斯,‘再结同盟之好’。”

吴达善……那人可牢牢卡着云贵!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随后是……唔,却不知怡王殿下怎生有如此本事,竟笃定了自己必定会赢?

“只有一点……”

胤祥重重叹了口气,“怕是我等均要担上嗜血之名。倘皇上……”

胤禛捂住胤祥的口,低声说道:“不准说丧气话。嗜血?朕的罪名还少么?倒是你,平白——”

胤禛一顿,胤祥迟迟不肯与他说出真相,莫不是早已笃定担下些什么?

可是要……

嗜血……粮草……粮草……嗜血……

可是要……“就地取粮?”

大清皇帝回銮之时,福家二公子的兵马已过了天山。阿桂奉旨留守西北,其余将军却个个摩拳擦掌,一路北上。

这口气足足憋了七十年。

军械弹药皆换上了最新的,排枪扫射也是才学来的训练方法。火器营骁勇不凡,竟有了与骑兵们并驾齐驱的资本。与此同时,俄国女皇大举吞并东欧,气势咄咄逼人。

便在此时,弘旺足疾已深,胤禩不得不携他北上求医。

胤禛忙着处理政务,也没空去理会他。胤禩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失落:对手……已称不上对手了吗?

不知何时已猜不透他的下一步棋,也无力再与他一争天下。昔年十三阿哥折翼苍穹,四阿哥便能与八阿哥旗鼓相当;如今那两人合在一处——果真如同虎震山林、苍龙出海,已牢牢控了天下么?

门房汗流浃背地来报:宁亲王造访。

但凡男子,都喜欢那纵横驰骋的感觉罢?

旁人自是不知,胤禩却看出胤祥已有些不一样了——不,或是一样了。昔年那独祭泰山的十三阿哥,已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或者说,是被胤禛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了。

半个江山,当是何等聘礼、何等嫁妆?

胤禩特意让别扭的胤禟回避开去,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忽然有一瞬间的恍神。

胤祥说,此番前来,实是为了求见九哥。

胤禟对胤祥仍是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或是赌得慌,又或是恨得紧,又或是万分不甘。十二岁的少年挺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口气冰冷些:“怡王爷寻我做什么?莫不是又查出了些坏账?”

胤祥不想给胤禛添麻烦,也不想与胤禟重演上辈子的明讥暗讽,索性摊开了说:听闻九爷先前与洋人做生意做的极好,不知可还有兴致做上一笔?

胤禟戒备地看着他。

胤禩听出了旁的味道,下意识地将胤禟拉到身后,蹙眉道:“报酬?”

果然是八王爷,倒是看得透彻。

“你们不是憋得慌么?”清冷的声音响起,明黄衣角轻轻扫过门槛。胤祥敛了神情跪下,胤禩与他差了片刻,同胤禟双双跪下,给胤禛请安。

胤禛摆摆手叫起,“既憋得慌,朕便给你一个机会。想不想要这个天下?……朕是说,天下之外的天下。”

窗外的胤祯一个趔趄,随即被胤誐稳稳扶住。

“皇上、王爷若要戏弄于臣等,大可不必如此。”胤禩隐隐有些怒意,却仍旧涵养极好地忍下了。

胤禛摇摇头:“朕与祥弟已没有骗你的必要。不错,朕要借你们的手,掌控这局外之局——这一次是拿天地做赌,你敢是不敢?”

敢是不敢?

上一世不过以龙椅做赌,已是手足相残、萧墙乱起;天地做赌……呵,胤禛他疯了么?

倘若放开手脚、驰骋天地,谁又甘心束缚在这小小方寸之中!

胤禩借着袖口的遮掩,轻轻握住了胤禟的手。

“有何不敢?”

胤祯慢慢地绕过窗口,从门口进来,胤誐亦如此。

胤禛的眸光忽然有些冷。

胤祯仰头望着他上辈子的嫡亲兄长、上辈子的同窗,语气中隐隐透出三分桀骜来:“大哥已入局中了罢?爷也参一脚,如何?”

他指的是福隆安(胤褆)率军北上。

他一直没忘记的迎风飘扬的正黄旗,那冰天雪地中冷硬的铠甲,更没忘了前世少时的野心勃勃、狂妄不羁。

胤祥微微一怔,事情已超出了他的掌控之外。正待说些什么,却听见胤禛已一口应下:“好。”

四哥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未经铺设妥帖便贸然答应,只怕有些……

胤禛轻轻瞥了那齐腰高的小娃娃一眼,冷冷说道:“见皇帝不跪,自去领罚。此后是随你‘二哥’行军还是随你八哥南下,悉听尊便。”

78

78、山河赋 二 ...

仍旧是阳谋么?

胤祥稍稍宽心,顺着胤禛的思路想了下去,渐渐理了一条脉络出来。

胤祯转身就走,丝毫没给屋里人留下半点好脸色。胤禛眸光冷意又甚几分,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

“祥弟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胤禛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来,“甘与不甘,愿与不愿,悉听尊便。这不是最后一次机会,却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明黄衣角再度拂过门槛,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胤祥、胤禩、胤禟慢慢站了起来,胤誐擦擦额上的汗,一路小跑至胤禩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胤禩微微蹙眉,片刻之后竟苦苦笑开。老十四早当不服了。倘他再要服气,还是昔日那嚣张至极的大将军王么?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怡王爷有话,便直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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